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短篇
髑髏坊
她在給他縫衣裳。昨天他跳過院牆去找何小橋,背後讓檜樹枝給拉破了。就像從前很多次一樣,林如意用她的針給他縫好衣裳。慕容看見,如意稀疏的垂地的長發從自己肩后滑過來,黃黃的,在眼前飄啊飄。他心裏一動,回頭看看師姐,只見她唇上殷紅刺目的鹿血還未擦去。
「你不相信是吧。葯魔在他的書中,針對這件事的可能性,進行過詳細的討論。師父憑著自己的絕頂智慧,把它變成現實。臨風是他的最後一個目標,在此之前他已經殺死妙慧神尼、段易那些人,收羅到了他們的肢體,換下了左手和雙腿,——剛才你在瓶子里見過了。他已經擁有了十二門派的武功,知道武當的臨風道長是最難對付的一個,所以留到最後。想不到現在他挑戰武當,卻要再次面對當年擊敗他的對手。臨風帶來了十幾個武當弟子,為首一個,就是武當派的奇迹——那個『天下第一劍』。
慕容豎起了耳朵。
「啊——」
那張面孔本該年輕,可惜泡得久了,看起來和老頭老太區別不大,不復當年的英氣勃勃。
林如意一把拉下了龕上的幕布。
「你若想看整個兒的,就跟我來。」林如意微笑著推開了水晶瓶,瓶子下面露出一個黑木蓋,蓋子下面,窄窄的通道斜伸下去。
林如意倚在燭台腳下,睡得很沉。慕容注視著她的臉,青色的血在琉璃一樣的皮膚下面緩緩跳動。案几上一隻烏銀碗里,瑪瑙一樣的鹿血將凝未凝。慕容遲疑了一會兒,摸出了那隻小紙包,像撒鹽一樣把雪白的魚精粉抖落在鹿血上,然後漸漸消融。這種葯可以讓人身上的血在一個時辰內凝成塊,不過灑在凝結的鹿血上,倒不大看得出——只要師姐不在意。這包魚精粉是他向葯魔沈彬討來的。做天下第一劍,也未見得人人肯奉承。魚精粉的代價是瀟湘神劍的性命,事情辦得滴水不漏,連小橋都不知道。
「從帘子後面?」何小橋聽著有些蹊蹺。
她定定的瞧著他。
一
「這也許是個誤會,也許不是。」林如意凝視著酒瓮里飄浮著的慘白的屍體,「你要我吃了解藥再救你,可是我很累了師弟,不想繼續了。我曾經費盡心血,希望你是師父的延續,你也的確完成了他的願望,重登霸主之位。可是,你畢竟不是他,也不是我的弟弟。算了,這樣收梢,也很好。」
夜闌人靜烏夜啼。
「不把你的皮縫上,傷口如何好得了。」林如意淡淡道,「等七天之後,傷口合上了,我再給你把線拆掉,不留痕迹的。」
一邊看畫,一邊向林如意講述慕容的輝煌成就。如何在試劍山莊戰勝了三十六派的高手,成為天下第一劍。慕容今年才二十六歲,他的出現,令蕭條了十余年的中原武林,眼前一亮。
四
「你錯了,是他們倆都敗了。」林如意道。
林如意微微笑道:「你難道沒有想到,我為什麼要把這些陳年事情告訴你。我本打算還讓你安心做你的『天下第一』的,可是,總不能把秘密帶到墳里去。我只有一個時辰的性命了不是么?現在我的血已經大半再身體里凝住,不能換給你了。」
「哦……」林如意的聲音,忽然變得朦朧悠遠起來。她緩緩的卸下玄色面紗。
「師姐!」慕容絕望了。
小橋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然則她在這個神醫面前,倒是十分放心,就道:「不怕!」
「第一枚新月針,釘在他的腰椎上。第三枚新月針,扣入了他的咽喉。最關鍵的是第二枚,」她注視著慕容的眼睛,「釘在他右臂的肘窩裡。」
林如意揀了一根丈長的竹竿,在酒瓮中緩緩的撥動。
出來開門的是個小小的玄衣侍兒,藏在面紗後面的眼睛,把小橋掃了一遍。然而一言不發,身子一飄,把小橋引入了前廳。前廳幽暗不明,浮著白梅的香氣。可是這香氣又不那麼純凈,似乎要掩蓋些什麼。小橋的手,不知不覺扣住了劍柄。
「你是受了血燕子王景堂的一記烏金刀。他那刀上的毒,雖不致立刻要命,但不拔掉,時候拖長了,你要吃一輩子的苦。」
「師弟,你想不想看看師父的遺容?」
「我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你說你痛苦,你怎不問問我有多痛苦?知不知道,你是怎樣活過來的,你身上流著我的血!
慕容怔了怔,旋即明白了:「成王敗寇。天帝在位置上的時候,人人都奉承他。等他一朝敗給新人,退了下來,便被從前的追隨者們以最快速度背棄。翻手為雲覆手雨,天帝看透了世態炎涼,所以要報復。玄衣天帝雖然在天都峰一時失手,對付這些肖小,當不在話下。」
那些曾經的武林傳奇如今失魂落魄,赤|裸裸的擠在一起,濁酒中晃晃悠悠,無休無止。
「我沒有給你講過師父的故事。」林如意又一次打斷了他,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微九九藏書微的冷笑,「如今你成為天下第一,出息了,我也該告訴你了。」
小橋這才看見她的臉。如意只是瘦弱得厲害,卻不像她以為的那樣年幼。確切的說,根本看不出年紀來。她毫無血色,面龐幾乎透明,看得見下面根根青筋滑動,甚至白色的骨頭也隱然透出。輪廓嶙峋的臉上,一對眼睛大得誇張,眼角一束皺紋,依稀勾出曾經秀麗的痕迹。
二
那個年輕英武的俠客,真真切切在眼前。
小橋愕然,看見侍兒手裡,捧著一盤亮閃閃的東西。
喀嗒。窗欞響了。
小橋呻|吟了一聲,沖向門邊。門已經從外邊鎖上了。她咬牙去撞,才發現渾身一點力道也沒有。撩開衣袖一瞧,關節上釘著一枚一枚新月針,令她不能動一點真力。小橋用牙去咬那些針鼻兒,才懂得林如意的針為什麼是這種形狀。根本不可能拔|出|來,略一抽|動,便疼的鑽心。
「小橋,我的師姐,她一輩子很孤單,除了她早死的師父,還有我,沒什麼朋友親人。」慕容的聲音顯得有點艱澀,而且辭不達意。任是什麼人談到這樣的問題,都難免辭不達意的。「我猜,她想要一輩子留住我,所以,所以……」
林如意似乎在面紗后冷笑了一下。
房屋的背後有一間的祠堂,年深日久,椽子都爛了。慕容知道林如意雖設卧房,卻從不睡在裏面。這間終年飄蕩著白色帷幕的祠堂,才是她真正的棲身之地,永遠瀰漫著難言的酒香。
「還有少林的志桓和尚,無敵鴛鴦腿很好的。」
林如意給何小橋服了一劑解毒的葯,然後問:「你怕不怕?」
小橋急了,用身子去撞房門。
「等等師弟,今天是師父去世二十一周年,可喜你趕了回來。咱們先祭奠了師父,再說閑話吧。」林如意不慌不忙道。
慕容咬了咬牙,決然道:「可是小橋,因為你,我是決定再也不要受她的控制了。什麼雷公藤,都,都見鬼去吧!我這就問師姐去要,雷公藤的解藥。」
「怎麼沒有哇?」小二的話匣子一下子給捅開了,「姑娘您是才來的吧。遠近百里誰不知道清水鎮銀街的林大夫,那是活神仙呀!您只管打聽打聽,光咱們這鎮上,叫念林、敬林的孩子,都有二三十個!」
為什麼。
如意不答,捻著亮亮的新月針。
「你也許想不到,那些人全都死在師父手裡。」林如意淡淡道。
慕容被恐怖充滿了,居然打了個寒戰。
刀傷不深。林如意在脊樑上扎了幾針,小橋發現自己的肩膀,漸漸的沒了知覺。
「我不是!」慕容尖聲叫道,「我不是你的弟弟!」
「師姐,你好厲害。倒像是你親眼看見了一樣!」小橋驚嘆道。
她的透明的皮膚漸漸污濁,沉下塊塊瘀青的花斑。
肩上的刀傷,不停滲著殷殷黑血。何小橋心裏不免有些焦急。在畫眉林道口分手的時候,慕容只匆匆丟下一句話,說他的師姐如意住在清水鎮,開了一間獨樓藥房,懂得解各種毒藥。可是她在這座不大的鎮子上,一直轉到了日頭偏西,便是沒有人知道什麼獨樓藥房。
「這個老尼姑曾經被蜀中一帶的愚民目為活菩薩,可惜到頭來沒有坐化的幸運。誰讓她會一手陰狠毒辣的滅絕劍——當然啦,劍法好的高手還頗有幾個,但是左手使劍的絕頂高手僅此一位。所以只好是她,把左胳膊貢獻出來了。」
「你不要叫,我不想把你怎樣的。」如意的聲音從窗縫裡鑽進來。「只是,慕容很在乎你,不是么?」
如意道:「他打小兒身體不好,一年要吃一回葯。他——」她瞧了一眼小橋,若有所思,「原來沒有告訴你。」
聽到沈彬這個名字,慕容心裏顫了顫。
慕容卻清楚的很。他按了按腰間,那個小小的紙包還在。
「不錯,從前的玄衣天帝,心裏還有一絲人間情誼。他縱使不在意別人,也要在意我的感受,因此他總不忍心對那個武當弟子痛下殺手。一個不忍心,令他由天之驕子變成喪家之犬。而今他不在乎了,根本不在乎。他早已武功大進,滿可以殺死那個年輕人,也就要殺死他了。誰想到天不從人願,這時候他忽然犯了病,渾身滾燙,神智不清,眼看著就棄劍倒地。而年輕人也受了重傷,無力再傷他,只好兩下里罷手。
慕容是很在乎她么?不知道。小橋心裏騰起一陣空虛。
小橋眼前,浮起了慕容玉樹臨風的樣子,不覺道:「而且傳說中的慕容家的少爺,也都是翩翩佳公子。師姐,你說慕容天下無敵,真的么?他真的可以永遠是天下第一么?」
「不不,師姐,」慕容惶恐不已,「你救救我吧,我還要活下去呀!」
如意的眼皮似乎跳了一下,慕容一驚。
小橋目光灼灼:「她肯給你么?林如意可不是個簡單的人。」
「師姐……」
林如意卻又沒有說,只是發愣。過了半天,方自顧自嘆了一聲:「什麼天下第一劍,時無英雄,使九*九*藏*書豎子成名耳!」
小橋把皮衣擲在地上,往後逃去。不料一頭撞在牆上,卻是軟軟的。睜眼一看,正是一幅林如意綉品。陽光從窗欞中射進來,這間屋子頭一回顯得如此明亮。那些剪裁精緻的人皮上的發綉,黑黑白白,也格外生動清晰。
小橋恍然大悟,這個瘦弱的小女孩兒就是傳說中的林大夫。
天快亮了,不知道小橋是不是等得焦急,——也只好教她等著。慕容拈了一支香,默默的跪在師父靈前。
雷公藤,那是什麼?小橋在一片混亂的腦子裡搜索著。好像以前聽一個閱歷豐富的江湖姐妹私下裡說過,那是一種「絕戶」的葯。想到這裏,小橋滿臉通紅。林如意外表柔弱,想不到竟然對自己的師弟,下如此毒手。
老屍的臉泡得發脹,面上層層迭迭,像翻出來的動物的胃囊。林如意把鉤子一松,咕嚕沉了下去,連珠的泡沫串串湮滅,又漾起一張張別的臉孔。
「師姐,你方才說吃藥來著。」小橋想著想著,又擔憂起來。「我怎地從未聽他說過。他,他有病么?」
「可是,」小橋嚅嚅道,「她給你吃藥……」
小橋怔怔的瞧著,林如意穿好了針,穩穩的向小橋羊脂似的皮膚上刺去。
「段家的老一輩里還有些一陽指的好手,像段微之、段延之兩兄弟。本來師父是看上了段微之的右手三指的。不過段微之那天恰好病了,師父有點猶豫,怕他手指的質量不好。不想這時候教段易撞見了,也合該他倒霉,師父想這段易近來在江湖上聲明鵲起,當下試他幾招,果然無虛,於是就要了他的手指。」
林如意靜了下來,慢慢蹲身,好奇的瞧著滿頭大汗的慕容。
林如意一把折斷手裡的竹竿。熏人的藥酒,灑了慕容一臉一身。
原來扣在牌匾反面,赫然是三個大字:「髑髏坊」。
竹竿在酒瓮里轉來轉去,把濁氣一股股掀攪起來,臨風那張鼓鼓的老臉又浮出水面。林如意用竹竿搭住他的一條腿,掛在瓮沿上。
何小橋擁著薄被,絮絮的跟林如意聊著閑話。
「我都知道了,所以先來看你。」慕容撫著她的頭髮,「我這就去找師姐。」
「其實呢,」林如意悠悠道,「我也說不上來你究竟是誰,你有著我師父的武功,卻長著一張我弟弟的面龐。」
晦暗的燭火,照得慕容臉色煞白。他勉強笑了笑,道:「師姐,你倒是編了個絕妙離奇的好故事。」
「那個,不知道。」小二卻說不上了。
原來那個武當派的「天下第一」,竟是如意的弟弟。慕容說不出話來。
「那一回我毀了自己,幾乎流幹了身上的血。但更可怕的還在後頭。為了不讓你像師父那樣死去,後來我不能不照著師父的話,給你用雷公藤。但是用了這種毒藥,你的血便十分衰弱。到頭來我不得不一年給你換一次血,一年一次!不要對我說你的什麼痛苦,我比你痛苦的多。」她撩開蒼黃的長發,露出激動扭曲的面孔。「你看看你的師姐,都變成什麼樣子!這些年門都不敢出,人也不敢見,每天靠一點鹿血支持生命。如果不是因為要支持著你的生命,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遠遠的,林如意坐在一盞小小油燈下,指上還拈著新月針。她在綉著一件衣裳,說是給慕容的皮衣。師姐好辛苦。小橋看著她單薄陰暗的身形,並不比牆上的一片影子真實多少。四圍的牆上懸著各色綉作,山水亭台、花鳥魚蟲,朦朧的燈影下看來栩栩如生。師姐的針線也很不凡呢。小橋越來越景仰如意。只是這些綉品都是黑白的,布料也黃得厲害。奇怪!
慕容,慕容,是盼你來,還是盼你不來。
「師姐,」慕容流著淚道,「我錯了我誤會了你。這是解藥,是解藥。你快服下去。」
林如意的聲音越來越涼。
「你又不信了。」林如意笑意盈盈,用竹竿給臨風翻了個身兒,亮出傷痕來。
一盞油燈亮了,襯得不大的廳堂更加幽暗。小橋看見林如意從盤中拈起了一根細細的短線,另一隻手翹著蘭花指,是一枚晶瑩的針——如果說那是針的話。因為林如意分明是就著燈光在紉針眼兒,但那針不同尋常,是弧形的,像新月一樣。
豈止是清楚呢?如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他慕容么?因為他身具天下十三派名家的絕頂武功,無人能敵。宋朝的時候有一個慕容世家,能夠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據說因為他們懂得天下所有的武功。當慕容誕生的時候,我想他也是這樣的。所以,我叫他慕容。」
「而師父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說能夠克服這種衝突的,正是毒藥雷公藤。」
他不知道,關於自己成年之前的所有記憶都是一片空白。只知道從一開始,他就擁有天下第一的身手,一陽指、無影腿、凌波微步、雲手……奇迹般地樣樣精通。他本以為人人都不知道自己的過去,誰知走入江湖,才發現做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是件很痛苦的事。好在,他武功高強。如今總算做到了霸主,還有小橋。
小橋好奇的看著自己的血九_九_藏_書流出,不一會兒由黑變紅,知道身上的餘毒已拔掉,暗暗心喜。
小橋的淚水嘩的一下涌了出來。慕容來了。
「別動,仔細扎著你。」師姐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
穿堂風灌進來,帷幕撲拉撲拉的掀動。祠堂里陳年不散的混沌酒氣,一下子給攪了起來。
那只是一個半人高的水晶瓶,零零碎碎的一堆白骨紅肉,浸在微黃的液體里。一段胳膊、一根手指、一截大腿,看起來當初零割的時候頗費了些心思,後來卻橫七豎八的泡在這兒。慕容看了半天,才發現缺少頭和身子。
她的氣息依然沉穩。
「這是……」慕容雖不懼,看著這樣的「師父」,到底有點反胃,「遺容?」
那扇門已被燒著,一撞就開。院子里已是一片火海。
不會吧?慕容永遠是那樣生機勃勃的,身體不好?小橋不信,可又不敢問。忽然想起了什麼,道:「倒是——我和他分手的時候,他說有一點點發燒。」
「我是慕容的……」小橋臉一紅,轉口道,「我叫何小橋,是慕容叫我來找師姐治傷的。」
「師父後來發著燒,一直昏迷不醒。我給他灌了多少湯藥,都無濟於事。最後一個晚上,總算是迴光返照了。他跟我說,他的研究終是失敗了,失敗的原因在於他忘記了一點,別人的身體終究是別人的,縫在自己身上,彼此要打架。哪怕新月針的針法再好,一旦別人的身體和你自己的身體發生反應,衝突起來,就渾身灼|熱欲裂,只有等死。
「已經發燒了?」林如意一凜,飛舞著的針也停了,旋即道,「還不回來,那可就麻煩了。」
旁邊一個老人道:「她一個姑娘家,有些自持身份。」
那個木龕里裝的是師父的遺體吧?白色帷幕晃來晃去。慕容其實從未見過師父的面。他記憶開 始的時候,師父已經死去了。是是師父的大弟子林如意一手照料他,在這小小的葯坊里,渡過人生的最初歲月。照理說他該叫如意做師父才對。但如意只讓他叫師姐,理由么?她不說,或者含糊其詞道,因為他的武功,不是她教的。那麼是誰教的呢?
其實林如意不能夠回答自己,終其一生也不能回答。
就在這時,一塊舊牌匾砸了下來,小橋抬頭去看。
一覺醒來,林如意不在房裡。小橋爬起來,好奇的去看如意給慕容縫的衣裳。不看則已,一看幾乎暈了過去。
不一會兒,氣味的源頭就出現了。一隻巨大的酒瓮,並不深,卻很闊,更像一個水池。池中有一些人影在沉沉浮浮。
林如意的大眼睛里空無一物:「你是我今生唯一的作品,我既因你而生,怎肯讓你死去。無奈,我救不了你了。」
「在。」侍兒的聲音倒並不很冷。她轉身打開一個巨大的柜子,找著什麼。
正是那隻執著新月針的縴手為她做飯,她吃的下去!其實她沒有被關幾天,但已經垮了。一直以為跟著慕容行走江湖有幾年了,可以忍得苦中苦。沒想到骨子裡,還是漢陽何家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現在知道,你是誰了吧……」
「我以為事情可以暫告一段落,就打算搶出去,救護這兩個人。」
「師姐,師姐!」她撲在門邊,嘶聲大叫。
她的頭髮已被燎著,沒命的沖了出去。忽然腳下被高高的大門檻絆倒,摔倒街邊。
「師姐不會的,大家都說你是神醫。」
小橋怨憤的望了慕容一眼,看他也是滿面通紅。幾天前,他就發起了低燒,一直不退。
「師姐,」慕容發現了一個奇特的現象,「為什麼每一具屍體上都被割去了一張皮?」
嗤啦
慕容的嘴角抽了抽:「我自有辦法。」
慕容臉上的表情滯了一下。相處日深,小橋有多麼了解慕容。雷公藤,他原來是早就知道的。 小橋心底忽然湧起一種怪怪的想法,他明明知道,卻從不告訴我。
「當然,這些也還算缺胳膊少腿。就像這一個,」她把一具佝僂著背的老屍撥拉到面前,「少了右臂。這是武當山的臨風道長。他的雲手天下無雙,所以取了下來。」
「是個姑娘?」小橋又驚又喜,「那她的閨名,是不是叫作如意?」
林如意幸災樂禍的瞧著,慕容伸出顫抖的雙手,插|進自己的頭髮里,抽緊。
面色愈加駭人,帶著鬱郁青氣,嘴角卻還在微笑著。
「師姐,」慕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淡,「你究竟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力氣完成師父的遺願。」
慕容不答。
「師父勝了。」慕容毫不猶豫。要不然臨風的屍體怎會在這裏。
更厲害的是慕容的武功,貫通各門各派。小橋出身漢陽名門,見識不可謂不廣,有一些絕妙的招數,連她也說不清。林如意看她興緻勃勃,便不打斷。等她說完了,方幫助她一一補充齊全。
天帝退位后不到十年,在他蔭庇下的十三大門派,全都遭了殃。每門中的第一高手,像武當的前輩臨風道長、鐵劍門掌門的妙慧神尼、永新幫的長老紅豆兒、段家的年輕高手段易……一個接一個,莫名其妙的失了蹤,門下弟子們四處尋找,九-九-藏-書沒有結果。起初大家還議論紛紛,現下這也過了二十幾年,這些人多半死定了。
不管是不是,何小橋按著小二的指點,匆匆來到銀街。天色已暮,葯坊門上倒是掛了一張匾,不過空空的一字也無。她猶豫一回,還是扣響了門環。
「你是什麼人?」她緊緊的攥著一把新月針。
「那是什麼技術?」慕容迫不及待的問。
林如意已在清理針線了,聞言一驚。原來她這小名,從來只有家裡人知道。
「什麼?」小橋心虛道。
轉眼間縫好了,又用藥酒擦拭了三邊。小橋瞪著肩上那條黑乎乎的百足蜈蚣似的,腦子直里發懵,不覺道:「如意師姐……」
雖然不覺得疼,小橋還是驚叫一聲。
「師父所研究出來的新技術,就是砍下自己的手足,縫上別人的。有了別人的肢體,就有了別人的功夫。完成這種縫合的工具,是新月針。
「師弟,你可沒有白白在江湖上歷練哪!」林如意頷首道,「不過你只說對了一半。單是為了這個,師父不會殺了他們,而是會把他們關在地窖里慢慢折磨,還得像當初那樣溜須拍馬,較著勁兒討師父歡心。不過,自從葯魔沈彬給了師父一本醫書,師父就改了主意。」
「你不是想拿它來跟我換取雷公藤的解藥么?師弟,你是雷公藤泡大的,絕戶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想要擺脫這種葯,只有去死。這就是我給你的解藥了。」
這一刻飄蕩的酒香似乎凝住了,慕容的臉由白變青,由青變得透明。他緩緩的捲起自己的衣袖,肘窩裡露出一彎,亮晃晃的新月。
她抖開魚精粉的解藥包,把藥粉灑進了酒瓮里。
這間小小的後房里,白梅的香氣反而更加黯淡。小橋已經明白,林如意的房子里散不去的氣味是酒香。師姐給人家縫皮,不知存了多少藥酒呢!不過,就算是藥酒,也還摻雜了些別的味道,是什麼呢?
火盆里燒著星星的紙錢。
地窖里空氣還好,只是越往下走,酒氣越盛。慕容已經可以明確的分辨出,酒香蓋不住的,是一股陳屍的腐爛氣息,從喉嚨里一股腦鑽下去,在胸中鬱積。
清水鎮外的白蓮山,一直是鹿群出沒的地方。不過這幾年間,山民們不大能看見梅花鹿在山林間跳躍的形影了。據說有人夜裡進山,看見一個白骨精在山崖上飛,把鹿一隻只套了去。雖是無稽之談,大家也就姑妄聽之。
啪!
「但是就在這時,一塊巨大的玄武岩,從山頂上滾了下來,壓向我們。我只來得及把師父搶出來。我唯一的弟弟就被碾成了齏粉,連一塊骨頭都拾不回來。」
慕容不敢逼視,待她扯斷了線頭,方轉身道:「師姐……」
「師父早年對醫藥就頗有研究。他發現葯魔的書裏面提到一種技術。通過這種技術,可以使哪怕毫無根基的人,很快掌握一門絕頂的武功。師父從霸主的位子上退下來,自是不甘心。日日想著東山再起。他一看見,立刻著手研究起這種技術來。」
他好像是被新月針的寒意刺醒的,背上的肌肉猛的抽搐起來。
「慕容他自己呢?該吃藥了,他怎不回來。」
玄衣天帝,是他的師父?慕容忍不住興奮起來。那是上一個時代傳奇英雄中,最為血光逼人的一個。在時下黯淡的武林中,有關他的傳說仍為人們津津樂道。慕容一出江湖,便聽過不少。他的風雲叱詫令人頂禮膜拜,他的失敗退隱更像一個解不開的謎。據說最後的天都峰一戰,玄衣天帝終於敗給了一個武林新秀,不得不讓出位置,悄然離去。從此江湖上再也沒人見過他。
「我們的師父林醉,是清水鎮上有名的好郎中,這你大概聽鄉鄰們說起過。但是,這隻是他人生最後十年的身份。在此之前,他作為玄衣天帝,曾經一統中原武林,稱霸十余年。」
「師姐,林如意,你為什麼,為什麼要讓我來到這個世上,你為什麼要延續這個可恥的惡作劇?我要承擔多少痛苦!」
「也是了。慕容,是你看著長大的吧?」小橋自己說著,「他的三招兩式,你自然清楚。」
喝著麵湯,她就向店小二打聽。
小橋站在地下,手足都不知該往那裡放。
然後他失去了呼吸。
「還不快把衣裳脫下來。」
慕容的眼睛越瞪越大,武當派一代名宿臨風,原來死在名不見經傳的林如意手裡。
「還有天台的蔣真人,會一種獨門的彈指功夫。師父喜歡他別樹一幟,一併收了來。」
何小橋等到日上三竿,不見慕容回來,心裏焦急不已。她發現後院起火了,火舌一點一點舔到了她的房間。
可是師姐這個蒼白羸弱的女子,卻控制了他的「過去」,控制了他的一切。他懷疑她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給他洗過了腦。趁著今天這個機會,他必須要回他的過去。
小橋將信將疑,小二接著道:「林大夫的醫術,那可真是神了。坐在帘子後面,只伸那麼三個手指頭一摸,立刻就清清白白,藥到病除……」
「師姐,救我呀!我渾身都要裂開了。」
象牙色的月光,敷在那些美輪美奐的綉作上。read.99csw.com林如意原來不是人。
魚精粉的解藥,包在黃色油紙里,林如意把它捻得沙沙作響。
「算了算了,」小橋覺得傷口越來越疼,似在燒著火,幾乎不能再克制,「隨便找個郎中看看,再打聽如意的下落吧。就不知道這個偏僻小鎮上的郎中,有沒有好的。」
「師父的屍體都涼了,血液都在心臟里凝固了,就算換上所有的肢體弄不醒他。是我,是我把自己的鮮血輸到屍體裏面,讓他熱了起來,讓他復活。沒有我的血你活不了的!
然則林如意的新月針,已經輕快的穿過傷口兩邊的皮膚,帶過一條黑線。也不見她的手指如何把黑線挑了兩下,就打了一個伶俐的方結,不松不緊。
「遺容在這兒。」林如意拉著他轉到水晶瓶的後面,他看見一張人的臉皮緊緊貼在瓶壁上,像一塊苔蘚。臉皮抻大扭曲,表情很是滑稽。
慕容感到衝天的大火已經燒到了自己身上。那火是從酒瓮里升騰出來的,火中飛舞著一個個殘缺不全的幽靈,在撕咬在掙扎,蒼白的腐爛的碎屍飄落如雨。他看見林如意影子越來越模糊,變成了一張冥幣燒成的黑蝴蝶,蝴蝶翩翩而舞,碎裂,灰飛。
這裏果然有地窖!
「師姐也是一個好大夫。」慕容插了一句。
五
慕容頹然倒在地上,雙頰滾燙,渾身發抖。
「林大夫在家么?」小橋低聲問道。
何小橋沒有數日子。被關在一間充滿了奇異酒氣,四壁都是昭然的死人皮的屋子裡,還數甚麼日子。林如意的廚藝不錯,每天的小菜精緻噴香,絕不重樣。不過小橋吃不下。她的床頭掛著仿唐的團扇仕女。飄拒的仙袂是死人的如花笑靨,編貝的皓齒是死人的蒼蒼白髮,丹蔻的櫻唇是死人的殷殷紅血。
脆黃的窗紙白了又黑,黑了又白。
「你當然不是,你也不是我的師父。」林如意冷然道,「幾年前,我就看明白了,你徒有其表,什麼都不是!或者,你就只是一個武林霸主吧。」
「我說過,師父會敗給後起之秀,是一個偶然。在天都峰比劍時,面對那個人他不能夠痛下辣手。而臨風正是利用這一點,害他一敗塗地。不過後來經過十年的磨難,那些事情已不在他眼裡……」
「師姐……」慕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三
林如意伸出袖子給他拭了拭汗,忽然道:「你說的對呀,我為什麼要搞惡作劇?」
慕容已經聽不見了,他此時如有一萬隻烙鐵在周身滾動。又熱又痛,滿地打滾。
林如意打開了一隻葡萄纏枝青花小瓷瓶,一股濃烈的酒香在黑暗中彌散開。她用酒濡濕了一塊白凈絲綿,在傷口四周擦拭一遍。換一塊,再擦,慢慢的換了三次。小橋嗅著藥酒的香氣,不覺有點昏昏然。她既不覺得疼,林如意就很快的把創面清理得乾乾淨淨,引出微黑的血來。
今天是師父的忌日?慕容倒從不曉得。他只知道,這一天是每年他回來服用雷公藤的日子。而今年,他要向師姐討出解藥。林如意把新月針插在袖子上,端出果品香燭,一一布好。
林如意淡淡一笑。她笑的時候,臉上會晃過一道紅潮,彷彿血要湧出,令人心驚不已。
如意續道:「慕容為了你,不肯回來吃雷公藤。你知不知道,他是雷公藤泡大的,不吃雷公藤他會死。而我絕不能讓他死。扣住了你,他就會回來見我了。我希望他快一點。」
「我把師父從前割下的肢體,用藥酒泡了保存起來,還給他修了祠堂。至於這個老道士,他在成為新的霸主之前,被我殺死。我只用了三枚新月針,就給師父和弟弟報了仇。」
她的手指輕輕撥弄著年輕人的面龐,一邊還嘆道:「你知道,你師姐這一手絕妙的針線活是怎麼來的嗎?我為了能夠精確的複製出弟弟的臉,切了一張又一張人皮。這些人皮都成了我房裡的發綉。直到我綉滿了四面牆壁,才敢下手,縫出了我可愛的弟弟。」
小橋忽然的有些心酸。
「時候不早了,你快睡吧!」如意的聲音生硬起來。
她只是仰起了脖子:「你不配知道。」
林如意望了慕容的臉一眼,沒有回答。半晌方道:「臨風道長不但武功高強,心機也勝過常人。當年師父以故交老友的名義約他到無憂谷見面時,臨風猜師父另有圖謀,表面上慨然答應,結果卻自己躲了起來,該派了他的十二個徒弟去赴約。其中為首的一個,就是把師父趕下霸主座位,取而代之的那個武當弟子。臨風的得意徒兒,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猜那一戰結果如何?」
只是經此一劫,中原武林元氣大傷,再不復天帝時代的輝煌大氣。
那件皮衣,韌韌的熏黃的,散發著奇怪的酒氣,原是一整張人皮裁成,洗剝的乾乾淨淨。而那些新月針綉上去的鴛鴦蓮花,分明一根根是人的頭髮。
慕容只好又跪了下來。
「救我,救我……師姐,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