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因為你媽在上海!你忍心把我一人扔在那邊?沒幾天我就退休了,在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爸去世后就咱娘兒倆相依為命,你不替我想想?」
楊怡:「至少現在不可能。」
楊爾敦促後輩:「你們仨別不出聲,給姥爺念叨念叨。」
「我也這麼覺得,姥姥肯定相信姥爺穿過那扇門,去那屋了。」
「你先回來,有什麼話咱們好好說……」
「要不能當律師嗎?還得說咱家遺傳基因好。」
楊爾:「議了半天等於白議,啥也沒說。」
楊爾:「你還真反認他鄉是故鄉,上海人覺得全世界就數上海最好,其他地方都是鄉下。」
「這孩子性子野、不安分,我是不放心,怕她出事,才把她拴在身邊看著。」
「什麼意思?你倆怎麼了?」
楊杉:「媽,有理想志向不意味著就有實現理想志向的能力,她想的高了去了,能實現嗎?我最了解自己閨女的能力,寧夏競爭沒北京激烈,老實留家裡,雖然平凡,可獲得幸福的難度更小;我怕她到北京,一撲騰才知道自己水性不夠,北京不是小湖泡,是大海,等她意識到力不能及就晚了,回不了岸。我是不想讓她走彎路、浪費青春。」
仍被郎心平駁回:「你的錢是風刮來的?你爸一輩子不愛浪費,你讓他躺別墅里,他睡不踏實,經濟適用房就挺好。」
「又吵架了?」楊爾夫妻不合倒是誰都不見怪,「現在不是慪氣的時候,你打電話讓他過來盯夜。」
楊爾不忘最後叮囑:「我突然想起來,你住過來,你那相好的……」
郎心平:「小高醫生,給你添麻煩了。」
「離婚了就分清楚點,我不想欠你。」
「目前只能用藥物增壓,勉強維持心臟功能,剩下只有等。」
郎心平在楊秉恆耳邊輕聲告別:「我們都在,你踏踏實實走吧。」
小樣:「你媽會發瘋的。」
青楚:「你這比喻嚴重不恰當,你是前人,姥姥是後人?」
「我不罵,告訴我你在哪兒?」
楊爾:「爸,放心吧,我們把錢給你帶足了。」
女人一說話,跑題跑不停。
「你媽脾氣最擰了,我可勸不了她,我只能勸你。」
郎心平:「楊怡,你非讓青楚回上海,是為她,還是為你自己?」
「應該有,姥爺是因為著急犯的病,咱們是間接犯罪。」
「要不告訴她,這幾天咱倆就得演大戲了,我跟你沒關係,不想老麻煩你。」
也許是青楚、小樣聯合驚叫的作用,楊秉恆突然蘇醒,楊家人唯恐錯失,傾巢趕來,獲准進入病房交流。
李博懷:「能不能叫她小陳,要不叫名字也行。」
小樣開場白:「媽媽們,我們宣布個決定。」
楊杉:「是呀二姐,反正霹靂也要去英國,你搬來陪媽住吧。」
「那姥爺要是死了,有咱們責任嗎?」
楊爾:「當然繼續打,打到好為止,這還用問嗎?」
「高齊。」
「這兩天我一直特恍惚,好像能聞見死亡的味兒。」
青楚考驗她:「絕望了?認輸了?放棄了?」
「沒告訴她,怕她接受不了。」
「我當然是為她,也為自己。」
「就是說出了這屋進那屋唄。」小樣任自己的想象馳騁,「沒準兒那屋要什麼有什麼,比咱們這邊還樂呵。」
「以前的事怨我們,可你要為這個攔著孩子來北京,就是你不對了。小樣機靈,給點陽光就燦爛,你可別耽誤她。」
「哪有那麼好的事?他憑什麼免費讓你搭車?」
小樣:「憑什麼呀?你做完自己主、還要做我主,我這輩子過不好算誰的?」
小樣嘴快揭秘:「我知道,他正追青楚呢。」
「家裡都是女的,恐怕得時常麻煩你搭把手。」
郎心平的鎮定不同凡響,回答出乎意料:「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你爸走到這一步,誰也攔不住,順其自然吧。醫生,停針。我們一起進去和他告個別,誰也不要哭天搶地,讓他體體面面、安安靜靜地走。」
「既然她們都看上了,我不從你就從唄。」
張醫生出給楊家人一道選擇題:「病人情況惡化,現在完全靠打增壓針支撐生命,是否要繼續打增壓針?需要徵求你們家屬意見。」
需要有人一錘定音,郎心平從卧室走出來:「戧戧什麼?我都聽見了,我的問題你們不用商量,各過各的,誰都甭來,我有胳膊有腿,不要人照顧。青楚的問題,由她自己決定是否留下,楊怡等你退休,願來就來,不願來拉倒;小樣的問題,楊杉再衡量衡量,建議你給孩子一個機會證明她自己。」
「反正我的勝利果實被她搶奪了。」
「愛贊就贊吧,她們看上有什麼用?」
「我喜歡北京的環境,而且我上大學、研究生都在北京,各種人脈資源和同學、朋友都在這邊,為什麼非要回上海?」
「活著時多孝敬點比什麼都強,死了穿上金縷玉衣也一樣是埋,我看外面那一萬的就挺好。」
青楚:「你什麼時候過來的?連腳步聲都沒有。」
楊怡:「上海人怎麼了?我覺得上海人挺好,市民整體素質高。」
前面還像話,一到小樣就下道兒:「太過癮了,冥幣跟人民幣怎麼個兌換法?」
高齊:「沒有另一間屋,從嚴謹的自然科學角度和唯物主義觀點來看,死亡是物質的消亡,是死胡同。」
楊怡不情願:「我還沒同意青楚留京呢。」
青楚帶頭:「姥爺,我們給您送錢了,一億、兩億。」
「那就免了,我脾氣也擰,你省點唾沫吧。」
葬禮按部就班展開,郎心平吩咐楊爾把女兒從英國召回,和姥爺見最後一面,李霹靂即刻起飛回國。離她落地還有幾小時,郎心平搖醒楊爾,問:「
read•99csw.com霹靂什麼時候到?」
「霹靂夏天參加A level考試,絕不能在這節骨眼兒上影響她。」
楊秉恆:「兩年多沒見你了,這回要不是因為小樣,你也不會來。」
小樣:「我給姥當家庭醫生,看我和青楚以後的實際行動吧!」
楊杉接著來到父親床前。
霹靂著急自己摻和不進來:「那我呢?我也想跟你們一起留下。」
「我沒胡鬧,這次行動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你要開罵,我立刻掛電話。」
「你比我媽開明,要不你再幫我勸勸她,讓我留下。」
第二天,楊杉按照自己節奏買好火車票,回家發現小樣不見了。楊杉也能立刻確定發生了什麼,青楚表情無辜,楊杉啞巴吃黃連,只恨自己不能一分為二,早早限制閨女自由。
郎心平知道這是老伴最後的囑託。
家庭破裂無疑是對女兒釜底抽薪、後院點火,前夫妻自知理虧,決定欺騙,唯一戰術就是拖,拖到不能拖,拖到天荒地老。做戲是不二選擇,楊爾急召李博懷回家,命令前夫在霹靂回國奔喪期間住家,偽裝若無其事。
「我組建新家庭也還是她爸,咱倆也不是因為那個才離的婚。」
張醫生:「病人暫時搶救過來了,但還在昏迷,情況很不樂觀。心肌酶測試結果顯示,血管堵塞非常嚴重,只能動手術,但病人年紀太大,身體又很弱,根本承受不了這麼大手術。」
高齊:「我有聲,你倆聊得太投入了,沒聽見。」
「老太太說話真噎人,我不就為讓老頭風光點嗎?」
霹靂:「我的命運任她擺布,她不瘋,我早晚也得瘋。」
「那肯定,怎麼著也等她上了大學,再慢慢對她滲透。」
「我壓根兒沒打算告訴你,是我媽非讓叫你來。告訴你,離婚的事兒她已經知道了,老太太要說什麼難聽話,你聽著就完了,別吱聲。」
經理介紹:「這個區是普通墓地,有單人墓也有合葬墓,買地、刻碑費用全下來從幾千到一萬不等,一般不超過一萬。」
「我覺得咱倆最多算從犯,咱倆媽才是主犯,姥爺主要是被她倆氣的。」
「聽過一種說法,說『死亡是人生的另一個階段』,好像就是走出一扇門,進了另一扇門,沒什麼可怕的。」
「那麼平庸的名,我記不住,她不會成天這事兒那事兒找你總給你打電話吧?」
最沒發言權的錢小樣驚叫出來:「這麼貴?不就往裡放個盒嗎?」被楊杉一聲呵斥:「閉嘴!就你廢話多。」
一呼兩應!
「啊?你怎麼單挑這時候告訴她,不是添亂嗎?」
像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感覺到楊秉恆最後一下的緊握,然後撒手塵寰。
楊杉:「我看她那麼堅定,恐怕你拗不過,再說她能留北京當律師也挺好。」
來到病房外,李博懷掂量著還要不要叫「媽」,郎心平開口:「有日子不見,都不是我女婿了,難為你多叫了半年媽,以後改回叫師母吧。」
「等什麼?」
青楚、小樣、霹靂擠在後排,光扔錢、都沒話。
各有各利益,誰也沒錯,一時也糾纏不清。
小樣:「媽,水性也是在大風大浪里練出來的,你不給我撲騰的機會,怎麼知道我能不能下海?」
楊怡一離開,小樣就一頭栽倒在床上,振臂呼喊:「打倒楊杉!」
青楚站在陽台上,小樣悄悄來到她身邊:「想什麼呢?」
「離了?!什麼時候離的?」
「這事以後再掰扯,你還是把李博懷叫來,不是女婿,總還是你爸學生吧?」
郎心平退出戰團,回卧室養神。楊秉恆歪在床上眯著眼,郎心平輕推老伴,沒反應。客廳里兩對母女片刻休戰,醞釀新一輪對抗,突然屋裡傳出郎心平的呼救:「快來人,你爸犯病了!」
郎心平仗義出手:「楊杉,你們娘兒倆掰了十來年手腕,小樣有理想有志向,家裡也有這便利,既然攔不住,何必非逆著孩子讓她憋憋屈屈生活呢?」
楊爾:「對了,還有那高齊,你不也覺著不錯嘛,青楚只要留這兒,倆人早晚是一對。」
姥爺楊秉恆第一次官方表態:「青楚願意在哪兒是她自己的事,小樣想來北京發展也沒錯,本來都是挺好的事,你們至於鬧這麼大動靜嗎?」
接下來就是葬禮,生命濃縮為一缽灰燼,塵埃落定。
萬眾聚焦到自己臉上,高齊油然而生一種責任感、使命感,比起一般醫生,他脆弱的責任感經常不請自來,尤其面對自己心儀女孩子的家人:「別客氣,我儘力而為。」
「反正你來不來跟我沒關係。」
楊杉知道女兒是一滴水,一旦匯入北京的汪洋大海,她一點轍都沒有。
楊爾先揭竿而起,鎮壓霹靂:「沒你什麼事兒!你的任務就是考劍橋,必須給我考上,沒有萬一!」
「楊怡非讓青楚回上海,我也覺得她自私,可想想也不容易,趙志華走得早,她免不了處處多替自己著想,你多諒解她點。青楚一留下,楊怡早晚得跟過來,你們娘兒倆可別越處越糟糕;還有楊爾,她脾氣最像你,爭強好勝,得理不饒人,身邊就留這一個閨女,你倆還動不動就戧戧,以後盡量少跟她制氣,我不在就沒人勸架了。」
「中午。」
楊爾懸崖勒馬,把話題拉回正軌:「大姐,給句痛快話,你到底能不能過來?」
楊杉接棒鎮壓:「錢小樣,你別打留的主意,老老實實跟我回銀川!我替你跟醫院請過假了,回去接著上班。」
「非等過年才回來?都說嫁出去的閨女跟娘家更親,你可是越來越外道。」
楊杉:「那到底誰留下陪媽呀?」
楊杉:「你說了不算!」
楊怡:「爸,我和青https://read.99csw.com楚探討的不僅僅是她畢業分配問題,是我們娘兒倆如何策劃後半生生活的問題。」
「可我怎麼都覺得那一萬的太憋屈。」
「誰知道?反正進那屋的人誰也沒回來過。」
小樣:「要有人供我這麼花錢就好了。」
明斗結束,不意味暗戰亦休,媽媽們不犯上,不等於放棄壓下,青楚、小樣分頭鞏固戰果,收穫天壤之別。
「這二十年我過得怎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性格不合,當時你和爸非要撮合我倆就是個錯誤。跟胸無大志、窩窩囊囊的男人,我生活質量忒差,還不如一人呢!以前顧著霹靂,現在孩子大了、也出國了,我不想再活受罪,他也不想,早離早自在。」
「我跟他……離了。」
「讓我考慮考慮。」
「那怎麼辦?」
一切回到原點,小樣所有努力付諸東流,郎心平聲援不產生效力,就像二十年前阻撓楊杉早戀一樣徒勞。青楚處境比小樣好,楊怡有所鬆動,原因不是因為郎心平表態,她另有所圖,對女兒,摻和不成一件,就摻和另一件。
楊爾:「我沒叫他。」
小樣眼珠一通亂轉:「不,我要抗爭到底,絕不半途而廢!」
「跟你說實話,我鬆口讓你留下,有個重要原因。」
郎心平敦促她:「打呀,愣著幹嗎?」
「你就是長了張好嘴。」
楊杉:「沒法治療了?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楊杉:「我本打算今年春節回來的。」
小樣灰頭土臉走進這屋:「大姨,跟你商量個事,今晚你去那屋跟我媽睡吧,讓我跟青楚住。」
「別胡鬧!」
「你輕鬆了,霹靂呢?她知道嗎?」
青楚勸:「二姨,按平米折算,這墓比活人住的別墅都貴,難怪姥接受不了。」
青楚:「今天姥姥決定給姥爺停針的時候,我覺得她特別酷。」
楊杉:「到那邊別不捨得花,想買什麼買什麼。」
「她回來,你和李博懷打算怎麼著啊?」
「知道。」
財力雄厚的楊爾一水沒看上:「太小,不夠氣派。」
一眾楊門女將和被開除家籍的唯一男性李博懷日夜輪替,等候楊秉恆蘇醒。輪到青楚、小樣值夜,姐兒倆站在病房外,透過玻璃門遙望姥爺,死亡突然和她們近在咫尺。
當晚,三個女兒為父親守夜,她們圍坐在餐桌旁,回憶起往昔種種,說著說著就跑了題,議論起在醫院朝夕相處幾天的高齊。三個媽一致交口稱讚,高齊頃刻間獲得楊家中年女性共同首肯,要是仨女兒不反對,仨媽大有當晚瓜分高齊、指定女婿之勢。生活就這樣,悲傷也好、離別也罷,之後一切仍將繼續。
楊杉也勸:「你心意大家都明白,但這事兒,還是聽媽的吧。」
「有個情況不太妙。」小樣沖客廳一努嘴,「那仨媽都看上高齊了,正交口稱讚呢。」
背後伸過來一隻手,拍拍青楚,再拍拍小樣,姐兒倆像遭雷擊,一起驚叫回頭:「媽呀!」她們不正常的反應,讓身後正常的高齊莫名其妙。
「別以為我在求你,霹靂跟你比跟我親,我是惡媽媽,你是好爸爸,她要知道你這麼快就另有新歡了……」幸災樂禍,「我看你怎麼跟她交代?」
「恐怕你壓力會很大,要不就從了吧。」
「也許能等來奇迹,但希望微乎其微,建議你們家屬做好各種精神準備。」
夜半突發疾病的時刻,醫生的職業優勢得以彰顯,不入青楚法眼的高齊隆重登場,亮相台前,楊門女將全是他的觀眾。郎心平、楊怡、楊杉、錢小樣聚集在急救室外焦急等候,青楚正式給大家介紹:「我北大同學高齊,是這兒的醫生,剛才他跟主治大夫打好招呼了。」
表姐仨被盒們弄得目眩神迷,小樣問:「盒上的藍寶是真的嗎?」青楚答:「這麼貴,應該是。」霹靂質疑:「哪是骨灰盒?怎麼看都是首飾盒。」最後小樣概括市場調查結果:「忒奢侈了!」
「怎麼那麼矯情?自己家都不適應,你要過得那麼獨,就自己過吧。」
「現在她要留京,您當然能說漂亮話,反正站著說話不腰疼。」
青楚仰天長嘯:「天哪!」
果不其然,小樣打來電話:「媽,你買好票了?那明天一個人走吧,我現在正式通知你,我又離家出走了!」
「說不清,反正感覺怪怪的。你怕死嗎?」
「我不在乎,你愛跟誰組跟誰組,可閨女能不在乎嗎?」
楊杉怒斥小樣:「人家一攛掇你就跟著走,搭個陌生男人的車走這麼遠?你是不是缺心眼兒啊?」
楊爾還是不言語、不動彈。
楊爾沒被昂貴嚇倒,她就是奔與眾不同來的,看上一個合葬異形墓,開口問價。經理投其所好:「眼光真准!我個人認為您看上的這個性價比最高,它基座長兩米,寬一米五,碑高一米八,前後都可以鐫刻文字,尺寸比20萬的小不了多少,可價錢只有一半,唯一差別就是位置,如果決定要,馬上就能刻碑。」
楊爾頷首認可,一回頭——一家子遠遠站在身後,擺明和她劃清界限:「你們站那麼遠幹嗎?覺得這個怎麼樣?」
楊怡:「起碼是部分遺棄,你不就想離我遠遠的,省得我嘮叨你嗎?」
青楚:「媽,律師事務所錄取我了,讓我處理完姥爺喪事就去上班,這事兒板上釘釘,沒法改變了。」
生命的謝幕需要儀式,消逝需要尊嚴,全家在郎心平率領下,寂靜地穿上消毒衣,每個人都籠罩並烘托著莊嚴,這是生者饋贈亡者最好的告別式。
更何況此刻已經進入衝刺劍橋的倒計時,劍橋不是女兒的理想,是母親的夢。三年前,16歲的李霹靂就是承載著楊爾自己read•99csw•com未竟的夢想,被她媽拱手送去英國,成為小留學生。她像中國百分之百的孩子一樣,擺脫不了長輩規劃的宿命道路,為父母的理想寒窗苦讀,為世俗的成功狼奔豕突。
「我進去看看。」高齊走進急救室,去做卧底。
小樣:「我倆正說那屋的事兒呢,你就跟鬼似的出現了。」
在楊家兩代女人面前,李博懷氣焰全無,二十年婚姻生活里,他喪失了自我,離婚對楊爾是解脫,對他也是,終於不用努著,可以鬆口氣。
姐兒倆相視微笑,她們寧可選擇當唯心主義者,相信姥爺受用她們為他舉行的儀式。
父母離婚女兒缺席,但姥爺殯葬需要全體參与。選擇墓地這天,楊門女將集體出動,先考察價錢從千元到十幾萬不等、各色材質的骨灰盒,一一過目。
楊怡:「我算看明白了,老太太擺明要跟我搶你,我吃二十年辛苦,到頭來好處都讓她落了,真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楊爾醍醐灌頂,一躍而起:「我得趕緊回家布置布置!」
高齊:「哪屋的事?」
楊爾和李博懷是在對外封鎖消息的前提下離的婚,封鎖主要針對的不是家人,是女兒。可以預見霹靂對離婚的排斥反對,為把阻力減到最小,前夫妻倆剝奪了女兒發言權,在她缺席狀況下,把本該三人決定拆分的家庭一分為二。婚是離了,但讓霹靂知情乃至接受,愈發變得不可完成。
倆閨女用不同方式駁回姥爺發言權,楊秉恆棄權回屋,耳根清凈。
楊杉怎麼忍心在這種時刻反駁父親?說完這些話不久,楊秉恆再度昏迷。
隨即在墓地經理帶領下,考察選擇墓地。
「你為什麼不願意回上海?」
「你可算醒了。」
「她回上海一樣當律師,一樣能發展,再說我就這一個閨女,想讓她守在身邊有什麼錯?」
「什麼虧都沒吃,免費搭車、蹭飯,我還吃虧?」
小樣:「太沒想象力了!」
楊怡:「你是不是因為他才要留京呀?」
「能分那麼清楚嘛?」
即使父母演技不高明,19歲的霹靂也無法識別。生活充斥謊言,有惡意也有善意,有為傷害也有為保護,有單向也有雙向。此刻誰知道霹靂也是帶戲上場?誰知道她品學兼優的留學生活背後的真相?謊言既然是生活的必須,性質就未必都惡劣。
爭取自主的博弈中,郎心平為青春這方增加了最重的砝碼,表姐妹歡呼勝利,自己媽被她們的媽鎮壓了!
高齊不一樣,他天天面對生老病死,習以為常鑄就老成持重,你不能輕易否定他的老氣橫秋和四平八穩。這是在他輕聲對青楚說「別想太多,以後回頭看,這是一個必然歷程」時,青楚突然意識到,高齊有高齊的寶貴。
青楚啼笑皆非,降臨到頭上的自由居然拜高齊所賜,剛獲得局部的就業自主,更大面積的戀愛自由又被侵犯。
青楚:「我們在議論,死亡會不會是另一個人生階段,就像進另一間屋。」
「到底還是離了,已經不住一塊兒了?」
楊爾:「我不成,公司事兒太多,忙起來時間沒個準譜,咱媽生活規律慣了,我怕打擾她;再說我跟咱媽脾氣犯沖,平時一禮拜見兩回還戧戧呢,住一起對雙方健康都不利。」
「那我就說是你叫他來的。」
楊杉本來哭得好好的,這時候忍無可忍,回身照女兒腦袋上劈下一掌!
「應該的,您放心,只要所里沒要緊事,我就在這兒盯著,隨叫隨到。」
青楚:「姥爺在裏面,不知道什麼情況。」
霹靂說出壓抑良久的心聲:「我不還沒考呢嘛,不上了行不行?」
楊爾:「那我在對面酒店開個房間,你去那兒休息,隨時可以過來。」
兩對母女捉對廝殺。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家裡一口人。」
在這個嚴肅的地界、嚴肅的場合,所有人都想笑,好歹都忍住了,只有成事不足的錢小樣定力太差,「撲哧」一聲樂噴出來,讓楊爾惱羞成怒。最後,墓地以一萬,骨灰盒以五千成交,楊爾財大氣粗的孝心被郎心平斷然拒絕。
楊怡:「青楚他爸去得早,到那邊讓他先替我們孝敬你。」
「你要為她,就該尊重她的意願,別把你的私心雜念摻進來。」
「那個太寒酸了吧?相當於這兒的經濟適用房,」楊爾問姐兒倆,「要不我出大頭,你們倆少出點?」
「霹靂沒倆月就要A-level考試了,現在她的情緒穩定大於一切,這趟她回來就待三五天,咱無論如何得把戲演好,不能讓她覺出什麼不對勁。」
「沒想過,這問題太遙遠。」
輪到自己閨女霹靂擠對她:「你要住肯定嫌憋屈,姥爺不會。」
此刻是尋求自主征程中最嚴峻的時刻,風刀霜劍嚴相逼,姐兒倆以沉默對抗母權!
楊爾:「媽,我們在這兒,你回去睡吧,再熬壞身體,可就要我們命了。」
「憑我的智慧!媽,我好模好樣,渾身上下哪也沒少塊肉,該說的我都說了,別沒完沒了跟審賊似的,你還打算操|我一輩子心啊?」
「你要但凡是個有譜的孩子,我樂得省心,你看看人家青楚……」
楊怡最後鎮壓:「青楚,你鐵心跟我作對了?」
「說正經的,高齊真不錯,要人品有人品,要模樣有模樣。你媽活了幾十歲,看人絕對不走眼,我覺得你倆各方面都挺般配,你不小了,該考慮這事了,眼再高也得……」
「不會。」
小樣:「大姨不說話,等於默許青楚留下了,媽你趕緊跟她看齊吧。」
楊杉:「我跟老錢都還上著班呢,肯定不能回來。大姐,你說話就退休了,青楚要留京,你自己在上海也孤單,乾脆回北京跟媽搭夥吧。九*九*藏*書」
「說實話,吃什麼虧沒有?」
霹靂補充:「要萬一考不上劍橋,我也回來跟姥姥住。」
該表態的楊怡、楊杉都不表態,看著老太太。
小樣:「我不回去,我就要在北京找工作!」
危急時刻,楊怡也不忘自己關注的永恆命題:「青楚,你倆認識幾年了?是不是……」
各有各的理,一場難定勝負的仗。
青楚決策:「我們要爭取自主權,堅決捍衛留京自由,就這麼定了,談判。」
眾人瞭然,人生大抵可以規劃,但唯有死亡不可預期,行蹤叵測,在你完全意識不到它存在時,也許它突然而至。青春邂逅死亡,絕對是刻骨銘心的一堂課,對青楚、對小樣,都是如此。
「我是喜歡青楚,但我也尊重她,別說上海,只要她自己願意,去青海我都不攔著。」
遭到青楚、小樣一致否決:「恐怕不行!」
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帶著風速、帶著節奏、帶著氣焰,大家不用看就知道,楊門最強悍的女強人老二楊爾駕到。
青楚:「她瘋了會把所有人也逼瘋,誰也落不著好。」
「我說呢,半年見兩回,還透著客氣。」
楊怡:「這還用商量?你在北京,當然是你搬回來陪媽住最方便,反正你也離……」還沒說全,被楊爾緊急制止「噓」,趕緊把「婚」字咽回肚裏。
「反正她在英國,山高皇帝遠,拖拖再說。」
楊杉逼迫小樣:「明天就跟我回寧夏!」
「媽,我知道您喜歡青楚,你是不是想把她留您身邊啊?」
「我沒有……」
霹靂:「聽聽,給你考上,你自己怎麼不去考?」
「瞞過這回,以後還是大問題,她心理其實挺脆弱的。」
李博懷是楊爾丈夫、李霹靂爸,提到他,楊爾無言以對。
「誰缺心眼兒?我這不好好的嗎?又沒被拐賣。」
楊杉:「爸,您別護著小樣,這孩子心太野,好高騖遠眼高手低,不能什麼都由著她。」
淪為前夫、前女婿的李博懷招之即來,楊爾等在醫院門口,看見前夫出現拔腿就走,和他保持十米的前後距離。他倆的婚姻從始至終都像前後這十米距離,李博懷笨拙地追逐楊爾,永遠都踩不上她的點。
真理往往如此,正確,但無趣,像無底深淵,把情懷扔進去,連個響兒也聽不見。小樣突然理解了青楚,高齊像雞肋,看上去不錯,咂摸起來沒味兒。
以姐兒倆長期狼狽為奸的歷史,青楚立刻知道小樣要幹什麼,反抗很單調,可也奏效:「頂你!」姐兒倆擊掌為盟。
望著她們,高齊心生感動,情不自禁,隨楊家人進病房,把自己當成她們中的一分子。全家人圍繞在病床兩側,對楊秉恆形成環抱,郎心平、楊怡、楊爾握住他一隻手,楊杉、青楚、小樣握住他另外一隻。
「小半年了,怕你和爸生氣,一直瞞著沒說。」
「媽,我們最後一回給爸花錢,貴點就貴點吧。」楊爾話里話外,譴責那姐妹倆不大方。
小樣:「對,我擁護!」
包袱一撂,楊爾如釋重負:「老在你們面前演戲怪難受的,說出來輕鬆多了。」
沒有回答,長長的靜默,楊家人得到答案。
「我已經不適應北京了。」
楊爾明白:「大姐、三兒,你們是不是都嫌貴?這樣,咱仨分攤,每人出不了多少,再說這裏面還留著咱媽的份兒呢。」
楊怡:「把你養這麼大,不知道是給誰養的?」
楊杉就一句話等著她:「你要能跟青楚看齊,我就跟你大姨看齊,青楚留京有正經工作,你有什麼?明天我就買票帶你走!」
青楚:「你不是還要回英國念劍橋嗎,等學成歸來再加入我們。」
衣櫥半扇騰空,男式衣服重新入主;束之高閣的男拖鞋又見天日;粗毛巾回歸毛巾架,斗膽和花毛巾比肩。一切布置停當,前夫妻倆帶戲上場,迎接女兒。
「我沒想跟你作對,但我有自己的打算,不需要你替我做主。」
「嚇著你了,犯一回重一回,這次過不去了,我自己有數。還好孩子們都來了,不然我怕趕不上再見她們了,趁我清醒,交代幾句。」
楊爾:「趁媽歇著,咱們議議,爸走了,媽以後怎麼辦?這麼大房子,剩媽一人,咱誰都放不下心,雖然老太太身體還不錯,不用人伺候,可畢竟七十多歲了,身邊怎麼也得有個人照應著,所以咱商量商量,誰能回來陪她住?」
面對死亡,無論你如何想保持尊嚴,都免不了驚慌失措,這是人性本能使然。楊怡、楊爾、楊杉三個成家立業的女兒,成功、成熟,此刻全派不上用場,處之泰然的是郎心平:「大夫的話都聽見了,咱們要做好各種心理準備。別忙著回上海寧夏,楊怡、楊杉都留下,從現在起,大家排班,輪流在醫院盯著。」
「離了還住一塊兒?他幾個月前就搬出去了,住單位宿舍。」
有些謎底早晚要揭穿,楊爾想想,還是說了:「媽,以後別指望他了。」
霹靂順流而下:「好幾個銀行的,通用。」
楊怡、楊杉依舊沉默,所有家庭都擁有類似狀況,一人有一人的想法,五個指頭不一樣長,統一極其不易。
姥爺離世像是橫生的枝節,生活又回到原來軌跡,母女大戰重燃戰火,炮火繼續紛飛。
「什麼話?我好歹也叫了二十年爸,過來是分內的。」
李博懷抱怨前妻:「爸出意外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送走父親,背著郎心平,楊怡、楊爾、楊杉姐仨兒謝絕聽眾,聚在客廳召開家庭會議,議題圍繞:誰留在母親身邊,陪伴她餘生?
經理見風使舵:「如果想特別體現兒女孝心,還有更大、更尊貴的選擇。」他更加熱情,率領一幫女的,走進獨立陵read.99csw.com園,「這邊都是異型墓,獨立分區,環境更加僻靜安寧,設計也更高雅、氣派,不論從墓地形狀、尺寸還是墓碑材質,都更能滿足客戶對高品質的需求。這是個豪華雙墓穴異形墓,上等大理石碑亭,所有費用都算上,二十萬。」
「你當年還不是一早就離開家了?現在就當我替你孝敬姥姥了,將來再孝敬你,兩不耽誤。」
「還有,讓楊爾別老擠對博懷沒本事,說男人什麼都行,就別說他沒本事,博懷性格與世無爭,一直很忍讓楊爾,他也不容易。三個閨女,我最不放心楊杉,她脾氣犟,嘴上不說,可這麼多年來心裏一直結著疙瘩,埋怨咱倆當年拆散她跟錢進來、把她跟楊爾對調,弄到寧夏那麼偏遠的地方去,所以才不願讓小樣回來。過去的錯就別想了,以後在小樣身上彌補吧。」
那不是意味著自己在女兒問題上全面潰敗嘛,楊怡不鬆口:「我在上海那麼多年,已經有點不習慣北京了。」
郎心平發話:「不用那麼貴的墓,有個大點的坑,能把我和你爸裝下就行。」
郎心平感嘆:「這時候就顯出咱家缺男人了,博懷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小樣問:「你說姥爺會死嗎?」
「不會,我跟她說好了,有事就發簡訊。」
青楚:「瞧你說的,好像我遺棄你了似的。」
郎心平感到怪異:「他是咱家女婿不是?平常忙,沒空來看我們就算了,都這時候了,還連面都不照?」
隔牆有耳,因為關係到自己未來「生活在何處」的重大歸宿問題,青楚、小樣以及霹靂,趴在門后偷聽大人談話,進入「京滬大戰」的跑題部分,姐仨知道一時半會兒回歸不了主題,爬上床共商對策。
「還和你媽制氣呢,我跟青楚都和好了。」
楊怡逼問青楚:「再問你一次,到底回不回上海?」
「不可能!咱倆之間已經失去了和平談判的氣氛,你別想把我騙回去,也別惦記報警,我每隔48小時打電話報平安,讓你麻煩不著警察叔叔,就這樣。」
「什麼?」
「你以為我傻呀,告訴你我在哪兒,等你來抓我?我是不會上當的!不過放心,我有地方住,也很安全,噢,對了,我還從你包里拿了500塊錢,以後還。」
青楚:「基於姥爺去世我們負有一定責任,所以我們要用實際行動彌補錯誤,你們誰也都不用留下,我和小樣共同承擔起照顧姥姥的光榮使命。」
生命中總有這樣一些話,眼裡流淚,可你得笑著聽;生命里也總有一些時刻,肝腸寸斷,可你必須挨過。
楊爾:「我看行,趁現在樓市正熱,把上海房子賣了,以後等青楚安定了,在北京買套房。」
楊爾:「大姐,不怪媽說,你可越來越矯情,再不回來扳扳,真成上海人了。」
郎心平:「回去我也睡不著,你爸這種情況,我不想離他太遠。」
「反正我提醒你,別讓霹靂看見你鬼鬼祟祟的,再露了馬腳。」
「什麼味兒啊?怪瘮人的。」
這一秒,青楚、小樣清晰無誤觸摸到生命的離開,同時觸摸到尊嚴。她們共同銘記住這一幕:在護工推姥爺進太平間前,姥姥上前精心抻平他身上覆蓋的被單,不留一絲褶皺。郎心平給後輩們示範了一種態度:死亡不可避免,與其狼狽繾綣,不如莊重告別。
楊怡攔腰把話接過去:「看青楚什麼?她也沒讓我省心!」數落青楚,「給你聯繫了復旦,你說不當老師只當律師,上海也有好律師行呀,又說不回上海非留京,你成心跟我作對,是吧?」
高齊進一步解釋:「增壓針沒有治療作用,只是強行頂起血壓,維持生命,只要血壓降下來,就得繼續打,一旦停針,就意味著放棄生命。」
郎心平第一個來到床邊,兩個古稀老人對視間,伸手抓住對方,握在一起。
「那是,隨便來回溜達也怪嚇人的。」
「別想那麼遠了,把這幾天對付過去再說吧。」
「你慢慢說,我聽著呢。」
青楚答:「恐怕會,高齊說基本沒希望了。」
擲地有聲、整齊劃一的回答:「我們!」仨媽一起回頭,青楚、小樣、霹靂手牽手,魚貫而出。
楊爾環顧眾人,用「怎麼沒向我請示回報」的驚訝問一姐一妹:「你們怎麼都在?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一來爸就犯病?不是讓你們給鬧的吧?」一登場就確定事故責任人,實行問責制,雷厲風行從公司覆蓋到家,楊爾一向這麼彪悍。
「算你倆還有理智。」
當親人的死亡不可避免地陳列在眼前,任何人都會不由自主繾綣流連,儘管知道那是徒勞,對感情的依賴,讓我們那麼、那麼不舍放手,所有人無所適從。連一向強悍的楊爾也對這道選擇題束手無策:「媽,打?還是不打?」
「想跟她守著,你可以來北京,反正你馬上退休。」
「你讓我說什麼好?孩子都這麼大了,怎麼就非離不可?」
青楚贈給她媽和小樣一人一個白眼兒:「不是!哪焊哪兒呀?什麼時候你們還亂八?」
青楚:「要我說她們多餘討論,咱倆在這兒陪姥姥不就得了。」
「孩子不是寵物,看是看不住的,得引導她才行,她在北京,有你媽幫你盯著,你還不放心?」
高齊陪主治大夫張醫生走出急救室,大家暫時逃避了楊爾問責,轉向醫生:「大夫,我爸怎麼樣了?」
小樣站在北京的過街天橋上,收穫自由后的問題是何去何從?天橋上有幾個和她一樣茫然表情的民工,她和他們的共同特徵是:今天帶一把力氣來到這裏,明天不知道這把力氣沖哪使?會給自己換來什麼?
全家人給楊秉恆燒紙錢,最後的禮送,楊怡、楊爾、楊杉嘴裏都念念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