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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有些哀傷不會被時光撫平

第七章 有些哀傷不會被時光撫平

「你為什麼這麼做?究竟為什麼?你故意只報出自己的名字來誤導我,讓我以為艾倫是他的名字,為什麼?」
母龍一直死死看著赤紅,忽然把頭伸向他,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哀鳴,聲音悲傷無奈,雙眼中蒙上了一層水霧。
母龍終於還是選擇了相信,站在原地看著赤紅和肯特一前一後沖向屠龍者的大軍。屠龍者們從一開始準備對付的對象就是龍,完全沒有遇到人類對手的心理準備,一時間倒是被肯特和赤紅打了個措手不及。不一會兒,屠龍者們的攻擊被他倆衝出了一個缺口,母龍趁機飛起,再次深深地看了赤紅一眼后,爪中抓著剩下的那顆蛋,朝龍島的方向飛去。
肯特不知道赤紅現在正在鑽牛角尖,看到赤紅沒動,以為他又鬧彆扭了,這個時候可是最佳時機,再等片刻那頭母龍就飛過去了,而且後面的追兵也會擁上來。於是不等赤紅,肯特自己朝母龍衝過去。
肯特·海蘭斯覺得現在的自己正身在一個奇怪的夢境中,他覺得自己正騎在一頭飛龍的背上俯視戰場,於是所有敵人只能仰望自己,即使是那些不可一世的魔法師們,也只能遠遠仰視自己。「龍騎士!」「龍騎士!」……這樣的驚呼聲響徹了整片戰場。
肯特見這麼僵持著不是辦法,抬腳踢了赤紅一腳:「快把事情解決,你真的想讓你母……讓你自己就此消失!」
「回去之後我可以教你,其實法蘭公國的騎士們都可以教你。但是建議你只學些基本的招式就行了,那對你其實沒什麼用處。」肯特很誠懇地說。
伊達哽咽、委屈地哭著,他說不出自己為什麼哭,只是怎麼也止不住這種傷心……
伊達還是不能回答,因為谷莠子說得很對,他是故意用自己的名字來混淆華倫迪爾報出的是他的姓氏這件事。
「對,四百年,無論如何我都會讓他去的。」肯特鄭重地點頭。
一種難言的自豪湧上心頭,哪個男孩沒有過龍騎士的夢想?可是千萬年來又有幾個人夢想成真?
赤紅眼看一道魔法把肯特打翻在地,魔法保護不了他多久,這傢伙馬上就要死了。
正是「龍騎士」這個名字的誘惑,才讓他們這麼瘋狂地來參与屠龍。同樣地,現在也因為「龍騎士」這個名字在他們心目中太重了,使得他們對其的敬畏也難以形容,沒有人敢第一個朝龍騎士進攻,他們抬頭看著那位騎士和他的飛龍懸停在空中,俯視著他們,感覺越來越重的壓迫力逼向他們。
母龍戀戀不捨地看著赤紅,終於還是拍動翅膀,升上了天空。這時,那些屠龍者已經到達法術攻擊的範圍內,幾個攻擊性魔法夾雜在大量的魔法箭矢中向母龍衝擊而去,母龍不得不停止飛行進行抵抗,再一次被逼落在地上。
「白痴!到我背上來!」
華倫迪爾,華倫迪爾……
「你對他說了什麼嗎?」谷莠子忽然燃起了一絲希望般地問。
肯特和赤紅都不打算去追趕,而傭兵們本來的目的就是逃離戰場,雙方的接觸、交手、分開,也不過只用了很短的時間。
這樣一瞬間的放鬆,使得他的判斷髮生失誤,一道魔法閃電畫出詭異的弧度射來,在他下意識躲閃的時候,另有一支箭矢從另一邊射到,肯特的動作做得太大,已經來不及改變方向,眼看箭就要射在他的身上。
在人類的常識中,騎士只是騎士,飛龍也不是不可以被屠殺的,可是龍騎士,那就是傳奇中的英雄。他們強大無比,他們是神的寵兒,他們是站在世界最高點的人,他們不可戰勝……
赤紅和肯特同時開口回答。
肯特回過頭,發現紅龍那令人熟悉的巨大頭顱正貼在自己臉龐附近,口中噴出的氣息火燙地噴在自己臉上。
「我不是……我沒有……」伊達低低地辯解。
「伊達·法蘭,你這個卑鄙小人!」
三天來,他就在自己面前,他就在一步之遙的地方,而自己竟然沒有發現,沒有認出他,沒有上前緊緊抱住他,再也不放開……
「他會長大的,會長成一頭很了不起的飛龍,我沒有騙您,夫人。」肯特爬起來,站在赤紅身後說。
四百年,我的孩子,我等著你,四百年快點過去吧……我在龍島等著你……我會一直在龍島等下去,不論你來或是不來……
現在,我是龍騎士!
赤紅的話讓他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他一直覺得母龍放棄赤紅是一種主動的選擇,捨棄一個保住另一個,而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那樣。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谷莠子看著伊達問,她面無表情,聲音也不大,伊達卻不敢面對她,只能低著頭不說話。
伊達還是不說話。
肯特被他搖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嘴裏還在https://read•99csw.com繼續翻譯:「他的意思是夫人您應該明白他的苦心,不需要別人翻譯……」
咆哮聲響起時,肯特沒有反應過來,他的頭腦已經有些遲緩,不僅沒有停住,反而繼續向前沖了幾步。
也許谷莠子說的沒錯,他是個企圖掌控一切的人,他總是用理智的方式去計劃一切、去分析、去謀算,他希望一切盡在計劃之中,希望自己可以掌控全局。他從來沒想過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沒有人告訴他對與錯,他從出生以來似乎就只能這麼做,可是現在他掌控不了的東西就在這裏。他愛上一個不可能愛他、不可能屬於他的女子,他分析不了、計算不了、謀划不了……
赤紅扔開劍之後走了幾步,居然又去撿回來。對他而言,要去見那頭母龍的時候,很想帶著一件能夠讓他想起阿歷克斯的東西,看在肯特眼中,卻成了:他就那麼想接受騎士訓練?明明對他沒什麼用啊?
「滾開,我要去救我的兒子!」母龍向赤紅吐出了一口火焰,赤紅沒有閃躲,瞬間就被火焰包圍其中。母龍想當然地認為這個人已經化為飛灰,於是又轉向肯特。
「不要殺人,不能殺人!」肯特衝過來拉住他的手臂,提心弔膽地看著那塊巨石被幾道魔法擊碎,很幸運地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肯特揚起手中的長矛,盯著下方的敵人。騎在龍背上,他能感受到紅龍的呼吸和心跳,他能感受到紅龍每當進行下一個動作之前,那小小的肌肉運作。他自然就知道自己應該怎麼配合飛龍的每一個動作,知道騎乘飛龍翱翔于天空要怎麼殺敵。
「我才不會去!」
肯特揮劍格擋著箭矢,對赤紅說:「你能衝出去嗎?如果我全力擋住他們,你能衝出去嗎?」他認為錯誤是自己犯下的,就不該讓赤紅陪自己赴死,自己現在已經算是瀆職,竟然不是死在自己的崗位上,而是因為不應該的錯誤死在遠離子爵的地方,這種懊惱甚至壓過了死亡就要降臨的恐懼。不過赤紅應該能逃走,有赤紅這麼強大的存在跟在子爵身邊,自己也可以放心了。
「來不及了!」肯特看到大批的魔法師、騎士、神官……已經擁上山坡,越來越近,眼看他們所在的位置就要進入魔法攻擊範圍,到時母龍想走也走不了了。「夫人,請您快走!赤紅,你倒是說句話呀!」
肯特橫劍攔在母龍和傭兵之間,面對著憤怒的母龍,他忽然很慶幸自己認識紅龍。龍族的龍威非常強大,尤其對智慧生物精神的影響力巨大,跟前的傭兵們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們來的時候不管有多大的勇氣,一旦真的面對一頭暴怒的飛龍,那種威壓還是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懼,很多人連握兵器的手都在發抖。肯特卻不那麼畏懼,這半年來他幾乎天天面對不斷發怒的紅龍,對於龍威已經習慣到麻木了。
肯特心裏嘀咕,嘴裏自然不會說出來。看赤紅黯然的樣子,就知道那位阿歷克斯騎士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等同於父親,說不定赤紅還在因為自己沒有成為騎士而懊惱呢。
赤紅馬上明白他想幹什麼,瞥著母龍說:「看看,你給我們添的麻煩!你趕快滾吧!」說著向肯特追過去。
母龍又是一聲悲鳴,再次向赤紅近了一步。
「你所謂的不在乎權勢、不在乎名望,只不過是你對掌控的慾望太強烈,你所追求的不過是掌握一切,把別人的命運掌控在指掌之間的滋味罷了!現在你高興了嗎?現在你體味到玩弄別人生命的快|感了嗎?像華倫迪爾這樣的人都被你玩弄于掌心中,一定讓你特別滿意吧!」谷莠子怒斥伊達。
當然,要是不認識紅龍,今天也不用面對這一切。不過,肯特還是很榮幸能與一頭飛龍並肩作戰,視為同袍。他揮動長劍,抵擋著母龍的攻擊。而赤紅和他背對背站著,不斷抓住傭兵扔出去。
「夫人!」斟酌了片刻,肯特決定這樣稱呼母龍,畢竟那是自己同僚的母親,「請您等一下!夫人!」
他是……
赤紅見肯特在看他,很自然地把劍一收,卻沒有在自己身上找到劍鞘,愣了愣隨手扔開,有些悵然地說:「阿歷克斯一直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子承父業,他曾經想要訓練我成為一個騎士。」
怎麼辦?他不知道,他才二十歲,他過去的生涯中連和同齡女子的接觸都少得可憐。沒有人可以告訴他,此時此刻書本上的知識根本幫不了他的忙……
「你們隨時可以離開?這是……時空魔法?」龍族畢竟見多識廣,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是對時空魔法還是有所耳聞。
谷莠子失魂般地看著華倫迪爾消失的方向,就好像她這麼一直盯著,華倫迪九_九_藏_書爾就會再次出現。
「一開始,還未相遇之前我就知道。」事到如今,伊達不想再說謊了,「我熟悉他的魔力,在時空點上第一次碰撞時,我就知道干擾我的是他,也知道會在這個時空中遇見他。」伊達在鏡子迷宮中曾與華倫迪爾僵持很久,生死一線之間,他對華倫迪爾的魔力特點自然體會深刻,無比地熟悉,一接觸到,馬上就知道對方是誰。
他知道谷莠子不可能成為他的妻子,也知道谷莠子不可能屬於他,更知道谷莠子很厭惡他對她的這種暗戀。可是他遇見她了,他已經遇見了,他控制不了情感的變化……
赤紅想要發火,可是終於忍不住了,對母龍叫:「你不滾是不是!你一定要我完全消失才開心是不是!那好,我現在就……」
肯特臉色蒼白,他看看母龍,看看赤紅,忽然拔劍在手,朝屠龍者們沖了過去。只要他能替母龍爭取一些時間讓它飛走,歷史就不會被改變,子爵、赤紅他們就不會受到這件事的影響,至於他自己的安危——禍是他一句話闖下的,就應該由他去彌補,即使代價是付出生命。
肯特衝著赤紅大吼,赤紅不情不願地撇撇嘴,朝母龍揮手說:「快滾!快滾!」
「四百年?」母龍又一次確認。
肯特用力拉著他,把他向後按去,可是當他們想翻過山頭從另一面山坡逃走時,才發現另一支軍隊正從那兒爬上來,已經對他們形成了包圍之勢。肯特看看赤紅,他心裏很明白,在這麼實力懸殊的情況下被包圍,除了被俘就是戰死,基本上沒有另外的路可走了。魔法、箭矢不斷襲來,顯然,屠龍者們對於這兩個害他們失去了捕捉飛龍機會的「敵人」恨之入骨,絕對沒有一絲一毫俘虜他們的打算。
屠龍者們不由自主地停止攻擊,很多傭兵已經開始逃跑,而那些騎士們甚至忘了阻攔他們。
「滾!快滾!」赤紅正在對那些傭兵吼叫,傭兵們的意志本來就不怎麼堅定,眼看援兵還沒到來,那些負責監視他們的騎士也沒跟上來,於是相互看了看,很快便有一個人帶頭,其他人跟著一轟而去。
肯特狼狽地閃躲著大喊:「夫人,我不是您的敵人,我只是想要替朋友問您一句話:您為什麼要拋棄自己的孩子?究竟為什麼,您最終捨棄了那個孩子?」看著平時精力過剩、氣勢囂張的赤紅變成現在那種垂頭喪氣、半死不活的樣子,肯特心裏不可能沒有偏頗,不可能不向著赤紅一些,而對這頭母龍也產生了埋怨。
肯特惡狠狠地瞪著赤紅,現在已是什麼時候了,他還如此任性!赤紅對於知道了他很多秘密的肯特有些心虛,於是又不出聲了。
「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赤紅一把揪住了肯特朝著他吼,「我說話的時候,你他媽的別插嘴!」
「你為什麼拋棄它?它落在那些人手中會有什麼樣的未來你知道嗎?你想象過它會在什麼環境中長大,會變成什麼樣子嗎?」要是沒有那個叫阿歷克斯的騎士介入他的生命,赤紅會變成什麼樣子?比現在更加扭曲,再加上殘忍無情,還是其他的?肯特不敢想象那樣的飛龍對這個世界會是多麼可怕的災難。
伊達無從解釋,他知道谷莠子有多渴望見到華倫迪爾,也知道華倫迪爾對谷莠子來說意味著什麼,他甚至有一百個堂堂正正無可駁斥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的行為,可是這些騙不過他自己。他內心深處清楚自己這麼做最大的原因,是因為他不願意谷莠子見到華倫迪爾,是因為他嫉妒,嫉妒谷莠子只對華倫迪爾才有的眷戀深情,他嫉妒得發瘋,他故意不讓谷莠子知道華倫迪爾就在眼前。他看著華倫迪爾與谷莠子相見不相識,看著谷莠子認不出華倫迪爾,甚至厭惡他而暗暗得意……所以伊達現在沒有理由為自己辯解,這是他故意為之的下場。
赤紅撇撇嘴,這些所謂的騎士都很傻,阿歷克斯當年也是這樣。
但他沒有辦法把這些讓谷莠子明白。谷莠子不是魔法師,而是一個戀愛中的女人,伊達沒辦法讓她明白像華倫迪爾這樣的魔法師會怎麼想、會怎麼選擇,也沒辦法讓谷莠子明白,即使他說了那一切,也不能改變此時此刻的華倫迪爾·艾倫那蓬勃的希望和野心。有些事不經歷是不會相信它可能發生的。伊達知道華倫迪爾那樣的人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足以避免未來的任何不幸發生。
「你怎麼還不明白,只有你飛走才是我們存在下去的唯一途徑!我們隨時可以離開,可是首先要保證歷史不被改變。」赤紅也顧不得賭氣了,衝著母龍喊叫。
「四百年嗎?四百年之後你會來龍島找我?」母龍開口問。
read•99csw.com母龍根本就沒弄明白肯特是在叫它,看到有人類攔在前面,想也不想就攻擊過去。
赤紅馬上又後退,扭頭,反正就是不去正眼看它。
龍騎士,我是龍騎士!
不管是在什麼傳說中,龍騎士是最最不可戰勝的強者,是人類心目中真正的戰神。
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那些教導他的人從來只告訴他不可以愛上誰,從來沒人告訴他,要是愛上了什麼人該怎麼辦?
擋在肯特面前的自然是赤紅。他倒是毫髮無損,但是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被燒毀,赤|裸裸地站在母龍面前。除掉了衣服再看,他的身體其實還是和人類有所不同——他身上有不少部位覆蓋著紅色鱗片,鮮明如寶石般的鱗片,尤其是兩邊大腿直到膝蓋的部位則是完全被鱗片覆蓋著,這樣的他可絲毫不像一個人類。
「你以為你應該掌控一切嗎?你以為你應該把所有人的命運放在你的掌控之中嗎?你看著他走向悲劇,心裏很高興是不是?」谷莠子怒斥。
「沒有你他也能活得很好,快帶著你的寶貝兒子滾回龍島吧!」
「你這個呆板無用的笨蛋!拾起那支長矛,到我背上來。」
母龍再一次咆哮,它知道這一切都是陷阱,也知道這個人類不懷好意,但是它抗拒不了,它不能讓自己的孩子落到那種境地。看著身後的追兵,母龍咬咬牙,轉身飛回去。它至少可以毀滅自己,毀滅自己的兩個孩子,這是龍族的驕傲,寧死也不能成為人類的玩偶!
多有創意的神奇想法啊,把一頭龍訓練成騎士,那麼他準備讓這位「龍」騎士騎什麼生物去作戰呢?
伊達依舊站在原地,終於再也忍不住讓眼淚落了下來。
「你們這些卑劣的人類!」母龍咆哮一聲,沖向了肯特。在它看來,這個人類是在企圖用孩子做威脅,逼迫它停留下來,停留下來好讓那些卑鄙貪婪的人類再奪走它的另一個孩子。
伊達稍稍放心了些,他寧願谷莠子把情緒發泄出來,也不願意她用平靜的外表一味承受那種內在的痛苦,那樣她受到的傷害會更大。
肯特一下子停住腳步,愕然地看著天空。按照赤紅的說法,這個時候母龍應該放棄了那顆蛋,僅帶著一個孩子揚長而去才對,可是現在它卻不顧一切地朝敵人沖了過去,它想幹什麼?難道……它想去救自己的另一個孩子,因為自己的話,它準備豁出生命去救自己的孩子——救不出來就陪著孩子去死。
肯特揚起了手中的長矛,向下方的屠龍者們發出一聲吼叫,紅龍於此同時也大聲咆哮著,他們兩個的聲音響徹了整片天空。
「他說……他不願意你為了他冒險。」肯特這麼翻譯。
你們這些可恨無恥低等的人類,冒犯偉大紅龍的代價,你們付得起嗎!
「你這個低等的白痴為什麼不聽我的命令!」紅龍相當不可一世地說。
「為什麼、為什麼?」谷莠子再一次抓住伊達,用力搖晃他。華倫迪爾近在咫尺卻擦肩而過的經歷,讓谷莠子完全混亂了,她用力推拉著伊達。她想要放聲痛哭,想要喊叫,想要用最極端的方式來宣洩自己的情緒,可是她什麼都做不到,甚至哭不出來,只能不斷推扯著伊達喊叫:「為什麼、為什麼?」
伊達自幼就知道自己不可以愛上任何人,他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牽絆他,成為他障礙的東西,所以他愛上魔法,愛上胡思亂想,熱愛自己的血親和責任,因為他知道這些不可能被奪走,他只能愛自己不會失去的東西。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就好像他的父親、母親,像之前的無數任大公、無數任皇帝一樣,不愛任何異性地活下去,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很輕鬆地做到,因為他周圍的人都是如此,愛情不是必需和重要的東西。
赤紅從背後撲上來,一把推開他,肯特躲開箭支的同時,自己也承受了那道閃電。普通魔法雖然無法造成什麼傷害,可是被打擊的痛苦還是免不了。赤紅髮出一聲吼叫,掀起一塊巨大的石頭,向那些屠龍者們扔了下去。
華倫迪爾……
「對,隨時!」如果那個白痴無恥狡詐的魔法師不在關鍵時刻出問題的話——可是他常常都在出。
感謝上天,這頭龍終於正常了,這樣才像它,之前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太詭異了。
龍騎士是與飛龍結為一體的戰士,我們無所畏懼,不管面對什麼敵人,我們都可戰勝……
對,阻止它,只要阻止它,事情還能挽回。
「快,去阻止它!」赤紅的聲音在身邊響起,肯特一下子活了過來,看到赤紅正向母龍那個方向飛奔,於是也緊緊跟了上去。
「滾開,卑劣的人類!」
「我不是……我沒有……我真的沒有。」伊達搖著頭,努力想為自九-九-藏-書己辯解,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知道自己並不是毫無私心,他知道自己曾經因為谷莠子認不出華倫迪爾甚至厭惡他而偷偷高興。可是他真的沒有傷害華倫迪爾的意思。他不是為了控制一切才這樣做的,這是華倫迪爾自己的選擇,這是華倫迪爾作為一名魔法師的驕傲。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才幽幽地問:「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肯特看看赤紅——難道遣詞用句這種東西也會遺傳?
思維本來就不太清晰的肯特被這麼巨大的聲浪衝擊而過,於是頭腦更加混亂了。他迷迷糊糊地拾起地上的長矛,執行紅龍的命令,等他再次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身在空中。
赤紅很想對他吼叫幾句,自己為什麼要學騎士的戰鬥方式,自己有必要去學那些嗎?可是抬頭看見遠處的情景,話便咽了回去。
「你也走吧!快滾回龍島去!別再繼續向前了!」赤紅向母龍揮著手,歇斯底里地叫。
谷莠子不知道他的姓氏,而且她以為艾倫是「那個人」的名字,就好像伊達是伊達·法蘭的名字。
伊達的叮囑浮上心頭,肯特感到自己渾身發抖,自己做了無可挽回的事情,自己違背了子爵的命令,闖下滔天大禍,怎麼辦?怎麼辦?肯特不敢想象自己造成的後果會有多嚴重,他甚至不敢去設想。
赤紅和肯特一前一後跑上山峰,母龍正好與最前方的傭兵發生了一次碰撞,那些傭兵在母龍面前不堪一擊,慘叫聲響成一片。肯特及時衝上去連連揮劍,擋開了母龍對最前面一個傭兵的致命攻擊。
赤紅忿恨不已地看看那些屠龍者,就是這些人類害他自幼失去母親疼愛,自幼生活在陰謀算計之中,害得自己永遠失去了龍語魔法的能力。可恨,真想現在就把他們一一撕碎,可恨的四百年,可恨的時間!
太好了,還沒有人死去,沒有人因此而死,歷史還沒有被改得不可挽回。
「走吧,我們該去和子爵會合了。」肯特催促赤紅。
肯特衝上前,奮力抵擋那些箭矢,幾個魔法擊中了他,但是身上魔法捲軸的防護還持續有效,為他擋開了這些攻擊。但是那個魔法捲軸的效果無法長久持續,而且遭到的打擊越重,其持續時間也會相應縮短。那些魔法還在不斷襲來,等到捲軸的效果消失后,只要其中有一個落在肯特身上,就可以輕易要了他的命。這種狀況下,他的貼身護甲所附帶的小小抗魔法能力根本就不值一提。
肯特及時就地滾出去,躲開了這次致命攻擊,可是母龍緊接著便揮動爪子向他撲下去。肯特已經無處可躲,只能揮劍格擋,這時一條人影沖了過來,一把抱住母龍的爪子,大吼一聲,用力抬起手臂,竟然硬生生地把母龍掀退了幾步。
谷莠子忿恨地看著伊達,良久,乾脆轉頭走開,她一刻也不想再看到這個人了。
伊達承受了這一掌,閉上眼睛,還是死死咬住嘴唇,不出聲。
看到母龍此時的行動,赤紅的怨恨應該已經化解掉一些了吧?或許完全消失並不容易,但是至少他應該不再那麼恨了吧?
肯特謹守著不能殺人的原則,一腳踢翻眼前最後一個傭兵,擔心地回頭看看赤紅,驚奇地發現對方竟然沒有像平時那樣憑藉蠻力亂打,而是手中提了一把長劍,正有板有眼地見招拆招。雖然生疏得很,可是那是騎士們受過最基本訓練的動作沒錯。赤紅那身力氣即使使用的是基本的技巧也威力巨大,在他的攻擊下,傭兵們很快就選擇了逃跑。
當很多騎士已經摒棄了騎士精神的時候,他們就顯得特別傻。
「回去吧,帶著你的另一個孩子回龍島去!那個赤……那顆蛋,不是,總之他不會有事的,他依然會長大,成為一頭勇敢強大的飛龍!他也不一定會恨你了,因為他已經知道了你不是故意拋棄他,還曾經為了他連生命都可以不要!所以現在他希望你能平安!快走吧!為了你的孩子,你得好好地活下去!」
谷莠子抓著伊達衣領的手立時無力地垂了下去。
「你對他說過什麼嗎?你知道他的未來!你可以改變那一切,只要你對他說出來,就可以改變他的一生!你有沒有說,有沒有?」谷莠子急切地問著,她相信伊達·法蘭是尊重甚至崇敬華倫迪爾的,她覺得要是可能,伊達·法蘭一定也會願意幫助華倫迪爾。「你告訴他了是不是?你一定告訴他了,他也算是你的老師,你不會看著他走向那麼悲慘的未來,是不是?」
「你到底還要我再說幾遍,你這個無用的白痴!」紅龍看到肯特還在那裡發獃,朝著他的耳朵就是一聲巨吼。
母龍正殷殷地看向赤紅,一副捨不得移開目光的樣子,更別說離去了。
赤紅掃了一眼兩邊的敵九*九*藏*書人,估計自己衝出去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是這個侍衛長一定不行,他死定了。
母龍看著赤紅,所有動作忽然停了下來,只是死死盯著他。
肯特停住腳步,因為他對面的敵人正發生巨大的騷動。他們盯著肯特背後,口中驚呼著什麼,他們在叫什麼……龍?飛龍?哪裡來的飛龍?
「四百年吧?」肯特詢問地看看赤紅,赤紅還是沒出聲,於是肯特又說:「四百年的時間對龍族不算什麼,請您耐心地等四百年,他會去找您的。現在不行,我們來自未來,歷史的改動會讓他消失,夫人您一定也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現在請您走吧,好好保重自己。四百年之後,你們一定可以再相見的!」肯特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有這麼好的口才,可是他知道這些話必須講出來,既是為了彌補自己犯下的大錯,也是為了幫助赤紅。
赤紅還是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生母,它有一身月色下夜幕般深幽的藍色鱗甲,很像它的那個藍龍兒子。難道這就是它選擇藍龍而放棄自己的原因,因為自己是紅色的,它和它的那個寶貝兒子都是藍色的?
「你們這些卑劣無恥下流的人類,我要撕碎你們!」母龍大聲吼叫。
「我擋住他們,你逃!」肯特的長劍被一道魔法打斷。他扔開斷劍,又從地上拾起一柄逃走的傭兵扔下的劍。隨著敵人接近,攻擊越來越猛烈了,「快走,我引開他們!不然就來不及了!」肯特對赤紅說完,迎著敵人衝上去,果然把絕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身上。
可是要出大事了,母龍要做歷史上沒有做過的事情了,肯特的一句話改變了歷史。
赤紅撇撇嘴,對母龍說:「快滾吧!這裏不需要你了,他的事再也和你無關了。」
肯特的身體一陣劇痛,魔法捲軸的防護只能保住他的命,打擊力道造成的傷害無法全部消除,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死在崗位之外的地方,這是種恥辱。可是這種恥辱是他咎由自取,是他違背了子爵的命令才會造成的結局。肯特有種自暴自棄的念頭,他從地上爬起來,再次向敵人撲去。
「他會去的!」
肯特毫無畏懼地迎著那些人衝上去,當他聽到身後傳來龍翼拍擊並且遠去的聲音之後,更是鬆了一口氣:母龍帶著龍蛋逃走,屠龍行動就此劃上句點。歷史沒有改變,自己的行為沒有帶來不可挽回的後果,子爵他們還是可以順利回去。
「你為什麼不回答我,伊達·法蘭,你為什麼不回答我?」谷莠子的聲音漸漸拉高,情緒也激動起來。
伊達咬著嘴唇,搖搖頭。
赤紅盯著那些人類,盯著不斷承受攻擊的肯特,一股難言的怒火漸漸包圍了他的理智。
母龍回答肯特的,是一口火焰噴吐。
母龍絲毫不管人類為什麼內訌,馬上把目標對準剩下兩個人類。
赤紅眼看他閃躲不及,幾支箭射中他的身體,幸虧那個魔法捲軸的效果還在,肯特才沒有被射死,可是那個魔法還能有多久的效用?
「孩子,我來攔住他們,你們逃走!」母龍馬上也跟來。
「啪!」重重一記耳光打在伊達的臉上。
肯特用手中的長矛指向敵人,再次發出了一聲長嘯。
赤紅記得阿歷克斯倒下的時候,也是在向敵人衝鋒的時候,他們不逃跑是因為他們想要保護自己背後的人,可是赤紅憎恨再次成為那個在背後的人。
想通了這一切的肯特,只覺得自己整個人好像被浸入了冰水中,冷徹心肺。
華倫迪爾,那個年輕的魔法師是華倫迪爾。我早就應該想到了,我早就應該想到了,那是華倫迪爾……
母龍正向這邊飛來,有些搖晃,身上鱗片缺失了很多處還流著血,爪中牢牢扣著一顆龍蛋。
「夫人,你快走吧,那些魔法師和騎士團馬上就要到了。」肯特又插嘴,這次赤紅沒打斷他,也沒理睬他的話。
赤紅側頭不去看它,冷冷地哼了一聲。
可是他遇見了谷莠子。
「他說你應該先保證自己的安全,他可以照顧自己,不用為他擔心!」肯特繼續翻譯。
肯特傻在那裡。
他還以為谷莠子會明白,華倫迪爾的命運一旦改變,第一個消失的就將是谷莠子:他不可能犧牲谷莠子而去拯救華倫迪爾,就如同谷莠子絕不可能犧牲華倫迪爾去救伊達·法蘭。
那個時候他沒有選擇的能力,他保護不了阿歷克斯,可是現在他已經不是那個被人類囚禁的孩子了,他才不甘心成為戰鬥的旁觀者。
飛龍還沒有遇到,潰敗逃竄而來的傭兵倒是遇到了幾波。
華倫迪爾……是的,谷莠子不知道他的姓氏,從來不知道,因為那個時候的華倫迪爾就好像已經遺忘和拋棄了過往,從來不提自己的過去,從來不提自己名字之外任何過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