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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太多巧合拼在一起就湊成蹊蹺。青楚心裏畫著問號,跟楊麗紅前往郊區。汽車開進村莊,穿行在鄉間狹窄的土路上,最後停在一個院門外,帶路的朋友率領兩個女人敲開門,見到即將震撼她們的周晉舊鄰——雷子。
「不有那麼多二十幾歲就CEO的嗎?」
「你不是還沒接受他們代理嗎?」
「工作!」
「你走時幾點?」
「不給機會表現,怎麼知道我沒實力?一點伯樂素質都沒有,目光短淺!」
「你還半工半讀?」
「那現在我就明確告訴你:僅憑你自己說曾經被刑訊逼供,沒法使高法啟動再審程序。」
「行,想試就試,不過立案前你要用自己業餘時間,別耽誤工作。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讓高法發回重審。」
「才一千五?」剛出口就接觸到郎心平否定的眼神,小樣立刻展開自我批評,「第一步是亮相展示,第二步才是賺錢。行,姥,你搭台我唱戲,保證不在你地盤上給你丟臉。」
「這點你應該了解。」
「胖子都是一口一口吃出來的,你見過誰能一步登天?」
青楚大笑,一點不為自己欠溫柔而慚愧,周晉被她理直氣壯的笑聲裹挾,也不禁莞爾:「每次和你談話都很愉快,因為愉快,更要好心提醒一句:我欣賞你,但這案子非常複雜,麥冬的犯罪心理很耐人琢磨,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琢磨他為什麼糾纏我、給我栽贓?因為嫉妒、仇恨,自己得不到,就毀滅別人。我擔心你初出茅廬,被人利用,當槍使了。」
小樣機會在哪裡呢?目前從她自身還看不到蹤跡,沒機會創造機會也要上,郎心平決定親自出馬,豁出老臉,給孫女爭取個機會,這是中國式家長的天職,她也不能免俗。
郎心平、青楚相視而笑,都是過來人,現實給你上課,不用別人旁邊開小灶,包你全懂。
「我拿不出。」
所有人一起看小樣,萬眾矚目,自豪感油然而生。
「那就這麼定了,行程我安排,周六上午十點,咱們機場3號航站樓見。」
「楊麗紅?」
「我都準備好幾年了,專業對口的工作里,醫藥代表掙錢最多,我明天第一檔就鎖定這職業。」
「說了又對我有什麼好處?」話里留著討價還價的線頭兒。
小樣頃刻從金子還原回沙子:「中專怎麼了?」
青楚明知故問:「對了,那天在你們公司鬧事、把我打傷的那個女的夠厲害的,她是誰呀?為什麼要在昭華鬧?」
「對,我去過,被人看見很正常,但推郁歡下河的不是我。」
換湯不換藥,工作性質沒變,唯一區別就是從地方發展到中央,可求知慾鼓起了小樣新生活的風帆。
「見面再給你答案。」
「沒黑。」
「那晚你事先知道郁歡要去見麥冬嗎?」
「這還不夠哇?」
邢律師一笑駁回對方荒謬的阿諛吹捧:「怎麼可能?我就是個律師,所作所為都在法律範疇內,也就比別人多清楚一點哪些案子可為、哪些不可為。」
「即使是潛在代理方,從職業操守角度,我也只能對你無可奉告。」
「好事還是壞事?要是鴻門宴我可不去。」
「請我?為什麼?」
「你?你圖什麼哪?」
青楚洗耳恭聽:「好哇,那你說吧。」
「我可以本著專業態度向你保證,未來如果沒有確鑿證據,我絕不接受這個代理。」
「放心,是好事。」
「什麼難來什麼,你還挺有進取心。」
郎心平:「你讓姥姥說實話?」
「前前後後也有三四年了,律師、高法、高檢、司法局、政法委,甚至連人大門兒都摸去了,能想的招兒我全想了。」
楊麗紅:「趙律師是邢律師助手。」
「不是證人,是兇犯!就因為他,我男朋友才被錯判。」
「可他就想討回清白,您發發善心,再考慮考慮行嗎?我想辦法多湊點錢。」
「我說是或者不是,對麥冬有什麼用?」
「我是周晉。」
別人碰過的不算壁,不親自栽過的不算跟頭,少年氣盛與現實交手的第一回合,永遠是現實勝。郎心平點到為止,小樣明晚回家的形狀,她提前看到。
小樣一落千丈:「理想什麼?鬧半天還是護士,我這輩子怎麼就跳不出護士命呢?」
「醫藥代表不是誰都能幹的,要有這方面工作經驗,還要有醫院、藥廠、銷售鏈條上大量的人脈資源。」
「我實事求是。」
青楚:「這才哪兒到哪兒呀?」
對方失禮糾纏,邢律師只能以失禮方式擺脫:「對不起,我得去見客戶,青楚你送楊女士出去。」抽身退場。
還沒跟原告分手,被告就已知情,青楚感覺自己被裝了監控探頭,猛然一驚,左右四顧,離開楊麗紅遠一點,把聲音壓低:「你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
青楚但笑不語,滴水不漏,因為她心裏有太多神秘,這是一趟揭秘旅程,有很多答案即將在西塘呼之欲出,她對周末充滿期待。
屢被拒絕造就了楊麗紅一眼看透本質的敏感:「他不想接,對嗎?」
「沒關係,挫折可以打擊我,但不可以擊敗我!」
「只有老律師才愛打名利雙收的案子,因為他們怕失去,我沒什麼好怕的,也不怕失去,我喜歡挑戰。」
「如果我能舉證罪犯另有他人,會怎麼樣?」
小樣在里三層外三層的應聘者里遨遊,展台上冉冉升起招聘者,腳踏辦公桌,一覽眾山小,沖腰部以下振臂一揮:「別擠,往後點,抬頭看我!」應聘者齊刷刷抬頭仰視,小樣也不由得對他高山仰止。招聘者目光如射燈,俯掃一片,手一指,鎖定小樣:「你出列!」
「怎麼來事務所了?」
「西塘,敢不https://read.99csw•com敢跟我去?」
「那你能拿出什麼證據說明你離開時郁歡還沒落水?」
「我知道你想什麼呢,甭猜了,她第一不是我女友,第二不是我前妻,第三更不是我情人。」
「又有什麼好事?」
「超激烈!超殘酷!」
「你把簡歷遞進來,大夥給她讓讓!」
「你定的目標是不太高了?現在是你找工作,不是工作找你。中專學歷不佔優勢,好在你專業面還不窄,像醫院護士、社區醫生,我看都挺適合你。」
郎心平:「內在?是有差距,不過你沒必要成為她,只要努力,爭取做好錢小樣就行了,不管幹什麼、掙多少錢,都幹得特好、特樂呵。重新給自己定個位,好高騖遠永遠沒法實現目標,但腳踏實地卻能天天進步。」
「時間是有,不過你要帶我去什麼地方,我該享有知情權。」
「麥冬把名聲看得重於一切,更何況那是他曾經愛過的女孩,哪怕最後你們不接,只要跟我去見他一面,別讓他覺得被全世界遺棄,算積德行善了,行嗎?」
「你想從我這裏打聽點什麼吧?對不起周總,因為立場問題,我不能回答你這些問題。」
「再均等,機會也是給有準備的人預備的。」
「有一些,回答完畢。」
楊麗紅一言難盡:「能把趙律師請來已經很不易了,有什麼情況你跟她說。」
「他為什麼不來?」
「有,我都想好了,目標明確,一個原則,兩個基本點。原則就是什麼掙錢幹什麼,一個基本點是在專業特長內物色高收入,另外一個是:即使轉行也要找有發展潛力的熱門職業,例如旅遊、房地產什麼的。」
「真是巧,我覺得是命中注定,老天被我感動,出手幫了一把。是這樣,麥冬有個朋友認識一個叫雷子的人,他是過去周晉西塘的鄰居,前一陣一起喝酒,他從雷子嘴裏聽到一些巨震撼的消息,絕對對麥冬有利。」
「我不清楚他工作安排,這樣吧,有進一步消息,我主動聯繫你。」
「因為你給她錢?」
朋友拋磚引玉:「雷子,你大概能猜出我們來問什麼,麗紅想跟你核實一下咱倆喝高那回,你跟我說的那件事。」
青楚受之無愧:「那可不,你用一棵大樹換來整片森林,而我們事務所只掙到幾千塊錢調解費,我個人什麼好處沒撈著,還落師傅一身埋怨,甚至付出血的代價,你當然得謝謝我了。」
「我一窮二白,輸了也沒什麼好怕失去的。」
「這麼快?十年沒找到,這幾天就出現了?」
青楚抗議:「打住!你折騰我一人就夠了,我都不好意思麻煩人家,你還惦記上了?」
「我在材料里只能看到麥冬被逼供的事實,看不到他被錯判的證據,你為什麼相信他被冤枉了?」
小樣扭轉思路:「對呀,這樣我也算進了大學,在校園熏陶幾年,內在不知不覺就提升了,工資多少?」
郎心平坐過去,抱起小樣殘軀,給她揉腿,看得青楚眼熱:「瞧你這待遇,我都沒有。」一股熱流湧上小樣心頭:「姥你讓我太感動了,不經歷外面的風刀霜劍,就體會不出家有多溫暖。」
「政法學院醫務室本來倆校醫,一個歇產假,另一個忙不過來,院長同意讓你去,具體工作就是扎針發葯、打下手,跟你專業能對上!院長還給我露話兒,說雖然現在暫時算臨時編製,可以後要干好了有機會,不是沒有轉正可能,我去找人家時可沒想到能這麼理想。」
青楚提問:「十年前案發當天,你承認自己去過現場,可後來又離開了,你說走時郁歡還好好的,能複述一下你們分手時的情景嗎?」
「他是證人嗎?」
周晉淡然一笑,沒說什麼,笑容後面意味深長。這次見面,青楚明確意識到:不論未來兩人以什麼立場和方式相對,周晉都會讓她興味盎然,他的智慧、他的理智,甚至他的神秘,還有,他和疑似兇犯身份的風馬牛不相及。
郎心平:「別光看賊吃肉,不見賊挨打,小樣,有抱負是好事,但在抱負里,掙錢不該排在第一位。你才二十齣頭,家裡有吃有住,沒有經濟壓力,進入社會第一步首先是展示,人家肯給你舞台,就別問回報,等他們承認你有能力了,下一步才有可能給你發揮的機會,光想掙錢,亮不好相,以後全白扯,找一個自己能勝任的工作,把它干好,站穩位置,第二步才是賺錢。」
「出事第二天,鎮上就傳開了,說追郁歡的北京小款爺借錢后想非禮未遂,一氣之下把她推下水。接著警察來周家調查,我聽到周媽媽向警察作證:案發當晚周晉一直在家沒出過門。我一聽就知道她撒謊,因為在那晚,我親眼看見周晉從外面回來!我當時經營一個雜貨店,那晚一直下毛毛雨,街上沒人,我八點就早早打烊,檢查門窗是否鎖好時,看見周晉身影從窗外一閃而過,沒打傘,白襯衫全濕透了,一看就知道在外面待了不是一時半會兒,所以我敢確定周媽媽撒謊。周晉那晚肯定出去過,就在警察確定的作案時間前後!」
「看著挺不錯一人,怎麼才中專學歷?」
「不是錢的問題,我說得很清楚了,明知不可為還勉強為之,是愚蠢,你沒必要這麼難為自己。」
「你還知道些什麼?」
前往西塘的路上,周晉徐徐揭開往事:「郁歡是我小學同桌,我倆一起升到初中,還是同桌,然後開始有男孩在校門外堵她,她就讓我送她回家,每天放學路上,她走前頭,我在十米開外跟著,從不說話,一段時間以後,再沒人糾纏她了。後來又一九_九_藏_書起上高中,高二那年,她因為家裡拮据,輟學了,我最後一次送她回家。到她家門口,郁歡說:『我到了,你還要繼續往前走,別忘了我。』我回答她:『無論到哪兒,我都帶你一起去。』從那刻起,我倆戀愛了。那時候我目標明確,就要考進清華,改變自己的命運,我勤奮、努力,沿著預定軌跡順利前行,郁歡是奮鬥計劃里渾然天成的一部分。可就在接到清華錄取通知書的暑假,新生活即將一片光明鋪展開來時,一切戛然而止……」
在青楚掐算好的時間里,周晉準時出現。
「你怎麼知道?」
「不是。」
「理論上是這樣。」
接到他電話並不出乎青楚意料:「啊,周總,有事嗎?」
「是周晉?」
「不能再等了,求你帶我進去見他一面,就耽誤幾分鐘,他不接我不勉強,可跑這麼多趟,要連面都見不上一下,我也太冤了,而且這回我找著新證據了。」
「你還挺執著。」
「無可奉告。」青楚外表是綿,裏面是鐵板。
「你跟她約在幾點見面?」
青楚站到十年前郁歡落水的岸邊,河道兩邊民居密布,周晉指著水面告訴她:「就是這兒,郁歡被人推下去。她在水邊長大,卻從來不會水。」他掉頭離去,像無法承受在此停留一秒,等他終於平靜下來,才又說出,「十年了,我還是第一次去那兒。」
「那晚她接受了。」
「那你跟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郎心平:「你還沒上路,以後遇到的挫折只會更多、更難。」
「我不怕,輸了有什麼了不起?年輕輸得起,贏了不就賺了?」
青楚不想跟他探討情何以堪的心理程度,她永遠學不會他的不為所動,感性是女人命定的軟肋,像胎記一樣去除不掉,她關心的是案子本身:「您真覺得這案子沒戲?」
「我從始至終都信他,從來沒懷疑過,我跟麥冬認識三十多年,歲數有多大,就認識多少年,他說的我全信。」
至此,楊麗紅再沒什麼可失去:「您不答應接,我就不起來。」
「之前我們挺親熱,突然她提出讓我先走,答應晚點去酒店找我,我才走的,結果晚上沒等來她,卻來了警察。」
第二天,前護士錢小樣正式上班,有了北京第一個工作——政法學院醫務室護士,剛上崗就追著人家打聽怎麼脫崗:「胡校醫,平時咱這兒忙嗎?」
「肌體活著,頭腦和意識已經死了。當年她被搭救上岸已經不省人事,在醫院昏迷十幾天都沒蘇醒,我惴惴不安等到第十九天,醫生下達結論:腦死亡。」
小樣理想主義地認為:老太太出馬覓來的機會,就算夠不上八抬大轎把她請去當CEO也差不多,結果事實很殘酷。
兩人站在高級病房,面對病床上躺了十年無知無覺的年輕女人,青楚生平第一次對植物人有了直觀概念:「她是郁歡?她還活著?」
「就這些?其他還無可奉告?下面說邀請,考慮我建議沒有?周末有時間嗎?兩天就夠了。」
「我知道,不過我一個資歷淺薄的小律師,有什麼資格給昭華做代理?」
「知道,她告訴我麥冬主動提出借錢,她家那時候太需要錢,所以其實有點想接受,但我知道對方居心不良,就讓郁歡別要他錢,我答應儘快幫她籌到一筆錢,所以那晚她是去拒絕麥冬的。可能因為金錢和感情的雙重拒絕,使麥冬惱羞成怒,結果……要是我能提前預感到危險,說什麼我也不會讓她一個人去。當時警方依據現場目擊證人的證詞,認定麥冬以借錢為要挾,逼郁歡跟他戀愛,遭到拒絕後在拉扯中把郁歡推下水。」
「現在的知識女性怎麼都像你這麼強勢,就遇不到一個溫柔點的?」
「護士和護士還不一樣,大學環境比地方醫院好,再說醫務室平時就看點頭疼腦熱,工作量不大,時間富裕,你正好可以去教室旁聽學生上課。」
「就這些。」雷子欲言又止的表情,讓楊麗紅看出來:自己今天帶來的錢似乎不夠。離開雷子住處,她追問青楚:「雷子說的東西有用嗎?」
「推測不被採納,證明一人有罪跟證明另外一人無罪一樣,都需要證據。」
「哪件?我跟你說什麼了?」雷子表現得很糊塗,一看就是裝糊塗。
「我仔細看過楊麗紅提供的全部文件,不是沒有可為空間。」
「你什麼意思?我又不是花錢買她感情!」
老邢什麼沒見過?他保持青楚望塵莫及的不動聲色:「這是幹嗎?起來!你看你,非把場面弄這麼難堪。」一句話,就把自己置身在尷尬事外。
「你其實沒有證據,對吧?」
「不是,有人當嚮導。」
「他也來北京了?」
「我覺得你眼力比我自己的好。」
「麥冬是北京人,怎麼案子當年發生在西塘?」
青楚從她的笑意里讀到深情:「那時候你倆沒好?」
「難道不是因為這個,她才對你有所改變嗎?」
「天黑了?」
「新證據?」青楚興趣被陡然勾起,是指向周晉嗎?
青楚凝望郁歡的臉,她的面容和身體凝固在十年前的傍晚,意識和情感卻從此斷裂,到底是誰的手割斷她的一切,只殘存氣若遊絲的呼吸?
「那得熬多少年哪?要能當上醫藥代表,我不就一步到位了嘛。」
「趙律師,你能說服邢律師見見麥冬嗎?聽他親口說說,肯定會改變態度。」
青楚:「有一點我也覺得奇怪,我還沒接這案子,你就找我談,是不是有點神經過敏呀?」
「因為它有意思、過癮、High,我好奇,想探究。」
「醫院人脈咱有哇,青楚姐那同學高齊…https://read.99csw.com…」
郎心平:「那最後也沒聘上一個?」
楊麗紅:「雷子,今天我跟喬良特意過來找你,就是想問問,你說那晚你曾經看見周晉不在家,是不是真的?這對麥冬非常重要。」
「我跟你去。」
「謝謝你的忠告,這個需要時間去證明。」
結束虛晃試探和實際議價后,青楚終於獲得「雷子版」的案發當晚回憶。
「我知道您是大律師,傭金體現價值,只要能申訴成功,我們就算傾家蕩產也要報答您,我手上有十萬,全給您,以後等成了……」
「一個人去?」
「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飯。」
「那時候天黑了?」
青楚:「你有什麼實力啊?」
對於咄咄逼人的異性晚輩,老邢心裏既有等著看笑話的幸災樂禍,也有後浪推前浪的擔憂恐懼,這些並不耽誤他以寬容的姿態給青楚機會。青楚不管那麼多,機會是她現在唯一需要的東西,楊麗紅對周晉的申訴案,被她要到手裡。
「周晉?從他離開西塘,我都十年沒跟他聯繫了,什麼時候看見他的?」
「我?」青楚當然掂量得出邀請的分量,也當然知道對方等候巨石激起的浪花,這是任何一個年輕律師夢寐以求的機會,但出現的時機,似乎為時過早。
「我做過什麼自己清楚,他做過什麼法律已有公斷,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們永遠找不到證據,因為本來就是誣陷,你別浪費自己時間了。」
「你們是怎麼找到那個雷子的呢?」
「你們說得太深刻,我得消化消化。」
傾盡所有一點薄利,不值大律師一瞥,楊麗紅黔驢技窮,唯有押上尊嚴,她雙膝一軟,跪在邢律師面前,擋住他退路,頃刻潸然淚下,為自己的無奈、為自己的委屈。青楚心臟被這場面、被這女人狠撞一下,別人主動尊嚴掃地,超出她的承受範圍,即使事不關己,還是不由自主疼痛。
清晨,青楚抵達事務所,一出電梯就看見楊麗紅又來了,正跟前台央求讓她進去,轉頭看見青楚,直奔過來:「趙律師,可把你等著了,邢律師看我材料了嗎?他怎麼說?」
青楚:「今天不算失敗,頭撞南牆也是成長,我就這麼過來的。」
青楚不忍心說出事實:「他……還沒看。」
「周晉也被警方調查過,但他媽給他做了不在場證明,說他那天整晚沒出門,沒有作案時間,所以警方一開始就把他排除在外。我不信,他有作案動機,因為他恨郁歡移情別戀,跟我好了,就是這樣!」
「別在我這浪費時間,外面有律師為揚名立萬,可能願意受理你的申訴,找他們去吧。」
「正當,我去教室旁聽學生上課。」
「七點半。」
「您直接說我有野心就得了。」
「她是被我感動了。」
「你有證據證明周晉是兇犯嗎?」
「我提供的條件很優厚。」
「這麼有哲理的話我就說不出,姥姥,我跟青楚內在差得很遠,對吧?」
「一個月一千五。」
人海後浪推前浪,瞬間把小樣拍死在沙灘上。
「他不用成全,你成全自個兒吧!」
周晉已經了解到:對面這個女孩,需要他調動全部智商兼情商才能應付。
楊麗紅不由分說,推門直闖進來:「求您給我兩分鐘,您最清楚重審有多難,不瞞您說,我找過十來個律師,他們都說這不是一般人能招呼的,必須請大牌,否則連申訴立案都不可能,所以我只能來求您,別人贏不了,您能,都說您是律師圈裡頭一號,死人也能讓您給說活了。」
舉重若輕,一句話把楊麗紅撂在地上,老邢趁機脫身而去。青楚情不自禁出手去扶楊麗紅,遞上面紙,與其說幫對方下台階,不如說拾起一地尊嚴,物歸原主。在冰冷徹骨的時刻,青楚的舉動,保留了被拒絕者心裏最後一絲溫度,楊麗紅對她銘記在心。
「我看他挺歡迎你麻煩他的,我這不是成全他嘛。」
「是他。不過麥冬那時候春風得意,沒把一個窮學生放在眼裡。發案前,郁歡家遇到變故,急用錢,沒人好借,麥冬主動借給她,郁歡也接受了,那晚他倆約好在河邊交接,然後就出事了……」
「他現在人就在北京,我跟你會合后,就帶你去找他。」
青楚回家宣布西塘行程,引起小樣極大關注,她八卦的嗅覺提前呼吸到性質變異的前味:「周末玩去青楚?」
小樣穿著束手束腳的套裙,懷抱簡歷,在人才市場殺進衝出,這會兒她不是刀馬旦,是長坂坡上淹沒敵陣的武生趙子龍,衣服穿錯了,招聘會還是比武會。遙望見一家醫藥公司的展板,她定神運氣,使出渾身解數,一猛子扎進人海。
「不是現在,就是十年前。」
「路過,順便提一個問題,另外還有一個邀請。最近有什麼進展?」
「可這種官司費時、費力,還不賺錢。」
「如果我能拿出證據,證明是他把郁歡推下水,我就能重審,無罪釋放吧?」
「沒有。」
胸中朝陽遭遇現實前總特別燦爛,好心的冷水澆不滅小樣萬丈的豪情:「不管是刀山還是火海,明天我要親自闖一闖!」
「我在家就當護士,出來還干這個?那我為什麼來北京呀?就因為這裏機會多,對每個人都均等。」
是金子總會閃光,即使淹沒在人堆里也能給挑出來,眾人閃開一條通道,小樣平步青雲走近展台,大方遞上簡歷。招聘者接過去,瞄一眼,嗖一聲,簡歷短途飛行,重回小樣懷抱。
接下來等待探監的時間里,青楚接到一個陌生的手機電話,聲音似曾相識:「你好,是趙律師嗎?」
兩人第二次單獨見面,青楚知道比第一次更不read.99csw.com簡單:「咱們開門見山吧。」
麥冬掛著陰晴不定的表情,離開座位,探視結束。幾乎間不容髮,青楚前腳剛出監獄,周晉電話就後腳跟至:「有時間一起再吃個飯嗎?」
「就是你說看見周晉那事。」
「之前你一直追求她,她沒接受?」
胡校醫被問二乎了:「那要看你去幹什麼了,正當不正當。」
「那你跟我來吧。」青楚敲門,先於楊麗紅,走進老邢辦公室,「邢律師,上次那個楊麗紅想見你。」
「我是,哪位?」
「那就剩最後一個可能了,冤家。」
「您覺得呢?她那狀態本來就困難,再加上那種心態,就更難了。」
周晉舉杯:「我敬你,網上評論我都看了,房子的事情要謝謝你。」
「那就對了,怪不得我聞到一股神秘的氣息,誰呀?」
「八點。」
「如果我拒絕你呢?」
「你倆是青梅竹馬?」「對,兩家鄰居,小時候有別的男孩淘氣欺負我,他就把人家打一頓。」
「商場如戰場,衝鋒陷陣流點血在所難免,不過你放心,你血不會白流。這月我們公司法律顧問合同到期,你願意過來幫忙嗎?」
「這理由真新鮮,行,讓你好好考慮考慮。」
「我一直關注他,就像他關注我一樣。有一點我非常奇怪,十年來百思不解,麥冬坐著他的牢,為什麼要把陳年舊案翻出來,還往無辜的人身上潑髒水?雖然受害人和我關係密切,但這案子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可在麥冬邏輯里,我不但牽涉其中,還被他指控為犯罪嫌疑人,你能幫我解釋一下他為什麼是這個邏輯嗎?他到底出於什麼動機?」
探監時間確定,青楚隨楊麗紅去見周晉的夙敵——麥冬。當看見乳臭未乾的她出現在玻璃窗外,麥冬眼神全是疑惑,青楚早有預料,他滿心期待老謀深算的邢律師,不是她。
「他腦子活泛,九十年代做絲綢生意,從南方進貨回北京,賣給到中國旅遊的老外,生意挺火,也算那時的小款吧。因為進貨常去西塘,在那一待幾個月,認識了郁歡,就是被害人。那時她不到二十,就在麥冬進貨的絲綢廠工作,聰明機靈,幫廠長搞公關。他倆就那麼認識了,麥冬喜歡她,聽說郁歡家窮,經常送她衣服、首飾那些女孩子喜歡的東西,他也知道郁歡有個青梅竹馬的男朋友,是西塘人,剛考上清華。」
「沒有,也不知道聘上了還是沒聘上?」
「不是我考慮不考慮的問題,上次分手時說過:如果你們委託方那邊不能提供任何可以證明麥冬無罪、周晉有嫌疑的證據,我就沒法接手代理這申訴。」
「那天約會你是為給郁歡錢?」
「你有什麼問題問我吧。」麥冬只好把死馬當活馬醫。
「十年前我跟他鄰居住著,還不是天天見?你說哪回呀?」
離開河道,周晉帶青楚前往西塘臨終關懷醫院,她無法提前預見這站的謎底:「怎麼帶我去那兒?」「讓你見一個人。」
楊麗紅苦笑:「他眼裡沒我。」
「你說的是周晉?如果你能舉證,並且使他定罪,那你自然可以獲得無罪判決,要求國家賠償。你為什麼懷疑他?」
「申訴難度最大了,唯一有權啟動重審程序的,是高法!想拿到再審指令知道有多難?你想吧,司法機關會自己打自己嘴巴嗎?百分之九十九是費力不討好,贏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我犯得著為百分之一浪費時間嗎?」
「那地方我正想去呢,有什麼不敢的?」
「我安排你當助手的意思呢,就是保證你穩妥,穩妥是女人一生的主題,你何必鋌而走險,非要去擠那自古華山一條路呢?」
「讓她碰碰壁也好,不親自下水撲騰撲騰,就不知道水深水淺。」
「我承認自己過敏,想想案子和我的關係,應該情有可原吧。另外不管怎麼說,我們打過交道,印象還不錯,我覺得你不該只聽他們一面之詞,該多聽聽我的說法,對你只會有利,不會有弊。」
話音剛落,小樣從現實水面上浮出頭來,垂頭喪氣折返家的彼岸。抬望眼,面對親人灼灼關愛,她舉手制止:「為保護我心靈,請不要追問細節!」
「我打電話就是要跟你說這個,我們有證據了,剛找到!想馬上約時間,跟你面談。」
小樣快哭了:「人都說忠言逆耳,這回我知道了。看來我對自己的估計過於樂觀了,北京機會多,可門檻也高,我其實很平庸。」
「對。」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沒實力呀?」
「嗯,首先我是個好人……」兩人同時笑噴,「自己誇自己很虛弱,算了,我也不死乞白賴說了,如果你感興趣,我們可以進一步加深相互了解,在時間方便的時候,我甚至可以帶你去個地方。」
「他被判刑半年後,押解回原籍服刑,我去探監,他很憤怒絕望,行為經常過激,我就不停鼓勵、安慰他,到服刑第三年,我倆好了。」
「我能!絕對能左右案子走向,趙律師求你了……」
「為什麼你會對這案子感興趣?」
「你的邀請對我來說,有點天上掉餡餅的感覺,我這人面對太好的事情一般很警覺,怕樂極生悲,我現在給不了你答覆,讓我好好想想,行嗎?」
小樣:「今天接受了成批量打擊,快讓我歇歇。」
「不會有這種可能,我是職業律師,別懷疑我的專業性。」
青楚知道這頓飯一定不簡單,但如何不簡單,正是吸引她的關鍵所在,她和周晉第一次單獨相對,既是繼往,又是開來。
青楚笑納,她不排斥對他深入了解:「好哇,只要你不追著我打聽那邊的事。」
青楚:「對,伯樂都瞎了眼,這麼大一匹千里馬上躥下https://read.99csw.com跳,愣是看不見。」
「好,你在接觸麥冬,準備代理他申訴是嗎?不接受我法律顧問的邀請,也和這事兒有關吧?」
「可不,要說真是無巧不成書!他住在郊區,麥冬朋友答應帶我們去找。」
「對,她家碰上難事,只有我能幫她。」
「要不您讓我去試試?」
「是我跟你說的嗎?」擺明不會輕易說出事實。
「我想不出你有什麼可以拒絕我的理由。」
「說吧,我承受得住。」
「郁歡出事那晚。」
青楚一再強調:「需要證據!」
「上下班要準時來、準點走?那我要離開這屋但不出校園,算不算脫崗?」
青楚走進咖啡館,楊麗紅等在那裡,圍繞麥冬、周晉的陳年舊案被翻起,死水激活。
像對她心理活動的應聲回答,楊麗紅說:「對,特別重要,關於材料里照片上那人,就是你打官司那家房產公司的總經理,周晉。」
「一天下來就覺得競爭激烈、社會殘酷了?」
「我沒時間……」
「那就好好保護自己吧。」
「不是懷疑,我知道就是他!目擊證人看見我跟郁歡先親熱、后爭吵,親熱的是我,爭吵的那個不是,郁歡也不會跟一個陌生人拉扯那麼長時間,只有一個可能:那人她熟悉,一定是周晉!」
「看來當助手還屈你才了,這種代理成了一鳴驚人,輸了可就灰頭土臉。」
「現在還確定不了,即使能夠證明周晉當晚不在家,也證明不了他就在案發現場。」
青楚越發欲罷不能:「你能提供什麼新證據?」
像所有少不更事的人一樣,第一次觸碰現實壁壘,錢小樣以收穫一頭包結束。
第二次見面,周晉明確意識到:即使成為潛在對立面,他們之間依然愉快,好感以蓬勃之勢燎原,像他經營的房產,拔地而起、不可阻擋。接下來,原被告雙方就像嚙合在一起的齒輪,輪番亮相青楚的生活,你方剛唱罷,我方定登場。這回輪到楊麗紅電話:「趙律師,考慮得怎麼樣了?」
在錢小樣蓄勢待發、衝擊人才市場前晚,青楚像繞地旋轉的月亮,幫她試穿每套能招呼上身的衣服。當一個人五人六的小樣橫空出世,郎心平認為此刻是就「好高騖遠和腳踏實地」命題展開討論的好時機:「明天招聘會,找什麼類型的工作你心裏有點譜沒有?」
「我們?你把我和老的劃一起了?我怕你輸,像你這樣鋒芒畢露的,容易受挫折。」
郎心平:「好,你能一直這樣姥就放心了,說說,今天有沒有單位看上你?」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周晉就有嫌疑,麥冬就有希望申訴,十年前他是被錯判的!」
「你怎麼不看看人家二十歲前都干過什麼呢?姥不是打擊你,是勸你希望值別太高,免得去了一看失落。」
青楚:「能意識到自己平庸的人,就有希望遠離平庸。」
「那就是說,現在還沒有證據?」
「我想幫一個準備指控我的律師,給她提供些證據。」
「你怎麼不明白呢?這件申訴……我明說吧,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十年前上訴程序已經結束,再想維權難上加難,你在跟整個司法系統叫板,明白嗎?贏不了,搭錢、搭工夫還徒勞,讓你男朋友再熬兩年不就出來了嗎?」
「你為他跑申訴跑了多少年?」
「你真好!心比別的律師熱,不功利。」
「當晚你被唯一的現場目擊證人看到並且認出,後來你也承認去過案發地。」
青楚晚上進門就問姥姥:「小樣還沒回來?」
「他們看上的是這套衣服,我往裡一遞簡歷,就給扔回來了,北京人真勢利,滿嘴都是學歷,根本不重實力。」
「你在申訴里一直強調這點,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犯罪嫌疑人不是你嗎?」
「你不怕輸?」
「既然指控我,總要有證據吧?我知道他們一旦試圖訴諸法律,就一定要掌握有利於自己的證據。」
「為什麼你們全都這麼怕輸哇?」
「資歷是虛的,能力才最重要。我相信你能力,也看得到你潛力。」
風波過後,青楚必然遭到邢律師責備:「人走了?真要命!你事先不知道我什麼態度?怎麼還帶她來我辦公室?看她可憐對吧?記住我的話,律師不是慈善家,不能看誰可憐就幫誰,法律不是一跪、一心軟就能解決的事情。」
郎心平:「我覺得你目前還沒有,不過相信未來一定會有。」
「對不起,辜負了您好意,我的理想不是穩妥。」
「沒特殊情況一般不忙,就是把身子,一年有那麼幾回給全院師生注射疫苗,算是最忙的時候了。」
「只要你肯幫我們作證,還麥冬清白,我們一定會報答你,錢好商量,說個數,只要你告訴我。」
「我覺得他話裡有話,摁一半話頭兒沒說,好像要吊我們胃口,他知道的肯定不止這些,我再想想辦法。」
「你都讓我出一千多萬現金退房款了,再不趕緊請你吃飯,哪天我樓盤就讓你損失沒了。開玩笑,找你有事。」
「有,好幾個呢。」
「中專也敢往這兒招呼?向右轉,那邊招保潔、家政。」重新鳥瞰,「我們要的人最差也得大本啊,不夠格免入!」
「不不,我認準您了,要多少錢您明說,不夠我想辦法借,實在不行,我給您打欠條,以後補上……」
一輩子不求人的政法學院退休教授主動坐進院長辦公室,「稀客啊郎教授,最近您老可有陣子沒回學院走動了,有事直說,您老是咱學院的泰斗,任何困難學院都有義務幫您分擔解決,能幫上忙的我一定幫。」人家識趣,聽出話頭兒就遞上話把兒,給她張嘴掃平道路。當晚,老太太興高采烈向孫女報喜:「我幫你找著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