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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為我、為我,小的知道,其實沒人比我更了解你,無論表面怎麼銅牆鐵壁,都改變不了心裏一汪柔情的本質,這就是你。我知道你其實不忍心讓人家奶奶沒地方住,算了,別逼自個兒非演黃世仁他媽,真讓人家賠個傾家蕩產,我打賭你第一個受不了、過不去。媳婦,放寬心,錢是王八蛋,你把它當回事兒,它就跟你裝大爺,我半輩子沒服過它,這回打算杠到底了,就不被它牽鼻子走,看它能把我怎麼著?!」
這是她期待已久、求之不得的遲到表白,是他惜字如金、挖心掏肝的追加傾訴,再彌足珍貴,也改變不了它與時間和地點的錯位。
楊杉:「高齊,你叔叔這病以後會發展成什麼樣,我心裏沒底,你能不能跟我說說將來康復治療的前景,大概能恢復到什麼程度?」
「就當它是為成長付出的代價吧,小樣,別往前想,想破腦袋也改變不了現狀。我是現實主義者,如果心裏還有追求、有想法,就用在當下,用在以後,糟到底也不過就這樣,你還能笑出來,是嗎?明天只會比今天好,在我眼裡,你善良、可愛、無憂無慮,永遠像陽光一樣燦爛。」
楊杉向全家宣布:「這幾天多方打聽,寧夏也回了信,回那邊做康復,費用至少比北京便宜三分之一,所以我決定等錢進來身體一達到出院水平,就帶他回寧夏。」
「那當然,干自己想乾的事,肯定來勁!你這樣真好,一步一步離自己理想越來越近。」
「這邊不是家?待在這兒心不定?」
楊杉:「既然談賠償,我就開門見山,先給你報個數,小樣她爸今後幾年的康復治療和修復手術加護理費用,少說也得七八十萬,這賬是醫生算的,不是我編出來訛你的。」
「這麼想就對了,讓他結去吧,我跟你說,男人離了女人是一天也過不下去,可女人要離了男人,照樣活得有滋有味,我們女人首先是自己的……」
「我沒暗示,只是讀到你內心的期許,你希望自己就是那支從暗處射出來的冷箭吧?」
「不敢,建議,對那孩子,殺人不過頭點地……」
「讓我好好看看,我覺得她和你爸挺般配。」
雷董火上澆油:「也行,要是西餐外賣,投資更小,說不定生意還好。」
「有也應該讓他自己去發現。」
「行,阿姨,您意思我清楚了,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辦法,我儘快答覆您。」
郎心平知道一筆錢解決不了所有問題,給她寬心:「我心裏也有筆賬,這8萬加上你自己的存款,頭一年應該能應付。以後需要咱再想辦法,橫豎有家人呢,不用心慌。瞧瞧,我一個勁打氣,倒把你眼淚打下來了,哭什麼?沒出息!跟錢進來過二十多年,怎麼也沒染上點他那股子傻樂呵勁兒?」
青楚最終在小樣歌聲中找到傷痛的痕迹:「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陽下低頭,流著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漠,也不放棄自己想要的生活;你是不是像我整天忙著追求,追求一種意想不到的溫柔;你是不是像我曾經茫然失措,一次一次徘徊在十字街頭。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我認真地過每一分鐘,我的未來不是夢,我的心跟著希望在動,跟著希望在動……」青楚、霹靂看不見她的淚水,但聽得見她聲音的顫抖。
「存款記錄?那可不行,銀行有為客戶財產狀況保密的義務,這是誰的身份證號?」
「霹靂,離婚是你爸媽共同做出的理智決定,我理解你心情,換成我是你,可能也轉不過來。但你爸的生活是他自己選擇的,對陳秀他有自己的判斷,無論你怎麼排斥,都替代不了他的感受,他現在過得很幸福,別人沒權利去破壞。」
「樣兒,打出事到現在,你對我一共說了不到十句話,我一直等你,終於等到今天你找我,結果一張嘴就說咱倆完了,你就是怨我,對嗎?」
「我正想你什麼時候來,好告個別。」
郎心平拿出自己和楊怡、楊爾集資的存摺:「這是我和你倆姐湊的,楊爾4萬,我和楊怡一人兩萬,攏共8萬,你先拿著。」
「性質差不多。姐,你是不是有個大學同學在銀行工作?」
「你們都這麼善良豁達,就我一人斤斤計較,是我要用那些錢呀?我這麼做為誰呀?」
「打算用新房結婚唄。我聽說他把我離婚分他的存款全用上了,交了首付不夠裝修,沒好意思管我借,就從單位同事那兒貸了幾萬,在借錢這件事上,你爸還真有魄力。」
「告訴我爸。」
「沒有,我連自己都不開脫。」
距離北京最近的第一個停靠站,方宇被驅逐下車,他像烈士一樣矗立在空曠的站台上,豐碑一般,無人理睬。
「啊。」
「誰殺人了?」
「歡迎您有時間來倫敦。」
「叔,你們就這麼把我放了?」
楊杉問到女兒臉上:「你是不覺得我凶神惡煞不講理欺負他?」
「你怎麼上來了?」
錢,兩訖了,怨,永難消,方宇沒有救贖自己,救贖愛情的機會。
「我跟你們回寧夏。」小樣放棄唾手可得的九九藏書權利,全家都被她雷倒,青楚也不例外,父親出事後,自主一類的詞彙從她嘴裏絕跡,但如此決絕付諸行動,誰也沒想到。
「天吶!這麼大一筆錢。」
「阿姨,七八十萬我肯定沒有,但您放心,我闖的禍我一定負責到底。」
「不完還能怎麼著?」
老天一定聽到了霹靂的疾呼,一個天賜給病人自治的機會,像天下掉下來的餡餅一樣,罕見地砸中霹靂頭。
「每天四小時康復訓練,仨月一療程,每月光康復訓練費就一萬多,再加上未來有可能在身上裝輔助器械,也許還需要做肌肉、骨骼修復矯正手術,這樣算下來,差不多一年小二十萬。」
「聽著不賴,那弊是什麼?」
「找好人到站台上去接了。」
「一年就要這麼多?那需要康復多長時間,才能達到你說的那種程度呢?」
「我不怨!不怨!」口是心非,淚眼滂沱,小樣早把自己和方宇一起判了死刑,槍斃數回。
「小樣,你別灰心……」
「我不灰心,我現在也有自己理想了。」
深夜,方宇最後一次潛進錢進來的病房。
「好哇好哇,那我回國有工作了。」
「還留英呢,你不知道看心理醫生跟感冒發燒一樣?沒什麼大不了。」
「你讓我同學做的不止是查存款記錄那麼簡單吧?你最終想達到什麼目的?」
方宇漸遠的背影有些佝僂,小樣看見他肩上無形的重量,一個錯誤足以壓垮一個人,甚至兩個人。
「這可是你自己選的,以後別抱怨。」
高齊的告別最讓小樣欣慰:「你放心,明天我們醫院用救護車直接把叔叔送上站台,把他在卧鋪上安置好,不用你們娘兒倆插手,但是到了寧夏怎麼接呀?」
「為什麼?」
潛在岳父與女婿的關係終結,離別在即,爺兒倆都有點戀戀不捨。
楊杉:「沒想好。」
楊爾:「你是不是也有點不落忍啊?」
霹靂走後沒多久發來簡訊:上出租才發現自己落了東西,就在咱倆剛才坐的石凳那,你幫我找找,找著先放你那,我不急要。小樣折回花園,順利在石凳下面草叢裡摸到一個信封,她不用拆就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不是有價的現金,是無價的情意。
「人都癱了,一共讓你賠30萬,算多嗎?」
「可七八十萬……」
「別再跟我說什麼『他們有選擇的權利』那種話,那我呢?為什麼我的主從來都是他們替我做?為什麼我沒有選擇的權利?大人做決定時,誰問過孩子的感受?孩子是不是父母給什麼結果都必須承受,自己有問題只能忍著,天底下最被動、最沒有發言權的東西?我不接受他們離婚!不接受一個家分裂成兩個!我就是要阻止我爸再婚!你不幫我也要做,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陳秀。」
「讓我爸離開她。」
「看你那樣,還是放不下。」
「討厭!」
郎心平:「硬也是你,軟也是你,話都讓你說了。其實我覺得方宇能在出事後第一時間把10萬存款給小樣,至少說明他有負責任的態度。」
「你跟著去幹嗎?」
「對不起,我幫不了這忙。」
「廢話!你是我親閨女,她倆親妹,你不要我們錢,還要誰錢?我問你,要是你大姐二姐遇上難處,你能看著不管?」
「事實勝於雄辯,說什麼也不能讓家長做主!」
「那我就放心了,路上注意,盡量別挪動他,但你爸現在狀況穩定,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別緊張。」
「你也趕緊把自己放了吧,啊。」
「好,平時你們多來往來往,畢竟大家都是中國人,有個照應。你在劍橋學什麼?」
方宇一直忍耐,沒想到卻等來這種結果:「為什麼?」
「我懲罰我自己!你已經把理想賠進去了,還不夠嗎?你能不能就當沒認識過我,沒出過這件事,回去從零開始,一分一分重新攢錢,那樣你早晚還能開上修理行,去寧夏能實現這個嗎?」
「那你跟方宇?」
「聽說你被小樣開了?」
「你不幫就算了!」
「要是天上不下刀子、人間沒有冷箭,還是結得成的。」
楊杉無法拒絕,雪中送炭永遠比錦上添花珍貴,親人給的,正是她需要的。
小樣腳下略有停頓,依然頭也不回:「我不要了。」
「當我沒說,保留意見。」
「那是我自己的事!」
小樣情急插話:「那讓奶奶住哪兒?」瞥見楊杉一道寒光射來,提醒她沒有發言權。
「你要替方宇打欠條?」
「怎麼告訴?說你親眼看見又找人查過?那不是把自己暴露了嗎?」
有一個告別式不能免,與裁決其他東西不同,對方奶奶說再見,甚至永別,小樣根本整理不起冷酷到底的旗鼓,她百分之二百確定:只要方奶奶有一滴淚花墜落,自己絕對丟盔卸甲。於是,她站上能夠俯瞰方奶奶衚衕的天橋,苦等到老太太蹣跚買菜歸來的身影,獨自主持辭行儀式,用只能自己聽見的音量高喊:「奶奶我走了,你牙口好胃口好,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長命百歲!」只有謝絕老太太參加,小樣才可能脫身遠去。
https://read•99csw•com您覺著我跟小樣還有戲嗎?」
「別暈我了,我一事無成,還闖下大禍。」
「小有小的好處,容易起步,身輕才飛得遠,等將來咱做大了,非弄個豪華大餐廳,把你累死了算!」
「霹靂,餐廳籌備得怎麼樣了?」
「我姥,我爸是姥爺帶的博士生,二老一合計,就把倆小的拉郎配了。」
雷蕾噌一下,重回視頻,與其狼狽逃竄,不如主動出擊:「嗨!阿姨好。」
「我替他不行嗎?」
市場調研接近尾聲,餐廳選址亟待決定,董事長和總經理兼大廚接受150平方米的現實,她倆投資只能拿下這麼大店面。
「要視個人恢復情況而定,少則一年,多則三四年。」
「你、你、你……就算跟他們回去,咱倆也不用完哪?」
楊杉最後宣布對小樣的政策:「我帶你爸回寧夏,至於你,愛怎麼著怎麼著,我放過話了:以後給你百分之百的自主。」
「你還是怨我。」
青楚指尖的便箋紙,像個燙手山芋,丟也不是,撿也不是。她能認定霹靂任性妄為,又體諒她情有可原。擰巴的家庭培育擰巴的心理,不幸的婚姻造就不幸的孩子。
「我想好了,跟你一起去寧夏!」
被無形剝奪發言權的小樣挺身而出:「媽,這欠條我來打。」
方宇在錢進來懷裡號啕大哭,被重負釋放,被愛情放逐,他一時不知道怎麼消受突然降臨的一身輕鬆?
「啊。」
楊爾繼續「遠隔重洋」與女兒霹靂保持聯絡,不過在視頻聊天里,她對自己教育法的肯定又多了一個角度:「小樣家的命運告訴我們:教育是人生第一道底色,媽上什麼顏料,孩子身上就落什麼色兒。還是那句話: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事得比,你看你,有媽做主,路走得多順、多寬廣!你一定要把握媽給你創造的機遇。」
「我什麼我?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這時候還啰嗦什麼,拿著!」
「你是不是想懲罰我?」
雷蕾信口胡謅:「時裝設計。」
楊怡:「他不還有房子可賣嗎?大不了咱申請強制執行。」
「我知道,她從小就這樣,但凡自己能扛,絕對不跟人張嘴。錢進來剛動完大手術,經得住長途折騰嗎?」
「我爸的事到此為止,就算完了,咱倆也該完了。」
放棄容易,堅持才難,誰都知道這道理。幾十上百萬的康復費,擱在誰身上都會倒吸冷氣,楊杉、小樣母女剛爬出一個谷底,仰頭就見面前矗立一道山巒。
「你這理想可比開餐廳牛多了,我看好你,一定一定能實現!」
霹靂胸有成竹:「有辦法,不用我親自出馬。」
「沒有。」
楊爾:「我出一主意你看成不成?現在你手裡的錢暫時夠用,要不先讓他打個20萬的欠條,兩年內湊齊了給你?」
「沒有,雖然累點,但還是挺來勁的。」
「我怨自己,怨我為什麼要聽你的,幹嗎不提前一天跑?哪怕回了寧夏再跑回來也行,為什麼不早不晚非要在那天從火車站跑?都是你出的主意!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李總仰天興嘆:「唉,我憧憬中的豪華餐廳,先縮水成普通餐廳,現在又縮水成餐吧,乾脆弄個家庭廚房算了。」
「你在暗示我什麼?」
「要是眼神能殺人,你現在已經死了。」
「你沒事兒吧?」
青楚接到電話,前往霹靂指定地點,秘密接頭。
「我不替他,替我自己。這事主要責任在我,我欠你和爸,我保證以後爸的康復治療費我來掙!你別再管方宇要錢了。」
就在楊杉軟硬不是的當口,方宇回信,小樣一字不差轉述:「方宇說奶奶同意賣房,他已經去房屋中介登記上了,房子估價二三十萬,現在有價無市,說不準什麼時候能賣出去,只能掛牌等著。他說實在不行,能不能先給咱家打一欠條?等房子一出手,他就把錢給咱。」一口氣說完掉頭逃竄,多說一句,情緒就當場決堤。
「謹慎問過總沒錯,省得一出口就被鎮壓。」
「本來最初決定把小樣帶回寧夏,我都沒覺得你倆會完,現在弄成這樣,實話跟你說:我覺得沒戲了。關鍵這話還是她自己說的,我閨女和她媽一樣,開弓沒有回頭箭。」
沉默旁聽的小樣突然開口:「我們絕不會放棄!」
「你還沒過來勁兒呢?還在乎嗎?」
來探視的楊怡、楊爾面面相覷:「有什麼利呀?」
「沒說七八十萬都讓你出,我不是不講理的人,這事不全怪你,小樣至少有一半責任。我不想為難你,出了10萬,再賠20萬,這事就了結,以後我家不會再跟你有任何糾纏。」
「那女的就是陳秀。」
「沒事兒呀。」
郎心平頭一個反對:「回去你一人怎麼弄他?」
「如果你確定是這樣,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可你喜歡他們干涉你嗎?不喜歡對吧?誰喜歡?你爸的感情應該自己做主,即使你是他女兒,左右他,讓他為你妥協,他也不會幸福。霹靂,有些東西就像時間,一旦過去,再也退不回從前,勉強維持的完整不是真完整。」
「你們九-九-藏-書那邊也沒個親戚,萬一有事,找人搭把手都得求外人,在北京好歹還有我們,大不了全家齊上陣,誰都能幫襯。」
「什麼?」
「你想反對我?」
「別跟我說漂亮話,一點實際意義也沒有。負責這倆字意味著什麼,你明白嗎?你們這些孩子,有些詞兒整天在嘴裏出出進進,可有多少人明白它什麼意思?更掂量不出它的重量。負責?你怎麼負?負得了嗎?除了經濟賠償,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我跟你回去照顧爸。」
方宇沖她背影嘶喊:「小樣!我愛你!」
「要不叫上霹靂,咱仨去唱一次歌,給你送行?」
「截至今天,你爸媽尊容我都瞻仰過了,好奇打聽一句,他倆組合是誰攢出來的?」
「你回去幹嗎?不要自由了?不要個性了?不要自我了?」
楊杉皺著不展的眉頭回到楊家:「聽高齊算完賬,我心都涼了,這就是個無底洞。」
「她拿什麼買基金呀?我爸買房子她一分錢沒出,還有錢買基金?我得查查。」
楊杉:「人家說這不是常規交通事故,雙方本來認識,又不是由於意外造成的,很難具體認定,兩邊都有責任,各打五十大板,讓我們自己私下協調,協調不成就訴諸法律。」
「我倆經常互訪,分不出誰主誰客。」
楊爾:「那方宇要真賠不出20萬來,你準備打官司嗎?」
「我怕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
楊杉禁止自己一籌莫展下去,得到援手已足夠多,唯一能回饋親人的就是笑對一切。今天別人幫你,明天你反過去回報,被幫助時別覺得理所應當,幫助時別指望人感恩戴德,無論西瓜還是芝麻,多大的溫暖都是情分,感恩、付出、回報,人情就是如此循環往複,一家人也得這麼處。
「他買房子幹嗎?」
「高齊,想告訴你一句話: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方宇,我現在才明白高齊的話:我們不僅是自己的,你還有責任,回去,回奶奶身邊,走吧!你走哇!」
向方宇索賠的事兒在楊家內部引起不同凡響。
「時裝設計好哇,我公司就需要這方面的人才,要不你畢業一起跟霹靂來我公司吧。」
楊爾:「他說賣奶奶房子也算誠懇,可要真賣了,對他家老太太是不是有點殘忍?」
「啊。」
「在乎能怎麼著?」
楊怡理解老三的心情:「媽,三兒是不想給您添麻煩。」
楊爾體諒老三的苦衷:「媽,三兒考慮的是費用問題,回去治比在北京省錢。」
平庸無奇卻轟轟烈烈、雞零狗碎卻撕心裂肺的愛情落幕。
小樣看不了方宇被錢壓得抬不起頭,替他悲哀,更替自己悲哀,頭扭向一邊。
霹靂推到她面前一張便箋紙:「求她幫我查一下這個身份證號碼的存款記錄。」
「你又改行當特務了?」
「對呀,怎麼了?」
「見過走眼的,沒見過這麼走眼的,我要是法官,你爸媽往眼前一站,連調解的勁都不費,直接判離婚,太不般配了!你就是一個錯誤的產品。」
「那我只能把奶奶房子賣了。」
「我有權利干涉他生活,就像他們干涉我一樣。」
「你以為我不跟你多要錢,就表示原諒你了?你以後就能心安理得了?做夢!告訴你,我是不想再跟你瞎耽誤功夫,不然就以你毀了我們家、毀了她爸後半輩子,10萬,連個角兒都彌補不了!」
「20萬?」
楊家人撤退後,霹靂全副武裝,口罩墨鏡,趁夜色潛入醫院,看望錢進來。表姐妹在花園碰頭,上次聚首還是在雷蕾家宣言「我的青春我做主」,幾天後,物是人非。
「阿姨,我一點沒覺得心安理得,說出來你可能覺得是廢話,但我真是這麼想的,無論以後你們家有什麼事,我都願意出一份力。」
雷蕾突然現身,誤入雷區,等發現房間暗無天日,醒悟過來霹靂又在跟她媽玩時差,為時已晚,她的身影已經躍入視頻,被楊爾視線一把擒獲。
「霹靂,剛才在你身後閃一下又沒了的那女孩是誰呀?」
「你該賠的都賠了,折騰一溜夠,我也知道你是個什麼孩子了,今天叔叔勸你一句:就坡下驢,奔自己前程去吧,要非管我,你這輩子可就沒完了。」
「我心裏沒問題。」
楊爾:「交通事故科怎麼認定的責任?」
「選地方呢,見天找廣告、看店面,腿都跑細了也沒找著合適的,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要麼就是位置不好。」
「我爸最近怎麼樣?」
「銀川情況我不太了解,應該會比北京低,但也不會是小數目。無論在哪兒做康復,要想長期堅持,對任何家庭的經濟承受能力都是考驗。所以很多病人因為承受不了壓力,乾脆放棄康復治療。不過阿姨,我提醒你們:一旦錯過最佳康復時機,就永遠失去重新站起來的機會了。」
幸虧楊爾日理萬機,否則她只用一點點時間稍微琢磨琢磨:劍橋有時裝設計專業嗎?霹靂就屍骨無存。終於見著傳說中的楊爾,雷蕾得到無限樂趣。
原來轉變的終點在這裏,決絕的極致是這樣,被母親放棄的女兒失而復得,自動歸正九*九*藏*書到楊杉本來希望的平庸、平凡、平常道路上來,是否可以算做錯誤和代價后的一種偏得?小樣決意揮刀自裁,她裁決了個性、自主、理想,最後一個輪到愛情。確定父親癱瘓那刻起,她開始磨刀霍霍,現在需要手起刀落,把牙咬了又咬、手舉了又舉,走上殺場。
錢進來傷勢和精神趨於穩定,楊家從最初的狼狽里脫身,楊杉、小樣母女開始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
「你可以什麼?跟我一起回去?你能嗎?」
「大不了我提前辦退休,他這樣,以後我得拴他褲腰帶上了。」
「你好你好,到霹靂房間里做客呀?」
「真決定走了?」
當晚楊杉照會小樣,讓她第二天約見方宇:「前一陣子顧不上,現在該跟他說說賠償的事兒了。」小樣掏出銀行卡,先替方宇爭取個好態度:「這張卡是他的,裏面有10萬,手術預交5萬,還剩5萬,他一共就這麼多錢,都給我了。」楊杉一聲冷笑:「你覺得他賠10萬就夠了?高齊說康復治療要花多少錢,你又不是沒聽見?」
「霹靂,有話咱們好好說。」
青楚:「房子是方奶奶的,強制執行也執行不到那兒去。我覺得打官司不是好辦法。」
「我媽帶我爸回寧夏,我決定了:跟他們回去。」
小樣感慨叢生:不能選擇活著的形式,但可以選擇活著的質量。自己過去孜孜以求的是獲得某種成功的形式,為形式所累、為形式所困,如果放下求之不得的形式,幸福也許近在咫尺,它和形式無關,只與你內心感受有關,其實每個人自己就能主宰幸福的有無。意識到這點,她突然豁然開朗。
「你這不是幫他,是干涉。」
這天,大小兩位股東前往銀行VIP接待室,雷董正式向李總移交投資款項。倆人還正兒八經把手握在一起,互祝:「順利交接,合作愉快,生意興隆。」辦完轉賬,正要走出VIP室,霹靂一眼望見玻璃門外、基金櫃檯前的陳秀,腳步戛然而止,雷蕾也隨之剎車。倆人躲在VIP室里偷窺,本來是為避免遭遇,結果看到隱私。
「錢我們也可以幫襯……」
「我還能幫你們,就算你回去,我也可以!」
「她對我爸說沒錢,結果我今天親眼看見她買基金,我認為她撒謊,瞞著我爸攢私房錢。」
「以後楊杉再不會讓我幹家務活了,而且我還可以隨便支使她。」
「聽說您要回寧夏了?」
一碗豆汁兒加一摞資料,拯救一個淪陷的靈魂,談笑風生回歸到錢進來身上。
「你才有病呢!」
「行啊。」
「跟他分手了?」
「他能怎麼樣?還那樣唄,對了,你爸要買房子。」
「我同學。」
「要是陳秀真能嗖一下沒了就好了。」
「我跟你沒完!」
「我……」
「那看來我爸離再婚不遠了。」
「就算我倆沒戲了,我跟您這兒也還沒完呢。」
「剛開始就不耐煩了?」
「不需要!錢賠完了,你用不著再裝好心,只要你出現在我面前,我就忍不住恨你,這輩子我還沒恨過誰呢。別讓我再看見你!」
高齊:「我們醫院有專門的康復中心,擁有一項『促神經再生』專利技術,在國內屬最高水平,像叔叔的損傷程度,如果一直堅持做康復,最終達到恢復上肢活動能力、甚至藉助器械重新站立,完全有可能。」
楊怡:「其實我也不忍心,可想想咱自家人愁還發不完,就不好意思對他心軟。」
生活歸於平靜,所有人回到原本的節奏、原始的秩序。
郎心平:「真沒錢,就演算法院判他賠20萬,沒執行能力也白搭。」
「我沒掖著藏著。」
放對方一馬後,楊杉宏觀評估了自家財政全局:方宇賠償10萬+家人捐助8萬,一共18萬,手術用去5萬,剩13萬,寧夏錢進來所在單位社保報銷醫藥費未知,有說百分之六十,有說沒那麼高,還有說在異地不易報,反正滿打滿算,加上家裡存款5萬,20萬是全部家當,擱平時不算少,要往錢進來康復費用裏面一擱,化為烏有。於是,返回寧夏被提上議事日程。
「你今天找過方宇了?」
「就是有朝一日讓我爸重新站起來,我會為那一天努力奮鬥。」
「可他的幸福是假象,他生活里有謊言,難道他不該知道真相嗎?」
楊怡:「以前光覺得你貧嘴,現在發現你還挺堅強,有點男子氣概。」
「你又去偷窺他倆了?不是給自己添堵是什麼?」
楊杉:「怎麼籌錢是你的事。」
錢家三口終於踏上(其中一個是躺上)西歸的列車,錢小樣短暫而曲折的北京奮鬥史無疾而終。
「是我自己選的,我不抱怨。」
「你為什麼查陳秀?」
「那是不可能的,除非你綁架她,讓她人間蒸發。眼瞅著你有把人生翻回上一章的苗頭,要不我帶你看看心理醫生去?」
「你也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女孩子。」
「這不明擺著,我失去行動自由了,想去哪都得求她,以後更不敢得罪她了。」
這次表態,在小樣以往歷次宣言中,既不是聲音最高,也不是態度最堅決,楊杉感覺卻是最擲地有聲https://read.99csw.com的一次,讓硬不起來做惡人、又軟不下去做好人的母親左搖右擺。
楊杉:「我什麼權利也沒給你剝奪呀。」
小樣目瞪口呆,兩人面對面站著,空氣靜止。
「陳秀不出錢?」
「那你是不是想幫他求情,替他開脫?」
難為霹靂,窗外光天化日,她必須緊鎖窗帘,營造出英倫的昏暗。
「你倆在外面要互相幫助共同進步。」
總算敲定一件大事,為節省開支,倆人一人捧一漢堡,談完事業談生活。
「那銀川的康復費用會不會比北京低一點?」
「我會有一個了斷。」
「決定了,現在我們家是一艘船,我媳婦是船長,小樣是水手,我就是一乘客,她們要開到哪兒,我就跟她們到哪兒。」
「我有技術,在哪都能生存,幹什麼都行,只要和你在一起!」
「行,錢小樣,你比我心狠手辣。哪天走?」
「嘁!她有什麼錢?還不是吃你爸、喝你爸、住你爸的,你爸願意,總算有個女人要靠他養了,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
火車剛剛駛出北京,小樣走去車廂連接處打水,暖瓶還沒注滿,她就察覺背後有人,扭頭望去——方宇站在身後,雙肩背一個大山地包,義無反顧,即將遠行。
「媽,你們已經幫過我了,我以後不能賴在你們身上當寄生蟲,就算天塌下來,只要人沒給砸死,日子還得一天一天過,寧夏好歹是家,回去我心就定了。」
「你瘋了?!北京那麼好的工作不要了?!奶奶你也不管了?!」
「跟我不用掖著藏著。」
「病人都不能正視自己的問題。」
「我怎麼覺得來這見你像特務接頭似的。」
「後天。」
這是母親意料之外的答案,第一次,女兒將責難照單全收,帶一股子義無反顧的味道,楊杉真真實實感覺到:小樣變了,但變向何方?她不知道。
楊杉嘆氣:「我倒希望他能借來錢,別賣老太太房子。」
錢進來:「凡事有利有弊,我越琢磨越覺得這話是真理,連我癱了這事都有利。」
「用詞不當、用詞不當,這麼說,高抬貴手,放人一條生路,退一步海闊天空。」
「你說他倆結得成這婚嗎?」
「她也是中國人?」
「照說有些東西,時間長了你應該習慣了,可我越看我爸和陳秀,越覺得不般配。」
青春期最悲壯慘烈的廝殺莫過於愛情,將愛情片甲不留的小樣卻滴血不沾,青楚從她臉上尋覓不到一絲慘痛的蹤影。
楊杉嘆息,20年夫妻,只有錢進來知道她壓根兒沒有作惡人的潛質,裝都裝不長。罷罷罷,不難為方宇,就等於不難為自己。楊杉開出一張10萬的收條,交到方宇手上,點到為止,從此兩訖。
楊杉:「我心裏也彆扭,弄得像我欺負人家似的。」
「真分了?」
「這隻是治療費,除此以外,住院費和特別護理費也是一筆開銷,再加上平時生活費,我估計三四年下來,得七八十萬。」
「那有什麼稀奇?現在全民買基金,連菜市場阿姨都行動起來了。」
蒼天不負有心人,霹靂確定陳秀購買基金事實確鑿的同時,一個瓦解對手的計劃業已成形,瞭然于胸。當天下午,在李博懷絕不可能回家的時間段里,全副武裝、遮臉遮鼻子遮嘴的女兒潛入父親家,脫鞋、光腳,戴上白手套,從辦公桌抽屜下手,尋找既定目標。基於對父親了如指掌的認識,沒多久,霹靂就在李博懷日記本扉頁上找到她要的東西:父親和陳秀的身份證號、存摺號、護照號的全部記錄,要的就是這個!李博懷渾然不知自己平靜生活的水面下潛流暗涌,即將興風作浪。
錢進來:「再多說一句,咱閨女非哭了不可。媳婦,我對此事有表達意見的權利嗎?」
「小樣,我不要那理想了,就要你。」
「這個我跟高齊溝通過了,他說情況穩定了坐火車沒問題。」
做好人?還是惡人?楊杉該有個決斷了。
郎心平再不情願,也找不出阻止楊杉的理由,留京治療的操作性,談何容易?
「她怎麼會在基金窗口辦理業務?」
「我就隨便看看,我媽說他倆要結婚了。」
「大姐,頭回聽你誇我,這也得算利。反正已經這樣了,愁也是一天,樂也是一天,既然日子還得照樣過,就打起精神好好過,起手爛牌是運氣,能把爛牌玩好是本事。」
什麼都可以改變,唯有楊杉對方宇的怨恨如紀念碑被鐫刻下來,無法撼動。第二天,方宇應招而來,雙邊會談,小樣列席旁聽,沒人剝奪她發言權,也沒人給她發言權。
「那費用呢?」
「媽,我不能要你們錢。」
方宇沒話辯解、沒話安慰,把小樣拉進懷裡,無賴地防止她絕塵而去。她在他懷裡喃喃自語:「我好想好想倒回去,我爸媽沒來北京,我沒闖禍,腦袋沒開瓢兒,沒削尖腦袋往大城市鑽,沒被你攛掇上賓士,甚至沒認識過你……」方宇沉沒到底,被全盤否決,自己沒有機會,挽留只是徒勞,但他就是放不開抓她的手。小樣拼盡全力、一把推開他:「就這樣吧!」揚長而去,頭也不回,一往無前的步伐不像分手,像就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