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短篇
血娃娃
然而一個清脆的巴掌落在我面上。
「你想到哪裡去了，媽！」我嘻嘻的笑起來，「辛夷的爹娘死得早，是莊主抱過來養大的。我們莊主，從來沒有結過婚呢！」
「我關了她兩天兩夜，她才肯說，原來她竟然是因為喜歡上一個男孩子，才私自出逃的。
峰迴路轉，莊主居然病了，入川的計劃因此被擱置。
我獃獃凝視著那張面孔，好像照鏡子，這是另一個我么？很多年前在母親溫暖的胞衣里，手足相接，耳鬢廝磨，幾回夢裡曾相見。
紅情倒在地上，眼珠子拚命的轉動，所有的意思都是要留住我。何苦呢？我是在為你們的目的而出賣自己！這一切，不都是你們期盼了許多年的么？我束好衣帶，忽然有一種非常悲壯非常狂亂的感覺。
「到底是從小的朋友，你叫我怎麼辦？出家也就是緩兵之策。」
辛夷會做莊主的，你放心好了。我已經完全領會了她的意思。我們母女倆個，隔了千山萬水，但一見面總能如此心照不宣。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直到最後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母親能夠在那樣千鈞一髮的時刻，恰恰的趕到？
「自己戴好別丟了，」她連瞧都懶得瞧，「綠意我帶走，紅情留下來服侍你。」
到底是從小的朋友，丁香也是相信血娃娃的。何況，一般來說高高在上的莊主，有誰猜得透他的機心？
在迅速撫平山莊的騷亂之後，看著他那個茫然的樣子，我連收拾他的興趣都沒有了。留他一些日子再說吧！
但她再不看我一眼，水袖橫飛，妖風蝶舞，以最為邪惡的招式，撲向了倒在床頭的莊主。
「稟莊主，這兩人倒不是什麼武林中人。」那個屬下猶猶豫豫又不乏得意的說，「在桃源洞捉到這小兩口子。莊主您看看。」
「夫人和庄五陵兩個人的事情，我們下人不清楚，也不好亂說。我只知道，夫人和張老爺——也就是從前的相思閣主感情很好，閣主卻因為庄五陵而死。至於小姐你為什麼會是庄五陵的孩子……
然後我就想起，這種念頭沒有道理。我又不知道，所謂「幸福」，應該是什麼樣子。
「呵呵，」他的眼角里都透著油膩膩的意思，「真是個小娃娃。」
寂寞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守著那條長長的甬道，計算日子：等到松香泡菜送到，還有十四天；等到她自己過來，還有三個月；等到優曇花再度開放，還有五十二年。
「娃娃，叫我一聲『陵哥哥』，——叫啊！」
只是因為她心裏不可告人的願望，一直以來我任她擺布，為她犧牲了自己的一切，卻只得到她這樣的回答。整整淤積了十五年的怨恨、失落、委屈，一下子侵吞了我，如冰雹下的花朵。
我朝著那空無一人的甬道，不由得淡淡笑了。可惜，綠意怎麼還不來。想讓她帶個信回去，蝶舞妖風如果能夠及時趕到幫忙，事情也許還會更順利一些。不過，現在沒有她也行，就算給她一個驚喜好了。
「娃娃，知不知道為什麼喜歡你？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似曾相識……很貼心的感覺，想不疼你都不行。」
幸好泡菜只是泡菜，沒夾帶什麼別的。我把瓶子領回來，挖了一個沙坑埋了。做松香泡菜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小時候見過她翻山越嶺，搜集青城山獨有的十八味香料，一味一味的晒乾，數著時辰投入罈子里。
優曇花開得很精神。滿院的斜陽，與流淌成河的血交相輝映。
她死在那裡，五色蝶衣浸透了鮮血，永遠不再翩然而起。
丁香那邊，應該準備好了。
難道所謂「感應」真的存在么？
我們的統一江湖的最後一戰，是在天台。
「好在你現在，總算也坐到了這個位置，夫人可以瞑目了。小姐，紅情已經被你處死，我知道你也容不下我的。說完該說的話，我就去見夫人……」
可笑紅情，她居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人家說夫人是『蝶舞妖風』，就是太倔強太有心了，偏偏小姐你，和她一模一樣。有一回夫人跟我們說過，她之所以從小就逼著你練劍殺人，只是為了你將來能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能夠幸福……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是紅情！紅情！她安插在我身邊的紅情！
初九，綠意來了，竟帶來了松香泡菜，裝在藍花白瓷的美人肩瓶子里，揭開淡綠的封紙，撲面清香。
真不願看她那張臉，儘管畫得不錯，終究是人皮面具，虛情假意。好好的花容月貌，這是何苦來！我摸了摸腰中的紫青劍，頭也不回的跨進了優曇山莊。
我噘起嘴唇，有點生氣的說：「是呀，每次在外頭，他老是自己很有主意的樣子。做些事情又不肯跟我講，也不曉得他在忙些什麼。」丁香大哥，把你也卷了進來，不好意思了。
只有一個人離開了，那就是辛夷。丁香問過我要不要追殺他，我不置可否。過了兩天他卻把辛夷的人頭帶來給我看。這是唯一一個真正愛過我的男人，卻因我傷透了心，又送了性命。
然而她留給我最後的話，竟然是……那樣惡毒的辱罵！
「倩伶，辛夷是莊主的親外甥吧？」她盯著我，目光爍爍生怕有什麼閃失似的，「你確定不是他的別的什麼人，比如說——私生子？」
「以後不要查了。」莊主對我這個小孩，真是很照顧。寵愛的程度僅僅次於他的外甥辛夷。有人憑藉蓋世的武功稱雄天下，有人憑藉家世與財產叱詫風雲。莊主呢？兩樣都沒有。但他是個很有運氣也很有能耐的人。恩威並重，賞
ｈttps://ｒｅａd•９９ｃｓw.cｏm罰分明。憑著一點點慈愛，居然招致了一群年輕人為他死心塌地的拚命，打出優曇山莊的大好天下來。
「相思閣已經不行了，所以我不留你。將來優曇山莊一定是最強大的，你若能在裏面出人頭地，就是江湖中的人上之人。給我記清楚了。」
左手示指上的「小憐香」插入神道穴，右手環指上的「觀音散」插入至陰穴，他就要從此聽我擺布了，讓他給蝶舞妖風磕頭，他不敢只作一個揖了事。洞庭藥王的不傳秘方，就是滅了他們的門，也不一定搞得到。這就是血娃娃的能耐。我若不一劍了結了那個白頭髮老太太，殺人滅口，今日的丁香或者就會想到，事情不會按他安排的那樣發展。
每次看見她謙卑的向莊主打招呼，我就想笑。她的娘家是唐門，十六歲嫁給了相思閣主張無夢，不久張無夢就死了，蝶舞妖風入主相思閣，名噪一時。所以，我是一個和母親相依為命的遺腹女。有一回媚兒跟我說，「四川唐家的女人個個心如蛇蝎」，我瞪著一雙大眼睛天真的說：「將來可別讓我碰上呢！」
綠意一個人把母親的屍體帶回了青城山安葬。那一天，她又從那條甬道里走了回來，對我說的話，比這些年加起來還多。
我守著長長的甬道，日日盼她來，或者至少是綠意。
河洛的風雷堂，是一塊難啃的骨頭。破了他們，優曇山莊從此長驅南下；否則，我們大家的命運都很難說。莊主很有決斷，派出了山莊所有的精幹殺手。我和丁香兵分兩路，讓黃河泛起了赤潮。那天我流血了。正在吩咐手下們將俘虜一個一個牽出去砍頭或者沉河，冷不防風雷堂主的老夫人，嚎叫著撲了過來，用金釵劃了我一道長長的傷口。我反手一劍，毫不猶豫的剜出了白髮老人的心臟。
沒想到，她回過頭來又瞧了我一眼。
「好歹留個活口啊，正好這老太太沒什麼功夫，容易打理的。」媚兒輕輕擰起了勾得細細的眉毛。
從小到大，一種想法都在纏著我：是不是一直以來，我都是她手裡刺向仇恨的一柄利劍呢？不，這種猜疑讓人很難受。就算真的是這樣，我也認了。誰叫我欠她呢？欠她一條生命，欠她一身武功，還有一瓶又一瓶的松香泡菜。所以我拚了性命，也要把優曇山莊向她雙手奉上。人和人的關係，就是這樣微妙。有時真的不得不對一個人無怨無悔呢！儘管你不愛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子裡面安靜下來。
「可是儘管如此，夫人還是非常疼愛你的。那一年送你到優曇山莊比武，她守在門外，聽見裏面刀刀槍槍天昏地暗的，自己也綳得緊緊的。回到青城山，又大病了一場。這些事情，本來她都不讓我們告訴你。
不明不白的話，被他用眼光里的邪氣註釋得清清楚楚。我不敢看，一橫心，就靠在了他的胸前，醞釀起一個可怕的決定。
「倩伶好可愛……」
出閣那天她沒有來，我知道她是小心謹慎，就向莊主隨便編了個謊言。鬧完洞房后，莊主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若有所思。
她依然帶著精緻的人皮面具，只有眼睛里透著不盡不實的笑意：「泡菜好吃么？」
於是又莫名其妙的想到，自己實際上一無所有。如果有一天當蝴蝶也不再飛的時候，茫茫天地，何處歸依？
說得好啊，優曇山莊的血娃娃，居然被不會功夫的老太太傷了。我惡狠狠的跟媚兒吵了起來。媚兒吵不過我，卻是我最先停了嘴。因為丁香站到了媚兒身邊，不以為然的瞪著我。
還是她說的對，十來歲的孩子，懂什麼感情啊！
「小姑娘，這裏大人打架，很嚇人的。上別處去玩兒吧？」一個丁香色的長衫的少年看起來滿和藹。
我愣住了，一時間所有的眼淚全都凝固。
原來恨一個人，也是這樣的辛酸。
後來我也就沒再胡思亂想過，認真等候著母親的每一個吩咐。
莊主哈哈大笑，用手抹去了我滿臉的紅紅白白，仔細端詳這張天真無邪的臉：「真是一個血娃娃呢！」
丁香笑了笑，回身道：「男的殺掉，女的留下來給莊主做替身吧？」
我咬了咬嘴唇，鼻子一酸。丁香倒慌了，把我拉到了一邊。
他已經神志不清了，嘴裏似乎喃喃的念著一個很久遠的名字。
不在乎他們怎樣說血娃娃。莊裡的人離心離德，正是我所要的。
「夫人上次來看小姐，小姐說起過家裡的泡菜。」
「哦，」莊主沉思道，「丁香是大了，又比較的聰明。」
然而，滿院子的人，沒有一個在欣賞優曇花。大家都盯著優曇山莊里那一字排開的十個紫色座椅。優曇山莊是什麼？遠處玉門關外的戈壁深處，是不過三年前才崛起的江湖新貴，神神秘秘的。他們可能有很多錢，可能有很厲害的武功，可能什麼也沒有。放出消息，說優曇花開的時候，他們要比武，招十個新的殺手。於是一下子來了三千人。人心都是這樣，更容易迷信不確定的東西，包括精明過人、一向以眼光準確自居的她。
「庄五陵你這個禽獸！連孩子也不放過——」
「是啊，舅舅。」辛夷的心思，不過是想讓我在他身邊多留一些日子。「大家在外面征戰，舅舅您也沒法子安心呀！」
——什麼？
「但做了強者，也不意味著會有一切。」作女兒的看得到，長久以來，她眼神都是這樣的寞落，甚至忍不住發一些感嘆，「尤其對於女人來說。江湖，絕對是一個https://read.99csw.com不公平的地方。就像你們莊主，你也知道以他的武功，武林中排名進不了前十。但他卻得到了優曇山莊，從而有能力一統江湖，名望、金錢、權利、地位，要什麼有什麼。而你看你母親，辛苦一世，只落得獨守荒山而已。」
什麼陵哥哥！我有點想吐，對著他鬢邊的白髮，輕輕柔柔的叫了一聲。
我並沒有從恍惚的神思中醒得過來，綠意已經搖搖晃晃的栽倒了，胸前插著她自己的小佩劍。我拚命的搖晃著她，想要拽緊這最後一根繩索，不願讓繩索那一頭的母親，從此永遠消失掉。
練劍，殺人，殺人，練劍。
剩下的時間里，我會守在那長長的甬道口上計算日子。因為沒什麼可以排遣我的空虛。甬道通向山莊的後門，每次綠意都從那頭過來，到了黃河冰封之前，來的就是母親。
「都給我住手——」
這件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除了莊主。他很儘力的勸了我兩句，然後封我做山莊的護法，——還是為我另設的新頭銜呢！
那時我還是一頭披肩長發，全都打濕了。發稍上一滴一滴的淌下來紅紅的東西，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優曇莊主眼光落在我身上，威儀又不乏慈祥：「叫什麼名字？」
說過么？自己倒忘了。菜葉很薄，能透過大漠里的陽光，咬了一片含著，又咸又酸的滋味，慢慢的滲到了喉嚨里，嗆得厲害。
我仰起臉，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他愣了愣，看見了我的佩劍，便不言語了。紫電青霜，人間神器，那是她親自給我繫上的。
他們兩個都死了。看不出來是誰殺了誰，然後又自殺。或者是同歸於盡？
錯覺之間，那是一隻滄桑的蝴蝶在飛起。
蝶舞妖風，我沒有愛過這樣一個母親，一定沒有。
「幾歲了？」
她忽然回了頭，不住的打量我。我滿身是血，樣子可怕。
「我留下了，第二名。」我把莊主賜的山莊令牌伸到她面前。
辛夷不在當場。昨天晚上我就對他說過了，他流了整整一夜的眼淚，祈求我收回決定。弄得我幾乎也要動搖。
我漂亮么？鏡子里眉目的輪廓，是在一天天的分明，但頭髮依然是短短齊肩，銀色的抹額齊眉束著。在山莊所有人眼裡，血娃娃是長不大的孩子。永遠是那個殺人不眨眼，轉身甩甩頭髮，笑眯眯抽出白手巾，輕輕擦去劍上的血跡。一塵不染，猶如她的純潔。
——「賤人！」
忽然，莊主的眼神變了，迷離恍惚的，有點象在我新婚之夜，他的那個奇怪眼神。我繼續保持著甜蜜的笑容，他的手卻停了，接著慢慢滑下來，在我的面頰上摹挲。
有的人很堅強直到被砍的七零八落，有人很識時務半路就悄悄溜掉，有人臨終前還惦記著交待兒子報仇，有人死也拉個墊背的四腳朝天好難看。這是我踏入江湖之前，精彩異常的一堂啟蒙課。她很會安排，知道後來我的整個一生，都將從這一幕中受益匪淺。
「上個月去河洛了？」
大家都跟著笑了。血娃娃，這個名字很好聽么？
我想莊主是想讓他做領袖吧，卻不知不覺把他變成了一個過於細膩的甚至有些柔弱的人。這一點，他給我裹傷口時，每一根手指的動作都表露了出來。
知道她什麼意思。我每天和那個丁香色的少年在草地上練劍，都成了紅情綠意傳播的資料。我好委屈，好恨！什麼姐姐？拐彎抹角，哪裡來的姐姐！長到十一歲，第一次受到這樣的猜疑和指責。
那條長長的甬道，一直斜伸下去，通向山莊外面，一片漫漫荒草，茫茫大漠。
簡單而輝煌的生活。
每次殺戮過後，血娃娃的名頭便更響一層。優曇莊主最倚賴的助手，嬌小伶俐的黃毛丫頭，總是甜甜的笑著，殺人不眨眼。十四歲的時候，江湖殺手排名榜上，血娃娃已經進了前十了，大有功成名就的意思。
鳳尾香羅薄幾重。唯一大煞風景的是那個老男人。
我怎麼搞的？居然不由自主的躲開了那隻蛇皮一樣的瘦手。
直到最後，我面前只剩了一片丁香色的雲霞。我的手臂累得發抖，神思也不知不覺亂了。丁香的快劍，也漸漸慢下來。
「金刀寨的少寨主周雲山，上手還沒十招就完了。」
哼，原來還是一見鍾情！
血娃娃有著唐門後代的深沉機心，又學到了前任莊主庄五陵的雄才大略恩威並重，帶著優曇山莊這幾年培養出來的一群精壯殺手，江湖上所向披靡。
「你什麼意思？」丁香忍不住了，在甬道口堵住了我。
這樣說並不僅僅出於女人的嫉妒吧？
山莊又要比武了，我很輕易的把丁香挑了下去，坐到了第一的位置上。大家來向聰穎勤奮的血娃娃道賀。丁香笑道：「小傢伙，看來還得和你好好切磋。」
那個月兒很倒霉，只是打碎了一隻小瓷碗而已。我知道她是要我練手，只好拚命的想，那不是月兒，不是早上給我喂飯的月兒，然後閉上眼把紫青劍遞了過去。
我的母親死了。
「倩伶，你想她才十歲呀！十歲的孩子懂什麼感情。真是氣死我了。人要自己成全自己。小小年紀就這個樣子，一身的才華都埋沒了，將來哪裡還想成為什麼劍客什麼殺手！你說是不是呀？」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將來優曇山莊，會向中原擴展的，你那一點小玩意兒還需好好練。倩伶，上次綠意回來，我和她聊天，倒想起一樁往事。你有一個姐姐，是雙胞胎的。」
六十年一輪迴，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到的，尤其九九藏書在這個充滿血腥殺戮的地方。所以說我幸運，上次優曇花開，正是我進入山莊的時候。
我的頭幾乎要炸開。小蝶！……等一等！
連比我大十歲的丁香也這麼說。
「哦，」她似乎不太滿足，「莊主應該給你一些難一點兒的活。周雲山這種小角色……」
「以前總當血娃娃還是個小孩子。其實……真是可惜呢！」
丈夫很好，象每一個終於抱得美人歸的少年一樣，精心的營造著神仙眷屬的生活。我被他感動，也努力的扮演可愛小妻子的角色。若有點什麼差池，蝶舞妖風這麼多年的想頭豈不全泡湯了。
「莊主放心，」丁香慨然道，「莊主留下好好養病，我和血娃娃此去，一定把川中六大門派頭領的首極，一一提了回來！」
那年的夏天我就出嫁了。辛夷要我。我又是山莊第一名的殺手，是莊主最寵愛的手下。一段姻緣就象是上天安排的一樣美滿。揭開紅巾，見此良人。今夕何夕，紅燭銀燈。
而血娃娃，因為童稚未琢，殷勤向上，又成為他心腹中的心腹。
「辛夷公子，的確是你的表哥。夫人當初把你送到優曇山莊，就是這個緣故。她覺得你才是庄五陵的繼承人，應當得到優曇山莊而雄有天下。
「好了，可以了。」一個高高在上的聲音。
「殺人的時候，當對手不是人，是豬是狗，那不過是最懦弱的劍客。永遠要記住，你殺的，就是——人。」
「長頭髮練武不方便，叫紅情給你剪了罷！」
車輪碾過，兩道長長的血印。
但至少，我已知道她要的是什麼。
丁香真是個白痴啊！事情稍微起了點變化，他就無所適從。本來想讓血娃娃行刺莊主，他來個漁翁得利。想不到半路殺出個蝶舞妖風，一切還沒容他開始動手，就結束了。
結婚以後，松香泡菜仍舊是每個月的送來，綠意也沒有多的話。辛夷吃得比我開心，我卻不住的擔心，為什麼泡菜瓶子里什麼都沒有夾帶——她又不是不知道，早沒人搜查了！難道，把我成功嫁給少莊主，就是她的全部目標？蝶舞妖風，你究竟在盤算什麼。
彷彿是冥冥里，唯一與之相守的一段場景，所以分外的依戀。天涯芳草，極目傷心。
丁香變了臉色，他知道無論是在莊主的心目中地位，還是庄中親黨的寡眾，他可都遜我一籌。
「倩伶十五歲了呢！」她笑得很慈和，每一個皺紋都透著暖暖的陽光，「長成漂亮姑娘了！」
那時我揮動著紫青劍，施展相思閣的全部絕技，心裏卻想：她讓我到這裏來，就是要「朝聞道夕可死矣」不成？
「剛才說，你和丁香誰也不聽誰的？」
「放他們回家吧。」我淡淡道。
紫青劍甩了一串亮晶晶的劍花，做出橫刀一抹的樣子。
按照她的安排，到每個月初九，綠意就會水遠山長的從青城山過來一趟，看看我的頭髮是不是太長，又向紅情傳達關於小姐吃飯穿衣的的種種指示。她自己是一年才來一次，趕在黃河冰封以前到達，嘮叨一些陳詞濫調，還不忘記向紅情垂問我的情況。這種探視本來超乎山莊的許可，但自從十歲那年，我成功的誅殺了塞外排名第六的劍客辛陽，庄住就格外開了恩。她化妝得象任何一個普通的小康之家的主婦，因為思念愛女而遠赴關外。誰又能想到，這是曾經不可一世的青城山相思閣閣主——「蝶舞妖風」唐小蝶呢？
等到松香泡菜送到，還有十四天；等到她自己過來，還有三個月；等到優曇仙花再度開放，冷艷的紅與白蓋滿這片荒涼的山崗，還有五十二年。
「山莊會留下前十名優勝者。現在大家可以開始了。」
「下一步，是去收服苗疆的拜月教么？」黃鶴樓頭，我問莊主。
「您可要好好管管他，不許他再跟我吵架！」我笑嘻嘻的坐到莊主床邊，伸出一雙小拳頭，替他捶捶腿，不輕不重，很舒服的那一種。莊主輕輕撫著我的頭髮，就象我小時候那樣。我一邊盤算著丁香這件事情的意義，一邊習慣性的揚起臉來，衝著他甜甜的笑。
「陵哥哥——」手指慢慢爬上他的背脊。
大家都說血娃娃是個不簡單的孩子，年紀最小，卻最努力。每天早上聞雞而起，看見大漠邊上漫天的青光紫血，就知道是我的劍舞。每次莊主誅殺令一出，我頂著風沙血刃而歸，沒有一點猶疑害怕。
紅情把這些事情告訴綠意，綠意又告訴她，她很滿意我的表現。
「夫人恨庄五陵，但沒有打算過要殺死他，究竟是你父親。她自己早年吃人家的虧，所以希望你做一個出類拔萃的劍客，從而出人頭地，有錢有勢，沒有人能夠欺負……
再也不會有什麼人走近我了。
胡說八道，懶得跟他們講。十五歲以後，我就根本的討厭男人了。
我死死的按住她胸前的傷口，然而她割的是自己的心脈。腥熱的血，噴了我一臉一身。
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生活里就只有這些了。最大的快樂就是跟著莊主出去殺人，看看人頭落地，血流成河。最後連征服者的快|感也變得稀鬆平常。那幾年裡，優曇山莊是塞上唯一可以說話的幫派。中原黃河以北的土地，也已經被拉了幾道血腥的口子，從來自關外的風沙之中，人人都感覺得到刀劍之氣。優曇山莊一統江湖的血戰，只是早晚的事情。
除了一個掩飾得好好的血娃娃混跡優曇山莊，相思閣已多年沒有動靜，在風雲變幻的江湖上，應該早就被遺忘了。可是莊主他，居然這樣好記性。川中有的是ｈｔｔps://ｒeａｄ.99ｃｓｗ.coｍ名門大派，但是他定下的西進計劃里，第二步就是青城山相思閣。眼光中惡狠狠，彷彿有什麼刻骨仇恨似的。優曇山莊的日程，以時辰為計。我卻除了守著甬道乾等，沒有半點法子。
數著日子，望眼欲穿。
「九歲。」
馬車漸漸催動了，我張了張嘴，卻喊不出那個字。
那隻手肆意的撫弄著：「我想，你不應該只是少莊主的妻子。」
一切都象很多年來的習慣一樣。
「小姐你到底想幹什麼？」
走過原來的新房前面，也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苦苦的望著我。我對著窗戶紙低聲說：「忘了吧，世上有很多真正的好女孩子……」
「媽——」北風初起時，那個苗條的身影蕭蕭瑟瑟的，又出現在甬道的盡頭。我歡呼著沖了過去，又在離她三尺遠處急速煞住。我兩歲以後，就沒和她抱過，還是別破例了。
忽然，一對年輕的山民夫婦被我的屬下拖了進來。
我閉上眼，再也不要，再也不要管他們的事情。我靠在窗下，一任風沙把裸|露的肩臂割得生疼，割出道道血口，一如我年輕但已然支離破碎的感情。
江湖的殺戮，我竟看得有些厭倦了呢！
那天的確是辛夷把我拉到了一邊，用自己的汗巾一圈一圈的給我裹上。因為是莊主的外甥，優曇山莊理所當然的繼承人，辛夷從小就和我們不一樣。他不用那麼辛苦，日日在血海中廝殺。山莊每一次擴展，他都參与在內，但多數時候，是在背後注視著我，那個武功卓絕又有著甜美笑容的血娃娃。
姐姐？我怎麼從來不知道！
那個女孩子，——應當說是少婦，竟然有著和我一模一樣的面容。
「我一直告訴你，一定要做強者，絕對的強者。
沒有人敢提出異議。我的姐姐千恩萬謝的磕了幾個頭，急急忙忙和她丈夫走了。兩人相依相偎，戰戰兢兢。那一雙背影，看起來很幸福。
「這次是誰？」
我慌忙忍住即將湧出的淚水。
南邊的青苗人有一種玩兒法，把一大群不同種族、不同形色的毒蟲趕進一隻罐子，讓他們你咬我我咬你。咬到最後剩一隻最毒的命名為「蠱」，選拔賽就結束了。
不是被母親殺死了么？
我好恨！
那是我到優曇山莊的第三年。
「倒是包紮得挺好的，不容易看出傷痕來。」她輕輕撫著我的手腕，「辛夷對你很不錯啊？」
「龍池賜酒敞雲屏，羯鼓高聲眾樂停。夜半宴歸宮漏水，薛王沉醉壽王醒。」
血娃娃從此成為優曇山莊排名第二的殺手，丁香是第一。優曇莊主是個有抱負的中年人，他苦心經營著關外這個險要的堡壘，窺視中原，雄心勃勃。我們這幫初生牛犢，在他的精心調|教下，一天一天成長為最出色的江湖殺手。
紅情沒有動，一雙稜稜的眼睛瞪著我。終有一天，我要把她的眼珠子摳出來。
「你聽我說小姐——」我揮揮袖子，封住了她的穴道。
「不，」莊主聲音很深沉，「我們要入川了。」
莊主盯著那種艷麗的液體發愣，玲瓏剔透的瓷杯，把半明半暗的燈光折射到他蒼老的臉上，顯出幾分曖昧和詭異。
「我只是在想，」我很會在她面前掩飾情緒的，「我姐姐現在怎麼了？」
這個任務還算輕鬆，因為辛夷並不討厭，而且我們不會老在山莊里，時時的要出門，繼續血雨腥風的征戰生涯。優曇山莊的勢力還在不斷擴展之中，漢陽三霸幾經撲騰，終於被我們消滅。洞庭門也宣布臣服。婚後不久，我又贏得一個巨大的成功，那就是在君山上和澹臺樹然的一場比武。枉他號稱瀟湘神劍揚名天下，也不得不敗在血娃娃的紫青劍底，做了優曇山莊的第六名殺手。
丁香捏緊拳頭，匆匆走了。
如果存在的話，我倒想知道，她有沒有象綠意所說的「瞑目」。「只是為了你將來能夠幸福」。為了「幸福」，教給我絕世的武功，傳給我陰毒的智謀，卻唯獨忘了告訴我，什麼是幸福——已經結束了，我一生也不會知道了。
「給我梳頭，結婚時梳的那一種。」
「那就好啊！」她長嘆一聲，假面后露出的眼光里，竟然有著一種失落的樣子。
花開並蒂，如火如冰，狀同海碗，燦若明霞。這是從慕士塔格峰上移植下來的神奇植物，據說能讓苦命女子的白髮一夜成青絲。
來不及了，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
丁香在我背後輕輕嘆息：「小小年紀離開母親，真是不易呢！」
「那天莊主留下我，說山莊里有兩個最強的殺手，各執一派勢力，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不知道蝶舞妖風碰到這種事情怎麼辦？來不及向她請教了，但總算讀過一點點史書的，可以如法炮製。第二天，當著優曇山莊所有人的面，我宣布自己從此出家修行。
哈！精明的探子，也有你蒙在鼓裡的時候。
「小姐你不能這樣！」紅情突然尖叫起來。
小娃娃的手指甲里，可藏著迷魂的藥粉。這一點，連丁香也不曾料到。
「倩伶。」小鳥兒一樣的聲音。
丁香溫和的眼睛里，破天荒燃起了不屑。
蛇蝎的血，也流淌在我的身上吧？
私傳物品當然也觸犯了山莊的規矩。松香泡菜被他們收了去，兜底倒出細細翻查。我很緊張，因為猜不透她心裏，究竟打了什麼主意。蝶舞妖風，不是隨便說說的，從她矇著臉把我送到優曇山莊來，我就知道她別有想頭，只是不知道一步一步的棋子，她會怎麼走。
他們不知道，我五歲的時候就殺過人了。
「媽——」
因為心裏有鬼，我很殷勤的替
九_九_藏_書莊主端上一杯女兒紅。
丁香是我的得力助手。當優曇山莊的氣焰越燃越高的時候，江湖上對我們也有過許多的說法，甚至還有人說，心狠手辣不可一世的血娃娃唐倩伶，在山莊里蓄養了無數面首。
「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你早做打算吧？」
我笑眯眯的點頭。
莊主你又不笨，為什麼總是相信我？
「……小蝶，小蝶……」
別說我不知道她的心思，雖然從沒聽見過她掏心挖肺，可有一些話歷歷在耳。
紅情按照她的旨意，一絲不苟的剪去了那一頭如水的長發，只齊齊到肩膀。鏡中的我，星沉海底的一對秋瞳，涼風水蓮的羞澀笑靨，短髮飄飄真是一個可人的娃娃。
「小姐，我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若不能被留下，也別回來見我。」她躲在馬車裡，向我做最後的交代。
一輩子也沒聽過這樣絕望這樣恐怖的尖叫聲，哪怕是在優曇山莊席捲江湖的最無情的屠殺里。這聲音嘶啦嘶啦的，滲著血腥的氣息，卻瓦解了我的全部意志和勇氣。
莊主沉吟著。
「不用你管！」
「你自然不記得了。三歲時我就把她送進了移花宮，那也是一個栽培人的地方。可惜呀，你姐姐不求上進，去年跑了回來。
我有點慌了，這丫頭瘋了，想讓整個山莊的人都知道么？
我迅速的掙脫出來，向那個聲音沖了過去，真的只想撲在她懷裡，好好大哭一場。
「好好練劍！」她又強調了一遍。
心裏莫名的湧起來一絲暖意，我做出很大無畏的樣子：「沒事的，媽。昨天我又被莊主派出去了——」
「這地方荒涼透了，比不得家裡。——叫你受苦了。」
「我已經成為第一，」我冷笑道，「不用再和你練了。」
優曇山莊沒有人是我的對手，我以護法的身份，理所當然的承襲了莊主之位。刀劍講話的世界，我的紫青劍就是天理，沒有人再敢提起從前那些事情。大家心悅誠服的簇擁在我周圍，完成前莊主的未竟事業，南征北戰，拓地無數。
她竟然七年來頭一次沒有帶人皮面具，披一襲綵衣斑斕，翩翩有如青城山密林深處妖冶神秘的蝴蝶。此時在朔風裡燃燒，如火如荼。
額頭也漸漸的滾燙起來。
我的短髮盤不起來，紅情費了很大的力氣弄出一個少婦的髮髻頂著，又點了小紅春，畫了遠山眉。莊主覺得看起來很怪么？
能夠雙手奉上江湖第一大幫派優曇山莊，也算她沒有白養我一場。
我不管，衝出屋外。我也不要看她，再也不要看她，隨她想怎麼樣，隨她要幹什麼！她生我下來，只是為了看著我毀滅。我這一生，恨透了她！
想著想著，一滴眼淚，就不知不覺落下來，滲進沙子里。
小角色？周少爺在塞外排名第三啊！
我知道我的影子不偏不倚落在茶杯的水面上，他在觀察我。
哪怕明明知道，綠意等不來，母親也等不來了。唯一有可能等得到的，是六十年一開的優曇仙花。沒有人給我剪頭髮，就這樣一直長下去，長下去，直到滿頭銀絲似雪。那個時候，優曇花開了，白髮轉青絲，那甬道的盡頭，會不會有蝴蝶再度飛起？
相思閣後面的小院中，那些輕薄的菜葉在竹竿上飄蕩，吸飽了青城山綠油油的山嵐霧氣。翠竹竿之間，是她的踽踽隻影。
倒底還是自己母親有心。但她究竟是什麼意思呢？並沒有到約定的日子，她就趕過來了。難道她盤算多年的事情，就要付諸行動了？
很好的主意，想找血娃娃報仇的人不少了。
時間停滯很久之後，我終於想起來母親那一個招數，是她的絕技「蝶舞」中的最後一式。蝴蝶抖落了所有美麗的鱗粉，製造出最惡毒的氤氳，所以敵我雙方，都不能再活下去。這樣做，只因她悲傷到了極點。
「哼，什麼時候輪到你教訓我了！」我坐在妝台邊，自己給自己收拾。頭髮就這麼披著，也還過得去吧？
刻骨的仇恨，應當是有的。
秋風又起了，她自己過來帶著松香泡菜。再好的東西也會吃膩，從前的美味變成了嚼蠟，我已經到了每個月看著泡菜就發獃的地步。難道她想不到？她想不到，我也不會說。那張人皮面具也看得膩了，可惜不敢讓她每次來都換一個。好像很多年，都沒有見過她的真臉了呢！那天還是說了些老話，要如何如何用功之類，然後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在甬道盡頭越來越淡，忽然有一種天荒地老的感覺。
莊主還是聽我的：「那就先等等再說，也好讓大家休息一陣子。血娃娃留下。」
「死了。」唐門出身的她，淡淡說道。
「本來想把最後一瓶松香泡菜帶過來，可是夫人……沒有來得及做完，放了這些天，已經壞了。
「倩伶？」
從那一刻開始，優曇山莊原本單純的氣氛變得異樣了。我搬出去以後，辛夷就把自己鎖在房間里，暗無天日，沒有人知道他在幹什麼。每當我轉一過身，就聽見有人竊竊私語。竊竊私語的下一步就是離心離德。
我忘了，母親還在裏面。
國清寺的長老，親自帶著一眾弟子，向優曇莊主血娃娃山呼萬歲。我揮著手，讓他們把桐柏觀那群硬骨頭的牛鼻子都拖出去砍了。說是和尚不能殺生，其實他們幹得很賣力。幾聲慘叫之後，靈溪水就變成了一條長長的紅飄帶，把秀逸的天台變的又腥又咸。
「哪一派的？」
血娃娃趕快道：「這恐怕不太好。四川這個地方太複雜，沒有莊主的統一調度，只怕將來誰也不聽誰的。」說完斜斜瞥了丁香一眼，看他氣得滿臉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