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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短篇 采葵台

第五卷 短篇

采葵台

永寧覺得,自己一生的傷痛加在一起,都不及這兩道指痕之萬一。
月上柳梢,照見地毯上一粒一粒紅色的東西,還在緩緩滾動。
房中迴繞著幽香的水氣,什麼也看不清,只有無數的流星在眼前飛舞。尤雲殢雨之間,他漸漸失卻了知覺。
華陽搖頭道:「你以為是我命令你?你錯了,那是鄭百齡,是皇后。七年以來,沒有人敢違抗鄭家。炙手可熱,就是說一碰就會被燙傷。抗爭能有什麼結果?」
華陽公主臉上,又洋溢起了和藹的笑意:「說來話長。文懷太子在世的時候,禮賢下士交遊甚廣,手下羅致了一群青年才俊。其中最出眾的一個,叫做端木羽,既是博學鴻辭科的進士,又是絕頂的武林高手。因為他的師父,就是當年江湖第一奇士磨鏡老人。太子把他引為知己,甚至夜半虛席,同榻而眠,暗許為未來朝堂上的棟樑。」
「溈陽候來找過我,他想娶你為妻……」
公主顯得益發和善:「我已經答應他了。」
淡紫的氤氳,乳黃的嵐靄,在鳳尾香羅之間纏綿繚繞。
永寧興奮道:「端木羽就是若栩,對么?你為了父親的知遇之恩,竟然犧牲了自己。」
華陽公主突然闖入這個場面,兩人都未現出應有的窘迫。華陽只是淡淡道:「所以,他還不如鄭百齡。」
「裴望子。」若栩道。永寧的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儘管若栩比她大了十歲,她還是難於容忍他有過別的愛情。
一個青年侍從趕了上去,把臉貼在帷幕外。
永寧對這地毯上的牡丹花道:「姑母,你知道他其實是個奸佞小人,而且是我的仇人。」
旁邊有人道:「郡主,天不早了回宮罷。別惹事才好。」
誰也不會注意到,不遠處大道上,緩緩駛過一輛馬車。幾個疲憊的綠衣侍從,小心翼翼的把車趕到路邊上,讓過一隊又一隊達官貴族們游春的儀仗。馬車四周垂著沉沉的帷幕,毫無裝飾。只有四角淡淡的黃色流蘇,顯示著皇室身份。
不太好吧?若栩有些遲疑,然而還是鑽入了車中。
永寧慢慢地理好紛亂潮濕的頭髮,又拾起一件長衣,將嬰孩一般純潔的身體裹好。動作嫻雅而自持,有如任何一個自重身份的皇族少女。
華陽公主皺皺眉,很不喜歡永寧使用「仇人」這個來自江湖的字眼:「是忠是奸,勢隨時轉。剛極易折,還用我再教你么?永寧,你我是凌霄殿唯一的倖存者。你聽我一句心裡話:作一個女人,最要緊的是嫁一個好的夫君。」
女子撇撇嘴:「人家是金枝玉葉——」
「讓我看看你。」華陽公主伸出帶著祖母綠戒指的手,托起永寧的下頦。那手保養得極好,散發著禁苑的名香。
「知道,我都知道。」若栩拚命的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素那種柔和穩妥,然而他做不到。她不是郡主,不是他苦心孤詣照料的那個孤女。原來她早已滲入了他的身體,長相廝守,割捨不去。
永寧的腿似乎在抖,她傲岸的立起來:「你錯了,我愛他,無論怎樣都可以。」
若栩嘆道:「郡主知不知道,出家意味著什麼?」

鄭百齡的臉色忽然變得十分古怪,似乎想說點什麼。然而扯了扯馬韁,若有所思的走了,並不理會那群手下的呻|吟。
七年前的那個清明,若栩把永寧帶到這個地方來,用一隻野草編成的花環止住了她傾城的淚水。想不到從那以後,這成了每年清明掃墓不可缺少的活動。永寧已不再是那個一頭黃髮的可憐孤女,她婀娜的身姿如顧影自憐的白鶴,宛轉的九-九-藏-書眼神如橫空而過的流星。但采葵台,依然是她空虛寂寞生活中最大的亮色。

這裏其實連野花也沒有幾朵。荒坡下,廢墟間,生滿了一蓬蓬茁壯的野葵。永寧很想看看野葵花開是什麼樣子,可惜每年清明都未到花期。若栩向山民們打聽過,沒人說的上是哪朝哪代留下的遺迹。只是年深日久,斷牆殘垣間生滿野葵,每年初秋,山民們來採摘野葵子而已。——所以叫采葵台。
車馬轔轔,永寧的眼睛似笑非笑,含著一種天真的意味:「我在想,你穿上道士袍是什麼樣子。」
「什麼人!」若栩一聲斷喝。
華陽厲聲道:「我並非食言而肥之人。但你的行為,已使自己失去了保有秘密的資格。」
永寧寫下了這樣的詩句。那天從太子墓歸來,若栩再也無法排遣胸中的惆悵。也許是他給永寧的太多了,遠遠多過一個在政敵的淫|威下苟且偷生的孤女所需要的。華陽公主不是早說過,雖然他很博學,也不用教永寧讀那麼多詩書?
永寧猛地回過頭來,甩了他一臉的水:「撒謊!你說過要陪我上玉陽山的!」
鄭百齡半閉著微醺的醉眼,只是不吭聲。

鄭百齡睜開眼,半日方道:「我有些後悔。」
梳子停了下來。他沒有表達過什麼,甚至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永寧卻這樣說。她的肌膚,如同月光下的青瓷,泛著凄婉的白光。
也不知過了多久,永寧模糊的嘆息聲忽然清晰刺耳:「你……你怎麼還穿著那可恨的綠衣啊?」
永寧從床邊緩緩的挪到了窗前,推開隔扇,讓清風明月溜進來,撫慰自己慘白的面龐。鄭百齡終是斷氣了。
鄭百齡若有所思道:「其實我連她的臉都沒見到,只聽過說話聲音。誰知是西施還是無鹽!不過她的聲音很美,真的。」
若栩乾笑了一聲:「郡主想知道,就別瞞她了。」
寒鴉在柳枝上撲騰。清明后的陽光變得煦暖,然而深宮中的這間小院,永遠盪不去灰濛濛的寒意。某種意義上凌霄殿仍是一個危機四伏之地。無論以何種方式離開,對永寧和他來說都是解脫。想起清明車中的玉陽山之約,若栩不知不覺微笑了。
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你出賣太子,罪當論死,可惜公主已經寬恕過你。從即日起,你到采葵台去看守我父母的陵寢,再也不許回來!」
當最後一柱香化作涼雨中的飛灰后,永寧立起來,望向不遠處的山頂:「我要去采葵台走走。」
「饒了我罷好王爺……你老人家今晚洞房花燭,還不留一點力氣?」
「故文懷太子及太子妃之墓。」
若栩立在永寧的書桌邊,反反覆復的思考著。有時他自己都奇怪:進入這九重禁苑,成為無以計數的「綠衣監使」中一員,已經七年了。七年之久,居然還平熄不下靈魂中陣陣的火焰。
永寧沒有回答。
能有什麼結果?七年前的政變,太子終於設法在臨終之前,殺死了福王。大臣們私下議論,雖是玉石俱焚,但鄭淑妃唯一的兒子已死,鄭家想靠奪取太子位來盤弄天下的打算,可是落了空。畢竟皇上已經老了,宮裡人都這麼說。然而不久之後,鄭淑妃居然宣布她又懷了孕。在群臣的惶惶揣測中,鄭淑妃順利的誕下龍種,冊封太子,自己順理成章的登上了皇后寶座。故太子抗爭的唯一成就,就如此付之東流。
永寧的聲音柔如楚雲飄蕩,喃喃不清:「我永遠屬於你……」九-九-藏-書
「一直都沒以為,郡主真不嫁人。」若栩淡淡道。
公主飄然而去,意思是留下喪魂落魄的綠衣人,讓永寧自己處理。
「第二天,」永寧冷冷的開了口,「我的父母就被難了。」
若栩冷笑一聲,捉住永寧的腰帶提了起來。永寧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像在飛。若栩的步法很穩,不一會兒,她就以一個舒適的姿勢被放回車中。「那些人呢?」她睜眼道。
清明時節,燕草如絲。長安城外的四鄉郊野,充滿了歡聲笑語。少年兒女重鞦韆,無論貴賤貧富,按俗都要賽會鞦韆,讓女孩子們盡情一樂。值此盛事,熱鬧非凡,往往牽得多少踏青的人們駐足觀看。
「可他為什麼不死!」永寧道。
那些人都不明白,為什麼一瞬間,自己的膝蓋上就插上了牛毛一樣的細針。他們倒在山坡上呻|吟,懷疑自己要從此殘廢了。
若栩微笑道:「還沒到時候。」他找到了一片掛劍草。永寧把草葉一圈一圈纏在手指上。
「永寧,你的地位,如颶風中的小船,隨時可能被狂浪吞沒。我為你擔憂,又無能為力。想不到鄭百齡看上了你。」華陽公主道,「倘若你從此令他心折,他就是一頂絕好的保護傘。相反,你就只有死。」
錦繡綺叢繞長安,不過裝點了一些這樣的聲音。
絕世的美麗可以殺人么?當然可以。永寧已然一無所有,只剩下了美麗。於是她用傾國麗色,完成了自己悲壯的復讎。
而且,到了玉陽山清靜之地,或許有機會完成師父的遺願。他已蹉跎七年光陰,不能再等了。
豐艷女子腰肢一扭,又轉到了屏風后。
永寧大一點的時候讀史書,知道這一場本朝最大的劫難,其實在過往的朝代中歷歷可數,副本極多。皇帝是一個昏君,沉溺於鄭淑妃的溫柔鄉之中,不理朝政,大權旁落。太子是一個急於有所作為的青年,在身邊聚集了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同樣急於有所作為的人才。他們要改變朝廷昏聵的狀況。然而年輕而高傲的雄心,一旦與禁宮中的床幃之爭牽扯上,鬥爭就加倍的殘酷。那一年,西市口多少人頭落地,關山外多少離魂飲泣,沒人說得清。永寧在一夜之間,失卻了嚴父慈母,失卻了祖母,失卻了外公外婆、姑姑叔父,以及數不清的身邊親人。那時她才九歲。
珠簾「嗒啦」一響,傳來一個恬然的聲音:「永寧你總算明白,他做不了你丈夫的。」
「若栩,若栩。」車中傳出輕柔的呼喚。
「躲不過命的。」華陽一聲長嘆。
若栩悄悄的注視著永寧。那張白玉般精緻而冰涼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畢竟,七年了。七年時間可以把很多東西磨的粗糙、破舊。就像眼下大家祭奠的這塊墓碑。因為寂寞,所以殘破;因為殘破,愈顯寂寞,朝著自己唯一的參拜者們,肆無忌憚的發泄胸中衝天怨憤。墓志銘卻是新刻的,因為直到今年年初,皇上才終於下旨,准許在碑上刻字了。這當然要歸功於華陽公主的斡旋,以及永寧的純孝至誠,還有自己一年一度為她擬寫的文辭優雅、感人至深的奏章。
「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華陽忽然念起了詩,「平康柳巷,教坊煙花,原是長安少年擲金買醉的好去處。端木羽雖然自幼修道,這時也隨著朋友們一同進出這些地方。直到有一天,他認識了一個琵琶女,她那時候叫做……什麼來著?」
勾勒著青山綠水的屏風,早已熏得微黃。屏風前身披綠衣的若栩,悄然無息的踱步。永寧一回來,就鄭重其事的宣布九_九_藏_書了她和溈陽候的婚事,表情冷漠而莊嚴,並沒有多的一句話。然後她就垂下珠箔,把自己長久的浸在一池香湯裏面,弄出了滿屋霧氣,亦真亦幻。此刻若栩的心,如同銀屏間閃爍跳動的白燭一般飄忽不定。
「郡主要我出家么?」若栩問。
永寧驀的清醒過來:華陽這間屋子布置得與當年毫無二致。當年華陽公主天神一般的出現在凌霄殿的血雨腥風裡,威嚴的斥退了如林的刀斧手,將嚇得瑟瑟發抖的小永寧領回府中,就藏在這間屋裡。永寧活了下來,華陽卻時時提醒著她那段凄苦的歷史。
永寧心中一聲冷笑:華陽的確是嫁了個好夫君,逃得大難。七年以前鄭淑妃——也就是當今皇后,將東宮凌霄殿的「謀反」揭發到皇帝面前。太子和太子妃自盡,東宮全體幕僚、侍衛、宮女和宦官一例殉主,太子的母親——前皇后被賜死,甚至與太子同母所出的幾個孩子——臨邛王和平城公主也被全家流放,只有大公主華陽例外。後來朝廷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這樣的永寧郡主……
「不是『我』,是『我們』。」永寧端莊道。「我成年了。那天姑母問我將來的打算。我做出的選擇,是上玉陽山修道,了此一生。」
若栩霍然抬頭:「公主你曾經答允過我!」
永寧直了直腰,道:「姑母,我清楚自己的處境。但並不是非走這條路不可罷?」
若栩一躍而起,腦子嗡嗡作響,思路卻異常清晰:那是世上最醜惡的東西!
「為什麼!」她伏在若栩的膝上,失聲痛苦,「他們奪走了我的一切,甚至連同你——你不能夠愛我!」
曾有一次,永寧被允許去朝見這個小皇叔。她懷著委屈和怨怒,希望他又丑又笨。然而楊柳叢中,那孩子清秀而恬淡,幾乎不像是皇室中人。
鑲金飾玉的孔雀扇屏,終於徐徐的撤向了兩邊。
白羅輕衣,在黑黝黝的野葵叢中飄蕩。
「嘻嘻,難道又想吃紅丸?」
永寧在懷疑著:「若栩,你有秘密?」
「是么?」華陽微笑。
郡主仍舊坐在水中,只有濕漉漉的頭髮,稍許掩蓋了一下肩臂。若栩有些窘,但這並不是不可以的事情。他抓起一把木梳,細心的梳著那頭長發。
永寧猛地抬起頭來,然而又深深低下。公主敏銳的捕捉到她的情緒,漫不經心道:「鄭百齡年紀是大了點,又是續弦。但他家世好,這幾年在朝中深受倚重,前途無量,確是個難得的佳婿。而且他對你頗有誠意。」
若栩震驚了。永寧的眼睛中,怨憤已經漫溢了出來,帶著冰凌的光芒。然而那鮮花一樣潔白的身體,卻在他面前毫無遺漏的坦白。只那麼一會兒,冰凌融化了,汩汩的淚水奪眶而出:「我沒有辦法……陪我出嫁吧,我知道這太委屈你。可我沒有辦法,我還不想失去你……」
可是永寧的手指,還在執拗的牽拉他的衣角。若栩一翻手,扣住了她的雙腕。在一片迷幻的掙扎之間,永寧只覺得雙手疼痛欲碎。她睜開眼睛,看見若栩絕望的面容,什麼都想起來了。
永寧抬起頭,滿眼的淚水,她覺得自己絕望的心,有如風中野葵一樣凋萎零落:「姑母,我說過,我要上玉陽山修道。」
永寧銳利的目光,立刻迎向若栩。
永寧行過禮,等候姑母下文。
嫩稚、青澀的詩句,明顯是模仿時人文字。但其中意味並不難解。
若栩的手指,劇烈的顫抖。
若栩有些茫然的看著永寧,宣言背面,往往是不確定的。
白石粼粼,荒草遍野。山頂風大,吹得永寧的縞衣素帔如流雲回霧般飛轉,面上泛起了一絲淺紅。她在斷https://read•99csw.com牆根下轉來轉去:「為什麼一朵葵花也找不到?」
「快些走。」
皓腕凝霜雪,卻留下了兩道紅得發紫、紫得欲滴的深深指痕,萬難消退——就如同與生俱來,與死同歸。她不無傷感的回想起,那個絕望的夜晚,卻是被這個指痕終結的。
「眼睜睜看著我嫁給別人,你心裏有什麼感覺?」永寧用一種近乎冷嘲熱諷的口吻問道。
若栩看看來人,不禁皺起了眉,低聲道:「郡主別怕。」
一匹渾然如雪的大宛馬衝到車前,馬上身披紫金嵌珠甲的獵裝人,大聲嚷嚷著:「永寧郡主,你好大胆子!竟敢讓手下太監傷了我的人!
「你是笑話郡主不能愛上一個太監?別忘了他是你給我的,你早該料到今天的局面。」永寧在激動之中,甚至忘記了對姑母的尊重。「文武雙全,風華正茂,卻自甘做一個落魄郡主的忠實奴婢,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太監!所以我要他做我的愛人,永遠陪在身邊。」

若栩避開了永寧熱切的目光。
「若栩,若栩。」為什麼事到如今,這個名字依然滿腹柔情?
永寧卻道:「你坐到車上來。」
「端木羽,」華陽的神情變得不可捉摸,「你練成了么?」
「後來呢?」永寧的臉上,沒有牽動一絲觳紋,「姑母請說下去。」
華陽道:「禁軍中沒人捉得住端木羽的。但他沒有遠走高飛,卻在屠殺之後,自己跑來找我。他說他本來應當一死以謝太子,但卻有一個更重要緣故,不得不活下來。因此,他情願接受比死亡殘酷百倍的懲罰。我的想法很簡單,他為了一個女人出賣恩主,所以須受腐刑。他欠了太子一家的性命,所以要終身保護你。」
若栩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你,我的師父怎會和你……」
那一年黃葉滿山的季節里,山民們卻沒有葵子可采了,因為花開時的一場大火,把野葵燒了個乾淨。有人目睹其過程,講的有聲有色:那天晚上,月上之時,所有的野葵花都飛舞起來,片片花萼上的細毛,都閃爍著粼粼銀光。在一陣陣狂嘯聲中,如同有億萬根奪目的繡花針,圍著荒台旋轉、旋轉……對了,采葵台上住了一個瘋子,這是確實的,有人見過。後來呢,夜半時分,長安城的方向飛來一隻大火球,艷麗無比的,掠過了層層野葵,直竄上采葵台的廢墟之間。不久就起火了,衝天的火光,城裡都看得見。
雪白的裙裾從眼前長長的拖過。若栩的心,在這一刻死亡了。
然而永寧不能不惶恐,這是溈陽候鄭百齡,權傾朝野的皇后外甥。她躊躇許久,才從車中柔柔的遞出一句話:「你想怎樣呢?」
「永寧你猜猜,那個裴望子是誰?」華陽突然發問。
華陽的樣子,幾乎忍不住想笑似的,卻道:「你的意思是,愛情使你回復了男人的感覺?」她明顯猶豫了一下,然而終於侃侃道,「你完全弄反了,端木羽。七年之間毫無進展,恰恰是因為你愛著永寧的緣故!」
荒坡下的人影蠢蠢欲動,向他倆逼近。
華陽並不作答,站了起來:「想不到你身體雖殘,卻仍然不是一個純粹的綠衣監使……」
那是怎樣的一個夜晚啊,充滿了狡黠的陰謀、誘惑的試探、殘忍的鍾情、混亂的衝動,紛至沓來。還有禁苑那種令人昏昏沉沉、欲|仙|欲|死的馥郁香氣。
「好賤人,你喝醋啦!」鄭百齡謔笑道。
「嗯,」公主慈愛的微笑著,「不錯。——怪不得呢!」
若栩點點頭。永寧輕輕握住他的手,道:「何況有你陪著,我別無所求。」言畢合九_九_藏_書上了眼睛。
「你進來,給我梳頭。」
若栩的嘴唇強烈的顫動著。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他以為自己早就不可能了。他忽然動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師父的遺願,也許快要完成了。
永寧道:「我這樣的人,還能有什麼奢求?姑母也以為,我若奉旨下嫁,決然不會有好歸宿。而玉陽山中的空氣,總歸比宮裡清新些。本朝有的是貴主出家的先例,沒什麼不合適的。」
若栩苦笑著搖搖頭:「公主,我已是一個不健全的人。練功的難度很大,是以七年之間,略無所成。不過——」他望了一眼永寧,「郡主幫助了我。」
鄭百齡充血的眼睛,幾乎要炸裂開來。自信閱人無數的他,卻被描龍綉鳳的鮮艷嫁衣,刺得眼花繚亂,頭昏腦脹,好像除了喘息什麼也不會了。
長安月色,如此寧謐。無論鄭百齡因何而死,她都活不過明天。此刻的心境,卻是從未有過的安詳與鬆弛,甚至在如水月夜之中,好好的端詳自己,無人打擾。甚至可以想想遙遠的野葵花,據說正是怒放時節。
華陽公主點點頭。
「對了,裴望子。」華陽道,「望子行蹤十分奇異,卻有著驚世的姿容,令端木羽愛得無法自拔。兩人燕居行樂,胡天胡地。過了一個月,望子忽然一去不返了。太子就要起事了,端木羽卻失魂落魄,一日日的借酒澆愁。忽然有一天,一輛馬車停到了他門前,車主人卻不肯透露名姓。俠客是不能拒絕這種邀請的,端木羽上車就去了。」
若栩開口了,他立得很直:「那是為了我師父的囑託。他老人家得到了稀世難尋的一門玄功,但窮盡畢生心力亦未曾參透,含恨而終。在他臨終床前,我立過誓,今生練就此功,便是不辜負他的殷殷冀望了。」
「你的師父,磨鏡老人,早已參透了玄功的要義。然而他做不到,我也不允許他那樣,是以從未練成。他死後,我為了了卻他的心愿,才下決心對你用腐刑。——你師父說,只有這樣,才有成功的可能。」
「長門早閉蓬山遠,丁香不結細雨斜。」
「長長絲帶紫復碧,裊裊橫枝高百尺。」
永寧沒理他,扶住了若栩的手臂。
「呱——」寒鴉一聳肩膀,衝出了院子。若栩一凜:永寧被華陽公主叫了過去,至今未歸。
若栩愕然。
若栩心中一震:永寧已經十六歲了。
華陽道:「我討厭江湖,但對於你也只好如此解決問題。或者用你那神奇的繡花針殺了我,或者讓我說出來。」
桃色的美酒從一個豐艷女子手中,轉到了他的唇邊:「悔什麼呀?」
華陽確實是嫁了個好夫君。以至鄭淑妃唆使皇帝大開殺戒時,提都不敢提她的名字。朝中上下都明白,如果不是華陽公主的公公在關外死守,胡人早就把錦繡如堆的長安城,變成了他們的牧馬場了。憑藉如此地位,華陽雖救不了弟妹們,至少保住了一棵幼苗。在那人人自危的時刻,華陽的努力已深為不易。永寧一直知道,是華陽給了她性命,並且是她如履薄冰的生活中的唯一依靠。當然,還有若栩。——若栩也是華陽給她的。
華陽嘲諷的笑道:「端木羽當然知道,侮辱皇上的愛妃,會有什麼後果。本來以他的武功,可以一針刺死鄭淑妃的。但他下不了手。」
若栩心中泛起一種憂懼,轉頭道:「郡主沒事吧?」
華陽公主悠然道:「永寧果然目光準確,若栩絕不是常人。」
低空流著鉛色的斷雲。
相信這種怪譚的人不多。不過後來,的確有人從瓦礫堆中翻出了瘋子的屍體,已然燒得焦黑,辨不出面目。但奇怪的是,遺骸共有兩具,緊緊的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