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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談之二 天涯無歸路 第四節

奇談之二 天涯無歸路

第四節

任商拉住留哥的衣襟一帶,躲過了一名地狼的攻擊,喝道:「他們要殺的是你!」
留哥打個寒顫,低下了頭。
然後這一天,留哥卻親眼看見了龍。
「我沒有背叛,我沒有!」留哥還手一掌,把沉珠打翻在地,厲聲喊,「誰都可以懷疑我,你不許!連你也不相信我嗎!你不知道我的為人嗎?沉珠!我向你發過誓,永不背叛地狼族!你忘了嗎?」
牢房中,任商被捆在住子上,身上貼了好幾張咒符,遍體都是被鞭打的傷痕。他垂著頭,雙目緊閉,一直到腳步聲到了面前,才微微掃了一眼。
「磊峰,你究竟帶我去哪裡?長老們不許我隨便出門的!」
留哥低下頭看向懷裡的任商,看到的是一個和他記憶中的任商完全不一樣的老者:淡紫的頭髮、淡黑的皮膚、手背上生著鱗甲……
「留哥兒,你的神色很難看。」細心的沉珠關切地問。
「傻孩子,這是怎麼了?受了什麼委屈嗎?來,告訴外公。」
相對唏噓良久,胡理生拍拍任商的手臂:「去吧,我不遠送了。」
「嗯。」留哥懂事地點頭,又道:「外公,我明天再來見您。」
任商急忙拉住留哥,防止他再衝過去。留哥似乎明白了什麼,並沒有再試圖向前沖。
一起去人間界生活,這對此刻的他來說反而比留在地狼族更好,但是轉念一想,父母生在地狼族,住在地狼族,跟已經漂泊慣了的自己不一樣,他們的親朋好友全部在這裏,怎麼能輕易讓他們陪自己拋家舍業,去完全陌生的環境呢?
留哥和父親相擁而泣。他這才發覺,父親這二十年來竟有這麼大的變化,他原本一直將身體挺得筆直,現在卻總是微微弓著腰,這使他看起來矮了不少,原本半白的頭髮現在全白了,在擁抱的時候,留哥明顯感覺到靜石那一身結實的肌肉已經鬆弛下來了,不知道是由於他一直沒有再練武,還是飲酒過多的緣故。
「是幻術!」
「族長要見你,跟我們去!」
「那麼這次很快就回來?」
留哥看看天色還早。
留哥一直看著他那一襲青衫隱沒在樹叢中,才移開了視線,他充滿依戀地看看自己來往了十余年的這片山林,這條小溪,那棵青松和松下的青石,那個任商居住的山洞。
「留哥兒做錯了什麼?」
「先生,他是我外公啊……」
「唉……看來你真的什麼也不知道。」素辛長嘆一聲,「你和他來往多久了?」
「留哥兒,走吧。只要人生在世,也許還有能見面的日子。」舅父也流著淚勸留哥快走。
任商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留哥連忙幫他摩挲胸口;好一會兒,他才換上氣來。那一刻就在眼前了,他一遍一遍,看不夠似的看著留哥,眼睛里只是流淚,忽然長嘆一聲:「留哥兒,留哥兒,只要你將來生活得無憂無慮,外公用什麼去換都成!」他支著脖子連說了兩遍,目光渙散,頭微微側到了一邊,嘴唇動了一下,似乎還有什麼話說,終於沒有說出來,慢慢閉上了眼。最後一滴眼淚落在枕邊,手還緊緊握住留哥的手沒有鬆開。
「唉……」留哥長嘆一聲,沿著草地走了幾步,沒入了地下。

「沉珠!」
「留哥兒,來試試。」庚娘拎著一件剛剛縫好的衣服進來。雖然庚娘將留哥以前的衣服全都好好地留著,但他現在已經穿不下了,又不能讓他整天穿人間界樣式的衣服,所以庚娘這幾天一直在儘力趕製,這已經是第三次叫留哥試新衣服了。
素辛痛心疾首地說:「我竟然天真到把一個無傷的雜種當成兒子一樣看待!如果不是今天我多了個心眼,你現在已經和這個無傷雙雙投奔他們去了吧!」
「你也有今天。」無傷們冷冷地說。
「你還是在和那隻小狗來往。」柔美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無傷族的那一邊也亮出了兵器,向任商和留哥包圍過來,兩個種族都無法容忍自己的族人和對方有來往,對於這種叛徒的處置,這兩個水火不容的種族倒是一模一樣的。
地狼們有的低下了頭,有的移開目光,有的後退著,把手縮了起來。
半個月前,任商突然病倒,開始他自己和留哥都以為只是偶染風寒,並沒有放在心上,誰知道病勢竟然越來越重,終於倒在床上起不來了。
「這種時候還敢來看的,這山上也只有你了。」木聽濤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不出一個地狼有這麼大的膽量。」
「他是無傷!」
「殺!」地狼們各執兵器包圍上來。
留哥不懂。
他拖長了聲音,看看無傷,又看看地狼,「任商與我相交多年,我深知他的人品,也深知他早已厭倦了你們兩族紛爭,已經移居地面,不再插手你們兩族的事了,為什麼你們還要苦苦相逼?」
「我知道先生的意思。」留哥完全明白素辛對自己的關心。
「我苦命的女兒啊……我苦命的留哥兒……」老人抱住留哥,祖孫二人哭成一團。
「我不知道……」留哥頭昏眼花,有種無法思考的感覺,茫然地說。
留哥抹抹淚水,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端起茶杯獻給任商,又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爹,娘……」留哥用頭碰著罈子,哭得死去活來,「我不走,我和爹娘死在一塊算了……」
「是!」
「他變了。」
留哥掙扎著向前移動,一名地狼踩住了他的背。
留哥獃獃地坐著,一點兒也不覺得高興。因為素辛對族人說,那名無傷是由於留哥出了大力才能活捉的,所以留哥一下子成了族人心目中的英雄。
「留哥兒……」任商閉上了雙眼,長吁口氣,「對,你說得對,你只要像一名地狼那樣生活就行了,你千萬不要變成我,變成你爹那個樣子,你千萬別有們那些叛經背道的想法,千萬不要……」
「我為什麼要吃?」
「他錯在不該生到這個世上!」
「現在憑他們對付不了我!」留哥自信地說,「大不了我就再逃走!」話一出口,他才驚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失去了對地狼族的依戀之情。他朝夕思念父母,思念朋友,可是他對於地狼族的歸屬感,對於自己身為一個地狼的自豪,竟然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消失殆盡了。
也許用一些時間讓族人們去了解自己,讓他們知道自己並沒有出賣地狼族的念頭,他們可能會慢慢地接受自己吧?但即使如此,自己真的還能融入到那種生活中去嗎?
「外公……」留哥抱著他不停哭泣,他們祖孫一起漂泊異鄉,二十幾年來朝夕相伴,如今任商眼看就要辭世,對留哥來說宛如世界要崩塌一樣,他實在痛苦難當,寧願自己跟著外公一起死了。
「唉,早就勸過你,你為何不聽!」胡理生轉向任商,長嘆一聲說。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多達百余處,很多被帶毒兵器造成的傷口中流出的黑血都結成了硬痂,最初也是最重的那道劍傷已經開始化膿、腐爛,使他整個身體都散發著死亡的味道。
素辛一把抓住留哥的肩:「你真的會?教教先生吧——不,你教我,我叫你先生!」
素辛曾經利用他讓任商喝下毒藥,可以說他與父母分離,遠走異鄉,一連串的折磨全都起源於此,所以他不得不對這樣的事加倍小心。
「人類往往練習一種人類獨有的,他們叫做內息或者內力的法術,這和他們修鍊的事半功倍有很大關係。」留哥說出自己的看法。
「請問這位前輩,是不是我們有什麼冒犯之處?」領頭的地狼向她行禮。地狼們看得出她是個法力高強的妖怪,雖然現在滿心的殺機,但還是必恭必敬地回答她的問話。
「留哥兒,別忘了我教給你的東西,別忘了凡事要有自己的看法,別忘了,以後有什麼事去找胡兄!」任商在後面大聲叮囑,他知道這很可能是自己最後一次看見這個孩子了。
「是啊,去找大夫看看吧?」

「不,是我自己要這麼叫他的。」即使知道了對方是無傷。留哥依舊不願意說謊來掩飾自己和他之間曾經的親密關係。
留哥點點頭。
「他再強大也沒用,因為有你在……」
「可我體內流著無傷的血!」
「他們問我無傷族的事……」任商看他在打量自己的傷,苦笑著說,「可是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已經許多年沒有回去過了——自從帶你母親離開那裡之後,再也沒回去過。」
「我回去后就會告訴族人你的下落,也會出現在下一批追殺你的族人中,所以你趕快走吧。」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叮囑,「留哥兒,千萬不要死在我的手裡,好好地活著,到人間界去吧。」
「我真的沒事。」朋友們的關心從來沒有這樣令留哥為難過。
「別怕,我馬上救你!」木聽濤連忙給他把脈。
「如果無傷和地狼們明白世間還有這種生存方式,或許他們就不會世代為仇了。」任商曾經這樣說過。
「外……不,那個無傷嗎?」留哥低下頭不看父親。
葉靈本來一直是用懶洋洋的神態看著黑龍,聽了這句話一下子沉下了臉,眉毛一揚說:「殺了他!」說完自己輕輕抖抖衣袖,走到樹邊坐了下來,雙手抱膝怒視著黑龍。
留哥一直咬著牙齒髮出聲音來:「我不會放過他的!」
任商把這種生活稱為「獨立」和「自由」,並且告訴留哥,不論什麼生靈都應該學會用自己的心來想問題和決定問題,而不是帶著「種族」觀念去想。
「離開青丘之國?」無傷和地狼們中頓時響起了議論聲。
啪!有人一掌打掉了茶壺。

「你明明在和無傷交往!」
「這位前輩,他是我族的叛徒,請您准許我們把他帶回去處置。」
「外公,您終於回來了……」留哥張開手撲了上去,當他擁住任商肩膀的一瞬間,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外公,外公……」
「還說沒事,你自己照照鏡子。」
「沉珠……」
「那,那就多謝你……」留哥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起來行禮。
留哥一搖頭:「不怕。」
留哥靜靜地等著父親說下去,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去找任商,也不知道任商會跟他說些什麼,其實從任商被捉住的那一刻起,他就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等著……
「等一下。」葉靈這才發現地上還有一個地狼,她制止地狼們,提著裙子小心地避開地上的血跡走到留哥身邊,「這個黑色的小狗好眼熟,好象聽濤養的那隻啊……」
「殺!」
任商微微搖著頭,雙眼定定地看著他。
「去地面上……透口氣……」庚娘看著兒子去的背影,她知道留哥這麼說是為了讓自己放心,可是不知為什麼她的心揪得更緊了,「去地面上透口氣……」
「是啊,太危險了!」
現在任商身上負傷,對無傷而言,正是除掉他的最好時機。
「什麼事?」靜石沉聲問。剛才他們三人激動得有些忘乎所以,說話聲音太大,很可能被她聽到了。
「他是我的兄弟,什麼時候成了你們的人!」看到留哥的傷勢沉重,木聽濤怒火中燒,「是誰傷他的?自己站出來,我饒其他人不死!」
木聽濤搖搖手,示意他留意任商。任商呻|吟幾聲,慢慢睜開了眼睛。木聽濤知道他們祖孫之間有話要說,便負手走出了山洞。
「公公,婆婆。」執珂的妻子又開始敲門,只是這次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留哥正像平日一樣盤膝打坐,木聽濤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坐下來問。
「拿下!」
「留哥兒。」

靜石明白任商想說什麼,不等他開口就說:「留哥兒是我的兒子,不管到什麼時候他都是一名地狼,你就放心地走吧,我這做父親的不會讓他受一丁點兒委屈的。」
「哼,原本以為你是完全蒙在鼓裡的,想不到你早就知道了,你、你竟然如此狡猾!」
她嘟囔著,一揮手,整個山林的樹木開始發出陣陣共鳴,如同林濤一樣蕩漾開去。
「為什麼?」留哥雙手抓住任商的肩,著急地問,「您要去哪裡?為什麼不回來?」
沉珠看著這個從小玩到大的朋友,手中的攻擊漸漸慢下來,最後退出了戰團。他咬著牙想了半天,扔下一句:「我去叫靜石叔來!」轉身跑了出去。
一聲慘叫,任商面前那個無傷的一條手臂飛了出去。
留哥從地下鑽出來,訕訕地站在旁邊。
全場頓時靜了下來,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胡理生身上,不知他為何而來。
木聽濤深深嘆息一聲,毅然走過去,從口中吐出一個發出耀眼青光的珠子。他伸手一指,珠子便旋轉著緩緩進入了任商的身體。
「留哥兒,你非得把我也急死嗎?」老人捶胸大喝道。
任商雙眼緊閉,牙關緊咬,已經昏迷過去。
「剛才你沒有使用法術,如果用的話,我一定會輸吧?大家都說我是繼靜石叔之後的族中第一高手,其實如果你沒有離開,地狼族的第一高手肯定是你。」
「爹……」留哥已經完全聽懂父親的意思了——自己有一半無傷的血統的事現在已經舉族皆知,自己就算回到族裡去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與其讓自己回去之後死在族人手裡,父親寧願自己跟他平生最恨的無傷走。但是留哥捨不得就這麼走,哀哀地叫著父母:「爹,娘……」
不過,木聽濤對於留哥的過去和地狼、無傷兩族的恩怨不是十分了解,更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所以留哥不說他也就不問了,又開始勸留哥去休息。
「傳令,戒備!」
胡理生聲色俱厲地說:「他們會離開青丘之國去人間界,這輩子再不會回來了。如果你們還要阻攔,那就請你們來試試九尾狐的手段!」
「那一次,我身上留下了這道傷痕。」素辛邊向留哥講述自己以前在地面的危險經歷,邊給他展示自己身上的一道傷痕。
「我又不走門!」劉地又打了周影一下,恢復了那種弔兒郎當的笑容,拍著手說:「回去吃飯了,不知道瑰兒早飯做什麼?」
「唉!」胡理生嘆了口氣,轉向任商,「任老弟,看來我們要就此分別了。」
「劍上有毒!」留哥心中一驚。
「我不會這麼做的,你們實在容不下他,我馬上就帶兒子走!」靜石怒吼。他本來以為族人最多也就是無法接受留哥,逼他再次遠走,沒想到他們會有這麼可怕的計劃。
「哈哈……不至於吧……」
「外公……」數日來壓抑在心中的委屈、不解、畏懼……全都湧上了上來,留哥像個小孩子一樣拚命的哭著,因為只有眼前這個老人才真正了解他的心情,可以讓他傾訴連父母朋友都不能說的話……
留哥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又看看腳邊的龍屍,對著水潭發起呆來。
留哥匆匆趕回家中,見母親還是在縫補衣裳,父親依舊外出未歸,和他先前出門時並無不同,可是他的心裏卻生出了不安。他伸手取過茶具,先倒杯茶讓自己冷靜一下。
咄!木聽濤伸手一點,綠龍頓時解體,恢復成萬余片葉子,片片都像利刃一樣向黑龍射去。黑龍極力閃躲,但還是有不少射中了它的身體,頓時全身鮮血淋淋,從空中墜了下來。
「一起去人間界!」留哥也為父親的提議震驚,看著父母臉上堅定的神情,他的心中生出一股狂喜。
「你真要護著這名無傷?」
沉珠回握住留哥的手,苦笑著說:「就算所有人都懷疑你,我也相信你。我相信自己看朋友的眼光。」
「爹!」留哥向前踉蹌一步,難以置信地看向父親。
「靜石,族重還是家種?你是堂堂地狼男兒,為何不能為全族的利益大義滅親!」
她站在木聽濤身邊,臉上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神態看著黑龍。
留哥看看任商,又看看面前的劍,搖了搖頭。
「你放我走了,他們一樣不會放過你!」
「都是因為你!」留哥一下子跳起來,張口向任商咬下去:「如果你不出現,我就可以過安靜的日子,我就可以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都是你的錯!你為什麼要來打亂我的生活!我一點兒都不想看見你!」
「是不是吃壞了肚子?」
「這麼用心修鍊卻不受嗟來之食。不錯,很像我年輕的時候。」
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
「娘,你和爹要為了我……」
「哈哈,我終於重見天日了!」黑龍張開雙手向天狂笑,「今天我要大開殺戒,哈哈,葉靈、木聽濤,你們給我滾出來,我要用你們這兩塊木頭打牙祭!」黑龍的聲音在山林間回蕩,留哥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地面上正下著霏霏細雨。
「外公……我對不起您,對不起我爹娘……」留哥跪在面前,雙手摟住老人的腿,放聲痛哭,「外公,您打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我好好的啊,你們多心了。」留哥招架著想抬他去看病的朋友們。
九尾狐族的生力軍一出現便控制了全場,他說的話又有誰敢不聽?
「慢!」素辛阻止了大家,「他們只有去地面,我們漫無目的正好中他們的計,大家召集人手去地面!」他沉吟一下,「叫上靜石吧……」
「什麼!」聽完留哥的央求,任商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你把我的事和族人說了?」
留哥的心一下子收緊了,他好象聽出了父親的言外之意,父親是要自己抓緊時間,再去見任商最後一面。
「對,我要留在爹娘身邊。」留哥斷然九-九-藏-書地說。
初春,百花爭艷,碧草連天,山林中充滿了生機,不僅動物們歡躍,連妖怪們也呼朋引伴,賞春踏青,使整個山林一片熱鬧。
庚娘拽拽留哥的衣襟,在不合適的地方做上記號,一邊忙一邊問:「天天呆在屋子裡悶得慌吧?」
任商點頭,反手拉了留哥就走。
「不,我剛剛喝了茶,謝了。」留哥眯起了眼。
木聽濤雙袖一揮,被疾風卷落的樹葉從地面飛起,隨著他的手勢聚集成了一條鱗爪皆全的綠色長龍,在空中翻卷飛騰,對抗黑龍。木聽濤只是站在原地,背負雙手,笑著觀看。

留哥的哭聲一聲聲傳來,木聽濤收斂起笑容,憂慮地看著山洞。葉靈在他身邊坐下,把頭靠在他肩上。他們相互依偎著,陪伴留哥一起度過這個肝腸寸斷的日子。
任商在林間跌跌撞撞地走著,身體里未清除的毒素和身上的傷令他四肢麻木。要到達九尾狐族的住處還要翻過一座山嶺,對於山林中的野獸、妖物們而言,現在的任商無疑是個很好的襲擊目標。
「留哥兒,你果然在和無傷來往!」站在隊伍中的糕兒叫道。
領頭的地狼忙向葉靈賠禮:「我們來自青丘之國,不知道這裏的規矩,您千萬不要見怪,我們這就離開。」他使個眼色,一名地狼伸手去拖已經無力抵抗的留哥。
留哥舔舔嘴唇,一五一十地把任商長久以來一直在指點自己人類的法術的事說了出來,雖然外公囑咐過不要說出他的事,可是先生應該不要緊,先生和爹,娘,外公一樣,是最關心自己、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會站在自己這邊的人。
「你這些年也沒偷懶啊!」留哥舉起罈子就喝,酒水淋了一身。
「娘,娘……放開我……娘……」
「留哥給各位長輩請安。」留哥出現在大家面前,按照族裡的規矩給他們磕了幾個頭,然後站在父親身後。
「啊……」
要死就死在這裏!留哥猛一挺身,想反抗幾招,讓他們在這裏殺了自己。
無傷和地狼此時卻很有默契,步步向胡理生逼去。
「外公,您坐下。」留哥殷勤地為任商搬凳子,又擺出茶具,「我去打水為您烹茶。」
「年輕的時候?你很老了嗎?」
噹啷!任商手中的杯子落地,摔了個粉碎。
留哥沒有注意到他的傷感,看著木聽濤消失的方向無限憧憬地說:「我什麼時候才能像他一樣呢?」
「相公,你怎麼也這麼說,留哥兒他是我們的兒子啊!」庚娘拉住丈夫的衣領用力晃動著。
「靜石兄在族長那裡,正等留哥去呢。」
留哥看著他,不由也跟著笑起來。
「去看看他吧。」靜石這麼說,然後搖著頭走了出來。
「這是我偷來的,不一定解得了素辛師父下的毒,可是……你拿去用吧。」沉珠把手中的葯塞給留哥。
「那麼他呢?」糕兒一指任商。
任商說:「這個孩子在這裏活不下去了,讓我帶他走吧……」
「數一數二的……他是這裏的主人嗎?」留哥忍不住問。
「那是誰的錯?」
「可你是我外公啊……」
沉珠再沒有回頭,消失在了茫茫大地中。
「唉……」胡理生又長嘆一聲,目送著任商的身影消失在天際,他知道自己今生再也見不到這位老朋友了……
留哥一下子跳起來,全神戒備。
怕?留哥心中苦笑一下。這二十年來他曾跟著木聽濤這個好事之徒下海斬蛟,也曾上靈山盜葯,下九泉追魂,大風大浪不知經歷了多少,現在回頭看看地狼族的生活,不禁有一種井底之蛙的感嘆。只不過是幾個地狼在面前,怎麼可能會讓他害怕?
「我怎麼能眼看著你回去送死……」
「不是,不過也差不多。」任商一笑,「他可是有千年道行的樹妖,這裏的大小妖怪都要聽他和另一名樹妖的號令,沒有誰敢違背他們。」
「留哥兒,你要保重,這是我最後一次把你當做朋友了。」沉珠後退了幾步,掰開了留哥的手。
「去地面透口氣……」庚娘含著淚扭頭對靜石說,「相公,留哥兒說的和他大伯一個樣……是不是他也……」
「無傷!」
「娘!」留哥猛回頭,看見庚娘已經把毒藥喝進口中,驚慌之下大叫起來,「娘!你幹什麼!」他急忙伸手把杯子擊落,可是庚娘已把杯子里的毒藥喝了一大半。
「是嗎?我只是這樣說說,算了。」留哥以為任商曾囑託木聽濤阻止自己,便馬上改變了口風。
「為什麼……」留哥喃喃地念著這三個字,以前他心中也曾生出過類似的念頭,可從來沒有這樣清晰過。自己地狼一族當然沒有錯,如果無傷也沒有錯的話,錯的是誰?又錯在哪裡?是誰在撥弄這一切?
「哎……」木聽濤嘆息著,靠著樹緩緩坐下。雖然只是片刻,但是用內丹來支持任商已經支離破碎的元神,還是令木聽濤元氣大傷。
留哥一下子停下了動作,看向母親。

「留哥兒,外公對不起你,如果外公當年不去找你,你現在還可以快快樂樂地生活在青丘之國,說不定早就娶妻生子、享受天倫之樂了,都是外公害你離鄉背景,外公好後悔啊!這些年來,只要一想到這些,外公的心裏就像刀子在割一樣……」任商邊說邊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他平常很少提到這件事,留哥也不敢去問這些,沒想到在他的心裏竟然為此有著如此大的悔恨。
木聽濤把一根手指豎在嘴邊,向他擠擠眼,然後又拍拍他的肩說:「你運氣不錯,那條龍屍吃了也能增加個百十年修為,送給你了。」說完便走回葉靈身邊,相攜向林中走去。
如果任商和留哥遠離青丘之國,再也不回來,和地狼無傷兩族再沒有任何牽扯,雖然兩族依舊為不能處置他們而遺憾,但也勉強可以接受,畢竟這樣可以避免和九尾狐之間結下恩怨。
「我跟爹去。」留哥不放心讓他獨自去。
留哥急促的呼吸著:「我只要好好地過一名地狼的生活,我只要像別的地狼一樣就行了!我不想再有這些與眾不同的想法了!外公,您說對不對?」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終於變成了哀求認可的語調,可憐兮兮地望著任商。
沉珠手中握著一些瓶瓶罐罐,帶著複雜的表情走向留哥。
「留哥兒是我的學生!」胡理生喝道,「把他交給你們,我顏面何存?」
「哈哈哈,你們明白他的修為到了什麼程度,我的兒子比你們任何一個都強大,憑你們攔不住他!」
留哥投入地下之後,任商以手撫胸,向天禱告:「老天爺,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明天,我明天再見這個孩子一面就走,永遠不回來!老天,就讓所有的不幸的事衝著我這個老頭子來吧,千萬不要再傷害留哥了……」
靜石和庚娘對視一眼,都無奈地點點頭——看來也只好如此了。
果然,留哥一聽臉就沉了下來,攥著拳頭問:「誰?執圭還是執珂?」
「我的兒子!」庚娘用力在自己手臂上擰了幾下,終於明白不是在做夢,一把將他摟住,緊緊地抱了一陣子,防開后又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撫摸著他的面頰,喃喃道:「兒子長大了,變得連娘都快認不出來了。」
「你們想要攔我?」胡理生眯著眼睛問。
「好大的口氣!」
「留哥兒……」木聽濤驚訝地俯下身,「你怎麼了?怎麼會傷成這樣?」
「留哥兒。」
「留哥兒,你竟然為了救這個無傷而騙我!」沉珠直盯著留哥,狠狠地說,「虧我還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
留哥搖搖頭。
留哥站在父親背後,表情複雜地看著任商,半晌才說:「保重。」
任商搖頭。
「留哥兒。你是因為這樣才把自己有無傷的血統當作一種恥辱嗎?」
留哥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到他面前:「你,你……」
留哥被帶到人間界已經一個多月了。開始他哭鬧著想要回去,都被任商阻攔了下來,後來他想趁任商不注意時溜走,但是每次都被任商抓了回來。
「留哥兒。」
不一會兒,留哥身上便添了無數大大小小的傷口。
靜石擋開了一名無傷的刀,庚娘則緊緊抱住離留哥最近的族人,不讓他再往前走。
「手到擒來……」留哥苦笑一下,把下了毒的茶奉給一點兒都沒有防範的任商喝,當然手到擒來。
隨後遭雜的腳步聲,一隊地狼的人馬出現在樹林中,他們一看見這群無傷,立刻劍拔弩張,全面戒備。
木聽濤盤膝坐在旁邊的蒲團上,已經放棄了勸留哥去休息的打算。他心裏很清楚任商是因為大半輩子坎坷艱辛,經歷了太多的悲傷離合,種種感情一直壓在心底,以至鬱結成病,到了這個地步,不論是法術還是藥石都已經沒有作用了。
「不喜歡我?」
留哥離開青丘之國時只有五十三歲,還是個青澀的地狼少年,如今在人間界經歷了二十余年風霜,樣貌有了很大的變化,原本圓圓的臉龐變得削尖,五官的輪廓也褪去少年人柔和的線條,有了青年男子剛毅的氣質,不再是那個高瘦的少年摸樣了。
「不!」留哥搖著頭,「我下不了手!」
「可惡!」留哥半途又收回手,轉身向另一個方向拼殺,卻覺得手臂一麻,竟把母親的屍體脫手掉在地上,他附身去抱,腿一軟險些摔倒。
「滾!」木聽濤根本不想再和他們說話,袍袖一揮,無以記數的松針從他袖中飛出,像鋼針一樣向地狼們射去。
「留哥兒……」
「我挺好的。」
「我倒對他挺有興趣的。」

任商又看著他苦笑著問:「孩子啊,你要聽什麼真話呢?」
當他們走到牆邊,卻一下子被彈開來。
「我還不知道你的性子,明明是一刻也閑不住的。」
直到這時候,他依舊認為自己沒有做壞事。經過了二十多年,族人應該已經冷靜下來,應該可以接受自己才對。
帶領著地狼前來的素辛一揮手,地狼們向前逼來,執圭、執珂、糕兒等少年一馬當先。
少年們見他們父子有話要說,紛紛站起來告辭。目送朋友們走出門,留哥轉向父親:「爹,你有什麼事?」
「來!」磊峰提起一壇酒扔給留哥,「看來你跑出去這麼多年,功夫倒是沒扔下。」
「不是的,沉珠,你聽我說!」留哥驚慌地說,「先生,你們聽我說!」
「沒事。」留哥勉強笑笑。
「這裡是當年靜石教你練武的地方,大家都去地面上找你了,但我認為你一定在這裏。」
留哥一手挽住父親,一手挽住母親,邁步向回走去。
「誰上路還不一定呢!」黑龍吼叫。
一雙手悄悄蒙住了她的眼睛。
劉地差點兒從樓上掉下去,睜大眼說:「這就完了?我呱唧呱唧說了一晚上,你就這麼一句?」
「留哥兒真是太了不起了!」朋友們圍在留哥身邊稱讚他。

「誰問你了,我才沒指望你知道呢!」
看留哥突然動了,地狼們紛紛戒備起來,「你們在幹什麼?誰讓你們到這裏來的?」一個聲音在地狼們頭上響起。地狼們抬頭去尋找聲音的主人,但是注意力依舊在留哥身上。
靜石的聲音打斷了少年們的嬉鬧。
「如果不處置他,我們地狼族以後如何管束族人?」素辛依舊不肯讓步。
他知道從自己離開無傷族后,族人就一直將自己視為叛徒,並且從來也沒有放棄過追殺自己的打算。
「不要傷我爹娘!」
「外公。」留哥從樹叢中跳出來,他身後跟著靜石和庚娘,「爹說聞到了大批無傷的氣味,所以我們過來看看。」
一個地狼從門外走進來攔住他們。
「為什麼?為什麼他是無傷?我外公……」留哥不知如何是好。
「糕兒,予……你們誤會了……」
「在這裏,找到他了!」
「該死的無傷,誰怕你們!」靜石抽出長劍,把妻子護在身後。
「木聽濤……」周影重複著個名字,「聽起來他好象有些像你。」
「糕兒!」留哥暴喝一聲,舉爪抓下去,糕兒根本來不及閃躲,卻毫無懼色看著他等死。他敢上前阻擊留哥,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珍重。」
任商又心疼又焦急,偏偏自己卻一點兒忙也幫不上,只好壓低聲音對留哥說:「幻術。」
對方有二十幾名無傷,而他們這邊只有靜石和留哥可以戰鬥,庚娘也許勉強可以自保,任商卻連站都快站不住了。無疑是凶多吉少了,留哥和父母都這麼想,但是大不了一家人死在一起,有什麼可怕的。
「留哥兒……」

「哈哈哈哈哈……」留哥放聲大笑,「我竟然能讓全族上下如臨大敵,也算值得了!拿來,我喝!」
留哥絮絮叨叨地訴說著自己這些年來的生活,說到人間界與青丘之國的不同,說到那裡的各種妖怪,說到木聽濤和葉靈,說到自己怎麼和別的妖怪搏鬥,說到自己日常的飲食起居……時間漸漸過去,直到實在是口乾舌燥了,留哥才收住話頭,喝著庚娘端來的水。一時間一家三口誰也不說話,就這麼互相看著,微笑著。
「先生!」留哥嚇了一跳,「您別開玩笑了!」
三個人到了地面,正好出現在任商居住的山洞附近。
「……就在上個月,他們還殺害了糕兒的父親!」他恨恨地說。
留哥嘶吼起來,手臂一伸,利爪彈出皮膚,狠狠地將最近的地狼打翻在地。周圍的慘叫聲傳到他耳中,飛散的血花濺到他身上,他分不清自己傷的是什麼人:是親人、地狼、無傷,還是他自己……
忽然,一個記憶中的片段閃過他的心頭:那次狩獵地鼠,他在路上遇上了一個無傷……經過了這麼多年,他都已經把這件事忘記了,可是現在一切又浮上了他的腦海,就是他,那就是任商!
「如果有一個人,對你非常非常好,為了看你明知道有危險還從人間界千里迢迢地回來,即使他是個無傷,你能下得了手殺他嗎?你能眼睜睜地看他死嗎?何況他還是早已經背離了無傷族的,難道只是和他關係親密就算是背叛了我族嗎?」
原來這裡是她的地盤。
留哥奇怪地看著他。
留哥心裏曾經期待親戚們和過去的朋友們會來看他。但自從他回來之後,就沒有任何人來過。自己真的要在這裏過一輩子嗎?他心理有些猶豫,可是回歸故鄉,依偎父母膝下是他多年來的心愿,為了這個心愿,他什麼都可以忍受。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沒有做錯事!我沒有傷害過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你們為什麼要殺我!留哥一邊搏鬥一邊在心裏吶喊:乾脆你們都去死吧!不論是地狼還是無傷,你們都死掉好了!
黑龍慘叫一聲,頭部一下子爆裂開來。木聽濤怕血肉腦漿沾到身上,閃身向後飛去,落在一棵樹上笑盈盈看著葉靈說:「哼,連我都打不過,還敢向靈兒挑戰。靈兒,這下心情好些了嗎?」
留哥凝神細看,隱約看見黑氣中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翻騰著,鱗爪隱現。
「我又不是故意的。」留哥小聲咕噥。
「嗯。」留哥答應一聲向外走去,走了數步又回過頭來說,「娘,我只是去地面上透口氣,馬上就回來了。爹知道我去的地方,您不用擔心的。」
「他昏迷之後呢?」靜石眯眼問。
任商垂頭無語。
「爹,娘,吃飯。」留哥站在桌邊,先雙手端著飯碗捧給父母,自己才坐下來拿起筷子。這是他在家中時每天都做的事,現在時隔二十年才再有侍奉父母的機會。吃飯的時候,一家三口的眼中都含著淚水,臉上卻帶著笑容。
跨過小溪,轉過林角,一縷清煙映入了眼帘。
一團光影中,那顆青色的珠子從他的體內升出來,投向洞外,倚樹而站的木聽濤張開嘴,珠子直接飛進了他的口中;此時,洞中已經傳來了留哥凄切的哭聲。
庚娘嘆了口氣:「因為我和爹沒有孩子,所以十年前族裡的長老們做主,讓我們過繼了大伯的兒子為後……」她知道留哥的脾氣,邊說邊擔心地看著他。
頓一頓又說,「不過已經臭了。」然後笑了起來。
「不要殺他,帶他回去處置!」素辛的聲音傳來。
「外公……」留哥鬆開口,撲在任商懷裡哭起來,「外公,我想回家,我想我爹娘……」任商緊緊抱住他,淚水簌簌而下。
「你的老師?」
「什麼?」
看著他們的動作,留哥的心一下子涼透了:「你們殺了我爹……他是和你們一樣的地狼啊,你們朝夕相處了這麼多年,竟然殺了他……」
一個,兩個……
庚娘過來摸摸他的臉,笑著點點頭。
「六點,問這個幹嗎?」劉地看看天色說。
「糕兒……」
「留哥兒,靜石叔,你們果然在這裏。」沉珠喘著氣,「不好了,執圭兄弟到處去說留哥兒是無傷的雜種,素辛先生又說是留哥兒放走了無傷俘虜,族裡吵翻了天,正商量著要來抓留哥兒回去呢。你們快回去解釋清楚吧。那個無傷呢?」他東張西望。
「留哥兒,真想再和你並肩打獵,一起練功啊……」磊峰感慨地說。
「看起來他的修為增長了不少啊。」
「我看他是嚇得走不動了,我可不喜歡他。」
「沉珠,你也……」
木聽濤把內丹在手中掂了幾下,然後丟進口中吞了下去。
「嗯。」留哥默默地點頭。
「那就快滾!」木聽濤擺擺手,「別讓我https://read.99csw.com在人間界再看到你們。」
「不行。」沉珠含著淚搖搖頭,「你昨天殺害的族人中,有我妻子的弟弟。」
「我沒有!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我族的事!」
「嗚……哦……」黑龍大聲咆哮著,伸手指著葉靈,「老子不和你們做口舌之爭,是你先上,還是你的姘頭先上!」
留哥笑著搖頭。
留哥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爹娘和外公陷在了在這場爭鬥的中心,雙方的兵器、爪牙都襲向他們,不一會兒他們身上就都帶了傷痕。
「怎麼結仇的?」留哥搖搖頭。從他有記憶起,無傷就是邪惡、殘忍、無恥……一切這樣字眼的代名詞了,和這樣卑鄙的種族戰鬥是每個地狼心目中理所當然的事,有誰還會去問「為什麼」?
「我們讓他走了。」留哥平靜地說。
「天真的孩子。」任商用手撫摸著留哥的皮毛,留哥一抖身子甩開他,向他露了露獠牙。
隨著他們漸行漸遠,聲音終於也聽不見了。
任商搖著頭說:「我這次走了,就不回來了。」
「留哥兒,你果然來救他了!」
木聽濤的丹藥都解不開留哥身上的毒,更何況是沉珠拿來的這些尋常藥物?可留哥還是任由沉珠幫他包紮傷口。
任商搖搖頭,他知道事情不會像留哥想的那麼簡單,淡淡一笑說:「不,我不能走,我走了,你就要遭殃了!」
留哥在門邊出現,沉吟說:「爹,你看族人會不會接受我回來?」
「爹……」留哥一手抱著父親,一手抱著母親,「我們一家終於團聚了。」
「外公,你醒了就好了!沒事了,沒事了,木大哥用自己的內丹救了你!」留哥緊緊握住任商發抖的手說。其實他和任商心裏都很明白,木聽濤的內丹只能幫助任商撐起最後的精神,並不能挽救他的生命。
「好,不愧是我的兒子!走,回去!就算地塌下來,有你爹給你扛著!」
留哥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
族長沉默良久后說:「回來了就先留下吧。」
一陣悶雷從雲層中滾過,雨勢驟然增大,好象蒼天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一樣。
「小心!」
葉靈拍拍灰塵站起來問:「我要去看瀑布邊的杜鵑花,你來嗎?」
「好,」留哥邁步就走。
「別說了,快走!」靜石拉著留哥和任商,向地面上飛奔而去。
兩位老者依依惜別,周圍的無傷和地狼都不明白他們的意思。
黑龍一晃身子,頓時風雷大作。閃電舞動中,他化出原形向木聽濤張牙舞爪地撲過去。
以前任商獨來獨往,行蹤飄乎不定,無傷們很難找到他,但這十余年來為了教導留哥,任商長久地停留在一個地方,終於被無傷們摸清了行蹤。
留哥想:但是這裡有爹娘在。如果族人能接受我回來,讓我一輩子住在地底不見天日也沒有關係……
「木大哥,我爹娘……我爹娘……」留哥抓住木聽濤的衣襟,說了幾個字,身體一軟昏了過去。
素辛伸手去抓留哥抱著的任商,卻被留哥伸臂格開。留哥睜大了雙眼看著素辛:「先生,你要幹什麼?快點把解藥給我!」
留哥一下子停住了腳,喃喃地說:「爹……」
磊峰踉蹌一下,在留哥耳邊低聲催促:「快走!」然後退了下去。
留哥甩甩頭,仰著臉,遊絲般的雨被風吹到他的臉上,空氣和雨帶來了清涼的感覺,漸漸洗去了這些日子來一直壓在他心頭上的鬱悶。
「我不是要你說這些,我想聽真話!」
「來,當然啦。」木聽濤從樹下跳下來,攤開手,黑龍的屍體中飛出一顆閃閃發亮的珠子,落在他手裡。留哥知道這一定是那條黑龍的內丹。
「是他!」留哥咬著牙,握著拳,渾身發抖,「他對你們怎麼樣?」
其實,任商是曾經託付木聽濤,在留哥執意要回青丘之國並且無法阻止他時陪他一起回去。
「我會說的……」任商把目光移開,「我會跟你的族人說,我是想利用你打探地狼的秘密,你只是被我利用了,毫不知情……如果他們還不相信,你就去找胡兄,他曾經答應過我要照顧你的,有九尾狐出面,估計你的族人不會難為你的。」
「外公,外公!」留哥完全慌了手腳,連連呼喚著,任商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隨著長笑,木聽濤和另外一個妖怪從樹梢飛落在黑龍面前。
留哥看著磊峰的身影消失,心中思忖:「磊峰說他不會害我,那麼……有誰要害我嗎?」

「你爹在哪裡?」庚娘走過來問。
留哥懶得再跟別的妖怪爭鬥,撕下手中猴妖的一條腿向樹上一丟:「拿去!」樹上的猴妖接過去,敏捷地跳到另外一棵樹上狼吞虎咽起來。
在人間界的這些年,留哥不知道殺了多少妖怪,跟著木聽濤也見過不少大場面,身上凌厲的殺氣一散發出來,讓庚娘看地發抖,連忙安撫他:「留哥兒,別這樣……你早知道了,他是你親哥哥,他是你親哥哥。」
「不,留哥兒,你不知道,我想學人類的法術想了一百年了,如今有了機會我萬萬不能錯過,即使叫我按人類的方式行拜師禮都可以。」素辛臉上的熱情和那個古板嚴厲的教書先生完全不同,完全沉浸在對知識的渴望當中,令留哥不由生出一種知己的感覺。
門外的人徘徊幾步,腳步聲便漸漸遠了。
「留哥兒。」任商從洞中走出來,蹲在他身邊溫和地說,「你餓了吧?進去吃飯吧。」
「留哥兒,娘不能再陪你去人間界了……」
「這裡有無傷!」
葉靈的聲音傳來,依稀是在嗔怪木聽濤:「為什麼和那隻髒兮兮的小狗說話?」
「對!留哥兒好眼力。」素辛稱讚說,「這種法術是人類特別擅長的,當時我連閃躲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擊中了。唉,人類只有短短百十年壽命,卻有一些法術厲害得出奇,匪夷所思啊……」
「靜石叔,您回來了。」
「天狐。」素辛看著胡理生問,「請問所為何來?」
「是執珂,剛才就是他的妻子在說話。」
木聽濤走進洞里,俯身對留哥說:「我來守著任老,你都幾天沒有合眼了,去休息休息吧。」
「娘。」留哥沒有回頭,「我去見族長和爹,您等我們回來,然後咱們一起走,去人間界。」
族長、族中的幾名老者和素辛並排坐在屋子正中,素辛說:「留哥,你出來吧,不用怕。」
「你不覺得他挺有趣嗎?看到黑螭和我們也不害怕。」
「水裡的毒是我下的。」
「沒有,他們是敵人啊,大家來得正好,一起對付他們!」
在青丘之國相比,不論妖怪、神民還是人類,都是以族為單位生存的,同族在一起生活,彼此扶持,也同仇敵氣。但是人間界的妖怪們不同,他們有些也有家庭,但更多的是獨居山林或混跡於人類之中,大多獨來獨往,沒有什麼種族的概念,同族相食和異類相親一樣常見,總之就是合得來的貓鼠也可以做朋友,有了利害衝突的同類也會血光相見。
「你在茶里放了什麼?」任商抓住留哥的手腕厲聲問。
靜石看看眼前族人憤怒的臉,再看看留哥,最後看向任商。
「你居然沒有吃那條龍。」
「帶他走!」素辛果斷地擺手。
「人間界那麼遠……」留哥兒眼眶一紅,淚水滾落下來。他知道自己這一生不太可能去人間界那麼遠的地方,如果任商真的再也不回來了,那今天這一別就真的再無相見之日了,「外公,如果您是因為我對先生說了您的事才生氣要走的,我……」
「你太多心了,留哥兒可和大哥不同。」靜石安撫著妻子,「這些日子也夠他受的了,他也許只是想找個地方靜一靜。」口中雖然這樣說著,在他眼中留哥的背影卻越來越像以前那個無論在學習、戰鬥、遊戲中總是跑在他前面的哥哥……
「為了回家!」
隨著話音,素辛、沉珠和幾名地狼從另一邊的牆壁中走出來。
「為什麼這樣想呢?你還是留哥兒啊。你自己最清楚,你並沒有變成另外一個人啊!」
「不,沉珠,你是我一輩子的朋友,永遠……」
「九尾天狐。」素辛認出了這名老者正是九尾狐胡理生。
「素辛先生?」留哥看到素辛站在自己的身後,他顧不上多想,拉著素辛說,「先生,你快看看,我外公他……」
庚娘手中拿著件衣服有一下沒一下地縫著,略一走神,針在手指上扎了一下。她把手指放進口中吮吸,不由發起呆來。
被這個男子看著時,留哥不由得畏縮了一下,直到他離去后才問:「外公,他是誰?」
「留哥兒……」
「青丘之國……」木聽濤沉吟著,片刻之後才說:「留哥兒,其實任老生前曾經悄悄叮囑過我,說他一旦去世,你一定會想回青丘之國去,所以要我……」
「我沒有做過壞事,是他們苦苦相逼!為什麼非要把我逼上絕路,沉珠,我從來沒有出賣過地狼族!」
留哥霍地轉過身來,猛地一揮手,把束縛住任商的咒符都撕了下來。沒有了咒符的束縛,任商雙手輕輕一分就掙斷了繩子,站起來向留哥張開雙手:「留哥兒……」
「沒有。」
「你是個好孩子,留哥兒,你以後的日子一定要過的快快樂樂的,你一定會比任何妖怪都更幸福的……可惜外公看不到了,看不到了……」
地狼們慢慢圍上來,靜石明白他們真正的目的了。他掃視著眾人,緩緩拔出了劍……
天色已經蒙蒙亮了,太陽的光芒從地平線下面透出來。
人間界的妖怪和青丘之國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們幾乎沒有「同族」這個概念。
「爹!」留哥看到靜石站在自己身後,「這是怎麼了?爹,你告訴我這是怎麼了啊?」說著撲在父親懷裡哭了起來。
「嗯。」留哥點頭,「我學了十年,多少也悟到點兒東西了。」
雖然留哥不太明白他的話,但是他覺得來人間界生活以後,自己內心深處也有什麼變得不太一樣了。
身處完全陌生的異界,又住在陌生的地面上,離棄了家族、父母和朋友,留哥心中的苦澀可想而知,而且他想破了頭也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為什麼自己明明什麼壞事也沒有做,卻要被迫背井離鄉。
留哥吸了口氣問:「為什麼要刻意地接近我?你想對地狼族幹什麼?」
她一仰頭,一滴淚水滾出了眼圈:「你們一開口我就知道,他已經死了,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
沉珠一直沉默著,直到幫留哥處理完所有傷口,才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說:「走吧,再不走你也死在這裏的。不要試圖去向九尾狐求救,去那邊的路已經被族人看守住了。」
木聽濤騰空而起,手點黑龍的額頭喝到:「疾!」
「你果然在這裏。」
「你為什麼要背叛!」沉珠毫不留情,又一招攻過來。
一群地狼一擁而入,留哥放下杯子站起來,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任商長嘆一聲,又戀戀不捨地看了留哥兒一眼,這才向靜石拱拱手,轉身向密林深處走去。
「他們是我的族人,不會殺我的,我寧願接受處罰也要回族裡去!」
留哥一直看著他。
「地狼也是,無傷也是,兩者都是善良、和平、堅強而有禮,值得任何人尊重的種族。而留哥兒你是他們的血脈相融生下的孩子。你大可不必為自己的血統而自卑,因為你擁有的,是可以在任何種族面前抬頭挺胸的血液。」
「好,不說了不說了。」木聽濤擺著手,「本來我們只想再困你五百年的,這回卻要取你性命了,你要恨就恨今天早上踩了那株蘭花一腳的妖怪吧。」
石窟四壁擺放放著兵器駕、茶几和酒罈子,一切都沒有太大變化,和留哥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這些年來他進步神速,幾乎已經可以和任商打成平手了,也在這個山林中打出了一片小小的天下。
「娘……」留哥眼眶紅了,向她走了幾步。
「是,爹。」
「好,就是這樣!」地狼們商量了一陣子有說。「看在諸位天狐的份上,饒他們不死,但以後永遠別出現在青丘之國!」
「沉珠……」留哥心頭一熱,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握住他的手。
「誰?」
「無傷!」留哥驚叫一聲跳起來,把任商重重地扔在地上,「我外公呢?我外公呢?怎麼這個無傷會在這裏?」
「我才沒有那樣的兄弟!」留哥忍住氣,問母親,「我爹呢?這些年他好不好?」
看到連磊峰也受了傷,地狼們一時不敢再向前沖。
任商抬起頭,面前出現了幾名無傷。
「你沒生病吧?」
「留哥兒,外公對不起你……」在這短短一瞬間里,任商已經看出並不是留哥給他下的毒,臉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外公,不該回來青丘之國的……」不等他說完,一名地狼用劍柄在他頭上重重一敲,他便又昏了過去。
「明天?」任商心頭一顫,「不……」看著留哥依戀的眼神,任商到了最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好,明天。」
「拿下!」素辛不再跟他多說,一揮手,七、八個地狼從洞外進來圍住了留哥和任商,素辛吩咐說,「把這個無傷和留哥兒一起帶回去!」
「我不會讓你們動我兒子一根毫毛的。」靜石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地出奇,「是我錯了,二十年前我就該跟他一起走,免得害他又回到這個地方來!」
庚娘低頭不語,留哥又追問了一遍,她才遲疑說:「執珂的性子你也知道,就是那個樣子,也說不上什麼好不好。好在媳婦還算賢良,知道孝順長輩。」
「沉珠……」留哥向他消失的方向追了幾步,又被兩個地狼攔住,他們已經在旁邊站了很久,只是在等著沉珠離開。
「沉珠……」
執珂還想說些什麼,卻發現此時的靜石腰板挺得筆直,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自己,不由被靜石的氣勢壓倒了,原本理直氣壯的話也說不出來,匆匆行禮之後出去了。
「我以為,我以為……」
「他有多厲害?」
「傻孩子,你真的以為他們知道了你的身世,還會承認你是族人嗎?」
「那我也認了。」
「希望不是沉珠……」這是留哥唯一的想法。
枝葉瑟瑟作響,留哥看見頭上的樹枝間,另一隻猴妖正在不遠不近地跟著自己。
「我這次回來,也許不走了。」留哥拍拍他的肩。
「不喜歡。」
「哈哈……」木聽濤大笑起來,半天才止住笑說:「連話都和我當年跟葉靈說的一樣,葉靈撿到我的時候便說我很像她年輕的情形,我也是對她說了那句話。」
深吸了幾口氣,他信步走向任商居住的山洞走去,這麼久沒來,也不知道會臟成什麼樣,有沒有野獸跑進去搗亂?先打掃一下,再給自己煮一壺清茶吧,這種天氣,喝杯清茶最好了……他盡量想著這些瑣事,免得自己的思緒又回到那些煩惱上去。
地狼們抱頭鼠竄,飛快地逃走了——強者為尊,強大者什麼都是對的,這是每個妖怪都明白的道理。

沉珠看著留哥憤恨的樣子,不由停下了手。
「知道……」說起生父若石之死,留哥鼻子一酸。
「相公,我總覺得我們快要失去留哥兒了。」庚娘啜泣著偎在丈夫懷裡。
留哥搖搖頭,他至今也不能完全接受「吃同類」這種事。
「不!」留哥忽然大叫一聲,用力搖頭,「外公,我不能再想下去了!我怕我再想下去會變成大伯……我生父那樣,會變成地狼族的罪人!」
「要愛惜自己,任老才能安息啊。」木聽濤走來,拍拍他的肩。
留哥一邊保護自己和任商,一邊聲嘶力竭地喊。
「留哥兒,無傷是你捉住的,你去求求先生和長輩們,請他們讓我親手砍下他的頭來祭我爹行不行?」糕兒向留哥請求。
「我來!」沉珠雖然弄不明白原委,但是看得出來關鍵在這個無傷身上,他有意為留哥解圍,抽劍向任商刺去,想代留哥殺了他,也算是給素辛一個交代。
劉地捏熄最後一枝煙,把煙蒂從樓上丟了下去,回頭看著木立在身後的周影問:「在想什麼?」
「我也不知道……」任商看著遠方,「不止無傷和地浪,人類、神民和別的妖怪中也有這樣的事發生,兩個不同的種族、國家、民族、家族,他們都是善良、理智而值得尊重的,卻偏偏相互仇恨,以血染血,以仇增仇,以殺惹殺……善良的人在殺著同樣善良的人,誰也沒有錯,誰也說不出為什麼,誰也無法阻止……為什麼,為什麼?!」他仰面向天,沙啞的聲音越來越大,彷彿想向蒼天問個究竟。
「讓他走了?」沉珠著急地說,「這樣一來,你要怎麼解釋清楚呢?」
留哥跌跌撞撞地來到他和任商在人間界的「家」門口,再有支持不住,摔倒在地。
「行嗎?外公,素辛先生他真的很想跟您學法術啊。」留哥拽著任商的胳膊央求。
留哥用力的點著頭。
「你是不是真的要教我?」
留哥笑著搖搖頭。這幾年他的見識多了,早就沒有了那份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輕狂,他深知自己現在比起木聽濤來還差得遠,更別說實力還在木聽濤之上的葉靈,還有各界之中那些不知名的大妖怪們……這一輩子,他是不敢再以「第一」這個字眼自詡了。
「人類……」素辛神情複雜地看九_九_藏_書著留哥的背景,喃喃自語……
「地狼和無傷兩族爭鬥已久,這在青丘之國無人不知,本來你們兩族深居地下,有什麼恩怨和地面上的種族也沒有什麼相干,可是……」
朋友們立刻七嘴八舌地詢問起來。
任商臉上哀傷的神情更明顯了:「如果無傷是一個善良的、值得尊敬的種族,你還會這樣想嗎?」

人間界。
「這個無傷的事我們可以不管,但留哥兒是我族一員,他違犯了族規,要由我們帶回去處置。」素辛答道。對於地狼族而言,叛徒比敵人更可怕,也更不可原諒。
「我們沒有回去吃晚飯,早飯再不回去吃的話,瑰兒會生氣。」周影說出自己的想法。
「不,你要走!讓靜石叔和庚娘跟你一起走吧!」磊峰忽然大聲叫。
「小狗,你看夠了沒有?」木聽濤忽然向留哥藏身的方向問,又向葉靈說,「這個小傢伙膽子很大啊。」
「是的,先生。」留哥恭敬地回答。
留哥有些恍惚地看著任商身上的傷,他知道任商的本事有多大,如果不是中了毒,根本不可能這樣任人宰割——而他中的毒,恰恰是自己親手捧給他的。
「不!」留哥大叫一聲,「我不走!」他奮力想掙開抓住他的那名九尾狐,「爹,娘,我不走!我願意留下來受族規處治!別讓他們把我帶走,我要陪你們回家!放開我,放手……」
「……只是一時還不太習慣,過些日子就好了。」
「傻孩子,萬一他們又要來對付你,這次可沒有九尾天狐在你身邊!」庚娘急得流下淚來。
「別在娘面前撒謊,你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的。」
庚娘忙擺手要他小聲些:「這些日子處處有人看著我們。恐怕是走不了的,過些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就去你住的地方,見見你說的木大哥,也為你外公上拄香。」
「誰都沒有錯,留哥兒,你們誰都沒有錯。你們和無傷相互憎恨,可那不是你們的錯……」
靜石用的力道恰到好處,看起來力道沉重,其實留哥毫髮無傷。
「留哥兒,你說的這些全是你們兩族結仇之後發生的事,你知道你們兩族之間是怎麼結下怨仇的嗎?」
任商擔心地看著留哥,留哥如此拚命地修鍊,已經完全超出了當年對新知識的渴望,任商可以猜到他的心裏在打什麼主意,但他既無法阻止,也無力幫助他。或者,讓他這樣子比看著他消沉下去來得好吧……
「你本來就不是人啊!」木聽濤笑起來,「你在潭下住了五百年,連腦子都住傻了?」
「靈兒一向不喜歡殺生的,你運氣不好。」木聽濤一合手掌,向黑龍走過去,邊走邊說,「可憐你偏偏在今天惹她生氣——她心愛的蘭花謝了,正煩惱著呢。」
「我送晚飯進來。」
「你呀,娘知道你這些年自由慣了,再讓你受這些約束太難為你了,而且……唉,而且族裡這樣,你往後的日子……」庚娘打開門向外望了望,關上門又說,「我和你爹商量過了,我們跟你去人間界。」
「無傷都一樣,哪個不該死!」糕兒惡狠狠地說道,「真想挖出他的心來!」
青丘之國。
留哥一撤身體,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改變了自己的攻擊方向,饒了這個以前的好友一命,接著就感到腹部一陣巨痛,竟然是糕兒趁著他手下留情的機會,挺劍刺進了他的小腹。
「讓我看看。」葉靈繞到他前面,雙手捧住他的臉,皺起眉頭說,「弄得自己臉色這麼難看。」她張開口,吐出一道白氣,注入了木聽濤的眉心。木聽濤沖她一笑。
「什麼?!」
「管得了我不出門,管不了我不見人,還管得了我用法術?」留哥撇撇嘴。他發現自己對那些沒有任何道理的約束越來越反感了。
留哥走在地下,故意避著族人,躲躲閃閃地往家裡走。
「你到底在說什麼!快給我解藥救我外公!」留哥有些急了,怒氣沖沖地說。
庚娘微笑著說:「在這裏住了大半輩子了,有機會跟兒子出去開開眼界也好。」
「我知道他不在了……我知道他……走,你走吧……」庚娘的嘴角露出一抹凄楚的笑意,伸手拂拂留哥的臉。
「帶他走!」胡理生果斷地一揮手。
一個高大的背影擋住了他的去路,留哥抬起頭,看見執劍而立的,正是磊峰。
「呵呵,好倔的口氣!」木聽濤問,「我說的話得罪你了?」
「我沒做壞事,怕什麼!對不對,娘?」留哥向庚娘笑著說。
「留哥兒……」任商剛要說什麼,卻被靜石伸手制止了。
「可是……」靜石想得比他們母子倆要遠得多。當年若石的事還歷歷在目,靜石對族人可以接受留哥回來並沒有抱多大希望。
任商凝視著留哥,片刻后才說:「如果我說是,孩子,你信不信?」
留哥的話打動了沉珠,卻絲毫動搖不了素辛他們的殺機,他本領雖高,卻也不可能既保護任商又抵擋這麼多對手,而且他在打鬥中生怕傷到族人,族人們卻是招招毫不留情。

「外公,你別說這樣的話,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生活的。」
「交出我族的叛徒,我們立刻就走!」地狼們千里迢迢追來,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我也這麼認為,可惜人類修鍊和我們不一樣,不是族人之間無私相傳,而是師徒相授或者父傳子子傳孫,代代相傳,他們彼此之間藏私小氣,我們異族想從他們那裡學東西太難了。」
「大叔好。」
「……」
「不,先生,您沒錯,我還是留哥兒,我不會叛族的!」
「不,你陪你能留下。」靜石搖頭,「庚娘你簡單收拾一下衣物,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實在逼不得已,我們就跟留哥兒走,一家三口去人間界過日子。」
「留哥兒出手,無傷當然手到擒來了!」予深以自己的朋友為傲。

反應過來的留哥抱住任商的身體,兩人一起不見了。
「他也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地狼的事,而且他是個純血的地狼,你的族人都不肯放過他,他們難道會放過你嗎?」
「留哥兒,我一直以為你既然是我族撫養大的,自然也該像我們地狼一樣是非分明,沒想到你竟然……我不允許執圭兄弟說出你的身世,為的是憐惜你身世坎坷,為的是愛惜你的才華,為的是相信你不會叛族!看來我錯了,我還是太天真了!」
「男子漢大丈夫,別哭哭啼啼的,來,陪外公喝杯茶。」
「多謝。」任商向靜石拱拱手,又看向留哥。
「不知道多少美女求著我去她們家住呢,我幹嗎住你家?」劉地敲了敲周影的腦袋一下。
留哥以為母親又要以自己的傷勢未愈為由把自己趕回床上去,庚娘卻說:「早去早回,別耽誤了吃飯。」
留哥舉著杯子往嘴裏送去。
密林深處有一潭深水,終年不見天日,相傳其中有一條螭龍居住,常常會探爪到潭邊擄取生靈為食,所以妖怪們輕易都不到那個地方去。
「和胡兄比,他應該還稍遜一籌吧。」想起遠在青丘之國不能相見的朋友,任商長嘆一聲。
木聽濤不論年齡還是道行,都比任商要高,但是他和留哥以平輩論交,所以這些年來一直對任商執晚輩禮,他去世后也以晚輩的身分為他守靈。更重要的是,要一直規勸、安慰留哥,哄他休息,吃些東西。
木聽濤手忙腳亂地救治著留哥,葉靈在旁邊托著腮看了一陣子,伸手拽拽留哥毛茸茸的耳朵說:「你想養就養吧,看起來好象也很可愛。」說完便站起來走開了。

「你叫他外公?」素辛皺著眉頭問。
「兒子,兒子啊!」靜石緊緊摟住他,跺著腳哭起來。
「是這樣啊……」任商一邊用法術為留哥治療著傷口,一邊聽留哥講完了這些日子來的經歷,點著頭說,「發生這樣的事,難怪你會這麼難受。」
任商看著留哥忙活著,直到他把一杯香茶雙手捧到任商面前,這才招手讓他來到自己面前,握著他的手臂說:「留哥兒,其實外公今天是來跟你辭行的。」
「不怕我趁機給你一刀?」
「別,先生,聽我說,別殺他,他已經離開無傷族很久了!」
「是,先生,我只砍斷他的手腳,免得再生變故。」這是執珂的聲音。
當一條人影從上空落在留哥的面前時,他想也不想,一爪就抓下去。對方輕輕一側身,伸手在留哥臂上一拍,輕易地便把留哥制止了。
「磊峰,他中毒了,快殺了他!」四周都傳來呼叫聲,留哥甚至分辨不出是誰在喊。磊峰舉劍劈下,留哥抬手一格,就見磊峰的劍反彈回去插入了自己的骨頭。
靜石打開門,一名地浪|女子手中端著盛滿食物的托盤走了進來,她始終低著頭,雙眼四處亂瞄,直到把托盤放在桌上,向靜石和庚娘行了個禮后,才抬頭看了屋裡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打開門,這次門外站的卻是執珂,雖然時隔多年,他的樣貌已有了很多變化,可是留哥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來——燒成灰我也認識他的骨頭!留哥這麼想。
「把這些無傷和叛徒一網打盡!」
「唉……」任商暗暗嘆息。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責備留哥,而且他本來就打算今天與留哥告別,遠走他鄉,就算留哥把他的事告訴了別人,也沒什麼相干了。
「我怎麼能殺自己的朋友?」
外公把自己和大伯,不,和我生父若石擺在一起說,難道他也是……留哥一直以來都覺得任商有很多心事,此刻這種感覺更明顯了,雖然他自己已經有無盡的煩惱,可還是忍不住關心起對方來。
「爹、娘……」留哥不由流下淚來,向靜石和庚娘伸出手,希望父母能和自己在一起。
經歷了二十余年的風霜,洞里洞外的景象早已面目全非,那株陪伴著任商起居的松樹不知何年遭受了雷擊,剩下半邊枯木還立在那裡,旁邊卻斜斜生長出一株小樹。
留哥聽到這裏不由縮縮脖子,他清楚地記得自己今早上山時把山澗里的一株蘭花一腳踩扁了,難道……
木聽濤一捂耳朵:「我又沒聾,你不用這麼大聲的。喂,小狗,要不要我來教你?」
「可是你爹不是他殺的!」留哥忍不住為任商分辨。
留哥一揚手,打到任商的面前時卻又停住了,咬著牙說:「快說,你是在撒謊!」
「朋友……」留哥沒有想到過還能從地狼口中聽到這個詞,眼睛里湧出了淚水。
「可是那不是家。」周影認真地說,「什麼時候都行,我的們一直為你開著。」
「留哥兒,聽你的意思,難道你懂得人類的法術?」素辛停西了腳步,急切的望著留哥。
「現在他們心中的苦比你更甚,別讓他們為你牽挂了,快回他們身邊去,要好好聽他們的話,不要讓他們為你心焦,知道嗎?」
靜石和庚娘亮開了架式,準備對付無傷。
留哥答應:「是。」然後行禮送這些長輩們出去。
「我也知道這可能很難,可是至少要試試看吧,我實在不想再和爹娘分開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女子的聲音問:「婆婆,你怎麼了?」
留哥看著地狼們拖走任商,茫然地伸出手想要阻止,但還是什麼也沒說出口,回過頭來求助地看著素辛:「先生,這是,這是……」
兩個族的首領幾乎同時下了命令。
「快些喝了,我們走。」
「這個無傷法力高強,要不是事先把毒下在泉眼中由你騙他喝下去,憑我們幾個還真捉不住他。他這樣刻意和你接近,是為什麼呢?」
「想不到沒有死在地狼手中,最後竟然要死在族人手中。」任商看著步步逼近的無傷們,苦笑一下。就讓留哥以為自己去了人間界吧。妻子、女兒、女婿……都不在了,自己孤身一人去遙遠的人間界做什麼呢?只有留哥……再也見不到那個孩子了……
「只是因為恨而恨,因為廝殺而廝殺,已經不需要任何理由了嗎?」任商神色沉痛地說,「你們兩族彼此的憎恨已經成了習慣,成了傳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不會的!娘!爹不會死的!」
「留哥兒,快跟娘回去!你是娘的親生骨肉,不要被人家騙了啊!」庚娘聲嘶力竭地叫著留哥,一邊又攔著族人們叫,「他是我的兒子,不是無傷的雜種!你們要相信我啊!」
「靜石叔不來這裏以後,一切都是我打理的。」磊峰邊說邊從兵器架上抽出了兩桿銀槍,把其中一桿扔給留哥,「來,讓我看看你這些年有沒有長進。」
「我為什麼騙你?最近挺無聊的,想教個徒弟來玩玩。」
「人類的修道者……」
「留哥兒……留哥兒……」
「真坦白,我倒挺喜歡你的。」木聽濤像對小孩子一樣拍拍留哥的頭,「我聽任商說過你的事,怎麼樣?在這兒住得習慣嗎?」
「果然,執圭說的是真的,你是無傷的雜種!」糕兒憤怒地大聲叫,「你一直在和無傷來往,我爹的死也是你出賣的吧?」
「好,回去。」靜石拍拍他的肩,「怕不怕?」
「這不是毒藥,只是讓他暫時昏迷。」一個地狼解釋著。
事隔多年以後,留哥和木聽濤各自回憶起那段往事時都悔恨不已,如果他們當時再各自多說一句話,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留哥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來,等他自己感到臉頰上的濡濕時,淚水已經不知不覺地掉在地上了。
「真的,先生,我想他一定會答應的。我明天帶回信給您。」留哥看看家門已經在眼前,向素辛行禮告辭,又叮囑一句,「先生,您別說出去啊,外公不讓我說他的事。」說完高興地向家門跑去。
留哥一手緊緊抱住父母的骨灰,向埋葬任商的地方爬去。死,他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外公死了,爹娘死了,他早就不想活了,但是,他至少要和家人死在一起。

留哥無精打采地趴在他和任商居住的洞口,半閉著眼睛,對眼前的美景視而不見。
素辛長嘆一聲:「昨天我聽你說了之後,便偷偷上地面來看過,他當然不是一名人類,而是一個無傷,你真的分辨不出來嗎?」
他的身高沒有再增加,但是肩膀變得更寬,手臂和雙腿也更粗壯有力。這二十年來他的修為突然突飛猛進,氣魄自然而然地更加收斂,身上若有若無地籠罩了一層光華。他此時的修為已經遠遠超過了地狼所能達到的極限,言談舉止中自然地流露出無比的自信。
「外公……」留哥抓著任商瘦骨嶙峋的手,哽咽難言。
一踏上山洞前的草地,留哥愣了一下,因為他看到有個「人」在和任商並肩坐在樹下品茶。
「你敢和他交往,我三天不和你說話……」
當留哥的利爪插入第一個地狼的胸口時,地狼們發出一片驚呼,他們雖然想除掉留哥,卻從沒想過留哥會殺害族人。可對此時的留哥而言,殺戮是他宣洩悲痛的唯一手段了。
「回去吧,你今天出來得太久了,你爹娘會擔心的。」
「我馬上去。」靜石向他擺擺手,示意他先出去。
「原來是一群地狼,我不喜歡……」葉靈從樹上跳下來,「我問你們話沒有聽到嗎?」
留哥抓緊他的手,用力搖著頭說:「不,我從來沒有後悔遇見外公,如果時光倒流的話,我依舊會選擇和外公在一起的!即使明知要離鄉背井也不後悔!我知道自己沒有做壞事,更沒有違背良心!」
「先生。」留哥扭頭,看見素辛站在他身後。
「娘,我想出去走走。」
「你為什麼教我?」留哥不相信地問。
「你們害死了我爹娘。」留哥殺機蓋過了怒氣,反而冷靜了下來,「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是你們的族人,我要你們給我爹娘償命。」
一真一假兩條龍相鬥了良久,山林中風雲變色,兩條龍所到之處樹林摧折,岩滾沙飛,留哥看得心驚膽寒。抱膝而坐的葉靈卻伸手彈掉掛在鬢邊的一片落葉,掩口打了個哈欠。
「你為什麼要來?我生活得好好的,你為什麼要來!」留哥大聲叫起來,「我的外公在家裡,你根本不是我外公!你說,你是在撒謊!」
靜石鬆開任商,向他拱拱手:「從這裏去九尾狐族的居所並不遠,我不再遠送了,你去那裡暫避,就誰也奈何不了你了。」
「追!」
「難道……」留哥的心怦怦跳了幾下,向前疾走,越走越快,不等靠近山洞便大聲叫起來:「外公,外公!您回來了嗎?」
「為什麼啊?留哥兒,為什麼事情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你真的不知道他是無傷?」素辛眯著眼問。
抓住留哥的是一名「人類」老者,他用沉穩的聲音喝道:「統統住手!」
「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枉我地狼族養了你幾十年,果然還是個無傷雜種!」素辛毫不留情地下令,「殺!」

地狼們一定在四處搜捕他,留哥明白自己應該儘快逃離這裏。但父母的遺體還在族人手中,他怎麼能一走了之?
「娘,爹一定還活著,我帶您去找他!」
「留哥兒……你怎麼會回來?你外公呢?」靜石終於收起了淚水,開始詢問留哥這些年來的生活。
「我是若石和無傷的兒子!他就是我親外公,毒茶是我給他喝的!」留哥下定了決心,大聲說,「地狼也有壞人、小人,無傷也一樣,也有好人啊,他離開無傷族很久了,不應該再算我們的敵人啊!我們再恨無傷九_九_藏_書,也不能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先生,您就放過他吧!」

按照無傷的習慣,死者的遺體都回歸大地,並沒有留下墳墓,但留哥還是每天在任商生前住的山洞里披麻帶孝,守了七七四十九天,他不吃不睡,一天天憔悴下去。有外公在身邊的時候,即使身在他鄉,也是有個家。外公去世后,留哥越發覺得自己像無根的浮萍,不知道命運要把自己推向何處。

「去哪兒?」留哥六神無主。
「你在說什麼!我外公是人類!」留哥利爪一揮,那幾個地狼都後退了數步。
「畜生!還不快滾!」留哥剛剛看清楚父親眼中的淚光,就被靜石勾住衣服摔了出去。留哥在空中翻了個跟頭,正好落在任商面前。
「留哥兒,你要恨外公就恨吧,外公知道對不起你。」
「別過來!」留哥後退了幾步大聲喊,「我不會承認你是我外公。但是你沒有害過我,我不能看著你死,你快走吧,先生他們回來就來不及了!」
「……我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劉地。」周影把手搭在劉地肩上,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可以一直住在我家裡,真的。」
「你又去地面了?」素辛和他並肩向前走。
「我……」沉珠一時憂鬱了。
「先生可能羅嗦了點,但卻是真心為你好。」素辛長嘆一聲:「先生還指望你為地狼族出力呢!」
留哥的下巴差點兒掉下來。
留哥只是流淚,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這孩子!」任商十分生氣,「忘了答應過我什麼了嗎?」
「看看他們的臉,看看就知道!是他們逼死你爹的,他們爪子上還沾著你爹的血呢!」庚娘伸手指著地狼們。
留哥抱著任商留在原地,緊張地看著大家離去。
當!沉珠的劍被留哥伸臂擋開。
「是嗎?」庚娘臉色蒼白,凝視留哥片刻,伸手拿走了他手中杯子,「他們用你爹來威脅你喝毒藥?」
「留哥兒,外公這一走,你可怎麼辦啊?」任商戀戀不捨地撫摩著留哥,「從此以後只剩你獨自留在人間界……留哥兒,我死之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凡事都和你木大哥商量,知道嗎?」
靜石關上門,擔憂地說:「她聽見了。」
庚娘叮囑幾句出門去了,留哥在屋子裡轉了幾圈,躺在父母的床上。他早習慣了天為被地為床的生活,地狼族狹窄的房屋讓他頗感拘謹。
「先生,明天我去說,我想外公他一定不會拒絕的。」
頓了頓,任商繼續說:「你不是不一直以為如果兩方相互仇恨,就必然有一方是對的,而另一方是錯的?」
他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這一切了,因為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像一名普通的地狼一樣過日子,再也不隨便到地面上來了。
「龍?」留哥喃喃自語。
留哥硬往她嘴裏塞了幾顆丹藥,抱起她向門外走去。還沒走到門口,庚娘頭一軟,在留哥懷裡停止了呼吸。
留哥站起走到角落,向父親點點頭,一舉袖子,整個人便不見了。
「什麼……」沉珠和在場的其他地狼一起看向素辛。
「靜石叔。」
無傷們討論了一會兒,先收起兵器,靜靜地撤走了。
葉靈哼了一聲,看來她的心情一點兒也沒有因為黑龍的死好轉。
當時留哥正盤膝坐在山巔修鍊,忽然山體晃動,一陣悶雷般響徹雲霄的聲音傳入了耳中。留哥一下子躍起在空中,遠遠看去,只見山林深處群鳥驚飛,無數妖怪也各自騰雲離開那裡,那片林子上空被一團黑氣籠罩,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外公去世了……」留哥凄然道,「我想你們想得快瘋了,所以就自己回來了。」
留哥一向不太相信這個傳聞——既然是龍何不一飛衝天,蜷縮在這小小的水潭中幹什麼?它要取食的話,山林這麼大,生靈這麼多,又何必只限於潭邊?
族人們議論著走在地狼的城鎮里,隨著他們的腳步,留哥回來了的消息也傳遍了每一個地狼家庭。
「讓我給你把把脈。」
「你說呢?」葉靈眉毛微微一揚,「誰讓你們來我的山裡的?」
「我去跟他們說說。」靜石想庚娘和留哥說。
「什麼?」留哥不解地眨著眼。不等留哥說完話,任商手一松,身體緩緩癱倒下去。留哥一把抱住他,焦急地叫:「外公,外公!你怎麼了?」
旁邊的舅舅也抹著眼淚,但他總算還撐得住,讓祖孫二人哭了一會兒后,把他們拉起來:「爹,別哭了,該讓留哥上路了。」他從袋子里拿了一個罈子遞給留哥,「這是二姐和姐夫的骨灰,你帶走吧。」
要知道殺死無傷容易,活捉他們卻很難,這個種族往往都是寧死不屈的。
「留哥,出來。」
「任商,你果然和地狼勾結。」無傷的首領斷言,「今天一定要除掉你這個叛徒!」

「聽濤!」葉靈皺起眉嗔道。
留哥沒有說話。
唰!糕兒抽出劍,割下自己的衣襟丟在地上。與他同時,予等幾名少年做了同樣的舉動。
「我要去人間界,以後就住在那裡,再也不回青丘之國了。」任商有些愴然地說。
「我的兒子……」庚娘悲喜交加,想要痛哭一揚,又怕隔牆有耳,被別人聽到留哥回來的事。她哽咽一陣子,忽然身子一軟,昏了過去。
「我……」留哥聽出他話中的輕視,想說點兒什麼反駁他,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我也不希望你將來去人間界看我,所以就不告訴你我在人間界的住址了——地狼是不會輕易離開大地、離開故鄉的,我希望留哥兒將來像一個普通地狼一樣,過平平凡凡、快快樂樂的日子。」
「人間界?」庚娘一驚,不過馬上明白過來,點點頭。
「留哥兒,你瘋了!」
「那……那……」留哥喃喃地咕噥著,事情這麼突然,他一時不知道怎麼才能留住任商,「如果您走了,我就再也見不到您了……」
「深不可測。」
「我是他孫子,我是他女兒的孩子!」留哥自己喊出了實情。
任商握住他的雙手,哽咽道:「胡兄……這輩子認識你是我之大辛!我一再給你添麻煩,只怕今生沒有機會報答了。」
「留哥兒,我不是要干涉你的自由,只是如果那位天狐不再來指點你的話,地面那種地方還是不要久待,在那種陌生的地方,有很多事是防不勝防的。」他邊說邊看著留哥,擔心自己的關心會被他誤解。
「幾點了?」
「走!留哥兒,快跟我走。」任商用力拉著留哥。
「靜石兄在族長那裡。」那名地狼看著他說,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對留哥來說,這一句已經足夠了。
「無傷就是那樣一個種族。」
洞外不遠處原本有一條小溪,現在也改變了流向,露出的河床已經長滿了青草,不仔細看都看不出痕迹了。
血、肉、殘肢……
地狼們恍然大捂,對於稱霸一方的妖怪來說,外來的妖怪侵犯自己的地盤確實是件很令人惱火的事,難怪葉靈這麼不友善。
「走吧!相信我,留哥兒,你不能再留下來了。我是你朋友,我不會害你的!」磊峰說完,站起來快步離去,臨出洞時又回頭看了留哥一眼,「如果我不是有了老婆孩子,真想跟你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危險,就像你救了人家卻被人家反咬一口一樣……」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又說,「所以萬事要小心。」
「全部住手,聽見了沒有!」胡理生冷冷地向幾名依舊在搏鬥的地狼和無傷喝道。
「想和我比試?」留哥接過銀搶上下看看,隨手插在地上,「我可從來不用兵器。」說著甩掉外衣,亮出一個架式,向磊峰招招手。
「舅舅,外公……」留哥看著眼前被攙扶著的地狼老人和那個熟悉的中年面孔,喃喃地叫。他和任商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幾乎忘了這位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曾同樣疼愛過他的「外公」了。
「不能放他們走!」幾個地狼族的男子叫起來,「見到無傷殺無赦!」他們衝過來,把任商和留哥包圍在中間。
「不!」留哥回過頭來,一揚手甩開他,向父親奔去,「爹,你不能趕我走!我沒有做過壞事!爹,讓我跟你回去,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他的手剛一觸及靜石,變被對方一記耳光重重打在臉上。
「人類?」素辛一揚眉毛,「你自己看看他是什麼!」
「不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十幾年了。」
那名地狼把杯子遞給他,看著他舉到嘴邊,暗暗鬆了口氣,其實什麼族長在等,什麼喝了就走都是為了讓留哥精神鬆懈,那杯水中的毒只要沾到唇齒,就足夠他送命了。
「靜石叔,我們告辭了,下次來找我爹喝酒。」
木聽濤知道她已懶得再在這裏浪費時間了,便微微一笑說:「不逗你玩了,現在就送你上路!」
「你還是回來了……」不知誰這樣感嘆了一聲。
靜石雙手抱緊妻子:「不會的,不論如何,留哥兒永遠是我們的兒子……永遠……」

她反覆念叨著這句話,並且清楚地記起來,這是那個地狼男子曾說過的。那時她剛剛嫁進這個家,去大廳時遇見丈夫的兄長,他就是笑著揮揮手,說了這句話。
留哥想要搖頭,卻又想起了那一次自己遇見的人類,他們的氣味和外公完全不同。
「他曾經是我們族中第一的天才少年,你們別忘了,他從來就沒有學不會的東西。」
地狼和無傷們一起抬頭看向這個單手便制服住留哥的老者。
地狼們也向地下撤退,中間還夾雜著庚娘凄慘的哭聲。
「當然!」
留哥吃一塹長一智,這次回來變得十分謹慎,現在想再對他用下毒這一招實在太難了,除非是靜石或庚娘才有辦法做到。
「你爹,我是說若石,他是怎麼死的你知道嗎?」
「把這些地狼和叛徒一網打盡!」
留哥沉默不語。
「娘,你怎麼樣?」留哥抱住母親,取出丹藥往他嘴裏塞。

不管是不是在遵守族裡給他定的規矩,留哥這幾天確實沒有踏出過房門,也沒有和任何人接觸過。不出門是他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而且也沒有哪個族人會來和他接觸,特別是執珂的妻子每次看見他都是一副快要嚇昏過去的樣子,留哥心想如果不是族長讓她看著自己的話,她恐怕早逃回娘家去了。
留哥聽他這麼說,仔細打量了一下周圍,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搶在磊峰前面,走進了前面一個天然的石窟。
就這樣,留哥離開了故土,失去了親人,開始了他和葉靈、木聽濤一起生活的歲月……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大聲喊叫,「到底怎麼了,怎麼了!」
一道綠光從山林中飛出,落在葉靈身邊,化成了一名男子。
山洞邊的古松下,正在扇火的青袍老者緩緩回過頭來。
「茶水?」留哥想到任商昏倒前的話,連忙抓過茶壺來,裏面還有大半壺茶水,水是他煮的,茶葉也是他放的,看不出有任何異樣。留哥把茶水送到鼻子邊聞聞,又伸舌頭去舔。

靜石臉色沉重,勉強笑著和少年們打了個招呼,對留哥說:「留哥兒,你進來,我有話對你說。」隨後又對少年們說,「你們坐著,別客氣。」

「你們竟然會做出這種事,簡直丟盡了地狼的臉!」她一轉身指著那些地狼怒罵,「你們這些齷齪的小人,不分是非地為難一個孩子!你太小看我們一家人了,靜石他是個大丈夫,他會不惜一切保護兒子的,所以他根本不在族長那裡……」
劉地和周影並肩向樓下走去,清晨的陽光正好照在他們的背上,為他們拉長了像人類一樣的影子……
「什麼……」留哥茫然地睜大眼,「我?那時候我壓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怎麼可能……就算我知道了,我也還是個地狼啊!糕兒,我怎麼可能害你!你是我的朋友啊。」
「不!」靜石斷然拒絕。
留哥思忖片刻,終於轉身衝進了茫茫大地……
「叫你走你就走!」留哥急了,抓住任商的手,拖著他向牆壁走去,打算穿牆而上,到地面上去——他堅信自己的族人不會把自己怎樣,最多挨幾個扳子,自己咬牙受著就是了。
「靈兒,你叫我?」
「木大哥……」留哥不解地看著他。
「留哥兒!靜石叔!」不等他們父子沒入地下,就聽見沉珠的叫聲。沉珠氣喘吁吁地從地下鑽出來,後面還跟著庚娘。
「大家小心!」
「讓我回去見爹娘我就不恨你。」留哥眼也不睜。
素辛又嘆口氣,搖頭道:「回去吧,回去再說。」說著拍拍留哥的肩,自己先鑽進了地底。
「靜石先生……」任商低聲說。
「留哥兒……」庚娘遲疑了一下問,「你是不是不慣這裏的日子了?」
「留哥兒!」
「留哥兒別說閑話了!」靜石厲聲說:「敵眾我寡,小心了!」
「是,外公。」
轉眼間留哥和任商在人間界已經過了七年。留哥漸漸習慣了現在的生活,也不再吵鬧著要返回青丘之國了。他開始潛心修行,苦練武藝,也開始學習地狼們從來不去學的吸取日月精華、採補、煉丹製藥……總之,只要是可以增長道行的辦法,他都不遺餘力地去做。
「外公,我回來了!」留哥嚷嚷著。來到人間界后只有他和任商兩個人,任商又對他包容嬌縱,不知不覺中,他也把在族中教養出來的禮節拋到了腦後。
「你以為她還管這些啊,如果她知道了這件事,說不定會立刻把你做成肥料去養花。」
留哥一下字愣住了。
留哥驚慌失措,又怕又急,每天守在床前照顧,還求木聽濤四處尋葯,但是任商的病情依舊日漸沉重,到今天已經五天沒有醒來了。
「我第一眼看到他,不由想到了當年看到過的九尾天狐。」
「這一分手天地茫茫,你要保重。」
「當然不……可是無傷怎麼可能是那樣的種族?」留哥為外公這種天真的設想感到好笑。
老人一下子掙脫了攙扶,衝過來狠狠給了留哥一記耳光:「你這個小畜生!你還敢回來,你外婆已經為你哭瞎了眼,你還敢回來害你爹娘……」說著號啕大哭起來。
「後來他就教你法術了?」
「你要來殺我嗎?」留哥口中泛起一絲苦澀。
「留哥兒,你不該來的!」任商跺跺腳,「你是個地狼,不要來管無傷之間的事。」
「他讓你叫他外公嗎?」
「留哥兒……」庚娘雙手捂住嘴,眼淚嘩嘩地掉下來。
靜石和這名地狼彼此怒視著。
「是……」
「以前的留哥連茶都不敢喝,現在已經能泡一手好茶了。」任商笑著感嘆,把杯子舉在唇邊,輕嘗了一口。
這是一名以人類外表出現的男性妖怪,看起來二十齣頭,眉目俊朗,氣質出塵,他看見闖過來的留哥渾身血跡斑斑,手中還拎著一具屍體,不禁微微一皺眉,但嘴角的笑容依舊沒有消失,站起來向任商拱拱手說:「叨擾了。」袍袖一揮,飄然走進了林間,才幾步便消失不見了。
留該像被雷擊一樣,身體一晃,差點兒摔倒。
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做這樣的打算吧。
無傷們和地狼們一言不發,但誰也沒有讓開的意思。九尾狐雖然法力高強,但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帶走兩名叛徒。無傷和地狼兩族人多勢眾,胡理生也不能輕視他們。
「一直認為他是人類?」
「無傷……外公是無傷……」留哥反覆地叨念著,臉上、手心全是汗水,「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留哥跟在磊峰後面走過長長的地下通道,聽著自己的腳步聲發出了迴響,他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他以前從未發覺,地下的通道竟然這麼低矮潮濕,大地之下竟然這麼寂靜。
「木聽濤。」任商放下茶盞回答,看來似乎也有些緊張,「他是這片山林中數一數二的大妖怪,多虧有他准許,當年我才可以在這裏落腳,留哥兒,你可千萬不要觸犯了他。」
靜石重重地把獵物往地上一拋。留哥隨任商去了人間界后,他就沉浸在悲痛之中,天天以酒澆愁,武藝早就荒廢殆盡,現在留哥的歸來令他又打起精神,不管是留下還是去人間界,他都想再和兒子一起並肩狩獵,所以又開始了習武修鍊。雖然鬆弛下來的肌肉和因為飲酒過多而抖動的手很難在短時間內複原,但是他今天還是獨自獵到了一隻地鼠,準備回去做給兒子吃。
「我真沒有想到,我竟然是個無傷的孩子!」留哥用力捶著樹,「我是無傷的孩子……外公,我現在簡直沒臉去見我的族人了,雖然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可是我不敢再去正眼看他們,一想到無傷……想到無傷曾經做過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我……我就……」留哥用力咬著嘴唇,「我覺得我自己根本不配和他們站在一起……」
「有了像地面上大妖怪一樣的氣魄。」
毒在留哥全身漸漸散開,他晃晃頭,看著黑鴉鴉圍上來的地狼和母親正被拖走的屍體,一咬牙,手在空中虛划,大喝:「雷!」
庚娘身體一陣僵硬,難以置信地顫抖起來。那雙手鬆開她,一個人影從床後面的牆裡跳出來。
素辛踏上一步,又把劍向前遞去。
「留哥兒,外公知道給你惹了禍,可是外公真的忍不住想來看你……我聽胡兄的話,本來已經去了人間界,可是我想你……留哥兒,外公想看你啊,你現在怪外九*九*藏*書公吧,我要是不回來就好了……」
「你要留下來?」庚娘驚喜地問,「不去地面了嗎?不去人間界了嗎?」
「我沒事!」庚娘剛好醒來,聽到門外的問話忙提高聲音說,「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留哥垂下頭,半天才突然說:「木大哥,我想回青丘之國一趟。」
「千刀萬剮!」
「是啊,人類有些修鍊的辦法確實很獨特。」留哥回憶著任商教給他的法術,「是我怎麼也想不到的捷徑。」
洞中不知有什麼野獸住過,還殘留著幾根吃剩的骨頭,當年他們使用過的器皿早已破碎的一件不剩,石床上堆積了泥土,生出幾簇野草。
「留哥兒……」任商低聲叫道。雖然他喝下的毒藥藥性很強,但憑著他高深的法力,僅僅這麼一會兒他已經醒來了。
任商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樹上。
「全都給我住手!」來人又大喝了一聲。
留哥看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留哥兒……」靜石舉手似乎想摸撫留哥的頭,卻咬著牙狠狠地把留哥向任商的方向一推,「滾!你這個忘恩負義的雜種!」
「站住!」地狼和無傷們同時喝止,就要衝上去阻攔,九尾狐青年們向他們逼上一步,雙方之間的氣氛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留哥嚇得後退了一大步,緊張地看著他。
「我們走!」任商抓住他的手,「趕快逃離這裏!」

靜石看著他。
「啊,先生沒有學過人類的法術?」留哥這才意識到素辛為什麼從來沒有在課堂上向學生們傳授過明明很有價值的人類的法術——因為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你真的是我親外公?」留哥站在任商面前問。
「回青丘之國?哈哈,你認為法力高強了就回得去嗎?」
一名九尾狐青年扛起留哥,一名帶著任商,另有兩名一前一後保護著他們,向青丘只國北面的朝陽谷駕雲飛去。他們將從那裡越過天梯將任商和留哥送到人間界。
「留哥兒,外公對不起你……」
「我去看過他。」靜石說。
磊峰也把槍丟一邊,一探手向留哥攻過去。
「是我像他。」說到木聽濤,劉地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笑容,「跟著他那麼久,不知不覺就像他了。」
腳步聲快速接近,留哥知道是地狼們追上來了。為了除掉這個「叛徒」,他們竟一直從地下追到地上,從青丘之國一直追到了人間界。
「留哥兒,你上次的傷痊癒了嗎?」
任商在山洞前開闢出一個小小的菜園,也種了四季的花木,七年下來已經花枝繁茂。此時,任商正坐在青石上品嘗新茶,而他對面則端坐著一名青衣男子,和他對飲談笑。
「別讓他們跑了!」
磊峰現在的功夫越發精湛,招式凌厲,而留哥這些年也算身經百戰,見過各種對手,實戰經驗更加豐富,連各個人打了個旗鼓相當。一直打到雙方都大汗淋漓,才一起坐在地上大笑起來。
嘩嘩幾聲,又從樹梢間躍下了幾條人影,落在了胡理生的周圍。來者全是神情精悍的青年男子,他們全是人類外表,但是身後都有九條雪白的尾巴,一落地便各自亮出手中的兵器,逼視著無傷和地狼,臉上帶著不屑的神情。
這些九尾狐顯然屬於同一家族,很可能便是胡理生的子侄。
「聚散離合,世事從來如此,有緣的話將來還會見面的。」任商忍著心中的不舍,安慰留哥。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過,其間留哥又試著餵了任商幾次葯,但他喝進去馬上便咳了出來。
「拿下!」領頭的地狼一揮手,眾人向留哥包圍過來。
留哥把頭扭到一邊,閉上了眼。
「因為我喜歡你啊,不是說你挺像以前的我嗎?不過你可別讓葉靈知道,她不喜歡地狼、無傷這一類的妖怪,大概是因為她本體的根曾被其中某一種咬傷過吧。她小性子,很記仇的。」一說到葉靈,木聽濤臉上的笑容就變得很溫柔,「讓他知道是你踩了她喜歡的蘭花,你就慘了!」
素辛冷冷地看著他說:「好,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現在一劍殺了這個無傷,今日之事就當作沒有發生!」說完拔劍遞向留哥。
他慈愛地撫摸著留哥:「你已經長大了,比我剛見你的時候長高了,也壯了。好好地過日子,外公也就放心了。」
「且慢。」領頭的地狼攔住他,舉起一個杯子,「喝了它再去。」
「你們……我爹……」留哥握緊了拳。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曾經引以為豪的族人們竟然會幹出這種事來。
留哥收回目光,對父親說:「我們回去吧。」
「這是……五雷術。」留哥看著傷疤說。
「我什麼也不想做,我只想看看你——我唯一的親人,我唯一的骨肉,我那可憐的女兒唯一的孩子……我早就不是無傷族的一員了,我很就以前就厭倦了那些毫無理由的爭鬥,帶著女兒離開了無傷族,後來遇見了你的父親,他和我一樣厭倦這些恩恩怨怨……現在我的孩子們都不在了,我唯一的親人就是你了。留哥兒,雖然地狼族說你死了,可是我有種預感,我覺得你還好好地活著。我在附近徘徊了四十年才看到你,只看一眼就知道你是我的孫子,因為你和我女兒長得一模一樣……」
「他……」留哥一時語塞,「他不是……他早就叛離無傷族了。他,他是我外公。」
「留哥兒……」任商一下子抬起頭來。
一個地狼揮斜刺過來,留哥側身閃過,想也不想地揮爪過去,利爪將抓到對方臉上時,他看清了對方的臉。
任商沒有躲閃或還手,任憑他咬住了自己的手臂,留哥一用力,利齒陷入了任商的皮肉,鮮血順著他的手臂淌了下來。
隨著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叫,那個猴妖的咽喉被地狼一口咬斷。留哥舔舔嘴唇上的血,把猴妖的屍體扛在肩上往回走。幾隻受驚的野兔竄過他的腳邊,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木聽濤知道無法勉強他,便在他身邊坐下,隨手把一碗湯藥放在了任商的床頭。木聽濤遠涉萬里去海外的仙山采來的草藥煎制了這碗葯,但可能對任商已經沒有效用了。
「走吧,走吧!」任商拉著留哥的胳膊。
自從見過木聽濤后,留哥便一直對他懷著羡慕之心,只是像他這樣變化無常,行蹤飄忽的大妖怪豈是容易遇到的。留哥以為自己想見他一面一定很難,卻沒想到不出一個月,便有機會再次看見他了。
不能私自出門,不能私自接觸任何人,不能私自使用法術,不能……
在木聽濤身邊的這些年,留哥修鍊的重點又回到了法術上。現在和磊峰交手,讓他不由得回憶起當年一起刻苦習武的情景。也許留在地狼族,每天和父親、磊峰打獵,回家后侍奉母親也是不錯的生活吧……
「去河邊照照自己什麼樣子吧,別睜眼說瞎話。」木聽濤毫不留情地說。
「什麼?」留哥不快地叫起來,「您又要一走那麼久不回來?」
留哥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族人,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幹什麼,只是一個勁兒向前衝去著,沿路殺死任何一個人敢阻攔自己的生物。他期待在下一刻,靜石持著長劍的身影出現在前方。
「你!」留哥再次舉起手,卻又一次無奈地放下去,轉身向外走去。
「哦,留哥兒也和先生一樣,在研究人類的法術?」素辛有些意外地問。因為生活環境上的極大差異,地狼族人不喜歡接觸外族的法術,如果不是因為百年前和人類修道者之間的那場惡戰,素辛也不會生出研究人類法術的念頭。這麼多年下來,他越來越發覺人類的法術博大精深。
「我們回去商議一下怎麼安置他吧。」
「族長和素辛先生請您去。」執珂禮也不行,冷冷地對靜石說。
「爹,我回來了,這不是夢啊。」留哥抱住父親的肩,「你看看我,真的是您的兒子回來了!」
攔住留哥的九尾狐伸出手在他後頸一擊,留哥頓時昏了過去。當他天旋地轉倒下去的一瞬間,最後映入眼中的是母親傷心欲絕的面容和父親麻木的面孔上流下的兩行淚水,這幅畫將印在他腦海中一輩子,也將折磨他一輩子……
妖怪們紛紛逃離,留哥卻躲躲閃閃地走過去。妖氣越來越重,空氣的感覺又濕又黏,留哥的心怦怦直跳,但還是一步步走過去。快到潭邊,留哥現出原形潛入地下,只留下一雙眼睛在地面上偷偷查看,正好看見一條張牙舞爪的黑龍身體猛縮,化身作一名中年男子站到了潭邊。
「唉……」任商仰天長嘆了一聲,「留哥兒,我想問你,你一直那麼憎恨無傷是為了什麼?」
留哥五天來不吃不喝地守在床前不動不語,只是獃獃地看著任商。
留哥鬆了口氣,卻沒有注意到靜石和任商兩人的神情越發凝重了。
留哥回到了任商居住過的山洞中。
「我想想先回家,我娘會為我擔心的。」留哥收回了法術,拉著任商想往家跑。
「我也不知道。」

「留哥兒……」任商對於自己的情況瞭然于胸,他向留哥伸出顫抖的手,咳嗽著,不等說出什麼話,淚水已滾落下來。
「不用了,我跟你爹約好了,生同寢,死同穴,我們……留哥兒,快走吧,別讓我們拖累了你……去人間界過自由自在的日子……地狼族已經不是你的家了……」
「太危險了……」
「他們是我的族人,不會對我怎麼樣的!」
「你們竟然叫我去害我自己的兒子!」靜石看著地狼們,一字一句地說。
木聽濤沒有回頭,只是向身後伸出了手。
「不行!不行!」留哥擋在任商面前,張開雙臂護著他,「他真是我外公,我不能害死他!」
「先生,我哪兒有資格教您……不過……不過我想我外公,不,我的老師可以教您的。」
一團巨雷向地狼們滾過去,在地下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響,雷聲電光過後,留哥早已不見了蹤影。
留哥手指一劃,面前出現了一面鏡子似的光,他轉動身體看自己的新衣服。

圍著他的地狼們一起露出了怒色。
「娘,娘!」留哥也不敢高聲呼喚,從懷裡掏出木聽濤煉治的一顆丹藥塞進庚娘嘴裏,搖晃著她的身體低聲呼喚著。
「娘,娘!」留哥嘶叫著,怒視著眼前的地狼,「我爹呢?我爹在哪裡?」
胡理生冷哼一聲,一手拉任商,一手拉留哥,向樹林中走去。
「為了……」留哥馬上一五一十地數落著無傷的罪行。
「外公……」留哥泣不成聲。
「且慢!」素辛和無傷族的首領幾乎同時喊道,「把我族的叛徒留下!」
「你是我的朋友,你都不相信我?」
「爹!」留哥看清對方后,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我沒做壞事,可先生他們……」
「是啊,我們要走了。」
「爹。」留哥連忙跑過去,拉住他的手。
「木大哥……」留哥兒昏昏沉沉的,依稀認出了木聽濤。
靜石拍打著他的背,兩行濁淚無聲地滑落。
「為什麼?慶伯伯,山空叔叔,我是留哥兒啊!你們為什麼……」又是一爪抓過,留哥的手臂抓破了一條血口,留哥看過去,出手的卻是沉珠。
父子二人相視而笑,挽著手臂向回走去。即使明知道回去後有一場風暴在等著自己,可是有父親在自己身邊,留哥就什麼都不怕。
「為什麼要苦苦修鍊呢?我最近一直在看著你,你的行為已經超過了努力的範疇,應該叫做拚命了。」
「留哥兒還怕長老的規矩?你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嗎?」磊峰低笑著說,「我看你真的是離開太久,連路都不認得了。」
木聽濤伸長手腳躺在石頭上,一點兒為人師表的樣子都沒有,忽然問:「那條龍還在那裡,我說過是送給你的,別的妖怪都不敢去動,你還要不要吃它?」
「哎呀,族長他們不讓你用法術!」庚娘有點擔心的看著門外。
「木大哥……他們是……我的……族人……」不管有多少恩怨,留哥還是不願意看到族人們死在木聽濤手上。
「別過來!你這個小雜種!」靜石大喝一聲,「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先生……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
「傻孩子。」任商打斷了他,「外公怎麼會為這麼點兒小事而離開自己生活了大半輩子的故鄉?實在是不走不行啊……其實我早已在人間界住了一些日子了,這次回來,只是為了向你辭行。我怕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走了,勞你牽挂。」
「你還敢說這種話!你爹娘是為什麼死的,你還不給我滾!」老人揮動拐杖,一仗仗向留哥打了過去,留哥任憑他一下一下打著,不住地磕頭,卻就是不走。
不等他們放下碗筷,門外又傳來拍門聲。
庚娘拖著半醉的靜石回來,把他推進了屋裡,醉眼朦朧的靜石本來還在嘟噥著「只喝杯酒而已」什麼的,目光觸及床上的留哥立刻愣在門口,腳下一踉蹌差點兒摔倒,伸手抓住庚娘才算站住。他揉揉眼,摸摸自己的頭,接著啪啪打了自己兩個耳光。
「天狐明鑒,我們不敢阻攔您的大架,只求留下本族的叛徒。」素辛不卑不亢地說。
「她大概就是黑龍口中的葉靈了。」留哥一看見這個女子就有種驚為天人的感覺,心跳的更厲害了。
「外公……」留哥半央求半撒嬌地叫道,「我很想讓您和我的家人認識一下啊,我爹、娘還有先生一定都會很歡迎您的。」
「沒,我只跟先生一個人說過,您放心,他會保密的!」留哥慌忙解釋。
木聽濤靠近留哥,附在他耳邊說:「你腳上有蘭花的味道。」
「滾!再也別讓我看見你!」靜石激動地斥罵,「枉我養了你五十年,卻還是吃裡扒外!滾到你的無傷窩裡去,別讓我看見你!」
「娘,我回來了。」留哥雙膝跪倒在更娘面前,「兒子不孝,讓娘擔心了。」
「難得回到家,我才不想出去呢。」
「留哥兒?」當留哥走到門口時,庚娘叫住了他,開口欲問,卻又沒問出口。
「對了,你爹看到你回來不知道會有多高興!我這就去找他回來!」庚娘對著鏡子理理頭髮,又擔心地說:「你看看我,竟然高興成這個樣子,這麼紅的臉會不會讓人看出來?」
其實留哥只要施一個小小的法術,就可以把衣服的樣式變過來,但他更想穿母親為他縫的衣服,而且他知道,母親也無比願意親手為他制衣納鞋。
因為知道這名中毒又被捆綁的無傷根本不可能逃走,所以看守牢房的都是些地狼少年,下午被換上的少年中,剛好有留哥的好朋友沉珠。當留哥提出要進去時,沉珠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黑龍看見他們,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葉靈,你困住老子已經五百年了,想不到還會有和老子面對面的這一天吧!今天不吃了你,老子誓不為人!」
「啊……」
「當然是一種恥辱!那樣的種族,那樣的血統……」留哥皺著眉頭,露出難以忍受的神色來。
「眾所周知,九尾狐族從不過問外事,但今天事關自己的朋友,我也不得不站出來說幾句話了。」胡理生揮揮手讓兩名九尾狐青年護住任商和留哥,自己負著手慢慢踱到了前面,「不知道地狼和無傷族的各位肯不肯聽我一言呢?」
「留哥兒,留哥兒……」庚娘在靜石的阻攔下拚命伸出手,「留哥兒,娘跟你一起走……沒有你可叫娘怎麼活……」
木聽濤依舊是那一襲青衫,神態自若,臉掛微笑,而另外一個妖怪卻是名女子,看起來年紀和木聽濤相仿,穿了一身雪白的長裙,皮膚白皙得出奇,五官精緻,身姿綽約,身上彷彿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光芒。
「你們沒事吧?」胡理生上下打量他們一番后又說,「看來傷得不輕,不過應該沒有大礙。」
「是誰在我們家?還叫您『婆婆』?」留哥詫異地問。
「娘……」留哥抱住母親,像小時候一樣撒著嬌。
「他這次走不了的!」
「他……真的是你的外公啊……」靜石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這句話。
庚娘收拾一下碗筷,招呼留哥先吃點東西,留哥卻伸手從發間拔出銀簪,連飯帶湯全都試探了一下,仔細觀察沒有異樣才說:「小心點好。」
地下岩洞中,留哥綣在一角,他身上的毒性和傷勢超過了自己的想象。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天,雖然留哥吃了木聽濤的丹藥,傷勢卻依然有加重的趨勢,傷口甚至開始發出惡臭。
「如果我說不行呢?」
「去胡兄家裡,諒你的族人也不敢到他那裡去。」
「留哥兒。」任商一把挽住了他的手臂,「跟我走。」
「難道比胡先生還厲害?」留哥見過的妖怪之中,最厲害的便是九尾狐胡理生了。
「別,小心讓他給治死!」
「對,教了很多年,他是個好老師,也是個好兄長……」劉地的目光又黯淡了下來,「他不僅教我法術,還帶著我上天入地,開闊眼界,直到那一年,我外公……」
「任商。」
「這個小狗……」葉靈用腳尖點點留哥。
「不是做夢……」靜石握著留哥的手,想用力握住兒子,手卻偏偏不聽話地一直發抖,「留哥兒真的回來了?不是我喝醉了?不是我在做夢?」
「他不是我們的兒子,是無傷的雜種!他不念我們的養育之恩,還和無傷來往,我們怎麼會有這樣的兒子!我們族中怎麼可能容得下這樣的孽種!」說著,他狠狠地瞪了留哥一眼。
「沒有,我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