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短篇
雪融香
雪顏按住了腰間的劍,注意聆聽風中的每一個細微聲音。
「以後,雪顏的一舉一動,按照我的安排行事。」
是柳輕輕,優曇山莊的新秀,心狠手辣的「風剪一絲紅」,極受丁香和唐倩伶的倚重。柳輕輕把革囊解開,滾出一個血淋淋肉乎乎的頭顱來,眉清目秀的臉上,還殘存著臨死前的痛苦與暴怒。雪顏「呀」了一聲,幾乎暈厥。然而他立即坐了起來,瞪著丁香說不出話。
小孫猛地驚醒,再不投毒,可就來不及了!到時候怎麼向莊主交代?
他入庄晉見的那一天,莊主和丁香正在含冰閣,討論如何處置洞庭藥王的師妹季如藍。唐倩伶剛剛瞥了他一眼,就給他發出第一道殺人令——立刻把季姑娘的頭顱砍下來。丁香側立一旁,微微沉吟著。季如藍只是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所以他知道唐倩伶想看的,並不是是雪顏的身手。倘若雪顏還是佛門心腸,下不了辣手,只怕唐倩伶要翻臉。
雪顏呆住了,連眼淚都忘了落下來。
「又要武功高強,又要果敢決斷,還要……」丁香微笑著,一面觀察唐倩伶的臉色,作為副莊主,他既要不亢不卑,又要小心謹慎,什麼話都不能說過頭。唐倩伶忽地笑了。
唐倩伶不再理會她,轉身走進屋外陽光里。
「終究是因為你死的,你好歹替他守一夜的靈吧!」
小孫是最難過的,他把雪顏的遺體抱回山莊,親自目睹了這一場生離死別。忽然,他發現雪顏的棺槨上,淡淡有指甲的划痕。他忍不住好奇的湊了過去,看出那原是三個字,字跡被血沾染了,中間一個,隱然是……「愛」。小孫不由得感嘆一聲,回頭望望丁香的屍身。
「我為什麼要來!」丁香急躁的嚷嚷著,「你我師兄弟,我當然應該來送你,這是禮數!你不要差了想頭!」
「婚姻大事,非同兒戲,我不能夠勉強誰。不過周家的小姐漂亮溫柔,身手也不錯。」唐倩伶悠悠遊游的說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那是周家小姐,死得這樣慘。 雪顏再也忍不住了,長劍出鞘,朝周尤直刺過去。周尤一動不動,兀自冷笑。忽然屍體墜地,反彈出一把柳葉刀。雪顏一躲不及,肩頭被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汩汩的流出。一時不察,跟著無數的刀劍,如同天羅地網一般,向雪顏頭頂籠罩下來。千鈞一髮之際,臨空一聲清嘯,一隻「大鳥」從天而降,撲拉拉的下來,擋在雪顏身上。眾人還沒看清那人是誰,只聽一陣乒乓之聲,手中的兵刃已被奪了下來。那人抓起雪顏的肩膀騰空一躍,兩個人影就象飛一樣的到了人堆外面。所過之處,試圖擋著他們的人,也被迅猛無比的手法撥倒,閃開一條道兒。周尤大怒著追出去,發現自己的腿抬不起來了。竟不知那人何時在他足三里上重重踢了一腳,害他動彈不得。雪顏看見那人的臉,又悲又喜:「師兄……」丁香悶悶的哼了一聲,轉過身去,一劍砍斷了周尤的脖子。就像很多年來的習慣一樣,師兄弟的兩人並肩奮戰,把一串串的劍光和熱血以極為揮霍的方式,拋灑向大漠的深處。雪顏是最不喜歡殺戮的,然而此時他卻感到一種難言的甜蜜。所謂生死關頭,在一個殺手來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難得的是,關鍵時刻趕來的不是別人。師兄呢?師兄的劍法,精彩絕倫,是峨嵋派的頂級之作。他接過了大部分的刀劍,把受傷的師弟,護在自己繽紛灑落的劍光里。令雪顏覺得,這一刻他有著綿綿不盡的力量。傷口還滴著血,他愈戰愈勇。
丁香有點沉不住氣了,若是娶了周家小姐,他這些年的算計豈不付諸東流!
那句話他在心裏說過一百遍!但是有的事情,是永遠不能說的,因為一說就錯。雪顏,你還是不懂。
雪顏,是從峨嵋金頂上飄下來的一片最純潔的白雪。當他第一次在優曇山莊出現時,所有人都這麼想。他是峨嵋派圓空大師的小弟子,一出師就千里迢迢來到關外,投奔從未見面的大師兄丁香。他那種沉靜秀逸,恍若大漠里一股清凌凌的雪水,比他那個英俊瀟洒的師兄,更加讓人耳目一清。
「莊主找我?」丁香推門進來,看見一個渾身縞素的信使垂手立在地下,誠惶誠恐的樣子。
「放了湯照做什麼。還不如帶他回去,反正莊主說過,人別都殺完了,要留幾個作活口。」有人輕輕道。
唐倩伶愣住了,想不到流言還能傳到這個殘廢女人耳朵里。她轉而緩緩道:「那麼你說,有沒有什麼葯,讓他只忘記丁香這一段,別的……沒有影響?」
唐倩伶盯著她的眼睛,想了片刻道:「多謝提醒。不過,他救過你的性命,你卻向我提出這樣惡毒的建議?」
是很美,驚若天人,雪顏本來就是一個可愛的孩子,可以讓丁香看得如醉如痴。但是……丁香終於清醒過來了。他沖了過去,「啪啪」兩聲,打了雪顏兩個重重的耳光。
忽然,他的耳邊掠過一絲涼意。有人示警,小孫跳到了一邊,發現他的背後,赫然是血娃娃那張冷酷而精緻的臉,沒有半點表情。
那張秀美的臉在無邊的血泊中飄飄蕩蕩,白皙得幾乎透明,透出一種潔凈無比的光芒。
莊裡的幾位長老都在,唐倩伶自顧自低著頭,吩咐大家先吃午飯。丁香腿都軟了,戰戰兢兢坐到了她身邊的位置上,不知道吃進嘴裏的是米是面,是湯是菜。
唐倩伶沒有理他,瞧著鏡台前美麗絕倫的雪顏,幽幽的嘆了口氣:「不能再拖下去了。」
「住口!」丁香喝道。
本來以為,這個少年又要臉紅了。不料,雪顏俊秀的面容,驀地刷白,甚至微微發起青來。
丁香的這一句話,讓雪顏的心都揉碎了。為了他,師兄可以連莊主都放棄!他還有什麼可以埋怨的。他獃獃的望著師兄,費了多少力氣,總算喉嚨里的那些酸酸楚楚全都咽了下去。他一笑,作出很開心的樣子,朗聲道:「師兄,我那裡有莊主賜的好酒,今日我們兄弟倆……不醉不休!」
「師兄……」雪顏傻了,緩緩垂下頭,彷彿霜后的芙蓉。然而眼睛猶自撲閃不定,捕捉著丁香的每一個表情,他不想那是真的。
忽然,嘴唇觸到了一件溫熱的東西,於是不假思索的溜了進去。浸透舌頰,又腥,又咸,直衝天靈。
最後,他把劍緊緊攥在手心裏:「什麼也沒有!」
「我告訴你不要差了想頭!」丁香低聲重複道。
雪顏喜歡守在山莊後面的空地上,看看長河落日,大漠飛鷹。在峨眉山學武的時候,師父教他讀過佛經以外的書。他會念很多很多的詩,對著枯桑高樹念《飲馬長城窟行》,對著黃鵠白雲念《丁令威歌》,對著春草秋風念《停雲》、《時運》。念著念著,就念出了自己的心事,眼光迷離,那心事也是不分read.99csw.com明的。
「我問你呀?」唐倩伶把信塞進竹筒里。
他默默的把劍拾了起來。
丁香衝出門去,覺得頭痛欲裂。不由得蹲下身子,緊緊捂住自己的面龐。風吹過來,忽然間落下了一點濕濕的東西。
丁香急忙搖頭,不能讓她有這樣的打算。從直覺里,丁香是不願雪顏去和親的,不放心,他也說不清是為什麼。但是,也許雪顏還是走了的好吧?留他在優曇山莊,終不是長遠之計。他努力的勸說自己。
一旦讓出一步,將來的一切都完了。他很知道。
周尤一聲冷笑,忽然一個白乎乎的巨物飛了過來。雪顏閃了開來,感到一陣透骨的腥臭與涼意。他馬上明白過來,是一具剝得精光屍體,渾身是血。
在優曇山莊外面,有兩座墳塋,或者說是一座。因為很難講,墓碑是有兩個,鑿刻成不同的樣式,刻著不同的碑文,並排立著,相隔甚遠,看起來就像是同時埋葬了任何兩個的已故殺手。因為彼此不能有任何名分,所以只好是不相干的。
小孫落荒而逃。
話語里仍是冷冰冰的沒有任何傾向:「既然如此,今後由柳姑娘接替副莊主的位置。」
「回來了……」他的聲音,也變得跟黃鸝一樣輕靈。
「他一生都在等你的一句話,你便是不肯承認。他知道自己執妄,卻無法解脫,只好一日日的發瘋……
「師弟,我們不能留下禍患哪!」丁香輕描淡寫道,「山莊的規矩,是一個也不放走的。」
「副莊主還是留下不要走,莊裡事情多。派小孫跟著雪顏好了。」唐倩伶斬釘截鐵道,「雪顏啊……」
「十二個時辰以後服另一半。」湯照道。
闖了大禍了。
可他不能夠忘記。
然而在那深深的黃沙下面,有一對棺槨頭碰頭,肩並肩,緊緊的靠在一起,彷彿傳說中的鴛鴦冢一樣。
小孫就是在那個時候加入優曇山莊的。他很喜歡雪顏的為人,卻不明白何以大家說起雪顏,總有一種怪怪的感覺。由於唐倩伶的禁令和丁香的赫赫聲威,沒有人再敢提當時那件事情。但是流言就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總是有辦法傳到你的耳朵里。
丁香用劍指著地,警惕的四處觀望。雪顏從慢慢的坐了起來,忽然伸出雙臂,猛地抱住了丁香的腿。
丁香彷彿觸了電,猛地掙出雪顏的擁抱:「師弟,你是不是又發瘋了?」
「你真聰明!」小孫苦笑。
更奇怪的是丁香,眼神古里古怪的,看看唐倩伶,又看看雪顏。他忽然一把拽過雪顏的手,踉踉蹌蹌的把他拖了出去。
和從小優曇山莊里長大的那些年輕殺手們相比,雪顏是有一些格格不入的。比如他和練小枚一起去酒泉鎮踩點,半路上被沙暴困住,他會把所有的飲水都讓給練小枚,雖然兩人以前根本就不熟識。又比如他自己有一把師父賜的好劍,別人借用,不管熟不熟,他從來不吝惜推脫。
雪顏帶了小孫和十二名身手利落的下屬,就這樣向玉門關迤邐而去。離開山莊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雪顏告訴丁香,他們會在辰時三刻出發,其實卯時兩刻就走了。走的時候,唐倩伶帶著柳輕輕出來送他們。血娃娃那張臉,在淡淡的星光下閃著莫測的光澤。
紅燈花燭,美酒佳肴。周尤根本就不在寨里。周家老夫人主持一切,金刀寨里上上下下,十分井然有條。倒是十二個全副武裝的優曇殺手,顯得太不和諧。周家小姐早就梳妝好了,矇著長長的方巾。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新人入帳。
百草堂里,幽幽暗暗,永遠散不去那股怪怪的滲人的香氣。滿牆滿箱的藥草之間,枯坐著那個憔悴的殘廢女子。
有一天,他忽然發現雪顏的指甲縫裡有一道淺淺的紅痕。趁雪顏不備,小孫湊近了仔細看看。雪顏的手生得很細緻,幾乎不像是練武的人。那一道紅痕,隱隱有一股甜香。小孫是結過一回婚的人,知道那是胭脂。
那是師弟么?輕袍緩帶、雲鬢花顏,半點絳唇在燈影下散出魅人的幽香。
「所以,我想,雪顏是最合適的人選。」
天色漸漸黯然。夜降臨了。
那一天,雪顏就坐在了含冰閣的第四把交椅上。前面三個,依次是莊主唐倩伶、副莊主丁香和「鐵袖姑姑」蕭吟蘭。可是雪顏卻悶悶不樂,因為當天晚上唐倩伶就命人挑斷了季如藍的手筋腳筋,送入百草堂看管藥材。
清朗的月亮,飄零在大漠邊上,被幾道霞光噬的殘破不全。晚涼的風中猶有刀聲血影,吹拂人面,是一種微醺的感覺。
那個少年只輕輕的瞟了他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
「我知道,莊主是為我好,忘記了他也許我會過得更好一些。但是,我不願忘記,哪怕要承受終生的折磨,我都不能忘了他。」他拍了拍小孫的睡穴,「你打不過我的,別再想下毒了。」
周尤道:「不錯,金刀寨早就反了。你以為那個死老婆子能有多硬,還不是乖乖聽我擺布!那個小妞兒么,嘿嘿,也就是你名義上的老婆,早就被弟兄們分了。」
唐倩伶抖著信紙,道:「不錯。周家老夫人信里說,老爺子咽氣之前,周尤已經在活動了。所以我想,我們立刻派人去,藉著和親的由頭,把金刀寨接管下來。」
少年的臉上,忽然綻出一個璀璨無比的笑容。他蜷起纖長的身子,以一種痴迷的姿態苟伏在沙地上。用十指去挖掘,用長發去纏繞,用面頰去摩擦,讓層層黃沙把自己掩埋在深處。
練姑娘看見雪顏對她的殷勤居然不理不睬,氣得牙痒痒。
「哪有這麼好的事!」季如藍哈哈的笑起來,「忘記武功和優曇山莊,比忘記丁香更容易。不過,莊主你忘了『小憐香』和『觀音散』么?」
「金刀寨的周老爺子,昨天過世了。」那個身穿道袍、容光照人的年輕女郎倚在書架邊,信手翻著幾頁薄薄的信箋,「你怎麼看?」
「他說,假如他真的是女兒身,也許你接納起他來,就會容易一些。你心裏,拋不開的東西有很多很多,他眼睜睜看你拋棄他,卻沒有辦法……
湯照抖出了半瓶解藥,拋給丁香。丁香一把抓過來,匆匆給雪顏灌下。
「得了吧!」柳輕輕忽然岔道,「雪顏你也太傻了。一天到晚跟著你師兄,還不明白他的心事!」
甚至他和丁香的關係,也顯得極有分寸。那一夜風波之後,兩人避嫌,很少在一起。偶然交談數語,也十分自然。唯一不太自然的是,再也沒有女孩子敢問津於他了,包括那個當初信誓旦旦的練小枚。
從羅浮山一路回來,雪顏顯得情緒很好,卻再沒跟丁香說半句話。丁香淡淡的不管他,對人只說就為了一個湯照,師弟就想不通了,這孩子心太軟,還需歷練歷練。回到山莊,丁香向莊主唐倩伶彙報羅浮山一戰的狀況。唐倩伶https://read•99csw•com其實早聽柳輕輕說過了,對丁香的陳述,只是隨便讚許了一番,末了卻發現雪顏不知何時溜進來了,瞧著兩人講話。唐倩伶並不見怪,拉了拉雪顏的手指,微笑著問他嶺南好不好玩。
雪顏,望著酒,沉思一回。然後接過那隻凍石梅花杯,手一顫,酒就到了地上。
靈堂外面,跌跌撞撞的撲進來一個淡紫色的人。
他甚至已經打探到,唐倩伶要讓雪顏忘記一切。雪顏不像他,他年長一些,對世事有更多的考慮,能夠承受更多的隱忍和痛苦。雪顏太單純了,既然受不了要發瘋,那他還是忘記的好。
什麼也沒有!
優曇山莊在羅浮山大獲全勝。嶺南湯家的上林廳里,擠滿了滿面血污、眼神驚懼的俘虜,用鐵鏈子串成隊,一串一串拉出去砍頭,憤怒的尖叫、麻木的悲泣隨著腥風在梅林間流轉。忽然,雪顏晃了一晃,一頭栽倒在丁香懷裡。
不醉不休!
小孫梗著脖子道:「來來,你我弟兄一場,再敬你最後一杯!」他從袖中掏出一隻小小的油葫蘆,琥珀色的藥酒顫顫抖抖的斟了出來。
柳輕輕站了出來,唇上掛著肆無忌憚的冷笑。
「不要讓我失望哦?」
唐倩伶冷笑一聲,喝退了左右。眼看眾人出去了,她一轉身,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冷然道:「他臨死之前留下了幾句話,小孫帶了回來。我想,他這一向以來,總也沒機會告訴你,此時不如我替他說了吧?」
「你要再敢胡說,我一輩子不要見到你!」
他看見雪顏在梳妝。
雖然覺得冷,丁香還是出了一身汗。
「是。」那個年輕的女殺手,眼睛骨碌骨碌轉著。
金刀寨的大門,已經向優曇山莊使者們敞開。
直到金刀寨里,再看不見一個可以活動的物體。有的只是一地死屍,十里血泊。
漸漸的,小孫也發現,雪顏,終還是有一點不對的地方。
「你幹什麼!」雪顏忍不住了,衝著丁香嚷起來。
他猛然抬頭,幾乎要吐出來。那是金刀寨的橫屍遍野,白骨紅血。是血,攪擾了他的瘋狂迷夢,令他一驚而起。
在山莊的戰役中犧牲的殺手,都可以得到隆重的禮葬。何況是坐第四把交椅的雪顏,一向受人愛戴。
唐倩伶的交代在小孫的腦子裡轉來轉去:「天黑以後,雪顏就會發病。必須在此之前,把藥酒給他灌下。不可有半點差池。」
雪顏已經人格分裂了。白天,他是優曇山莊的骨幹殺手;晚上,他是丁香的幽怨棄婦。莊主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繼續下去。但是,雪顏就應當從此喪失自己的記憶,變成一具沒有沒有靈魂的軀殼么?
「柳姑娘,別這樣講話。」丁香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言語間,並沒有否認的意思,他轉回了身,卻仍是不看雪顏。
而敵人在不停的死亡。
唐倩伶笑了:「雪顏年輕不知節制,你作師兄的也這麼糊塗?酒醉傷身,下次不可了。」
那個淡紫色的影子,深一腳,淺一腳,在起伏的沙地上,越拖越長。漸漸變成一隻清奇古怪的大鳥兒,最後融化在漫漫黃沙里。
丁香不置可否。
唐倩伶面不改色道:「他說他喜歡你,小時候聽師父講起你的事情,心裏就有了你的影子。為了你,他才跑到優曇山莊來,寧願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對你是一種孩子式的感情。可是,那一天晚上,你不該把他當成了你的妻子,令他失身。是你,讓他回不去了。
「應該是我問你。」雪顏淡淡道。
「哈哈哈哈哈……」
丁香咬著嘴唇,臉憋得鐵青。
晚上丁香送他回房間,就私下裡勸他,做殺手就是這麼一回事。季如藍留得一命,已是莊主看在雪顏的面子上萬分開恩了。江湖上都知道,優曇山莊是個極其殘忍的地方。「你心地太善,何必偏偏要到這裏來?」
「我只是可憐雪顏。」唐倩伶的眼神,冷得像一把冰刀,割斷了他的所有遐思。
「師兄,你終於來了……」雪顏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
花廳外面傳來一陣老梟的怪笑。
丁香忽然醒悟過來,自己在做什麼。他停住腳,愣了一會兒,轉頭看定雪顏,不由得悠然而嘆。
師兄的手心很溫暖,帶著他朝著無邊無盡的深淵里,墮落,飛翔。
馬很快,黃昏就可以到達金刀寨了。一路上,小孫的心思都在七上八下。雪顏悶悶的不發一言,並未察覺他的異樣。
「如果你覺得雪顏不好,你就自己娶周小姐。」唐倩伶冷笑。
丁香的臉色陡然變了,他知道唐倩伶的袖子里,藏著那把天地為之變色的紫青劍。從前不知有多少人,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喪了命。然而,丁香咽了口唾沫,什麼也沒說。
小孫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他覺得雪顏很可憐,他還是個小孩子,全是被他師兄害了。他和雪顏成了朋友,別人不肯跟雪顏一道出去執行任務,總是他陪著雪顏走。雪顏對他,還是淡淡的,不過在一起日子久了,慢慢的總會泄露一些肺腑之言。
怎麼會這樣呢?
只是一次無心的誤會,一次誤會。走出含冰閣,他的心裏已經拿定了主意。但是他路過雪顏的小屋,聽見那一聲柔柔的呼喚,還是禁不住停下腳,走了進去。總要說清楚吧?師弟,應當能夠明白他的處境。他不敢回應,直接推開了雪顏的房門。
丁香叫來一名手下:「送湯公子即刻離開這裏,十二個時辰后,帶解藥回來複命。」
雪顏微笑著:「師兄,別再騙自己了。你為什麼要來追我……」
最後替雪顏整了整儀容。唐倩伶嘆了口氣,拉上了白布,命人合上棺槨。
那一天晚上,丁香真的在雪顏的靈前,跪了整整一夜。整個山莊的人都聽見了他的哭聲,很是凄涼傷感,一直到半夜。然後便什麼也聽不見了。
雪顏把十根手指插|進了髮髻中,青絲一把,又一把,扯下來,狠狠的,隨風散去。
他身上束了一件大紅衣裳,看來不知是哪家姑娘的舊時嫁衣,流蘇都破爛了。一頭長長的青絲,被一雙縴手挽起來,用一根樹枝插上。對著鏡子瞧瞧,不滿意,又放下來重新挽。一遍挽,一遍曼聲唱著:「蕊黃無限當山額,宿妝隱笑紗窗隔。相見牡丹時,暫來還別離。翠釵金作股,釵上蝶雙舞。心意竟誰知,月明花滿枝。」
「出來!」周尤朝身後揮了揮手,幾十個扛著大刀精壯漢子像是從地底下一下子冒了出來,把雪顏圍在中心。那些漢子一個個膀大腰圓,太陽凸起,看起來都是金刀寨好手。
蘭陵美酒鬱金香,照見炯炯肝膽,照見依依柔情。
他把眼淚捧在掌心,迎著月光照了照,自言自語道:「倘若我是女兒身,你要不要我呢?還是你真的喜歡莊主,根本就不喜歡我?」想著念著,又唱起歌來:「羅帶縷金,蘭麝煙凝魂斷。畫屏欹,雲鬢亂,恨難勝。幾回垂淚滴鴛衾九*九*藏*書,薄情何處去。月臨窗,花滿樹,信沉沉。」
「但我答應過那個母親。師兄,是你,讓我對她承諾過!」雪顏霍然坐起,瞪得大大的眼睛里,幾乎冒出火來。平生第一次,他對師兄動了怒。「你不放心,帶他回山莊就是。為什麼一定要殺他!」
雪顏轉頭,緊緊的盯著柳輕輕:「你說什麼!」
「替我上復莊主,我……辜負她的冀望了。」
雪顏昏昏沉沉的望了望師兄,他不知道山莊對於這種事,慣例上怎麼處理。丁香向他肯定的點了點頭。於是雪顏輕聲道:「當然……」
遠遠的山坡上,金刀寨的輪廓,在夕陽的餘輝里顯得格外雄壯。
「你什麼意思!」
「雪顏,雪顏!」
小孫努力想把眼睛睜開,擋不住睡意一陣一陣襲來,以至沒有聽見雪顏的話:「那原是我最珍貴的記憶,我所有的親情、愛情、友誼都在那裡面,我不能夠忘記,直到我死去那一刻……」
他沉醉了,他也沉醉了。
他不敢問。
「莊主打算派誰去和親?」丁香問。
雪顏巍然不動。
看見雪顏,丁香幾乎嚇暈了過去。
「你這是幹什麼?」丁香從牙縫裡擠出六個字來。
她試探過他幾回。雪顏期期艾艾的說不出,問得急了,木蘭花一樣潔白柔嫩的面頰上,就又掛不住了。換了別的人,唐倩伶會是另一種態度的。但是,對於莫名其妙的、有些神經質的雪顏,她卻狠不起來。任憑他在山莊里散布柔情似水的氣氛,她也無所謂。如果對所有人都採取同一種方式,那她唐倩伶還叫什麼血娃娃?
「從此,雪顏就不會再想著斷袖、龍陽之類的骯髒事情。用了小憐香和觀音散,他就完完全全變成僅供莊主操縱的殺人機器,行屍走肉……」
她那語氣,倒像是大姐姐教育小弟弟一般。丁香是聽錯了么?赤峰連忙出頭:「稟莊主……」
「不必,我都聽見了,」唐倩伶的態度很是和藹,「莊上的風氣,最近有些不對。再有人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可不客氣了。」
唐倩伶心中一凜:不錯,用了孟婆柳,再服下這兩種奇葯,就沒有問題了。只是,對於雪顏,這樣做是不是太殘忍?
立刻有人把湯家的少主湯照,從屠殺隊伍後面拖了過來。湯照神清骨秀、丰神俊朗,是嶺南有名的美少年。丁香冷冷的打量著。
雪顏也看他。兩人對視了一回。丁香很明朗的笑了:「師弟,這麼些日子,你可是答理我了。為你這一聲,我連莊主都冒犯了呢!」
峨嵋的弟子,卻都不勝酒力。幾盅下肚,丁香的話忽然多了起來,絮絮叨叨,儘是些掏心掏肺的話語。多少日子積壓下來不敢說的,一旦傾瀉,如火如荼。直聽得雪顏心迷意醉,聽得雪顏面紅耳赤,是這些酒太濃冽了吧?他痴痴的欣賞著師兄臉上,每一道英挺的線條,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崇拜和滿足。
不管丁香怎麼想。
「師兄,師兄……我是你的……」
湯照把在場的優曇山莊殺手審視一遍,立意把仇人的面目一一刻在腦海里。「就是這樣了。」他一甩袖子,頭也不回的走了。一任親人們凄厲的哭喊聲在空中迴響。
他白色的嘴唇,還在一點一點的蠕動,小孫不明白,把耳朵貼了過去。
那一年,優曇山莊兩大高手暴亡,沒有向外界透露半點可信的原因,直到有人從山莊里逃了出來。
周雲龍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小姐。老爺子曾向唐倩伶提過兩邊聯姻,藉優曇山莊的力量壓服他侄兒。唐倩伶當時沒有答覆,卻成了此時的良機。
會議開完了,長老們一個一個退出閣去。忽然,唐倩伶輕咳了一聲,叫住丁香。
雪顏捺住怒氣,冷冷道:「這麼說,金刀寨已經在你手裡了?」
雪顏柔柔的笑了:「我梳上頭髮了,學人家新娘子的樣式。好看不好看?你……喜歡不喜歡?」
唐倩伶愣住了,不覺好笑。她退開一步,抽出袖中寶劍,道:「起來,我試你幾招。」
唐倩伶嚇了一跳,丁香還從來沒敢對她這樣無禮過。她瞧著這兩個人的背影轉過帘子,一個偉岸,一個俊逸,不由得微微蹇起兩道秀眉。
丁香就倒在他的腳邊,很近。然而更令人驚駭的是,淡紫色的衣領里,露出一道細細的紅線,那是一招很有名的——「風剪一絲紅」!
「不可以么?雪顏也大了,你作師兄的,不能留他一輩子罷?」唐倩伶不常對丁香笑,笑起來也像冰上的一層霧水,令丁香反而倍覺寒冷。「……不要爭了。好不好,問問雪顏自己的意思,我已經派人叫他去了。」
果然,從季如藍頭頂飄下一片青絲,不多不少,正好十三根。
「為什麼不能?」師兄的想法,總是怪怪的,雪顏又領會不到了。他的眼睛靜靜的停在師兄淡紫色的背上,忽然感到一陣陣憂懼襲來,象暗夜一樣吞噬著自己的思想。
「以身相殉。」唐倩伶聽見消息趕過來,對著丁香的遺體搖著頭,「倒也不枉了雪顏對他一片痴心。」
唐倩伶點點頭:「我可以讓人去找。」
唐倩伶拿到了孟婆柳,就逼著季如藍先服了一劑。她要防著季如藍是設計毒死雪顏,何況,這個女子知道的太多。
其實作為威震天下的優曇莊主,唐倩伶未必肯輕易砍斷自己的臂膀。她所做的,只是一時激憤,幫另一個絕望的「女人」報仇而已。甚至於雪顏的那段遺言,也很可能是她的杜撰。女人對於這種事情的理解力好過男人,所以她編得很像,使丁香不能不感動,在他臨死的時候,甚至能夠懷有一種恬靜歸去的感情。
那個少年白皙俊秀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瀾。挽著他的新娘子,緩緩的向洞房走去。
玉門關外的金刀寨,是一支強大的馬賊幫,多少年來把守著中原到關外喉舌通道。早在庄五陵做莊主的年代,寨主周雲龍就已和優曇山莊訂盟,接受山莊的保護。但是周雲龍的侄兒周尤,一直是寨子里不肯屈服的力量。唐倩伶幾次想除他,卻拂不過周雲龍的老臉。
所以,丁香就帶雪顏去了羅浮山,然而那一次,兩人嘔了氣。
「師兄,我知道我們之間……你不能給我什麼。」雪顏終於道,「我只要你一句話。一句就夠。」
丁香卻不在。他一早就睜開了眼睛,看見了枕邊偎依的師弟,一夜宿酒全醒了過來。
湯夫人抱了抱湯照,把一隻小瓶塞進他手裡:「兒啊,拿好。這就是你的命|根|子了。」說完就一頭撞死在牆上,鮮血腦漿染著蒼蒼白髮,紅紅白白的塗了一地。湯照默默的瞧著母親當場橫屍,一動也沒動。
丁香愕然。
「丁副莊主私自出走,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唐倩伶淡淡道。
那天半夜裡,小孫爬到了雪顏的窗邊,舔開一角窗紙向內窺探。
丁香瞪著血紅色的棺槨,眼睛也在充血。
那天晚上,派去的女孩就
九*九*藏*書回來了,帶來另一半解藥:「哪裡等的了十二個時辰!」
原來,湯夫人在井水裡投下了「碧血毒」。碧血毒本來是見血封喉的劇毒,只因為湯夫人手頭用的,是幾十年前的陳貨。雪顏憑著自己深湛的內功,頂住了一時。
優曇山莊,含冰閣,紫衣翩翩而入。
雪顏抬起頭來,瞧著唐倩伶和藹關切的笑容。
殘陽如血。
「昨晚和你師弟——喝醉酒了?」
大家還以為,他又是見不來屠殺了。丁香一摸脈門,大吃一驚,把雪顏抱了起來,跳到了羅浮山主夫人湯氏的面前。他拔出劍,指著老太婆的鼻尖,快速道:「你的兒子在後面,活著。你若乖乖交出解藥來,我可以保他不死!」
雪顏不解。丁香轉過身去,朝著窗外:「反正不能讓他去山莊……師弟,你就別管這麼多了,好好養你的病……」
「握手河橋柳似金,蜂須輕惹百花心,蕙風蘭思寄清琴。意滿便同春|水滿,情深還似酒杯深,楚煙湘月兩沉沉。」
從那以後,雪顏就像換了一個人。大家都說峨嵋派心慈手軟的小師弟,終於成長為一個合格的殺手。該殺便殺,該剮便剮,手起刀落,血流成河,沒有一點猶豫。心狠手辣的時候,唐倩伶自己猶有不及;對待莊上的兄弟,還是像以前一樣文質彬彬細心周到,所謂的江湖規矩、兄弟義氣也見得更多,說話做事變得果斷得體。他在優曇山莊的地位,漸漸的舉足輕重起來。第四把交椅,不再只是個虛設了。
那一個夜晚據說頗不平靜。醉眼如花,幽燈如血,夜光灧灧,烏啼聲遠。第二天,整個優曇山莊都沸騰了,息息簌簌的聲浪。
丁香心裏一沉:她該不會想叫我去吧?
周尤的確是個厲害角色,在優曇山莊的眼皮子底下蟄伏多年,居然被他一舉成功。此時,只有雪顏一個人了。他想起了唐倩伶的叮囑,不免緊張起來。
小孫知道莊主選中了他,是因為他是為數不多的知道雪顏病情的人。莊裡其他人,理解不了莊主為什麼會對這樣優秀忠誠的部下施毒。
「我去娶周家小姐好了。」雪顏很肯定的對唐倩伶道,「請莊主放心,雪顏此行,一定把金刀寨的事情都擺平了。」
只有雪顏忍不住嘆了一聲,眼角悠然滑出了一星淚花。他服過一半解藥,神智好了許多。
「只怕周尤要造反。」丁香沉吟道。
唐倩伶嫣然一笑:「丁香,你這個師弟啊……」她緩緩走到雪顏身邊,親自去攙扶他。
「你……」雪顏終於喃喃道,「你怎麼這樣……對我?我們已經……已經……難道,你不是……你沒有當我是你的……你的……妻子么?」
他俯下身,去拾自己的佩劍。然而,那雙手不停的抖。
只剩下少年一個,孤零零的立在荒漠上,肩頭的刀傷,還在不停的流血。這時候身體里,有什麼東西悄然破裂、溶化,就像峨嵋山頂的冰消雪融一樣。
丁香很盡職盡責,把雪顏罩在身邊,關心他的一舉一動。這個小師弟其實與他素不相識,卻對他表示出奇的信賴和依戀。在人情如鐵的優曇山莊混了近十年,憑空落下一個雪顏,給人一種冰雪消融的奇特感覺。師弟真是一個小孩子,純潔得讓人不能不憐愛。他只能看好了他,擔心假如這個小師弟有一天惹惱了莊主,他這個做師兄的也不好交代啊!所幸雪顏雖心軟固執,卻對丁香言聽計從。日子久了,雪顏不在身旁,丁香反倒會覺得有些不自在,像是他離不開了雪顏似的。
丁香張大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雪顏靜靜的瞧著他,丁香轉過身,避開他那幽深的眼光。
小孫幾乎嚇得魂飛魄散。丁香沒有說錯,他們都沒有說錯。雪顏,是真的發瘋了!
雪顏忽然抬頭,冷生生的道:「師兄放心,我心裏面並沒有什麼人。不會給師兄的礙事兒的。」
這是警告,放他一回,不會有下次了。丁香化險為夷,簡直有再世為人之感。
雪顏朦朦朧朧的,忽然聽見了這幾個字,大驚失色:「你派去跟著湯公子的是……」
小孫呆住了,看見雪顏秀美的臉,浮著淡淡的虛晃的微笑。別人聽見雪顏道:「我兄弟醉了,在下先送他去休息。」於是小孫就癱軟著被雪顏拎了起來。因為雪顏順手點了他的穴道,把他拖到金刀寨外面。
那把冰雪剔透的寶劍落在地上,沾著瑩瑩的碧血。
雪顏嘆了一口氣,望著大師兄,似乎有話說不出口。
雪顏伏在床上,半幅錦被胡亂裹著身子。直到日上三竿,他都沒有力氣起來。他對師兄的是全心全意的,可也是不摻一點渣滓的,就像峨嵋的初雪一樣潔凈透明。怎麼一夜之間……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小兔崽子!」那人嘩啦一聲扯下紅衣,拎在手裡甩來甩去,「看你細皮嫩肉的,還沒長醒呢!居然想討老子做老婆,你來給老子作小還差不多!」
大家都轉過頭來,眼光掃向丁香,神情嘲弄、憐憫、曖昧的都有。
季如藍冷笑一聲:「喝了孟婆湯,不僅可以忘了丁香,連他自己是誰、從那裡來都會忘得乾乾淨淨,更別提什麼武功了!莊主栽培雪顏不容易,你就捨得讓他從此廢掉。」
丁香的劍,哐鐺一聲落在地上。他跪在雪顏面前,默默的為他理著亂髮,拭去臉上道道血痕。雪顏激動的勾著他的頸脖,幾乎語無倫次:「師兄,我們走吧,我們一起走吧!走得遠遠的,離開優曇山莊,到大漠那一邊去,就我們倆……一生一世,師兄,好不好……」
丁香大驚失色:「莊主你開玩笑吧?雪顏他……」
雪顏靜靜的瞧著他。
雪顏回到金刀寨,發現原本熱鬧非凡的寨子,忽然間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了。
頭痛欲裂。他翻了個身,忽然看見了對面的銅鏡。鏡光閃閃,把這間小小的金屋,映成一個奇異的境界。那一刻,有一道光芒折射到他裸|露的雪白脊背上,然後滲透進去,滋潤著每一層肌理,每一寸心脾。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深處,漸漸發生了一種奇特的變化。他慢慢支了起來,走下地,在鏡台前端坐好,看了又看,這張面孔。他抹平衣襟的皺紋,揀了一把木梳,把頭髮散開,緩緩的梳理。
柳輕輕「嗤」了一聲,冷笑道:「整個優曇山莊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你師兄和莊主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呢!」
是什麼不對呢?
丁香的嘴角擰了擰,不說話,只是關切的看著雪顏的反應。
雪顏立在地下,一動未動。忽然袍袖間閃出一道雪亮的光,從季如藍頭頂躍過。季如藍一聲尖叫,嚇暈了過去。雪光驚鴻一轉,又飛回了雪顏的衣袖。雪顏當即朝唐倩伶跪下,磕了幾個響頭,懇言道:「莊主,季姑娘是一代名醫,今日殺她一人不要緊,多少病人從此無救了。不如削下她十三根頭髮,以代殺頭之罪。」
也不是一個人都沒有,在read•99csw•com拜堂的花廳前面,並排躺著他的十二個手下,都被割去頭顱,鮮血染紅了織錦的地毯。
「那就好。事不宜遲,明天就啟程吧。」唐倩伶道。
季如藍笑得更加開心:「我知道,莊主會採納我的主意。」
也許變成行屍走肉,總比任由生命在無窮無盡的痛苦中萎謝掉的好。何況,唐倩伶真的不願失去雪顏這樣好的一個手下呢!趕快去找孟婆柳,事情不能再拖延了。
小孫驚駭的抱起雪顏,眼睜睜看著他頸中流出溫熱的液體,已經漸漸乾涸。
然而,有一個人來對他說話,那是唐倩伶的侍兒,說莊主有事,找他去含冰閣。
雪顏霍然回頭,看見一個紅衣的人影在日光中搖晃。那不是周小姐么?
——是血!是人血!
丁香看看那張吹彈得破的臉頰上,落了十個重重的指印,一時間,自己也傷了心,低頭不語。
唐倩伶坐在甬道的盡頭出神,時常能看見他在那裡形影相弔、風袖飄飄。有的時候,唐倩伶也叫他念幾首古詩給自己聽聽。她想,這個少年,好像並不快樂呢!好好的名門子弟,為什麼偏偏要到優曇山莊里來,做一個江湖殺手呢?
第二天,大家發現副莊主仍然伏在棺槨上,已經斷了氣。
他匆匆跑了出來,根本不敢驚醒雪顏。他看見雪顏的窗下聚了幾個洗衣的丫頭,在竊竊私語;他看見「風剪一絲紅」坐在門前捧腹大笑;他看見赤峰和鐵袖姑姑面色凝重,理都不理他;他看見練小枚那幾個女孩子劍也不練了,頭碰頭的唧唧喳喳,看見他走過來,忽地又散開。他是優曇山莊的副莊主,除了血娃娃,沒有人敢對他無禮。但是現在,每一個人都在嘲笑他,每一個人可以用眼神殺死他,甚至莊裡的每一匹馬的嘶鳴,每一棵草的搖曳,都是在嘲笑他。饒是丁香久歷江湖,也禁不住要精神崩潰了。還不到一個上午,整個優曇山莊,都已經知道了,一定是這樣。唐倩伶也一定知道了。她饒不了自己!丁香慌裡慌張的把自己反鎖進屋子裡,斟酌著是不是該逃跑。
「你發瘋么!」
他正要叫喊,卻看見唐倩伶威嚴冷酷的目光掃了過來,滿含殺意。
雪顏和她同歲,剛滿十九。有時,她幾乎覺得,雪顏就是她的那個在桃源洞過著美滿生活的雙胞胎姐姐。她告訴副莊主丁香,好好提攜他的小師弟。
「你在幹什麼!」
那個人是小孫,他當天夜裡就偷偷的離開山莊,從此隱名瞞姓,亡命天涯。這個故事,我就是聽他說的。小孫覺得,血娃娃不會放過所有跟雪顏有瓜葛的人,所以他以為自己到了非逃不可的地步。
「這麼急?」丁香嚇了一跳,「莊主,風險太大了,我陪師弟一道去吧。」
雪顏回過頭,瞧著小孫。
什麼也沒有……
會議開了整整一下午,唐倩伶一直和大家討論遠征海南島,居然絕口未提昨晚的事情。丁香的心懸了又懸:難道說,還沒有人告訴她?
雖然如此,雪顏對人卻總是淡淡的,禮貌周到,若即若離,只和他的同門師兄丁香要好,有什麼話只對丁香說。他和丁香、蕭吟蘭、赤峰並稱山莊里的四大高手,按照優曇山莊的慣例,四人不必同時出門執行任務。然而,雪顏處處依賴著丁香。丁香到哪裡,他也到哪裡,丁香做什麼,他也做什麼,彷彿山莊里沒有別人,只有丁香。大家覺得有些奇怪。但是雪顏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少年,雖然武功極高,卻一點江湖經驗也沒有。讓他獨當一面,真還有些困難呢!不若由他跟著丁香歷練幾年再說罷。
就在那一霎那,唐倩伶的頭髮被風吹了起來,幽香的發梢觸到了雪顏白皙的面頰。那少年臉上忽然掠過一片紅暈,像雪中初開的紅梅花似的。
「不必了師兄,我一個人去就是。」雪顏冷冷道。
丁香冷笑道:「就算要帶人回山莊去,我也不能帶他。」
雪顏怔怔的瞪著湯照血肉模糊的頭顱,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很久都說不出話。柳輕輕看見這光景,心裏亦明白了幾分,不由得瞧瞧丁香,卻見他神定氣閑,沒事人兒似的。她輕咳了幾聲,嘲笑道:「丁副莊主,你這師弟,也俊俏得緊。你不防著他一點兒?我看咱們莊主,也很喜歡他呢!」
湯夫人酸澀的冷笑一聲:「都聽見了?你們優曇山莊要一統江湖,不能不說話算話。」
雪顏暈了一天,丁香早是急得不行了。此時高興,一邊給雪顏喂下那另一半葯,一邊忍不住稱讚她:「風剪一絲紅,果然手快!」
「其實我不問,也都明白了。」雪顏道,「莊主不知道,每個月我都要去看望百草堂的季姑娘。臨走之前,我又去了一回和她告別。但是我發現,她已經完全沒有記憶了。我想,是莊主拿她試這種葯罷?」
弄完了頭髮,又掂起一片胭脂抿了抿,撅起來,丹唇若櫻。忽然對著鏡子一笑,拾起一隻眉筆,淺淺的勾出一彎新月。畫著畫著,神情又變了,一滴盈盈的淚水潸然而落。
丁香感動得幾乎落下淚來。大家紛紛退去,他落後幾步,不禁回過頭又看了唐倩伶一眼。兩人的目光正好撞上。
「快拿解藥來!」丁香喝道。
「有沒有一種葯,可以讓人忘記過去?」唐倩伶作為優曇莊主,還是第一回探望被囚禁的俘虜。
柳輕輕卻不吃他這一套,繼續道:「湯照這個小白臉,活該倒霉啦!誰叫他不長的難看一點。倘若咱們帶他回去,莊主看上他了,你師兄還有什麼指望!」
他們曾經都差過想頭。假鳳虛凰,明明是不可能的事。縱然這片白雪,燃起了他多少的眷戀,以至於千里萬里都要追過來見最後一面,但是,只要他還是優曇山莊的副莊主,甚至說只要他還在江湖,他就不能不永遠的拒絕下去。
湯夫人要的就是這個。她掠開濕漉漉的亂髮,撇了一眼丁香,似是不相信。優曇山莊的副莊主,老江湖了!她轉頭看看雪顏。那垂死的少年,面色像冰霜一樣潔凈。「你怎麼說?」她問雪顏。
小孫醒過來的時候,天上的北斗星已經升起來了。風中遠遠的飄來一縷縷血腥氣。他一躍而起,朝金刀寨奔過去。
小孫說不出話。
「在富春江畔葫蘆灣的深水裡,長這一種叫做孟婆柳的水草。傳說中地獄里的孟婆湯,就是用它熬成的。」
因為雪顏為人太好了,不久之後,山莊里人人都喜歡上了他。男俠們都說,雪顏是個值得倚重的小兄弟;女俠們紛紛發現,雪顏是個溫存體貼的好情郎。練姑娘從酒泉回來,私下裡到處對人說,雪顏是她的,誰也不許搶。
「娶了周家小姐以後,雪顏就不必再回山莊了。我也不會讓丁香去見他——以防萬一。」血娃娃的計劃冷靜而周密,「這樣對兩人都好。」
「住口!你想毀了我么!」丁香發怒了,「你是我什麼人,什麼妻子老婆,——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