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金縷曲
二 夜半歌
她茫然的望望店鋪里的夥計。不知何時來了一個客人,坐在輪椅上,背影黑瘦而崎嶇。夥計把包好的一捆藥劑放在他的膝上,依然是一聲不響的。
「我還是放心不下。原想——原想托他們關照你,不過……」蘇靖梅欲言又止,忽然道,「此琴曾經三俠的師父程朱程大俠親手修理,據說,不僅音色高亢凜冽,而且尚有防身的機關,藏在琴箱之內……將來大變之日,或者能護得我兒性命,也未可知。」
徐老闆沉吟一回,試探道:「王騫已死,堂中年輕一輩更無高手。但是,如定要青龍堂拔除那人,尚可作最後一擊。我們堂中風雷電三長老……當年擊殺大佞臣李乃適,一度名動江湖。後來隱退了,也有十多年沒出山了。」
是玉流蘇。她聞言一驚,待要再問,那郎中卻又眯起了眼睛打盹,不再搭理她了。
是廚房的女佣人把她從門外揀回的,身上沒有表記。那年天災人禍,民不聊生,也許是哪個逃荒的外鄉人扔下的。他道了一聲「可憐蒼生」,讓女嬰隨了自己的姓,讀書學琴。如此過了很多年。可是隨著她漸漸長大,由乘肩小女變成了窈窕千金,他則一年年更見憔悴孤憤,積了兩鬢霜華。甚至連她日漸精湛的五弦琴,也不能安慰他了。而另一方面,在她自己,躲不掉的,世事的陰雲也悄悄掩蓋在她原本年輕靈動的生活里。她漸漸曉事,他和那個奸臣的鬥爭也愈演愈烈。這陋巷蝸居,卷在政治漩渦的驚濤駭浪里,危如累卵。她一度擔憂,害怕,欲說還休。只是看著他,依然佇立中庭,老梅鐵骨錚錚。再後來,她亦無所畏懼。只要看見他的白髮和削肩,一切都有了答案。
玉流蘇揉了揉眼睛,只看見衚衕口,一片白花花的陽光。
青年一臉木然。
「我找過他很多次,」青年淡淡道,「他不肯。」
玉流蘇的眼光朦朧了。她不敢再看那眼神、那背影。妖冶的夜色吞噬了回憶的清淡。幻出父親的眼睛,布滿血絲,訾目欲裂,灰袍片片撕碎,露出密密麻麻黒紫色的鞭傷。
「徐老闆——」青年笑容可掬的為來人斟上茶。
徐老闆續道:「不是我徐劍誇口,我們青龍會攬下的生意,不敢說算無遺策,但絕對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自從我接下你這筆生意,一共——動手了四回了,對吧?」
她要復讎,她要的不止是復讎!
只見白衣人凌空而起。她只覺一道如雪的劍光,籠罩了整個天宇,那種明亮畢生不忘。
「又贏了錢了?好厲害啊。」玉流蘇不由得諷道。
徐老闆不以為然道:「他有個相好的在那裡,走投無路時,只得求她救一命。我們的人有規矩,但凡失了手,寧可曝屍街頭,也決不回去連累弟兄的。」
「如果你一時手緊,還可以慢慢合計。」徐老闆很努力的勸著,「我回去也可以跟幾個長老再商量商量。其實……」
她輕輕的撫摸著琴面的紋理,那些話恍若未聞,半晌方道:「父親說笑了。就算大禍臨頭,孩兒也不需要外人關照的……」
青年眉毛一挑:「原來你們懷疑我?」
徐老闆道:「二十年前邙山劍會天下第一的河洛劍師程朱,座下兩個徒弟,馬水清和張化冰,還有他的獨生女兒程凌波。三人都是皎皎不凡的年輕劍客,一同行俠仗義,一時天下聞名,被人比作當年的風塵三俠,其中又以老二張化冰的劍法最為神奇。老實講,就算拿我們的王騫跟他對陣,大約也就接個四五十招而已。你難道不知道他們?」
當那漫天的劍光在她頭頂的天空中明亮起來,她就明白了自己一生的決定。
「此生頗自許。閱世間,古菊read•99csw.com危蘭,寥寥可數。也是零落棲遲苦,每想一番酣飲,慟月色華顏皆素。夜半揭痂誰共語,有前生今世真痛楚。莽年華,驚風雨……」
而他的漫然的吟唱也漸漸遠去。
青年點點頭。
徐老闆嘆了一聲:「等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老法子聯絡。」他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涼茶,起身匆匆而去。
「雖然那人身邊伏有高手,以三長老的功夫,獲勝把握還是很大的。」徐老闆道,「只要你肯出價錢。」
《金縷曲》亦是她的回應。他擊節浩嘆,長歌當哭,留給她一個讚許的眼神——不愧是他的女兒,他的弟子。有那樣一天,寂靜的院落中,忽然出現了幾個皎皎的身影,她驚得不行。父親說,那是些正直的江湖義士。中有一人,白衣出塵。她低聲問父親:「那是不是,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父親微笑。
情勢轉眼起了變化。原來那奸臣留有這樣一手。玉流蘇只覺頭暈目眩。他們好狠,好狠。暗暗的折磨死了父親,還要拖到這菜市口來對屍身行刑,掩人耳目。
是漫天光華,把陰霾如夜,死寂如鐵的皇城,齊刷刷劈成兩半。從天而降,三隻羽翼矯健的大鵬,落到囚車四周。刀劍削鐵如泥,風掃落葉,把父親的禁錮一一劈開。
父親又是一聲長嘆,背過身去。窗外梅花如雪。
「不要放過了賊寇——」大隊大隊的人馬趕過來了,如洪流浩卷,一時血流成河。玉流蘇驚魂未定,再看是只剩下了那白衣人,右手中的劍已經落下了,袖子里不住的流著血。她看見血,頭暈目眩,可是她要追過去。這時官兵的隊伍中,一把長槍暗地裡從背後遞了過來,冷冷的。只覺喉中一陣腥氣上涌,她厲聲的喚著他的名字。忽然,那個紫燕一樣的少女撲了上去。她看見長槍一抖在少女胸前,綻開一朵血色的鮮花。燕子落了下來,淹沒在人群里。
夜色是這樣的冷,寒雲滿空,不見一點月光。遠巷裡貪婪的野狗們在爭奪撕扯著白日里的死屍,一聲聲狂吠濺開夜的死寂荒涼。過了一會兒,犬吠聲遠了,幽幽的飄來一縷琴聲,明晦不定。如同死水中的沉石,微現一縷靈光,奮力的穿透粘稠混沌的黑,發出那不絕的吟嘆。
玉流蘇忍不住道:「譚小蕙臨去那一晚,只聽了半闕《金縷曲》。她蒙了難,我悄悄來送一程,亦不枉她和我姐妹一場。」
玉流蘇認真的點了點頭。其實她自己早已想到這一點,但此話由他特特的提醒,自是不同。一時兩人都無語,是他又想到了七年前,那慘絕人寰的一幕,從那時起他們的人生就徹底改變了,到如今誰都不肯重提。玉流蘇低了頭。她心裏的慘痛是不輸於他的,可她更願意收在心裏,慢慢的醞釀。此時她只要靜靜的坐在故人的身邊,無邊的夜色里,體會片刻重逢的凄愴與婉轉,回頭已是千山路。那麼此時在他心裏盤繞著的,又是什麼?
張化冰看了看玉流蘇,依然是不說什麼。
徐老闆道:「刺殺那人,恐怕是天底下最艱險的任務。第一次你拿出了價值三萬兩的一隻翠玉鼻煙壺,我們派出了綠刀娘子李竹花,算是投石問路。李竹花扮作江湖賣解女子,元宵節獻燈,被立斬于燈市口。第二回你拿出了兩顆價值二萬兩的夜明珠,我們派出了桑舊亭,手段更高些的,還是被他的侍衛生擒,桑老兄不願受他毒刑拷問,自己服毒死了。我們自此懷疑他身邊伏有高手。第三回,你直接給了一箱金條子,我們的『絕殺』夏溟出馬了。那一次,你也知道,真是計劃周詳,步步為營。沒想到還read•99csw.com是落了他們的套,夏溟慘死在他們一個人的劍下。說事不過三,這一回一回的失手,若說都因為老賊的保鏢們太厲害,也不完全像。看起來老賊那邊,每回都是早有準備。堂中的弟兄們都說,別不是出了內賊。我們青龍堂自己關起門來悄悄清理一遍,卻也沒發現是哪裡出了問題。想來堂中弟兄各個義膽忠肝,料也不會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只是再折損不起。可是蘇公子你不肯罷休,定要請出堂中第一的王騫,零零總總,一共給我們出了十萬銀子。我說那就一定小心再小心。王騫這一回,絕密到了極致,只有你我還有一兩個元老知曉。行刺的一切步驟,全由他自己計劃,不曾跟堂中任何弟兄提起。連我都不知道他是昨晚動手。當然,他還是會通知你的。」
他猛然轉過身,凌亂的掌法為自己劈開一條血路。她聽見他叫著那個少女的名字,聲嘶力竭,那個少女被官兵拖走了。而另外那個青年,在十字路口的另一端,被一群官兵團團圈住,越圍越緊。玉流蘇掙扎著,不知如何是好,她想看見他們,想看見那個白衣的背影。可是人群瘋亂的涌了過來,隔開了,衝散了,她看不見他,一邊呼喚著,一邊被人潮越推越遠……
忽然,他們三人全都停住了手,眼神是不信,又是憤怒。「誰殺了蘇御史——是誰!」
知道從今往後,這一生要為噩夢糾纏,沒有醒來的時候。可是,她決定要活下去。
「凌波師妹,也還活著。」張化冰道。
徐老闆搖搖頭,表示說不清。過了一會兒又道:「那個女戲子,也算有情有義。明知道是必死的罪名,還是把王騫藏在了自己床上。天還沒亮,刑部就把王騫鎖走,她自己就站出來跟著去了。都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不道風月場中,還有這樣女子。」
青年茫然的搖搖頭。
青年聞言,眼中亮光一閃,旋即又低下頭喝他的杏仁茶。
青年嘆了一聲:「我也想到,恐怕正是有內奸。我要去走動走動,徐老闆——你也留意。我所不明白的是,王騫身受重傷,為什麼會逃去飄燈閣。他不知道那裡原就是老賊的地方嗎?」
玉流蘇低了頭,輕輕的撫摸著喑啞琴,知道他悄然走開了。
死不了。這個世界還牽絆著她的悲哀和憤怒。她死不了,也就不死了。
那人收起了臉上的譏諷,幽幽道:「又是無月無星,九月二十九的夜晚。和七年前,選了一樣的行刑日子,是巧合還是故意?你要當心,是不是被那人識破了。」
就在那一刻,人叢中忽然爆出了一片尖叫聲,接著潮水般迅速退開。似乎有千軍萬馬從天而降,雷霆般有人喝道:「蘇御史無罪!」
「綠葉聽鵜訣,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闋。看燕燕,送歸妾。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可是王騫死得不明不白!」
「太祖皇帝早有遺訓,宦官不得參政。然則眼下那個姓成的宦官竟然纂居要職,蒙蔽聖上,欺壓清言,魚肉百姓。每年國庫里一半的銀子,都悄悄的到了北極閣衚衕。我有罪證,早晚扳倒這個巨蠹。目下朝政大權被他把持,百官敢怒不敢言,倒在他門下的作了鷹犬的也不在少數。然而公道自在人心,我就不相信,沒有青天白日的那一天!總要有人站出來去碰這個硬,為黎民百姓的疾苦說話。你們說以九_九_藏_書卵擊石也好,說螳臂擋車也罷。我身為御史,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這樣的事情我不做,誰做?那些聖賢書又怎能是白讀的?說什麼明哲保身,隨波逐流。我蘇靖梅做不到。你們也不必受我連累,願去的就去吧。」
徐老闆啞然。半晌方道:「那——你也不會就這樣算了吧?已經賠了這些人命,我們青龍堂可也不打算放棄。」
玉流蘇等了一回,又道:「我猜,你現下和他們住在一起的,是吧?」
驚醒,頭疼欲裂。用虛弱的手指抹去面上的淚水。
「嗯。」張化冰點了點頭。
青年皺了皺眉:「當真只是為此?」
青年道:「徐老闆是說,如貴幫的三長老出山,就能奈何得了那人么?」
「贏錢難道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事,又有什麼可笑的?」那人轉過一張青白沉鬱的臉,冷笑道。
「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
青年沒有送他,自己出著神。過了很久,他慢慢的喝完了杏仁茶,負著手踱出同慶樓。時辰尚早,此時他有些茫然,在大街上晃來晃去,卻不知道應該朝哪裡走。街邊有人在賣一種藍鳥兒,用紅繩系了一條腿子,面前放些鳥食。藍鳥兒單腿蹦著去夠那小小一撮鳥食。無奈紅繩已崩成一線,依然夠不到,只差那麼一點點。青年看那藍鳥兒已經精疲力竭,賣鳥的人不住的炫耀著,彷彿這是天底下最大的樂子。
徐老闆笑道:「這可不是我說的啊。」旋即凝然道,「堂中是出了些議論。——不過蘇公子,我是知道你的。只是這其中,你那一邊,是否真的有些紕漏?」
「你跟他說什麼沒有。」張化冰問。
青年點頭:「回回鎩羽而歸。」
「倒是你,玉師傅,居然會在這裏彈琴。怎麼,如此良辰,沒有堂會嗎?」
不遠處,地面上傳來一聲嘆息。一個黑黝黝的影子蠕動了一下。
張化冰點點頭。
也不知走到哪一個僻靜的衚衕里,猛可里看見一個「回春堂」的匾額。門面很小,裡頭黑黢黢的,一排排抽屜的黃銅把兒閃著幽幽的光。青年不由自主踱了進去。店裡正沒什麼生意。夥計一聲不響的切著藥材。門角有一個鬍子拉扎的坐堂郎中,眯著眼在打盹。青年湊了過去:「請問先生,人有暈血的毛病,應當怎麼辦?」
玉流蘇不敢相信,她在傳奇里讀到過這樣的故事。是誰是誰?她心裏的弦綳到了極致。
那張黑瘦得幾乎失卻人形的面孔上有一道橫貫的刀傷,刀傷下面一對小而亮的眼睛,發出野獸一般犀利的滿是敵意的光芒。玉流蘇又是一驚,抬足欲追。那人猛地推起了輪椅,倏忽消失在門外。
郎中半睜開眼,瞧了瞧客人,笑道:「暈血。暈血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人見不得生殺,原是福分。難道一輩子糾纏在血光之災里,是什麼好事?你說對不對,姑娘?」
那姓唐的瞪著雪白的瓷杯中,沉沉浮浮的青綠葉片,半晌方道:「王騫是我們手裡最出色的殺手。」
青年的臉白了白,沉聲道:「我知道青龍堂是京城乃至北方勢力最盛的殺手組織,我也知道這一回你們派出了最好的殺手王騫。可是他還是失手了。我為他付出了天價,卻沒有收到任何成果,弄不好還把自己給暴露了。更加失望的應該是我吧?」
分明是光風霽月的唱段,此情此景,竟如山鬼愁啼。琴師冷硬的手指,繃緊了絲弦,發出震人心魄的風鳴。
玉流蘇知道自己的羡慕沒來由。從她記事起,他濃重的劍眉間從來沒有驅散過鬱郁雲翳、瘦削的肩膀上從來沒有卸下過千斤重擔。如果說有,那也只是把年幼的她抱在膝上,教她識字聽琴,那些片刻的天
read•99csw.com倫之樂。她並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在皇城邊角這一間簡陋的院落里,除了三兩個僕役,一樹老梅,就只有他和她相依為命了。他是個狷介的人,連妻子親眷都不敢留在他身邊。可他總說浩浩蒼天,自己並不是沒有同道。
「你以為我是什麼人?販珠寶的波斯胡?」青年疲憊的笑著,「你早該知道,請動王騫的時候,我已然傾盡所有。如今我沒錢了。再請不起了你們的人了。我掙錢全憑兩隻手,很不容易的啊,徐老闆。」
那人搖晃著過來,抖了抖手中的錢袋,幾個銅板撞擊著發出叮噹聲。
玉流蘇一怔。
囚籠變成了千千萬萬碎屑。父親木然倒了下來。
張化冰不言。
「那天,我看見你的大師兄馬水清了,——他坐了輪椅。」玉流蘇忽道。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門帘兒一挑,進來一個穿團花錦馬褂戴瓜皮帽的中年商人,一撩下擺,坐在青年對面。
同慶樓是南城裡最大的茶館,三教九流雜聚的地方。這一日風晴日麗的。竹簾割開了明晃晃的陽光,茶館里已是人聲鼎沸,人頭攢動。喝杏仁茶的客人原是個清俊的公子哥兒,雪白的長衫一塵不染的。他獨自挑了間僻靜的閣子,靜靜侯著,一面注意的聽著外面的動靜。
人群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四散逃竄,她聽見一些聲音切切私議:「風塵三俠,風塵三俠出手了——」
她坐在臘梅花後面,彈奏她的《金縷曲》。一時座中沉寂,都為這大漠孤煙,鐵骨錚錚的聲音所中傷。臘梅花落了下來,她心裏一動,有意無意,手指撩到了另一根弦上,發出錯誤的琴音。那人回頭看過來,正撞見她探詢的眼光。她一慌,低頭就跑了,也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麼。
玉流蘇微微一怔,悄悄的望了一眼。張化冰的臉依然是凝然不動的,眼角有著銀脆的微光。玉流蘇道:「凌波她,現在可好?」
歌聲是嘶啞的,零零落落幾不成調。玉流蘇聽出來,這又是半闕《金縷曲》。
「沒有。他怎肯理我。」玉流蘇道。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
自小教她念稼軒這《金縷曲》的人,魂魄在九泉之下,尚未安息。玉流蘇甚至有些羡慕他,飄然撒手,留下身後萬世清名。
父親——蘇靖梅已經死了?
玉流蘇獃獃的望著。那人扶著輪椅走向門外,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青年擺擺手,阻住了他:「容我再想想。」
「我記得從前你家和風塵三俠還頗有交情哪,你應該知道的。」徐老闆道,「七年前,三俠忽然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人只說他們死了。不過……最近我們有兄弟在南城看見了一個人,很像三俠中的老二張化冰——你可以試著找找他。風塵三俠最是正直慷慨,義薄雲天。這等懲奸鋤惡之事,一定肯幫你的。」
「是你?」玉流蘇訝然。饒是她鎮靜小心,也未能掩去面上驚魂不定之色。
「風塵三俠。」
奪翠樓的那一間黑屋子,噩夢一樣的時光。她整天昏迷,不停的做夢。夢見年少無知的歲月,過往的寧靜生活,漸漸的魂魄已經從軀體中化散。可是每當她覺得就要解脫的時候,夢忽然變了,變得猙獰。她就只看見那張慘白失血的臉,白骨嶙嶙。她拚命的叫喚,沒有人答應。忽然,雪白的劍光從頭頂傾瀉,劈開了她的夢境,於是她又活著了,活在鐵一樣的現實里。
夥計飛快的抹了一把桌子,把手巾望肩上一搭:「好嘞——明前一壺,杏仁茶一盞——」
「一壺上好的明前。——再來一盞杏仁茶。」
不要回想,不要回想。那都是少年時輕麗透明的夢境,狂風吹盡深紅色,回首相看,九-九-藏-書滿目瘡痍。
玉流蘇說不出話。
昏昏沉沉中,她被幾個人拖回了那個叫做奪翠樓的齷齪地方,打了一頓,關在地下的黑屋子裡,傷病中掙扎了一個月,沒有人搭理這個半死的少女。以後的風塵歲月里,每次憶起這鬼門關前的一段日子,她就自嘲的想,這場大病還真是救了她的性命。不然,當時她一定是寧願自盡,也不要做妓|女受人侮辱。其實,在蘇御史被判死罪的同時,她就和那個破舊的院落被一同發賣了。人牙子牽她走時,她只來得及抱住那架喑啞琴。她和父親一樣硬氣,怎樣的折磨引誘,都不能讓她就範。鴇母氣不過,怕人死了賠本,喚了人牙子又把她賣出門。如此轉了好幾家,身上傷痕纍纍。她不在乎挨多少打,比起父親受的磨難,怕不算什麼。之所以不立刻赴死,她是要送父親最後一程,然後才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就算將來沒有人知道她原本姓蘇,她的心底,也不要御史蘇靖梅這個堂堂的名字,因為她的沉淪而蒙上半點恥辱的污痕。當初她就是這樣決定的。
徐老闆苦笑道:「蘇公子,你別這麼說。你知道,我們青龍堂雖然名為殺手組織,並非黑道上那種唯利是圖的幫派。幾代老堂主的訓誡,都是揚善除惡,劫富濟貧。——只是這年頭,奸臣當道,唉……其實我們也想幫你,不過你知道,規矩就是規矩。何況,為殺那老賊,一連折了這些好手,我們也是禁不起了。」
那個沖在最前面的白衣人掠過她的身邊時,她一眼就看見了他的眼睛,認得的,頓時恍然大悟,激動的顫抖起來。還有那個沉穩如磐石的青年,那個輕靈如紫燕的少女。區區幾隊官兵,被他們輕輕掠倒。那功夫,幾乎不是人所想象的。父親得救了,得救了?
玉流蘇一字一句道:「那麼,從今往後,我決不會再來麻煩你。——你盡可放心。」
「呵呵。」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父親終於出事了。他甚至不是被暗殺掉,而是被名正言順的帶到這個十字路口。秋日蕭索,浮雲無光。她是拼了一死才偷偷跑出來的,卻藏在圍觀行刑的人群中,不忍讓他看見。他虛脫的靠在牢籠里,粗重的鐵鏈子下皮肉潰爛,露出白骨。只剩下一對瞪大的眼睛,不屈不撓的宣告自己的憤怒。
那一晚父親來到她房裡,捧著一架古雅的七弦琴,說是風塵三俠臨走前留贈的。「走了?」喑啞琴,是經東海風篁島收藏三百年的寶物。寶劍贈壯士,紅粉贈佳人。此琴就留給蘇小姐,彈奏她那《金縷曲》。
最後一切都結束了。結局不曾被改變。
玉流蘇悠悠道:「記得當年,他傷得最重。大家散了以後,我以為他和程凌波程女俠,都死了,原來他還活著。」
她掩住了眼睛。
徐老闆忽然壓低聲音,道:「蘇公子,我們青龍堂的殺手看來是功夫有限。你為何不找風塵三俠襄助?」
「飄燈閣早被封了。」
青年不言。
中庭的一樹臘梅花,開了滿滿一樹,雪壓霜欺下,掩不住憔悴之色。他負了手看花,灰色的舊布袍隨著寒風微微的流動。在廊下探出兩隻伶俐的丫角是,她抱了擦拭乾凈的五弦琴,離他三步之遙。不敢走近,也不敢離去,就這樣靜靜的候著。過了很久,似乎聽見從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中發出一聲嗚咽似的嘆息。不知為何,她竟也跟著一聲長嘆。被他聽見了,轉過身,微笑著招手喚她過去,不知何時手裡竟多了一枝馨香的臘梅,插在烏亮的丫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