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短篇
山東的飛天
「其實馮齊少爺也不錯么!」沈瓔嘲笑她。
黑色的皮鞭,長長的線。五彩的空竹,冷冷的月。血雨腥風是很好看的,血肉橫飛是很洒脫的。就像敦煌的天女,琵琶聲里,千迴百轉的水袖,散向人間全都是花雨。
沈瓔不屑:「納蘭三小姐?真是沒品位。——不過,我以為你早不在乎他了。尚軒算什麼呀!」
她咬了咬嘴唇,終於攤開五個手指,受了金子,然後扭過頭髮出了幾聲乾笑。
「那你讓我做什麼人啊?」
「尚軒和納蘭三小姐在一起了呢!就在八大處的長安寺,照壁后的第五棵松樹下面,我數得清清楚楚。他倆還拉著手呢!」
其實說到品位,沈瓔對飛天的那一段描寫,絕無溜須拍馬誇大其詞。飛天縱然不夠溫柔嫻靜,容貌也是十分可愛的。可惜時運不濟,命途多舛爾。
白蘭花眨了眨眼睛,深思熟慮。半天才說:「我打小兒聽姥姥講故事,就挺嚮往關外那個叫敦煌的地方。只是沒盤纏去不了,家裡事兒又多……我就叫『飛天』吧?好不好?」
飛天很一本正經的說:「馮齊少爺和我,是很投緣的朋友。你要胡說八道,未免破壞了這種良好關係。」
飛天揮手,抹開了額前的披髮,臉色紅紅白白,紅的似血,白的似骨。她緩緩抬起右手,忽然「啪」的一聲,把黑長的牛皮鞭抽到——地上,揚起三尺高的塵土。他們愣了愣,一時靜下來。
飛天猝不及防,被他壓得喘不過氣來。畢竟,她已經精疲力竭了。
後記:謝謝您有耐心看,瓔瓔先道個萬福了。
尚軒和石見穿面面相覷。只有納蘭三小姐,似乎聽見了那金丸破空的一聲。她沉吟片刻,對兩個人道:「別理她,走吧!」
這樣的東東往天地里放,自己都不好意思……就算是一個嘗試啦!明眼人一望便知,不過是一段關於校園生活的閑言碎語,幾乎可以對號入座的,比如柳葉漂就是泡泡龍。嘻嘻……真事隱去,假語村言。
「不要胡思亂想,」飛天皺著眉,「我和馮齊少爺一直是好朋友。」
原來馮齊少爺,也是趁主人不在溜進來玩的,飛天覺得很有趣。其實那道門,人家是為馮齊少爺開的,因為認得是來過府上的客人。後來馮齊少爺就為飛天的事跑了一趟納蘭府。說起來大學士家和土財主家還有一定距離,但是馮齊少爺和納蘭三小姐曾經同門學藝,仗著這點交情,擺平了飛天的事。
只有什麼鏢局什麼報仇純屬空穴來風,不會寫武打場面,不寫又不行,一隻笨筆,貽笑方家。
當年銀杏客棧附近,有一個很大的園子叫做自怡園,花紅柳綠水木清華,很有得一逛的樣子。然而那是納蘭家的別墅,閑雜人等不得入內。飛天不信邪,圍著院牆外面繞了一整圈兒,終於叫她找到一條水閘口,是沒有柵欄的。於是她騎著馬趟水進去了。納蘭家的人都不在別墅,她心滿意足逛了一整天。臨了打算從大門出去,那看園子的居然還給她開門。她看見門口有一個鮮衣白馬身材矮小的人,就朝人家很矜持的點了點頭。
很奇怪哦!這個女孩子的眼神是散的,居然沒有在看他。才幾歲,能有這樣的定力?
石見穿走了,飛天開始叮叮噹噹的收拾行李。
飛天卻沒聽懂,只是看著尚軒的笑臉,莫名其妙的嘆了一聲。
「不找他!」
是馮齊少爺,面無表情的觀察著戰鬥。少爺內功好,連呼吸聲都不叫人聽見。沈瓔使勁朝少爺遞眼色,希望他上去助飛天一臂之力。
說起來,飛天也挺倒霉的。在西山,大家都喜歡她,一面因為她為人爽利笑口常開,另一面也是因為看小姑娘單身一人流落他鄉怪是可憐。沈瓔知道,飛天家在山東,本來開了個振遠鏢局。說是振遠,其實是個極小的號子,只在太行山兩邊走動。直到今年,鏢局才接了一筆大生意,送一票銀子進京。一路小心打點,好不容易巴到了皇城的紅牆綠瓦。想不到在陶然亭附近碰見一夥賊人,個個武功高強。護車的十來個鏢師,死得乾乾淨淨。飛天的爹拚死攔住賊首,才讓女兒僥倖逃出一條性命。
眼角忽然瞥見一個矮矮的人影。
「唉,我看其實馮少爺才是對你——」
沈瓔從袖裡抖出一大錠金子。飛天認出來那是昨天晚上納蘭三小姐擲在地上的,不明白沈瓔為人如此,卻竟然撿回了嗟來之食。
納蘭三小姐按住佩劍,笑得十分輕傲:「不錯,你爹是他們殺的。實話跟你說了,三千五百兩read.99csw.com銀子不過是個幌子,我們家要保鏢的東西混在那裡面,要緊得很呢!之所以偏偏挑了你們押送,是看著你們振遠鏢局,實在太不起眼。這一招出奇制勝,本是我想出的。想不到你們不中用,還是被四爺的人盯上了。」
白蘭花立刻笑倒了:「我們吃鏢行飯的,一見叫花子就頭大。再說如今清平世界,哪裡來的丐幫啊!」
很巧的身法啊,就像那根竹子是一個很聽話的人,叫他翻個兒他就翻個兒,叫他跳起來他就跳起來,叫他扭扭腰他就扭扭腰,神定氣閑,揮叱方遒。你在那裡凌波微步,羅襪生塵,眼睛里透出真心實意的歡樂。人間的事情,都是這般從容便好。
牛頭瘋狂的嚎叫著,把臉慢慢貼近飛天,似乎還在猶豫要不要立刻割斷這個女孩子喉嚨。
飛天恍若未穩,依然喋喋不休。沈瓔瞧了瞧她的臉色,難受的時候也在好笑似的。
誤會?
沈瓔幾乎要叫出來,那是掛在樹上的牛頭!
白蘭花仰起頭也笑了:「是啊!今天聽石見穿說,我的青梅竹馬和我最好的朋友成親了。真是鬱悶呢!」
肚子里流出汩汩的血,歪在一邊。飛天死命推開他,拔下一柄削水果的小刀來。
沈瓔有些失望,心想枉我這些年老惦記你,你對我就這麼冷!遂笑著說:「你這是綠葉成陰子滿枝,不記得我這方外之人了。」
兩個女孩坐在石舫上聊到太陽落山,嘰嘰喳喳肆無忌彈。沈瓔說你那個「竹馬」始亂終棄好不像話,白蘭花說不是的只不過小時候大家一起玩現在看看別人都成家了有點傷感。沈瓔說那你幹嗎不回山東老家嫁人還在北京東遊西逛。白蘭花說我家干鏢局的女孩子也得出來掙錢糊口很辛苦呢你當都像你有你哥養著。
果然在,飛天騎在黃驃馬上,淡淡的沖她點了點頭。
三小姐不理他:「所以我當機立斷,讓賴總管到陶然亭去,索性截了這支鏢,給四爺來個死無對證。可惜你爹爹太敬業,否則也不用鬧出人命呀!報仇你是休想了,拿點錢回家去,安安分分過你的老百姓日子罷!」
沈瓔想起有一回見過馮齊少爺玩空竹。那是北京春天的聲音,回蕩在衚衕深處,綠槐巷底。一聲聲拖著嗓子的風,似乎和少年思緒共鳴著,悠悠綿長。是天上的,是凡間的,也是人心的,夾雜著揪心的歡笑,無緣無故。
圓月清光,俯視著幽暗的園林。
白蘭花撇撇嘴不信,沈瓔就解釋說是替她那個剛剛出了名的哥哥寫自傳。她大哥是個名醫,每天開方子倒藥材掙銀票收紅包還來不及,做妹子的只好捉刀了。
「站住!」飛天忽然醒了,鞭子「嗖」的回到手裡,「你把話說清楚!」
沈瓔隨口說:「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西風誤。」
飛天悄悄的換了口氣,猛得把鞭子綳直了——牛頭打著旋兒,飛上了樹梢,就這麼掛著。
「——你怎麼這樣三八,我和他是純粹的朋友關係!」飛天抗議。
老猴子咧了咧嘴,拍馬而上。
馮齊少爺的彈弓放下了,臉上依然是毫無表情高深莫測。
「石見穿那個變態,死也不肯告訴我。我娘一定出事了。」飛天憤憤不平,眼睛里不住的掉淚,「你說他瞞我做什麼!」
「真的沒有什麼!」
平時飛天即使和石見穿見面也不用家鄉話的,可能是真的急了。無法形容這種方言,似乎拌嘴的時候,也透著北方式的詼諧呢!沈瓔一邊梳頭一邊暗暗的樂,然而聽了一會兒,就笑不出來了,她聽見飛天分明的哭了,哀號聲聲。卻又不是一般女孩子哽哽咽咽發不出聲來的那種哭法,因為剛哭了兩聲,立刻就能換過氣來繼續嚷嚷,嚷到激|情之處又迸出幾聲哀號。沈瓔聽得又是難過又是驚奇又是佩服。
躲在樹后的沈瓔,把十根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里,然而連大氣都不敢出。
「小丫頭片子!」兩個牛頭馬面,一左一右包抄過來,「你有種!你爹死的時候,你怎麼只有跑的份兒啊!現在來報仇,有病啊!」
「我殺了你——」
大家鬆了口氣,緩緩的策馬欲行。納蘭三小姐悠悠然一回頭,道:「看你也怪可憐的。」朝飛天扔了一塊黃澄澄的東西。
「其實無所謂,」馮齊少爺頗為老練的說,「納蘭家哪裡把三千五百兩銀子放心上,他們家每年指頭縫裡漏下去的,就是這個的幾百倍呢!」
空竹的風鳴,在北風中飄揚。
「哈哈哈……咯咯……磔磔磔……」隨著九_九_藏_書一陣放肆的笑聲,地底下冒出十來個搖搖擺擺的人影,把女子圍在正中,漸漸靠近。一個個衣著鮮亮,似連夜行衣都不屑於穿。
「老三,姑娘招呼你呢,還不快過去!」
飛天冷笑:「誰說我嫁人了呢!」
「嘻嘻,小姑娘,盤兒尖!」
偏偏那個鏢主,又是炙手可熱的大學士納蘭明珠家裡。飛天一籌莫展。大家給她出主意,不如去找馮齊少爺幫忙。
那人忍俊不禁,跟著她一道出來了,忽然說:「做賊的感覺不錯。」
尚軒,姑蘇世家,邙山傳人兼兩江舉子,為人瀟洒蘊籍玉樹臨風。那日飛天一見之下,芳心暗許,從此輾轉反側,茶飯不思,而且還到處對人講自己輾轉反側茶飯不思。弄得銀杏客棧諸友,個個都知道了她的心思,一天到晚為她出謀劃策。按捺多日,飛天一咬牙,自己去找尚軒了。
飛天的桌子上,馮齊少爺那封信還在。沈瓔不好意思拆開,就對著月光照了照。信封極薄,隱隱約約得透出幾個字:「月圓之夜,自怡園中。」她回到房裡翻出皮襖裹好自己,然後頂著凜冽的夜風出門去了。
少爺把手指放在唇上,仍是不動聲色。
石見穿劍不回鞘,驚恐的對著飛天使眼色叫她快跑。三小姐的功夫不高,但是這自怡園,畢竟是她家的地盤,也許院子里已經等了一大幫打手了。尚軒還想挽回:「你別衝動,說了揭過不提的……」
「嗤!你也就這點想象力。」」飛天不屑,頓了頓又說,「不過有一點說對了,我這幾年攢足了錢,這就要去敦煌了。」
沈瓔怔住了。看她的衣飾打扮,居然還是白蘭花頭巾的模樣。當年春風秋風的玩話,不料竟成讖語。柳葉兒落了,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我說賴總管眼力不差么!要不然——這麼大冷天的,還不如在熱被窩裡抱著老婆呢!」
空竹在她手裡飛上飛下,發出長長短短很有韻律的美妙聲音。聽著聽著,那聲音自己會飛遠,好像天上有人在大合唱。
他們都笑了。
實際的情況是,不拿這錠金子,飛天連家也回不了啊!
飛天定定的望著尚軒和三小姐,一時間什麼也忘了。
飛天和馮齊少爺認識的時候頗有戲劇性。
賴總管趁機躲到三小姐背後。尚軒向飛天一抱拳:「一場誤會,這些都是納蘭大學士的家人。我們來得晚了,一場誤會!」
尚軒奮不顧身的護住了納蘭三小姐。
尚軒笑道:「你也傷了一地的人了。兩下罷手,揭過不提,不成么?」眼下之意,納蘭家的人,你以為是白傷的么?
「說完了?」飛天淡淡道。
賴總管幹笑一聲,掂了掂手裡的狼牙棒,又扯了扯馬韁,看不出是想跑還是想戰。飛天一聲暴喝,催馬而上,煙塵又起。
於是三人連騎而去,消失在樹林後面。
「你算了吧。」沈瓔開導她,「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呢。過兩年,你再來京城殺她好了。反正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路遠迢迢,你有回山東的盤纏么?」
「我就是覺得你長得真好看。」據說飛天是這樣表白的。
三小姐憤然回頭:「賤人,你想死么?」
為什麼?這個時候只剩下了賴總管。飛天已經打敗了所有的人啊!
那個渾身縞素的女子,跨在枯瘦的黃驃馬上一動不動,一任狂風把臉兒抽得通紅,幾乎要滲出血來。
然而他們還沒露面。
卻成了賴總管慘叫一聲,終於沒有逃脫性命。腦袋劈開了花,死的很難看。
情況不太好,馬褂摸了摸鬍子,忽然一揮手裡的狼牙棒:「併肩子上啊!」
馮齊少爺的彈弓繃緊了,瞄準了。臉上仍是按兵不動的意思。沈瓔張大了嘴,眼神想要殺了少爺。
「我說過什麼?我答應過你什麼?——你以為你是誰!」
鞭花狂舞,鋪天蓋地。
「去問問馮齊少爺?」
還是好朋友。
飛天樂不可支。
飛天就逃到了西山腳下。這個地方以俠客雲集著稱,黑道的勢力和官府的淫|威,相對弱一些。她是個有責任心的女孩子,丟了人家的鏢,自然是要陪的。但是三千五百兩銀子,把振遠鏢局老老小小全賣了,都值不了。
「哎喲,」沈瓔叫起來,「別哼哼啦。還有馮齊少爺呢!喏,他今天又給你送信了。」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
那是飛天和石見穿在吵架,兩人用的山東話。
尚軒笑得無可奈何:「我怎麼不覺得。」
再後來石見穿也走了,便沒了飛天的消息。
馮齊少爺派人來,送給飛天一副空九_九_藏_書竹。飛天從此躲在房間里弄得嗡嗡響,不去湖邊打柳葉漂了。沈瓔沒得可看,不免有些氣惱,想起馮齊少爺那副矮矮敦敦的樣子,玩兒起空竹一定很滑稽。
不過今天她只好隱忍不發,因為那女孩實在玩兒得太差了,弄得湖面上零零落落的漂滿了碎葉子。遠遠的樹叢里有路人在笑:「嘿!你又心情不好啦?」
「長安寺,五棵松。」她還在嘮叨。
鞭子是沒有這種玩兒法的,這是空竹。
沈瓔臉一紅,慌忙改了,卻又壞壞笑道:「昨兒夜裡我還想呢,要不然把尚軒和石見穿他們也寫進去?」
馮齊少爺的眉頭鎖得深了,悄悄扣住一隻小彈弓。
幾年以後,沈瓔已經出家。有一天雲遊到了西安,在永泰公主陵附近,碰上了馮齊少爺。
「死丫頭!」一個清脆的巴掌打在她臉上,「我叫你抽!我叫你抽!」
「哎呀呀,我說來晚了嘛!」三小姐最先嚷嚷起來,「居然倒了一地的。平時叫你們練功夫,都幹什麼去啦!」一鞭子抽下去。
「你嫌我發脾氣,你跟我說清楚不就成了。」
第二天,沈瓔的書稿上就添了一段:「忽然,大道盡頭人聲鼎沸,一騎紅塵滾滾而來。人群紛紛讓開,那些丐幫弟子卻齊刷刷的立起來,側立路旁,畢恭畢敬。只見一匹雪白的駿馬飛馳而至,戛然定住,立在當街,馬上坐著一個英姿颯爽,明艷動人的紅衣少女。那少女拽住韁繩,環顧四周,一雙明亮靈活的眼睛,雖然不大卻極敏銳逼人。她把手中一條金色的長鞭劈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旋即揚起微微翹的下巴,露出一臉笑意。一個老年乞丐走上前來,作揖笑道:『二姑娘一向可好?』……」
「嘣」的一聲,一條細細的黑線,線腰彈了出去。
頭髮已經吹亂了,跟著白蘭花的頭巾狂飛。
飛天一軟,倒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沈瓔有點激動,預感到終於有好戲看了。
其實沈瓔就是喜歡不分場合地點的掉書袋,禍從口出,時時搞得自己很狼狽。但這本書,成了意外,一頭砸出個傾蓋之交來。
「我只是想呢,他們家欠你的那麼多。這錠金子,你拿得理所當然,不要太計較。」沈瓔字斟句酌的說,「世道如此,難得有錢人肯拿點錢出來,還要還給她不成?」
山東的人命,九門的巡捕是絕對懶得管的。
那天晚上沈瓔又開夜車趕稿子,忽然聽見門閂搭拉一響。她最怕老鼠,嚇得心都跳了出來。然後聽見飛天房裡習習簌簌響,一串腳步聲就從房頂上掠了過去。
馮齊少爺家裡,是西山最大的土財主,方圓百里都罩得住的。少爺從小聲色犬馬無一不精,花不完的銀票交不完的朋友,在西山群俠和京城紈絝里,名氣都很大。他從小習武,但最後練得最出色的,卻是彈弓和空竹。彈弓的精妙,據說和彈指神通六脈神劍之流不相上下,然則多半用來打鳥。空竹本來是小孩子的玩藝兒,少爺十歲時,北京城衚衕里的孩子,已經沒有一個玩得過他,到得長大,技藝日精,愈發顯得後無來者了。飛天剛剛出事,曾有人勸她去求馮齊少爺。飛天以為未必有用,又被馮家的看門狗擋在了外面,於是就絕了念頭。
「嗯——」沈瓔眼珠一轉,「你是丐幫幫主的二小姐!」
咦,英雄救美?
「好啊好啊!」飛天很興奮的樣子,「你讓他追我吧。」
沈瓔閉上眼睛不敢看。她已經瞧見,飛天的手藏在背後,抖得厲害。畢竟,她玩兒不是小小空竹,而是一個活人,那是很重的。
「閉嘴!」飛天大叫。
三小姐瞥了一眼尚軒,冷嘲熱諷的。
尚軒也很大方,請飛天喝茶。沈瓔以為飛天會好好收拾一下自己,不想還是穿著白衣風風火火去了。「只是隨便聊一聊,就像一般的朋友一樣。他今天心情不太好。」飛天回來后,都懶得敘述約見過程。
納蘭三小姐一聲冷笑,掉過馬首,迤邐而去。賴總管侍從其後,又膩膩的看了飛天一眼。
山頭那邊忽然轉過三騎人馬,衣袂翩翩的。賴總管臉上,忽然浮現出一股得色。沈瓔看著詫異,來的居然是尚軒,帶著石見穿和納蘭三小姐。
就在那一鞭,就要輕輕落實的一刻,兩道劍光逼上,把它盪開了。
「姓賴的——別躲了,我知道你藏在那裡。」那女子終於尖聲叫道。
樹的影子搖搖晃晃,像黑黢黢的鬼怪,排成排,一個個虎視眈眈。樹頂上冒出一股股青煙,和雲伴月不分明。
牛頭覺得自己背後,九_九_藏_書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忽然,空竹的聲音生生噎住了。
後來石見穿轉致尚軒之言,說彼此不太合適呢!飛天的初戀,命比紙薄。
沒過多久,她已經總結出飛天的幾個特點。第一,也就是最主要的,飛天是個散漫得要死的人,別看她家仇在身,每天晃晃悠悠不知在幹些什麼,不是玩空竹,就是跟著沈瓔作白日夢,說尚軒怎樣怎樣;第二,飛天的眼神也是散的,很會東張西望。沈瓔把手指放在她鼻尖上試過,她的兩個眼珠竟然對不到一起。據說這種人屬於第三對腦神經有毛病的,然而看她又健康得很;第三,飛天有一個癖好,就是騎著她從山東老家帶來的黃驃馬兒,遊山玩水到處亂轉。西山深處有個秘摩崖,是她老去的,有時采些小酸棗青柿子帶回來大家瓜分。想來因為那裡有點敦煌石窟的味道,可以讓她畫餅充饑了。沈瓔想跟著她去逛,總因為不會騎馬而慘遭拒絕。多數時候是飛天一個人出門,間或約上石見穿。甚至有一回,是那個馮齊少爺,陪著她去了趟白石橋。飛天回來很開心,說是馮齊少爺向她傳授了一堆生意經,好掙了錢去敦煌。
「等一等!」
沈瓔皺起了眉,叫什麼不好啊?
無聊事情,她倒記得。沈瓔自己都要忘了,只得乾巴巴的說:「早就寫完了。哪,後來我讓你被尚軒的媽——一個大反派抓了去,放在一隻裝滿油的小船里,當成燈芯點。尚軒英雄救美,結果自己燒死了,你也給燒壞了臉。你覺得很難過,也不接受我哥哥的整容手術,自己一人遠走關外,去了敦煌。」
飛天出門快一年了,家中唯有老母,不知怎樣度日呢!沈瓔就說也是的這邊事情差不多如此了該回家看看。飛天眼睛里燒著火。沈瓔知道,她的仇還沒報,她忘不了納蘭三小姐。
「拿著這錢葬了你爹,回家嫁人去吧!」
後來才知道,那綠色的東西不是什麼毒蠱,是山東的大蔥!北京人也愛吃大蔥,但遠遠趕不上山東人。天知道飛天那天去決鬥,為什麼嘴裏還咬了一段大蔥!
——老掉牙的故事哦!不過這種心思落在江南女子沈瓔身上,至死不會吐漏的。沈瓔覺得這個山東女子,也大方得可以。
「不行不行,怎麼能讓他這個不死不活的老東西佔了頭籌?——小姑娘,咱弟兄幾個一人砍了一刀,你爹才死的。咱們一起『過來受死』,好不好啊?」
不過飛天修為很深,真的是不動聲色呢!
第二天沈瓔睡到很晚,被一陣爭吵聲驚醒。豎起耳朵聽了聽,忍不住想笑。
她橫鞭一指,搖對賴總管。
沈瓔心裏一動,沒頭沒腦說:「我看你這人不錯,把你寫進我的書里吧。」
馮齊少爺還記得她,說飛天也在這裏。
她解下纏在腰間那根黑油油紅彤彤的牛皮鞭,在空中拋了一道優美的弧線,「啪」的一聲脆響,帶出幾縷風吟。
「神經病,不早說!」飛天抽過信箋,匆匆看了。沈瓔目不轉睛的觀察她的表情變化,希望能看出點什麼來。
老猴子無聲無息的落下來了,嘴還張著,滿口黃牙,唇裂一直開到枕骨後面,流出白花花的東西。
後來聽石見穿說,飛天家裡給她相親來著。沈瓔心想那也不錯,山東人挺好的。可是相親的事,並沒下文,又聽見飛天把父親的振遠鏢局重新開了起來,自己帶著鏢師走南闖北。
沈瓔回過頭,看見馮齊少爺矮矮的影子在陽光里,依然是沒有表情。沈瓔笑了,擺出一幅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恭喜恭喜的樣子。
想繞過那鞭子,也不用說得這樣語無倫次。飛天如法炮製,拋出一鞭把馬面掠開。忽然一轉身,鞭子圈住了牛頭。就看見他向一隻大竹筒一樣,在長鞭上滾過來,滾過去,發出「嗷嗷」的歌聲。
沈瓔冷笑道:「真事隱去,假語村言。難道教我寫天地會神龍教,等著押送菜市口砍頭啊!說正經的,你想叫個什麼?不能用本名的。」
「真要走?」沈瓔問。
「不過,尚軒傍上了納蘭三小姐,不僅下半輩子衣食無憂,而且明年的會試不成問題,將來混進翰林院坐上大官也不一定。你要和他搞好關係。」沈瓔分析著這件事的利弊。
(那天晚上自怡園裡真的熱鬧。可惜沈瓔不會武功看不懂,白白的瞧著驚心。為了記錄這一戰,她參閱許多資料,又向幾個武林前輩學習了一番,勉強敷衍成文,僅略具其意耳。)
「閉嘴——」飛天亮了一嗓子,「那天是誰,殺了我爹!自己九九藏書出來受死——」
「你還要瞞著我!」
「你猜我今天看見什麼了?」飛天衝進來,激動得連披風都來不及解,臉上的表情,又象是氣惱又象是苦笑,帶著一串串的高聲嘆息。
城門早閉,西出陽關。一長一短,兩道斜斜的人影,化入長河翰海之中。
「胡說八道!」飛天叫道,「你們都睜著眼睛說瞎話。我的殺父仇人,難道是一場誤會?」
「還行,」飛天說,「只不過你不懂武功吧……沒事兒用鞭子抽地幹什麼,跟地有仇么?至不濟也該是這樣……」
「和馮齊少爺。」
「老三,」中間那個穿瑞蚨祥緞面馬褂的中年人開了口,「上去。手腳快一點別讓弟兄們等著。」
不管沈瓔信是不信,他們倆確實再沒有動靜。
飛天笑了,說:「你的故事編得怎樣了?」
「那個自然,」沈瓔思路很快,「他是吳越國的世子,對你一見鍾情,死纏濫打,窮追不捨。結果你放出丐幫的致命毒蛇,把他咬了個半死。」
塞外的朔風飛沙,越過萬里關山,席捲燕山腹地。
飛天很冷靜的瞧著,一如從前很多回,太行道上,她在爹爹身後等著應戰一樣。右手握鞭,左手的手指,慢慢的摸索下去,揪住了鞭尾。
石見穿終是不放心,低頭看看飛天,只是被打中了穴道,並沒有受傷。
只是飛天也不用再報仇。納蘭明珠不久就被黜了,自怡園給皇帝收了去,併入西郊行宮。有人說在八大胡同看見過納蘭三小姐。沈瓔不信,納蘭家仇人多,造謠也有的。至於尚軒倒是無事,他和三小姐早分了手,次年就在瓊林宴上折杏花,後來還進了四王府教書呢!
沈瓔看得眼花,想到世事無常。日子是波瀾不驚的,即使在西山這樣的地方,也不過每天的鳥語花香言笑晏宴。以為沒有什麼真正的驚風駭浪恩怨情仇,殊不知最凄苦最瘋狂的旋渦,就藏在涓涓細流之下,在於你會不會遇到,——那都是命。
得了吧!沈瓔自以為看得很清楚。飛天是很容易喜歡上什麼人的。她和馮齊少爺,拖到如今,不過是兩下里都高不成低不就。在馮齊少爺,未必願意要一個微寒落魄的女子。在飛天,又覺得馮齊少爺不過是一介膏粱,離尚軒那種文成武德的標準太遠。而且馮齊少爺生得太小,比飛天還矮半個頭,這是女孩子們很難接受的。
柳葉漂是當時遊俠之間很流行的遊戲。這一點,只要看湖邊一根根剝得精光的柳條就知道。玩法很簡單,把第一片柳樹葉子拋在水面上,然後第二片葉子掛住第一片,第三片掛住第二片,以此類推越多越好,還不能弄亂了。最難是最後一片柳葉,拋出去正好打中第一片,而且要恰恰讓所有的葉子,一齊沉入水底——柳葉可是很輕的東西。這一手不但看準頭,而且看內力,沈瓔是沒那個本事的。但她很喜歡瞧著人家玩,邊看邊說,評論得頭頭是道。
「噗——」火辣辣的,一片綠色迷住了他的眼睛,睜不開了。牛頭嗷嗷叫起來,然而只叫了半聲,又沒了聲息。
鞭子落到了地上。
那年在西山腳下,最有人緣兒的女俠是一個來自山東的女孩子。沈瓔剛到銀杏客棧住下,就知道了。第三天在湖邊,她看見一個包白蘭花頭巾、一身粗布白衣的年輕姑娘打柳葉漂,便立在一旁觀戰。
飛天走的很急。沈瓔想不出什麼餞行,就要效法古人折柳送別,可是湖邊好好的柳條,偏生全打了水漂,不復依依相別的情致。沈瓔明白飛天家裡肯定什麼事都沒有。經過這一晚,納蘭三小姐不會放過她的,她又是這般硬氣不肯逃走。所以石見穿要設法騙她回山東躲一躲,或者也有尚軒的意思在裏面吧?
飛天搖了搖頭,又愣住了。
「一個人去么?」
來到西山以後,飛天和尚軒的故事,沈瓔已經聽過八個版本。現在當事人自己敘述,參照整理如下:話說西山腳下,有個頗有名氣的琴心社,社取琴心劍膽之義。社中子弟三十人,來自五湖四海,都是江湖上出類拔萃、文武雙全的年輕俊傑。中有一人石見穿,亦山東人士,出於同鄉情誼,把飛天介紹給了眾兄弟。大家聽見飛天的不幸遭遇,唏噓感慨,均表示定當拔刀相助。尚軒亦在其中。
除了他自己以外都上了。
沈瓔聽見,也覺得不平。
「別說了。」尚軒低聲道。
忽然,一個死沉的重物從天而降,撲在了飛天身上,張牙舞爪。
飛天心裏有點慌了,她以為他們托馮齊少爺約她出來,應該是一對一的決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