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罐非罐
「玉函,我不是開玩笑。」我一臉嚴肅地看著她,努力保持著自己的平靜,「若是你實在不方便講明這東西的來路,我也不問了。但有一點,這件東西還帶著屍氣,你以後不要再戴在身上。」
她扭頭朝我噴了一口煙,突然格格笑了一聲,突如其來的笑聲讓我頭皮突地麻了一下。她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便箋,用口紅在上面寫了一個號碼,遞給我。
我趕忙攔住她,急聲說:「玉函,你知道你這件東西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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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自己口袋裡掏出那個巨大無比的山寨機看了看,心裏極度不平衡了一下。嗯,等他出院的時候,我一定讓醫院把發票多開一點,找他報銷了我也弄個好手機玩玩。
不對,我好像忘了點什麼事兒,要不我再捋一遍吧。
我百無聊賴地坐在凳子上,回想著剛才那個夢,看著伊山羊的iPhone 4上面的那行數字,心裏若有若無地好像抓住了點什麼,87201?我忽然想起那本日記,那上面肯定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於是伸手在伊山羊身上翻了一下,沒有,我明明記得在飯店把日記本還給他了,難道丟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眯著眼睛看了看對面病床上的伊山羊。他依然還在昏睡,沒有要醒的意思。
我從地上爬起來指著他罵道:「我操,一直沒看出來你還練過啊!」
「廢話,當然不是。」我指著上面那些棗紅色的沁色說道,「院里那件沒有這個顏色的沁!更不可能戴到她脖子上去。」
羅玉函年齡與我相仿,還與我是小學同學。只是後來因為我父親那幾年做買賣,居無定所的,我就轉校走了,一直到我前些年回來,有發小在聚美齋請客吃飯,才又見面。至今我還保留著轉校時她送我的照片。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遞給她,又自己叼了一支,打著火之後遞過去。她把頭湊過來把煙點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沒有回答我,而是扭頭看著躺在病床上的伊山羊,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伊山羊掐著蘭花指,陰陽怪氣地捏著嗓子學羅玉函:「這跟你有啥關係,你憑什麼管我……」我揚手作勢要打,他趕忙嘿嘿笑著躲到一邊。
接著,他做了一個體操運動員的後仰姿勢,「噗通」一聲趴在地上昏死過去。與此同時,那罐子里的東西好像也累了,「嘎吱嘎吱」的聲音終於停住,再沒動靜。
我打開店門,看著救護車停在門口,從上面跳下來幾個穿了藍色急診服的人,我朝他們喊了一聲,他們抬著擔架小跑著朝我過來。我朝店裡躺著的伊山羊一指,一個領頭的大夫跑過去扒了扒伊山羊的眼皮,皺著眉頭嘟囔了一句:「眼睛怎麼這個色兒?瞎子?」我說:「他天生就這樣。」那大夫皺著眉頭半信半疑,卻也沒再多問,讓我過去幫忙把伊山羊抬到擔架上。我跟他們一起把昏睡著的伊山羊送上救護車,救護車「嗚哇」怪叫著朝醫院奔去。
「有煙沒?」她朝我伸出手,在燈光下她的臉色很白,卻又化了很濃的妝,兩頰上的腮紅抹得有點過分。我記得以前她是個挺素雅的女人,怎麼變化這麼大?
「怎麼啦?這會兒知道難過啦?早幹什麼來著?」小兔聽我沒說話,在那頭幸災樂禍地笑了幾聲。
伊山羊兀自抓著大蝦,滿不在乎地說道:「我看到了。不過也不一定是血沁嘛。好像小太爺還沒見過一件真正從土裡刨出來的帶血沁的東西呢。哪兒有這麼巧,就被你這個相好得了去?」
伊山羊趕忙起身,抱了一個拳,賠笑道:「這位就是羅掌柜吧?久仰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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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知道它是真的,要是假的我還買它做什麼?」羅玉函不置可否地說了一句,又似笑非笑道,「我是一般人么?」
伊山羊忽然站起來,一抹嘴巴,朝我說道:「吃飽了,走,回去。」
我整個人一下子癱軟下來,覺得身上一陣冰涼,這才發現渾身上下的內衣都被冷汗濕透了。我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發現他呼吸平穩,心裏略略鬆了一口氣,知道他只是暈了過去。趕忙將他蜷縮著的手腳拉開,讓他平躺在地上,然後開始叫救護車。120接線員甜膩的聲音讓我稍微覺得好過了一點。
「我哪兒知道啊?可能是去她男朋友那裡了吧?」小兔的聲音有些促狹。男朋友?羅玉函有男朋友了?我怎麼不知道?我心裏變得無比酸楚。
我伸手把她撥棱到一邊,說:「還算什麼算,你先出去,我有話跟你姐姐說。」
「舅舅,舅舅……」當我聽清楚他念叨的什麼之後,我抽了他後腦勺一下,說:「都這個節骨眼兒了,姥爺來了怕是也不管用了,你他媽就別喊舅舅了。」
「難道現在到了戰國神器滿天飛的地步了么?」我狐疑地看了一眼羅玉函,又問她,「是誰賣給你的?」
我把罐子抱起來,重新放到桌上,從櫃里找了個放大鏡,仔細看了一下那個被摔殘的角。上面的陶片被摔掉了一九-九-藏-書塊,從殘口處裂了一道長長的裂縫,一直延伸到罐子底部。而從殘口處露出的光澤,分明是青銅器才有的。
不一會兒,兩個護士推著伊山羊從急救室裏面出來。我忙過去問道:「沒事了?」一個胖乎乎的護士冷冰冰地白了我一眼:「你是病人家屬?」
「而且,」我頓了一下,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剛才聞到的,不只是土氣,還有屍氣。」
我很認真地看著他,說:「你再看看!」
「嘭」,病房門被推開,驚得我又是一身冷汗。那個胖胖的圓臉兒小護士端著個大盤子走了進來。一看是她,我從病床上站起來,看了一眼伊山羊的輸液瓶。瓶里的葯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就流光了,管子里的血都快冒到輸液管中間那個膠囊里了。我這才想起來,本應該注意他輸液的。
我嗖地站了起來,那個電話不就是當年伊老爺子考古隊的番號么?
他看起來喝得有些多,聽到我叫他,就一邊膩膩歪歪地跟小路告別,一邊朝我這邊歪七扭八地走過來。
「哎哎,魚爺,」他舉著電話叫我,「小路要跟你說話。」我說我沒空摻和你們的事兒。他就大聲地對電話里說道:「你聽見了吧?是老魚說話吧?他忙著呢,行行,我替你問好。」然後還朝我擠眉弄眼地伸了伸舌頭。
被我壓在身下的伊山羊可能累了,趴在地上,頭朝著罐子的方向,鮮血淋漓的雙手在地上不斷亂扒拉,嘴裏含含糊糊地絮叨著。我努力穩穩心神,低頭附耳過去,想聽清他在說什麼。
我趕忙走過去。大夫從眼鏡片上面看了我一眼,拿著病歷指了一下床上的伊山羊,問道:「病人一直沒醒么?」
「老羊!你他媽瘋了?」我知道這是出事兒了,只得一腳把他踹倒在地。他在地上掙扎著要爬起來。我又趕忙撲過去,把他壓在底下,死死地按住他的胳膊。他手上的鮮血抹了我一頭一臉。而他渾身上下散發出的一股蝦醬味道,讓我聞之欲嘔。
他接過去又仔細端詳了一下,還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些吃驚:「這東西還帶著土腥味兒,是出土沒幾天兒的東西。」
我打小就見不得她眯眼睛,關老爺一眯眼就要人人頭落地,這位可是關二哥的超級粉絲。我一見她眯眼睛就覺得脖子後涼颼颼的,不由得想起小時候她打遍全班無敵手的本事來。
到了醫院,我去交了押金,伊山羊則被推到急診室搶救。我知道他不會死,心裏卻依然有些忐忑。「救救,小路」,他到底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心裏突然有了一種很荒誕的想法,難道小路在那個罐子里?我搖搖頭,想把這想法從腦子裡甩出去。然後拿出電話,翻開通訊簿,準備給小路撥過去。「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是空號。」怎麼座機也是空號了?我仔細看了一下手機,上面並排著的兩列號碼表示我並沒有撥錯。
我聽到她說羅玉函昨晚沒回家,心知有點不妙,趕忙追問道:「你姐沒回家?去哪了?」
她聽到是我的聲音,有些不情願地問道:「鐵師傅,什麼事啊?找我姐啊?我姐昨晚沒回來。」
來給伊山羊拔針的是先前與那個胖胖的小護士一起的瘦高個女孩兒。她進來看到我在迷糊,躡手躡腳地拔掉伊山羊手腕上的針管,收拾了空藥水瓶,悄悄地走了。我累極了,這一刻我什麼都不想管,什麼也都不想問,只想好好地睡一覺。
「沒錯!」我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繼續道,「而且是一塊帶了血沁的戰國玉扭絲紋瑗。這可是真真正正的國寶,可謂之神器,故宮博物院就有這麼一件。這可不是一般的東西,也不是尋常人能夠得到的。」
外面已經天光大亮,我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腿,關節有些酸痛,頭也昏昏沉沉的。我開門出去到洗手間洗了一把臉,又到樓道里抽了一根煙,才覺得略微舒服了一些。
這個玉瑗由兩個圓鐲組成,一個略大的玉瑗套在裏面一個小一號的玉瑗上,周身刻了一些螺旋狀的花紋。大小環是一個整體,是用一整塊上好的和田玉石雕刻出來的,精美絕倫,只是上面多了幾朵棗紅色的色塊。我對著燈光仔細看了一下,發現那並不是玉石本身的皮色,而是很老的沁色。從包漿程度來看,這件東西並沒有那種一般玉器長時間與人體接觸而呈現出的特有光澤。
她白了我一眼,麻利地換上藥瓶,就要往外走。
我看了伊山羊一眼,發現他也是一臉不明就裡。我聳了聳肩,四處看了一下。門窗在我們進來時都被關得嚴嚴實實,不可能有風吹進來。再說那個罐子起碼有三十多斤,即便有風,一般小風也不可能吹得動它。真要有那麼大的風,我們倆也不可能感覺不到。老鼠?更不可能,這兒街道辦事處一個月發兩份兒老鼠藥,一份兒毒藥,一份兒老鼠避孕藥。現在老鼠見了我們這條街都繞著走。
「護士同志!」我趕忙叫住她。
「當然是我買來的。」她沒好氣地看著我說,「難道還是撿的么?」
圓臉兒小護士走過來白了我一眼,說
九-九-藏-書道:「你都在這兒幹嗎了!看不到病人的葯都滴完了么?」我抱歉道:「對不起,剛打了一個盹兒。」陶片可不是干泥巴,那可是正經八百經過高溫燒制的東西,特別是在土裡埋了不知道多久的,物理性質跟板兒磚是一樣的,並且比板兒磚更硬。雖然經常看到電視里有劈磚頭的,卻很少見到有用指頭摳板兒磚的。
「剛才急匆匆地走了。」她有些擔心地說,「走的時候也沒跟我說別的,就說讓你把賬結了再走。」
「幹嗎聽你的?」她耀武揚威似的把手裡的玉瑗麻利地套在脖子上,眯著眼睛說道,「這跟你魚爺有什麼關係?你又憑什麼管我?」然後一甩手,轉身走出了我們的包廂。
我顧不得再跟伊山羊較勁,指著她胸前那個玉瑗問道:「這東西,你是從哪來的?」
走入包房的,正是聚美齋的老闆羅玉函。
我大概捋了一下這幾個小時發生的事。
我在羅玉函的餐廳里為伊山羊接風,卻意外發現玉函戴著一個古老的玉瑗,和那隻罐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罐子不經意摔到地上,讓我們發現個中另有玄機,也讓伊山羊突然失控……
他伸手拿過去,在燈下照了一下,大驚道:「靠,是真的!」
她把食指放在嘴巴上朝我「噓」了一下,走到伊山羊的床前,把包放到地上,皺著眉頭看了她老公一眼,扭頭有些責怪的低聲跟我說道:「你怎麼讓他喝那麼多酒?」
她小時候胖乎乎的,臉上還有雀斑,性格又有些潑辣,我們老喊她胖丫。胖丫在班上總是欺負我,到現在我還有心理陰影呢,這是玩笑話。不過十幾年過去了,她倒出落得跟一朵花兒一樣了,今天一身合體的職業裝,裝襯得她越發亭亭玉立。
昨天下午我沒招誰……再然後,罐子……日記……「87201」!
「那可多謝伊大哥了。」羅大掌柜笑眯眯地朝伊山羊點點頭,回頭跟站在門外露著半拉頭朝裏面瞅的小兔說道,「你還不快去把魚爺這幾個月在這裏簽的單子都拿過來算算?」
「玉函,」我搓著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一些,「好些日子沒見你了,最近好么?」
我倆小心翼翼地走到跟前。難道裏面裝的東西是活的?要不然怎麼解釋這些?從開始裏面的刮擦聲,到現在自個兒跳桌子的舉動。
他又仔細地看了一下,有些遲疑地跟我說:「這好像不是院里那件兒。」
羅玉函禮節性地朝他點點頭,眯起她那雙漂亮的丹鳳眼,笑著說:「敢問怎麼稱呼?」
伊山羊在一邊都看傻了,舉著大拇哥放不下來。我沒理他,直接從她脖子上把玉瑗摘了下來。羅玉函見我摘,也沒阻攔,由得我。我拿著那東西在燈下晃了晃。
我硬著頭皮走近了那個放在桌上的罐子,被伊山羊剝去外殼的那部分在日光燈下面散發著金屬特有的光澤,就像是個被剝了一塊皮的松花蛋。青銅?我小心翼翼地又摸了一下,罐體的冰冷透過手套刺得我像觸電一般立刻縮回手來。伊山羊留在上面的血跡依然未乾,「滴答」一聲,一滴鮮血從一塊殘存的陶片上滴到了被他剝出來的金屬面上,迅速沿著上面某種詭異的紋路擴散開來。我這才發現,青銅罐體上刻畫著一些奇怪的紋路,像是一幅畫。此刻,外面救護車「哇嗚哇嗚」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來不及多看,趕忙將它拿起來放到盒子里,合上蓋子,整個藏在櫃檯下面。
伊山羊雖然看起來邋遢無比,但自己穿的用的東西絕不含糊。身上阿瑪尼,鞋子我不認識,反正絕對是老北京布鞋那個檔次的,連手機都是iPhone 4。
「小兔,是我。」
我一頭冷汗地掏出錢包,跟著她去前台把賬結清。出門我把跨斗開過來,招呼伊山羊上車。這回他學乖了,搶了我的外套,從前面把胳膊伸到袖子里,戴上頭盔,捂得嚴嚴實實的,才跳上跨斗。我忽然想起剛才沒問完的那個問題來,便歪著頭問他:「那罐子你從哪兒收來的?」他甩甩頭說:「回去再說。」然後伸直手臂,向前一揮,在頭盔里瓮聲瓮氣地喊,「開路!」
等看清楚來人的模樣,我驚得「蹭」地從床上跳了起來。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有人敲門,隨口喊了一聲請進,也沒起來。我睜眼看了一下,從外面走進來一個纖細的女人,穿著一件火紅的風衣,手裡提了一個很大的包。我恍惚著,從床上探了一下身,揉了揉眼睛。
她有了男朋友了么?
這時,小兔正好急匆匆地跑回來,手裡抱著一堆賬本,一推門,就看到我手伸在她姐姐胸前,一時有些發愣,支支吾吾地問她姐:「姐,這個還算么?」
我回到床前,看著躺在那裡打著呼嚕的伊山羊,我愁啊,我煩躁啊,我一縷一縷地薅(hāo)頭髮啊,這都叫啥事兒啊?
我心裏只剩下這一句。
回到病房,伊山羊仍在昏睡。我打開病房的窗戶,外面的冷空氣吹得我有種再世為人的感覺。這時候病房門再次被人推開,稀里嘩啦進來了一群人。我扭頭一看,是一個read.99csw.com老大夫領了一群年輕的大夫來查房。
罐子!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我有些無奈地看著她關上了門,消失在視線里。伊山羊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我說你小子一直一個人過呢,枉費我跟小路還替你操心,原來這是惦記著大魚呢!」
我點點頭,把桌上的日記本包好遞給他,然後跟他一起走出了包廂。
她站住腳回頭看我一眼,有些不耐煩地說:「什麼事兒?」
泛著青色的罐體上沾了很多鮮血,在日光燈下顯得越發詭異。此刻伊山羊那依然面無表情的臉在我眼中無比猙獰。
我回頭看著伊山羊氣得直咬牙,拿手指戳了他油光閃亮的大腦門子幾下,低聲罵道:「你你你你你你……你大爺的!」
我這會兒就算是腦子再遲鈍也知道是那個罐子有問題了。
「歪……」我聲音有些顫抖,「你是誰?」
這是怎麼回事兒?難道他們搬家了?
我毛骨悚然地抬頭瞥了一眼那個被伊山羊剝了一半皮的罐子,裏面好像真關了一隻貓,正不斷地用爪子挖著罐子的內壁,讓我想起小時候胖丫用碎玻璃片子刮一個破鍋底發出的聲音,讓人從心底覺得煩躁。我不由得害怕起來,如此邪異的事情我可從來沒有遇到過。
電話那端依然沉默,我又「歪」了幾聲,還是沒有迴音,這麼僵持了不知道多久,終於從電話里傳來一聲嘆息,低沉而又壓抑,像是來自另一個空間的幽魂,我剛想追問,電話卻立刻被掛斷了。我長吁了一口氣,這種感覺太操蛋了,我再也不會打過去了。
「舅舅,舅舅……」他目眥欲裂地又是一陣掙扎,最後嘴裏竟然噴出一口血來,然後猛然扭過頭,直勾勾地盯著我,伸手指著那個罐子,「舅舅,小路。」
我覺得不對勁,趕忙從後面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拉開。沒想到被他一甩手,把我摔了個四腳朝天。我體重可不輕,一百七十多斤,比他胖了可不是一星半點兒,雖說這幾年懶得動了,養了一身懶肉,可力氣還是在的。
我又嘗試著打了過去,這次不再佔線。響了幾下,電話終於被接了起來。我心臟撲通撲通地開始狂跳,彷彿電話那端有一個惡鬼,隨時都會順著信號從這部高科技的手機里爬出來。
他好像鬆了一口氣,然後又嬉皮笑臉地朝我說:「沒事兒,她就那樣。」說罷甩了甩頭。貼在他頭皮上油乎乎的頭髮被他甩得像被風抿倒的狗尾巴草一樣。
她指著床頭上一個按鈕跟我說:「有什麼事兒你就按一下,瓶子里沒藥了你也按一下,我來換藥。」
我一下子驚醒過來,發現我還躺在病床上。原來做了個夢,我摸著自己狂跳的心臟,心想,太真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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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看我直勾勾地盯著她胸口,紅著臉「呀」的一聲,捂住了低領衫領口露出來的一抹雪白。
我朝伊山羊招了招手,他一臉賤笑地走過來,暗中朝我舉了個大拇哥。我打掉他的手,問他:「你認識這件東西么?」
她眼神突地恍惚了一下,忽又變得冷冰冰地朝我說道:「這個就不勞您費心了!這東西我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誰也沒規定我有個東西非得告訴你。」然後,她一把從伊山羊手裡把玉瑗搶了回去,轉身就要往外走。
「是是是……」我忙伸手扶上推車,把她替了下來。我看了一眼在車上躺著的伊山羊,他原本蠟黃的臉上有了一點血色,兩隻手在支愣著像是拿了兩個大粽子。他嘴巴動了一下,我忙湊過耳朵去,以為他要跟我說點什麼。仔細一聽,才發現他是在打呼嚕,我心裏稍微安定了一點。
我見她誤會,也顧不得解釋,走到她身前,伸手抓住那玉環。羅玉函又羞又急,低聲斥道:「你幹什麼?鐵魚你個臭流氓,你怎麼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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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店裡,大約九點多了,伊山羊給他老婆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老婆他在我這兒。他老婆不信,他就在那一個勁兒地解釋。我聽著他跟小路在電話里起膩,禁不住渾身起雞皮疙瘩。
「你先別動。」我趕忙想拉他。他一甩手把我打開,埋頭繼續揭那罐子上的陶土。
我正琢磨著我辦錯了什麼事兒得罪了她時,那邊伊山羊站起來使勁兒捋了捋他的大背頭,賤兮兮地伸出手說道:「鄙人匪號伊風清,是小魚的拜把子大哥,行里人都喊我伊山羊,您喊我小伊或者小羊都成。」
「老魚,你看這是什麼?」伊山羊有些驚訝地指著那個罐子的一個角,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個角被摔殘了一小塊,殘口在日光燈下發出一抹青黃色的光。
我拿起伊山羊的iPhone 4,看了一下那個數字下面存著的電話號碼,是個很普通的移動號碼。
我沒搭理他,徑直走到保險柜前面,把它打開,將裏面裝著罐子的黃布包裹取了出來。放到桌上,接著重新打開了那個藏著一個來歷不明的罐子的木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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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read•99csw.com我沒心思再跟她說別的,就讓她一會兒去店裡幫我找找那個日記本。她說沒見著,應該不在店裡。因為要是在店裡的話肯定昨晚就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拿了。我們那桌最後是她帶人收拾的,沒有發現什麼日記本。她說一會兒再去幫我找找,然後又繼續道:「其實,我姐那個什麼……」
「好了好了,老魚催我了,小太爺這會兒可有正事兒,沒,沒在洗浴中心,真沒,我對天發誓,嗯,嗯,辦完我就回去,嗯,好。」然後他朝著電話狠狠地咂了一下嘴。我在一邊渾身難受,過去伸手就把他電話奪了過來。他臉上突然緊了一緊,閃了一下。我斜了他一眼,把他電話拿過來放在耳朵上,「歪,小路啊……」
他聽到我這麼說:趕忙咽下嘴裏的食物,一拍自己的大背頭,恍然道:「哎呀,我說那個顏色好像是在哪裡見過。」
「噢。」她撅著嘴巴一摔門又跑了。
一出包廂,我就看到小兔站在門口。我奇怪地問她:「你怎麼還在這裏?你姐呢?」
護士領著我到了病房,把他抬到床上,輸了液。那個胖胖的小護士問我:「你是他什麼人哪?」我說我是他朋友。
我說沒有,然後他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走過去伸手扒拉了一下伊山羊的眼皮,又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跟我說:「沒有什麼大問題,讓他自己醒了就好了。有什麼問題及時跟大夫溝通。」轉身領著那群年輕大夫出去了。
「噗……」羅玉函可能是看我戳得好玩,一下子就笑出聲來,一彎腰,一個圓形的玉瑗從她胸前掉了出來,用一根紅繩兒穿著掛在脖子上蕩來蕩去。我一瞥,覺得那東西有些面熟。
「玉扭絲紋瑗啊,」她眯著眼睛看著我,「你們剛才不是說了么?」
羅玉函倒是很大方地伸出玉手跟他握了握,笑道:「哦?伊大哥在哪裡高就啊?」
「真是見了鬼了。」我嘟囔了一句。
「玉扭絲紋瑗嘛。」伊山羊看了一眼滿不在乎地說道,「有什麼奇怪的?這類東西,潘家園兒有的是。」
「救護車?舅舅?」我忽然明白剛才伊山羊說的是什麼了。他剛才不是在喊舅舅,他說的是——「救救,小路!」
「哎,小路?」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把事兒跟她坦白了,畢竟那是他老婆,但是我又怕嚇著她,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口,於是拿起電話朝她晃晃,「你電話換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
我嘆了一口氣,朝他說道:「你拿來的那個罐子上面,也有這個沁色。」
這時,我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時間,凌晨一點二十四分。
「嗡……」一聲怪響嚇了我一跳。找了半天才發現是伊山羊口袋裡的電話在振動。「不明號碼」,手機屏幕上顯示出四個大字。我把電話接起來「歪」了一聲,卻只聽到電話那頭一片沉默,我繼續「歪」了幾聲,就聽到那邊「咔嚓」一聲把電話掛斷了。
我趕忙打斷她的話頭,說:「沒事兒,祝她愉快。」我心裏酸酸地把電話扣了。我覺得祝她幸福這句我說得特悲壯。她終於還是沒有等我,我開始有點討厭起自己的怯懦來。這麼些年了,我雖然沒有明火執仗地追求她,可我總以為她是知道我的意思的,我一度以為她也喜歡我,可現在才知道,我竟是如此自以為是,如此可笑。
「你這東西到底哪來的?」我看了一眼一臉慍怒的羅玉函,皺著眉頭問道。
「鄙人在京里開了處小買賣,可比不得你羅妹妹家大業大啊!」伊山羊一臉賤笑地從皺巴巴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滿臉通紅倒是把他那紅眼圈藏下去不少。
這個病房裡有三張床,另外兩張是空著的。跟外面擁擠的氣氛不一樣,這裏反倒顯得安靜得有點過頭。來時,我在走廊上看到一些人在那裡支了床位,我不由得有點鄙視現在的醫院制度,寧肯空著床位,怎麼不肯讓那些拿不起太多藥費的人住進來呢?
「那東西跟你那個罐子一樣,都是真真正正死人的東西,連味道都一模一樣。」我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懷疑,它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因為剛喝了些酒,我膽子比方才大了不少,戴上手套,伸手就從盒子里把罐子提了出來。我仔細聽了聽,並沒有出現先前那個聲音,又壯著膽子晃了晃。罐子里像是有個東西,被我晃得咣嘰咣嘰地響了幾下,卻也沒有出現什麼異read•99csw•com常。我心中覺得奇怪,重新又把它放到桌子上,喊了一下還在抱著電話膩歪的伊山羊。
「你他媽怎麼那麼多廢話要說?」我說不上是嫉妒還是真反感,反正我一見這號跟老婆打電話沒完沒了起膩的人就覺得憋得難受。
昨天下午,我沒招誰沒惹誰地在曬太陽喝茶調戲老大娘,然後床上這孫子給我打了個電話,先是讓我陪他去閔王台,我還沒答應,他就直接飛過來了,接著掏出那個該死的罐子。在隨後的幾個小時內,他先是給我看了他爹的日記,又跟我坦白了當年打昏我的事兒,告訴我他爹其實沒死,只是失蹤了,再然後回到店裡他就開始使勁兒地剝那個罐子,最後就到這病房裡了。
「嘿,老魚,你丫還該人錢吶?你這可太不應該了哈。」一邊的伊山羊一聽,又來勁兒了,跳著腳地往前擠,「妹妹你放心,這事兒包小太爺身上了。」
我剛想張嘴刺撓他幾句,突然身後「嘭」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桌子上摔了下來。我回頭一看,那個原本被我放在桌上的罐子此刻正躺在地上。當我回頭看時,它還在地上「咕嚕嚕」滾動了幾下,因為罐身有凸刺,滾了幾下便支棱在那裡不動了。
我伸手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五個血紅的數字——87201。
我心裏突地打了個冷戰,救救小路?我看著躺在地上像是已經死掉的伊山羊,又把目光轉向那隻方才「嘎吱嘎吱」亂叫的罐子,心裏湧出一種莫名的恐慌,這罐子裏面到底他媽的藏了什麼?小路?!
「好久沒見了,就喝得多了點。」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又奇怪道,「這麼晚了,你怎麼來的?」
電話那頭卻沒有傳來任何回答,我歪了幾聲,奇怪地看了一眼電話,上面還在顯示著正在通話的時間——11分21秒,我說你這什麼破電話,沒信號了,然後把電話丟回給他,跟他說:「你丫是不是經常犯錯誤啊?小路怎麼對你這麼不放心?」
「你朋友?真夠怪的……」她皺著眉頭跟我說了一句,旁邊的另一個小護士揪了她一下,她趕忙閉上嘴巴不再言語。
「我很好,勞魚爺費心了。」羅玉函眯著眼睛神色有點不冷不熱的,她又一指伊山羊,「我還不知道您還有這麼富貴的朋友,那您什麼時候把欠小號的賬給結一下啊?」
我聽他這麼說,知道伊山羊沒事了。我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叫了他幾聲。他還是昏睡著沒有反應。
我走到她身邊,她一臉警惕像看流氓一樣看著我。我瞥到她的小胖手正悄悄往盤子里那個大注射器上伸,嚇得我趕忙擺擺手讓她別誤會,然後壓低嗓子指著病床上的伊山羊問她:「你剛才說他哪裡怪?」
我拿出電話,找到小兔的電話打了過去,響了很久,那頭才接電話,「誰啊?討厭,這麼早打電話還要不要人睡覺了。」她在那邊懶洋洋地抱怨著,聽聲音像是剛醒。
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是他酒勁兒上來了,直到我看著他指頭被陶片扎得「嗞嗞」冒血卻依然不停手,像不知道疼痛一般,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
我沒好氣地打掉他的手,說道:「別胡說八道,我們只是朋友。」
「嘎吱……」
「伊大哥說笑了,我們小地方的小魚小蝦怎麼能比得上京城裡的藏龍卧虎?」羅老闆接過名片耷拉著眼皮掃了一眼,又轉向了我,「一出手就是真金白銀的,我們姐妹可是有點消受不起啊。」
氣氛一下子又變得有些沉悶,我再也無心喝酒,憂心忡忡地說道:「方才那個東西不簡單,上面還有血沁,而不是土沁。」
「這位是魚爺的朋友?」她微笑地看著慌不迭用紙巾擦手的伊山羊問道,「歡迎光臨小店,不知道菜合不合口味啊?」
他睡得很沉,可能藥水添了安定之類的藥物。我看著他上方懸著的藥瓶,也實在有些不忍心。此刻,我更多的是感到疲倦。眼巴巴地看著他滴完最後一滴藥水,我按了護士鈴,就半倚在空著的病床上開始迷糊。
「小路?你怎麼來了?」我驚訝道,因為來人正是伊山羊的老婆——盧路!
我划拉著他的手機,翻查著上面的通話記錄,卻突然發現所有的通話記錄竟全是那個不明號碼。這是誰的電話?小路么?如果是小路,那剛才幹嗎不做聲?如果不是,那方才在店裡他是在給誰打電話,跟誰在膩歪?我冷汗又下來了,覺得頭皮發炸。
「青銅?」我驚訝地看了看伊山羊,他皺著眉頭看了一陣,一伸手從上面揭下一塊陶殼來。他呆愣著打量了那陶殼幾眼,也不說話,又繼續一片一片地開始剝那個罐子。淡金色的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被剝得七零八落的罐子,「咔嚓咔嚓」的聲音不斷地從他手下傳來。
我聽她話沒說完,但看情形,我也不好再多問些什麼了。
她聽到我問這個,抿了抿嘴,明顯是想說點什麼,我一臉希望地看著她,她目光閃爍,有點不敢看我的臉。最終她還是遲疑著搖搖頭,說:「沒什麼。」然後一扭頭出去了。
小兔飛也似的跑了。
我看著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伊山羊,伸手晃了晃他:「老羊,老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