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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春天

「聽說你是畫家?」
「不清楚。」
在看守和工人跑向領導辦公室后,這個穿著黑色禮服黑色褲子黑色皮鞋別著黑紗像一隻黑鴨子的媽媽,步履蹣跚但內心堅定地走出去,追隨她前夫的腳步。她邊走邊說:「說什麼我也不回來。我受夠了,早就受夠了。我決定了,你不回來我也不回來,你以為我回來,我就不回來,我看是誰回來,看是誰更狠心。你隨她怎麼樣,我也隨她怎麼樣,我看是誰回來。」
我問小莉,小莉也問我,不是我們乾的。就像有股風趁我們睡覺捲走了它們。我實在想不出有小偷屢次三番翻牆入室的可能性。一天早起,我看見是春天將一隻舊手機扔進垃圾袋。我伸出手,但什麼話也沒說。這東西是屬於我,但它對我來說還有用處嗎?她低頭繼續收拾,等下將把塞滿的垃圾袋扔進樓下垃圾桶。她有點自作主張,但我為什麼要打擊她的積極性?她又不是將正在用的電話拆掉,或者將正在走的牆鍾摘下來,她只是像園丁,替這個家庭修剪掉一些不必要的枝蔓。
「不。」
「怎麼還有三把?」
「是哩,是我捆住她兩隻手。」船夫說。
「是我很少會有這種好事。」
「為什麼?」
「這個要看情況哩。」
「有多少錢,要退你去退吧。」她奪過我手中的鑰匙,推開我,打開車門。我拉她,她便彈跳起來,「幹什麼?」
其實地方是她定的。她發泄完,就會從後面抱住我,撒撒嬌。可現在看起來不會了。「我們去吃飯吧。」我說。
那邊便陷入令人煩躁的沉默。「誰呀?」小莉問。「沒什麼。」我跟小莉說,掛掉電話。不一會兒,手機又響了。「你要幹嗎你到底要幹嗎?」我吼叫道。那邊總是沉默。有時小莉不在,我便能完整聽見她的哭泣。她邊哭邊說:「陳慶我跟你說。」接著又哭去了。我不敢輕易掛掉。也許這是她赴死的前奏。我哄著她,有時則大喊大叫:「夠了夠了夠了,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會喜歡我這樣的老男人,我既沒幾個錢,性能力也不行。」或者,「我這會兒就要死了,我感覺呼吸不過來,啊,我求求你了,我求你別折磨我了。」
她早到了。她試圖站起來,看到我氣沖沖的嘴臉還是坐回去了。她頭髮凌亂,神情苦澀,臉上布滿淚痕,試圖摸我的手,被我撣開。我說:「這是啤酒懂嗎?敵敵畏,懂嗎?」她驚懼地點頭。我說:「你不是叫我來嗎?我來了,找我什麼事?」她低下頭。「什麼事?」我吼道。她伸出雙手,可憐巴巴地看著我。「抱抱我。」她說。我嫌憎地轉過身去。她翻出一個紙團,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我瞟了一眼。「這是你的精|液。」她說。它們如今一定又硬又黃。

15

他掏出一張不足三十字的介紹信。看格式原是開給看守所的,改寫成殯儀館了。在填寫探視理由處,警官畫了個斜杠。這裏最好能寫上具體內容,比如「協助調查採訪」,他面露難色。「這就夠了,」警官說,「我們這裏還沒開過這樣的介紹信。」
「家裡哪裡有浴缸?」
我在小莉提著拖把出來時,溜進衛生間。我憋了很久,現在卻一點也拉不出來。我越想拉,越拉不出來。寫這些你不會舒服,但沒有比這更能說明我造孽的事情了。我覺得是在佔用別人的衛生間。小莉和她男人拖著拖鞋在外邊走來走去,你搞不清他們是在提醒我還是本來就要走來走去。他們讓我全身發緊。他們透過這扇薄門監視我。我在這裏佔用他們的馬桶呢。我真丟人。我想只有住在旅館才能好好地痛快地上一次廁所了。
看守接著說:「你總得有個證明。」
「就是因為這個,就是。」
瑪格麗特對春天慚愧
「以後少喝點。」我繼續說。我想我的意思很明顯了。而她讓我難堪。我站起來。「給我倒點開水好嗎?」這時她說。雖然最後兩個字讓人聽得不舒服,但我還是將這件事當成是最愉快的任務。
「春天偷了我的戒指。」
「什麼話?」
一枚從周生生買的鉑金戒指,價值約一千五百元。毛毛戴不進,問:「你這是給誰買的?」
「不回了。」
「到底怎麼了?」我說。
我知道,小莉皺緊眉頭,不停晃蕩著腦袋,你最好把它們全撕了。
「那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
「你不錯嘛。」
年輕人喘著氣,深呼吸好幾次,才繼續走動。看守推開裝著毛玻璃的門,一股濃烈的福爾馬林氣味衝過來。房內擺著十來個鐵床,有幾個蓋著裹屍布,顯現出屍身的輪廓。牆角則起了一圈半尺高的青苔。有屍體的地方,植被茂盛,我想到這個。看守徑直走向其中一具,像魔術師一樣拎起白布一角,說:「你們真的要看嗎?」
「是。」
「到下邊去,我對你好一點。」
「沒事。」
「什麼事?」
跟女人你沒辦法講道理
「有什麼事?」
「我記得上衛生間回來時,看見她的身影。」
「最近生意還好嗎?」我說,又坐在席夢思角上。
「我身上有錢,一時高興,臨時買的。」
「手剎沒松。」我說。
「我來看我的女人,她死了。」
看守接過介紹信,背過身,就著陽光研究。這時,年輕人攥緊右拳,將它提到胸前,準備給看守的後腦勺一擊。我扯他的衣角,卻是讓他更加憤怒。他等待著,直到看守招招手,說:「你們也知道,我也是按規章辦事,規章規定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我們進去。」到暮色將至,年輕人才說。我感覺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並不知道世界發生了什麼,不知道一個女孩死掉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但他終於醒悟過來,又哭上了。我扶著他走進館內。現在溫度是這麼低,大廳陰涼,看守拖著水泥地面。他對我們說:「我真搞不懂。」
我知道,小莉皺緊眉頭,不停晃蕩著腦袋。我本想說,我沒什麼機會和她長時間獨處。但我覺得不需要了。我撕掉構陷我的這一頁,也撕掉構陷小莉的那幾頁。你最好把它們全撕了,小莉看著我,但我還是當著她的面,將日記本和《茶花女》放進敞開的衣櫃。她沒親口說出來,我便不能扔掉它。我讓它從此一直待在那兒。這沒什麼不妥。如果有天小莉找起來而它不在,我還要解釋很久。我就讓它一直坦蕩地待在那兒。
「沒這回事。」我說。
「事情都過去一個月了。」
「誰誰對她不好之類的。」
「幾點了?」我問。她沒回答。我看牆鍾,凌晨兩點。
她看看我,又看看窗下的地面。她呼吸好幾口空氣,取下晾衣架上的衣服,走回自己房間,不一會兒背著包走出來,拉開門走了。
她的臀部肥大鬆軟。這就是被我無限想象的女神啊。她離開我,去房間里接聽手機,她對裡邊說:「我沒回來住,我在看店。」她出來時,衣服已穿好。
「你看分局那邊也快下班了。」
「看清楚了。」年輕人長時間盯著,忽然捂住鼓起的嘴躬身跑開。我甚至看見淚水傾斜著滴向地面。看守高聳眉毛,睜大眼看我,早說了不要看,有什麼好看的。他拉上裹屍布,這樣她便只剩一個輪廓了。
「你聽見了?」
「我是春天以前的男朋友。」他說。
「那你能講一講么?」
她要是借這個機會指桑罵槐罵幾句該有多好啊。可她只是不停吼氣,說沒什麼。「真造孽。」小莉安頓好她,走向我。我點點頭。我覺得這一切不真實。真實是什麼呢?小莉看著我,瞳仁逐漸擴大。憤怒和恐懼像兩支軍馬從身體各處匯聚而來同時衝到臉上。她看著我,又看看春天——你干出這種事情?這種事你也幹得出?你們是不是還要密謀殺了我——她連續後退。直到確信我們已被羞愧籠罩,已被羞愧完全統治,她才啼哭出來。她甩門而去,將我們留在這裏,然後帶著越來越多的人來參觀我們。越來越多的警察越來越多的居委會的人越來越多的鄰居。或者,她只是踢開我們,將所有沒有上鎖沒有釘住沒有粘牢的東西扯下來,在我們眼前逐一摔碎,然後坐在那兒沒完沒了地哭,然後抽搐發羊癲瘋,然後又躺在地上沒完沒了地哭,然後站起來一頭撞向牆壁,然後又拿刀割頸。兩根胸鎖乳突肌就像兩根弦,一割就斷了。然後腦袋栽下來。
「我有點發熱。」我面紅耳赤、有氣無力地說。小莉摸我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一樣的溫度,她摸出不同來。她說:「是啊,你瞧你,連這點都照顧不好自己。」她皺著眉去倒熱水。水嘩嘩地落向杯底,她仰起頭,腦子有空來想一想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什麼也沒想到。她看著杯子接滿了,端著走過來。春天的房門悄然關上。實際上直到小莉再度出門時,她連春天是不是在家都不知道。我看著小莉找到那張單子匆匆出門,想到春天恬不知恥的聲音:「可是我覺得,我怎麼就這麼喜歡你呢。」
我掛斷電話。我們重複了上一番氣急敗壞的遊戲。最終我說:「好,七點護城河見。」她既不歡欣鼓舞,也不垂頭喪氣,只是冷漠地說好。她只是一定要達成此事。我給小莉留下紙條:我打牌去了,勿念。我愛你。我在途中買了一打百威啤酒和一瓶敵敵畏。我這就將我的屍體帶去送給你。我走得飛快。
「你知道她在KTV干過么?」
「去打啊,再去打。」她扑打著,我嘿嘿笑著。然後她真的粗暴地、懷著惡意地推開我,走下地面。
「她為什麼住你家裡?」
「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她哭起來,「我以為這次行的。」
「我只是要緩下,緩過來就好了。」
「嗯。」
「這種情況很少見。」
「你要吃點東西嗎?」她說。
我感到難以忍受。儘管我早知道結局會是這樣,知道它是這個神經錯亂的姑娘的必然歸宿,儘管如此,我還是難以忍受,猝然嘔吐。這難以遏制的嘔吐就像一個人被劃開肚皮,怎麼兜也兜不住往外滾的腸子。我雙手撐住地面,蹲著,像加大了馬力的抽水機那樣吐著。人們倉促避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頭兒拄著拐杖,跟著也嘔了。穢物湧出來,一部分粘到他胸前的衣服上。「你非得看,」他的老伴惱怒不堪,拿手帕不停擦拭,「你就是有癮。」
「從沒說過。」
「你等等,他們也許會問你一些問題。」警察的眼睛盯著攝像機。
「百分之八十是她,百分之百。」
「就快了,就三把。」
春天這樣寫:
她他媽的原來是要跟我說話。我怒視著她。坐著的她不停戰慄。我還以為自己是待宰羔羊,原來她才是。我有了主宰的感覺。她這會兒想必下定了決心,要忍受一頓責罵,然後等我罵完后再收留她。我沉默不語。衛生間的排氣扇在嗡嗡響地工作。她哭起來,說:「一點點都不愛?」她集中了全身最後一點力量,才在眼裡燃起這麼一點火光。
「別說。」
「這裏。」
「嗯。」
「我怎麼睡啊?」她繼續吼道。
第二天她從電話亭打來上百個電話。「夠了,我說你他媽的夠了。」我甩動手臂,就像那裡真的粘著什麼動物。我差點踩扁手機,但還是撿起來,重新裝好。我既害怕聽到它的聲音,又不得不依靠這頻繁響起的聲音告訴自己:至少她現在還活著。「你到底要幹嗎?」我說。她沒完沒了地哭。我掛掉電話后她會重新撥過來。她瘋了。後來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停反撥,她一接通我便掛掉,直到她不再接了。我想她有可能去死。「好吧。」我對自己說。
「只見這一次,最後一次。」
「我知道,我沒資格讓你這樣。」
「就是那樣。」
「是哩,這樣我們就能把屍體拖到岸上來。」
「那是電影。」
我繼續走向小超市。他走過去拍打我的汽車,說:「你不知道馬路邊不能隨便停車的嗎?」接下去又對那一夥記者說:「一個普通居民而已,把自己當新聞發言人了。」直到我從超市結賬出來,他還在說:「你不覺得你現在的表現很可疑嗎?」
春天對著光線舉起它,在男人就要抄走時,一轉身,戴到右手無名指。嚴絲合縫。不多不少。她還甩了甩手,它就像生在上面。「摘下來!」馬勇吼道。春天轉過身,看見他作勢要扇下來的巴掌,說:「打啊,打啊。」毛毛氣得不成樣子,不停跺著高跟鞋。
「這裏還有她寫的日記。」
「你行過嗎?」
「好吧。」她關上門,對不起。我還沒弄懂這是怎麼回事,就讓事情結束了。我的靈魂空蕩蕩,像被狂風颳得乾淨,連賴以站立的地皮都開始瓦解。我隨著失重的土層掉向無底深淵。我的陽|具插|進她的身體,一想到此,我便空虛起來。所有的事都沒這一件來得急切和必要,為了它我什麼都可以捨棄。我很久沒和小莉行房,硬不起來,我們差不多忘了這事。可現在就是想一想,全身便虛脫了。我就要撩開美人兒的短裙,插|進她的身體。她的雙膝挺起、顫慄,腿部泛著乳和的光,腹部與胸部微微起伏。她會頓時蜷縮,像被蟲子蟄了一下那樣哼叫出聲。
「沒事。」她的話都是醉的。
她一直沒轉身,沒招手,也沒投身於什麼緊要的事。她視我為無物。她麻木地坐下去,將包放于膝蓋,閉上眼,長吁一口氣。她迫不及待找她老媽去了。我用手捂著嘴巴,感受著鼻孔酸楚的味道。我就像吃了芥末。列車一共十五節。
「不吉利。」
「我會事先採取措施。」
我的興緻差起來。我算是偷了情,卻什麼也沒偷到。我要走時,她又說:「也許我們可以去浴缸里。」
我駕車穿透黑霧,送她至火車站,陪她取票、過安檢、上月台。我捏著站台票,像戰敗的將軍,表面矜持,內心灰涼,看著對手席捲走一切。從今往後好長一段時間,都是我一人過,月光穿漏,被褥冰寒,地起西風,紙屑飛舞,家將不家,人將不人。
「粥快冷了,聽話。」
「還有更新奇的。就是以前我從不信一句話,現在信了。」
「這跟這沒有關係。」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就像被打了一拳,我們暈過去,暈過去就不再醒來。」我接著說。
直到到達農莊,她還在睡。而一醒來,便說:「這是什麼地方啊?」她看見的想必也是我看見的,掛著暮色的屋角,陰涼的地面,一夥從不認識的人。他們帶著動物那樣的眼神,平靜地看著我們。這不是你指名要來的地方嗎,我想。
「我們聊會兒天吧。」她說。
「不知道。我得走了。」
我的手在她身上遊走。她出了眼淚。她一出眼淚我就知道壞事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和女人。「好。」她噙著眼淚,咬緊牙齒,極大地攤開身軀,像超然於世的受刑者任人收割。她就這樣乾燥地躺著,我怎麼也弄不進去。「對不起。」她說,眼睛一閉,又溢出一團淚水來。那玩意兒頂了幾次開始痛。那一堆因為乾燥而根根分明的乾草,蓋著一道拒人千里的石縫兒。我想就是有人刺進去過,也會硌出血來。我撲在她身上,就像撲在硌人的柴火上。

2

「我就是她男人。」
他掏出這張不足三十字的介紹信,遞給我看,「我也不知道這個行不行。我是順道來向您告別的,您是好人。」

16

我站在小莉後邊。
女人坐著發抖。看守爬起來時,她說:「我跟他沒關係,他早就不是我的丈夫。」看守盯著她,她便朝後退縮。隨後,一個穿白色阻燃工服的工人提著鏟子趕來。她再次重複了那句話。那鏟子冒著煙,可以想象,它剛取出時一定被燒得通紅,現在灰撲撲的。我記得鏟子上曾滴下一滴黏稠物,就像塑料被燃燒時會滴下的那樣。接著女人又說了一句話,就是這句話驚醒年輕人。他筆直站起來,反覆捏緊拳頭,朝大廳後頭的火化間走去。在我趕到前,他直通通跪在地上,雙手展開,胡言亂語起來。我想他是在哀求,不要將一個已經死去的女孩再弄得屍骨無存,儘管這無法避免,我還是盼望著不要就這樣一下子將她燒個乾淨。
「她好像在收拾東西。」
「不是。」她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轉過了。」
「嗯唵,我快死了。」
她過生日那天,不知從哪裡弄來一筆錢,買了威士忌、五糧液、北京烤鴨以及許多奢華到只有上流社會才吃的食物。我請了你們而不總是作為蟲子寄生於此,她臉上閃耀著尊嚴的光芒。她邀請我們浪飲。我們本不善飲,一會兒便醉態百出,第一次表現得像是一家三口。她屈膝挪過來,騎坐於我的大腿。小莉只是愣了一下,也爬過來,跟著一起用食指托起我的下顎。
「是。」
「你有證據么?」
「世上根本沒有強|奸這回事。」我說。
我走向車輛。可仍舊氣不能平,我轉身繼續咆哮:「什麼事到你們這兒,都被刻畫成色情。色情、色情、色情,你們腦子除開這個就沒別的了。一旦不是色情,你們就瘋狂做偽證。你們有筆能寫,信口雌黃沒人管。你們不怕報應?」
「說什麼?」
她以為會招來同情,卻不知這隻會增加我的厭煩。嗯唵、嗯唵、嗯唵。她謹慎地呻|吟著,節奏緩慢,像是在召喚我。我不為所動。小莉回來后,她為了證明這不是表演,愈加瘋狂地哼唧起來。到最後我都懷疑她是不是真得了重病。
「五點。」
年輕人極為認真地點頭。
你知不知道,我在這世上愛著的只有她,我見不到她,就活不下去。我活不下去,你也別想。他從錢包先後掏出兩張錢,哀望著看守,可看守將手插|進褲兜頭也不回地走掉了。後來看守又提著拖把回來,在年輕人腳下拖來拖去。
看守在一塊已很乾凈的地方來回拖了一陣子,示意我們坐到東邊那排椅子。這樣我便能看見坐在西邊的那對男女。不像我們這邊——年輕人正靠著我囈語——他們分開坐著,隔兩個座位,不停爭吵。他們吵得越來越凶,聲音嗡嗡地飄浮,弄得大家頭昏腦漲。
我走下斜坡,穿過水泥道。每隔一定距離便有一棵柳樹,兩棵樹間又有一個長排座椅。在道路和防洪牆之間是綠化地。河水的臭味飄來。人們看著那個小姐從塑料袋裡取出紙錢。綠化地像是被一頭牛來回踩踏過,泥土邊緣像尖刀伸出來。
「拿到公安局去告我強|奸吧。」我說。
「沒事,就是想了解一些春天的事。」
「現在要拍嗎?」法醫對著攝像師喊。
「你沒事吧?」我說。
「事情處理好了?」
「沒什麼好講的。」她的兩個同夥拉著她。
「春天。」馬勇喊叫道。
「你沒得罪。」
「對不起。」她說。
他們一起笑起來,你看他,說得頭頭是道的。我鑽進車,感覺爽多了,覺得只要一提方向盤,車子便能跑向天空。可不一會兒,腦袋便鳴響起來。我去了電玩城,到處是嗒嗒的槍擊聲,我玩不好,便去洗浴中心。水柱砸向地面,也是嗒嗒的聲響。我還得去迪廳,迪廳真好啊,就像有什麼東西主導著我們,嘭呲,嘭呲,嘭呲嘭,讓我的一隻手不由自主彎出來,在腦袋和肩膀跟著彎過去后,它又主導你朝另一個方向彎去。沒人告訴你這樣,是你自己知道就要這樣。這樣我就無暇顧及那讓人發瘋的嗯唵聲了。
「我們都這麼干。」
「不是這樣。」
我扶起他緩慢地走。他回頭望著殯儀館。「我帶你read•99csw.com去漱口,」我說,「只是去漱漱口。」我們來到小賣部,我讓他撲在櫃檯邊,買了一瓶礦泉水。我說:「走,我們出去漱漱口。」但他好像睡著了。我用力拉,他反應過來,跟著走出來。他漱口的動作十分機械,好像老人在咀嚼什麼食物。一輛掛滿塵土的桑塔納馳來,路過我們時猛然轉彎,差點刮蹭到我們。
「看見了嗎?」
我一直走到殯儀館外。年輕人蹲在路邊,已嘔吐乾淨,不過指頭仍按在地上,手臂不停抖。我拍拍他,他轉過頭來,眼淚像傷口的血不停湧出。我完全理解這種痛苦。「不要難過,你畢竟來看過她。」我說。
「比如?」
我陷入到永別的遺憾。我看到垂死的我在看現在的我,他耿耿於懷這個夜晚。這個機會難得又被沒必要的禮節和道德弄得一事無成的夜晚,像鋼釺,洞穿我們一生的心臟。垂死的我有著孩童的倔強,淚花翻滾,不停呻|吟。而我在床前向他解釋,這是不能碰的毒汁,這一晌之歡揭開的是背叛、分裂、殺戮還有萬劫不復。可這樣的振振有詞,只是為著掩蓋我現在的膽怯。我現在想的他媽的只是如何插|進她身體而不是其他。
「沒事,對不起。」
他動動嘴角。
「三個月。」
幾天後,她將我召到護城河邊,每隔幾分鐘便大哭一次。我像石頭一樣坐在她身邊。她不停講述,最後講的是什麼我也聽不清了。她像收拾起東西一樣收拾起眼淚,說:「我最後一次問你,你愛不愛我?」
「你覺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毛毛戴它,果然戴不上,「你看清楚,這是誰的?」
「我也是最近看報紙才知道的。」
「賣,過完元旦就賣。」
「不行。」
「沒人關你。」
「很快會高的。」
「算了,一雙筷子。」
他對我輕眨眼皮。我說:「唉,沒想到她這麼快走了。」他便對著鏡頭髮表議論,然後轉過來說:「謝謝。」他握住我的手冰涼,而我的汗傾巢而出。
「你跟我生分什麼?」
「不關我事。」
直到吃晚飯,她才被小莉拉出來,我寧願餓著,我住了你們的,還要吃你們的。她坐下,拿起筷子,筷尖朝向自己。我說吃菜,她才去夾盤邊的菜葉。「來,吃肉,多吃點。」小莉大聲招呼,她卻是連菜葉也不敢夾了。最終我們幫她夾了一大堆。
「夠了!」我醉意醺醺,踹開房門。那裡只有一張暗紅色的小席夢思。我找到掃帚,在每個角落掃蕩,我吼道:「夠了夠了,別他媽再哼叫了!」她便停止哼叫,卻又在我低頭時,懸浮於某個角落。我倉促望去,她便像一口氣吹飛的碎片,無聲地散了。
「說了不吃,你聾了嗎?」
「嗯。」
這真沒意思。

18

「什麼法子?」
「你要幹嗎去?」我問。
「我知道。」
「對不起。」她說。
「拿來。」
馬勇是個偏執狂。我們以為撞三五下就夠了,可他撞個沒完沒了。我們一起去拉他胳膊,他還是用盡最後的氣力,將她撞了一次。牆都凹下去一些,脖子撞歪了。
「別說。」她們說。
「不,她就是被他們害死的。」她撥開身邊掐她的夥伴,提著裙衩走到記者面前。
「那我們出去吃?」
「不出門就不能帶包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知道。」
「不能再這樣了。」
「沒有證據你說什麼?」
法醫點上煙。攝像師扛著機器走了。屏聲靜氣的眾人開始說話。矮胖記者走過來,說:「你沒辦法證明農藥不是別人騙她喝的。她喝醉了。」
「幹嗎要走?」小莉說。
「不知道。」
「吵什麼?」看守將拖把重重蹾在地上。男子抬起頭,而女人掏出手帕抽泣。有時哭得歡快了,她便停住,用食指和拇指冷靜地擤出鼻涕。看守躬下身繼續拖地。我覺得是過度的無聊摧垮了他,使他將地板當成反覆擦拭的藝術品。
「您行行好。」
「這是我的。」
讓我奇怪的是,小莉認真看了那割痕,說:「沒事,我們以後記著。」
我走向小超市。我聽到車門被關上,感覺他像豺狗一樣盯著我的背部。他一定一隻手插在褲兜,另一隻手晃蕩著,他用眼神跟同夥說,看我的,然後繼續弔兒郎當地走過來。最終他拍住我肩膀,說:「聽說你和她關係不明不白。」
「你怎麼了?」小莉撫摸著她乾枯的頭髮說。她既不洗臉也不吃飯,眼窩深陷著,將自己糟蹋得不成樣子。我想小莉就要明白了。可當我抬眼偷看時,發現春天並沒有盯向我,而是對著地面不停吼氣。她委屈得不行,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掉。「你怎麼了?」小莉說。
她不太相信,繼續恬不知恥地過來抓。我捉住那手,說:「夠了,我說夠了。」她又羞又怒。為了讓她明白我不會告訴小莉,我說:「沒事,這沒什麼,這很正常,喝多了都這樣。」
「好。」
「沒有人不是這樣說的。」
「沒事就好。」
這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她繼續彈著煙灰。我以為我們能很快抱在一起互相撕扯對方的衣服呢。「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說。我快站不住了。我授權自己坐在席夢思一角。我感覺把它坐塌了。「別喝那麼多。」我說。
「你是愛我的。」她說。
「你看我總是吃。」
她抱住我。我們像兩條魚滑來滑去,但她還是努力抱緊我。「對不起。」她說。我不知道為什麼同樣是羞恥,她的來得還要更強烈些。她可以說「真沒用啊」,或者就只是嘆息一下,我便會潰敗。但她只是責怪自己。嗯。我開始表現得不耐煩,我試圖掙開她的雙臂。在沒射|精之前,全世界都是你誘人的胴體以及由這胴體散發出的光圈,但剛一射掉,你便是個惹人煩的女人。什麼都沒意思,沒意思到頂,你讓我掃興死了。
「總是要問的,我煩得不行,煩死了。」
「我沒辦法和你在一起,只能下去,」我晃蕩著眼淚和鼻涕,「我沒辦法,春天,你知道嗎?」
我們走向沙發。我的手攤著,小莉撿起來握住。我們打開電視看卻什麼也沒看。直到狹小的卧室里傳出聲響。內鎖轉開時彈動,接著是鑰匙插向鎖芯轉動。春天拉門把手。騰騰騰,好像要將它扯下來。「是旋轉,不是拉。」我吼道。她照此處理,卻沒轉開,因此不停踹門。這該死的娘們兒還罵:「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電話掛上后,我被洶湧而至的愧疚淹沒。這可能是世上最珍貴最不容褻瀆的感情了,這感情泛著原諒、寬容甚至是同病相憐的光芒。但不久她又打過來,說:「我還是想見你。」
他背著雙手,遊盪到走廊,將腦袋探進會議室。通過虛掩的門,我看見會議室地上團著一捆沾滿灰塵的電線。「我可以走了么?」我說。
有一天,這個勤快的人在拚命拖一塊沾了油漬的地面時,不小心碰及酒杯。這是小莉精挑細選買回的幾隻玻璃酒杯之一。我將它放在茶几上,準備回過郵件就去喝。現在它一把栽向地面。春天扔掉拖把,反身跪下,試圖接住。她動作如此迅捷,卻還是沒擋住它摔碎。
「綁一隻手不是更省事嗎?」
後來我聽到春天洗碗的聲音。我一直沒睡著,我以為小莉睡著了,側過頭看,她也睜著眼,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我起來上衛生間。春天坐在沙發上,捂著坤包,朝煙灰缸輕彈煙灰。她並不看我。
「別生氣。」我摟著小莉。
「我妻子過去的同學。」
「什麼?」
「對不起,我還給你。」我說。
我上班不上班關你什麼事,她沒說話。我接著說:「別太累。」她坐起來端水喝,喝了一半,又躺下去。「謝謝你。」她說。
這裏只剩我和她。
「我只是著急去看下,兄弟。」他越說越緩和,「她是我女朋友,是我女人。」
「你知道她做雞嗎?」
「但願是吧。」
「我可以走了么?」我走過去問那位警察。
「要出門啊?」
「我這兩天試著問她,看她什麼時候走。」
「閉嘴!」春天又轉到話筒里來說,「掛了啊。」
「算了。」
我吼起來。她果然不哭,捉住我的東西往裡塞。她捉了幾次,眼看大事將成,我像重病一般嘆息一聲。那玩意兒跳了幾下,湧出稠液來。它就像膿水沿著馬口溢出來。我低下頭。我們活像兩個挫敗而又可以互相指責的人。我充滿惱恨。「我跟別人可以一個小時的。」我說。
「這麼晚回什麼家?」
「是很好。」她停止打打火機,抬頭望著天空。
「我快要死了,」她悲啼著,眼淚朝外滾,「你看,都沒什麼血色。」
「她真的是我女人。」
「我們一起,」我說,「你過來,讓我抱抱你。」
但我推開了她。
他做完筆錄,走過來給我看,我伸出右手食指,輕點印泥,在簽名上摁了黃豆那麼一塊。「你們每個人摁指紋怎麼都這麼小氣?公安局就有那麼可怕?」他說,但沒讓我再摁。
春天縮著身軀退到牆邊。毛毛走過去,抽了她一耳光。「沒有。」春天說。可還不如不說呢。毛毛蹲下去,掀開春天上衣,將手探進胸罩里摸索。「沒有。」春天痴愣地看著上方,氣若遊絲。
「現在的死亡都他媽是受辱,」我在報復自己剛才的謹小慎微,「在之前任何一個世紀,死亡都是私事,都是一個人莊重的謝幕。而現在,你看看現在,它變成人咬狗的新聞素材。你不知道每天有多少讀者對著春天這個名字手|淫。」
「好,」總共十二瓶,我將多餘的兩瓶拋到河裡,「你五瓶,我五瓶。」
「嗯,」我說,「我不怎麼餓。」
直到回到家,我們還是沒說一句話。她在副駕駛位置低頭睡著,我開著車,眼睛緊盯車燈照耀的路面。就好像不是車輛在賓士,而是柏油路將自己送到輪胎下。柏油路將我想說的話一遍遍滾送出來:
「你為什麼不綁她一隻手,綁一隻手不是也能拖上岸嗎?」
「我求你一件事。」
「你別管,你就說有沒有這回事。」
「不太像。」一位說。
「當時有沒有男人上門來找過?」
她一邊哭一邊拍打著門,不一會兒用腦袋撞起來。我被她的絕望弄焦躁了,也不停地拉起門來。「我來。」小莉推開我。她試圖插|進鑰匙,接著拉動門把手。沒用。她想了一會兒,說:「春天,你在裡邊將鑰匙再轉一圈。」
警察將頭歪向運輸車,接著又轉頭回來繼續拍,「你的錢別著急,我會幫你落實。」船夫點點頭,不知該不該走掉,蠢蠢欲動,很久才說:「早上不是拍過嗎?」
「是你們將我鎖住的。」她悲啼道。
「你等等。」
是。我有房子不需要皮箱。我沒房子所以需要皮箱。我拉著皮箱到處走走到你家。春天理清楚了,啼哭起來。她要抱小莉,被推開。
「都要。」
「不是。」
「我再問你一次,拿沒拿?」

20

「你別哭,男人是你從我手裡槍走的,我都不哭,你哭什麼?」

9

「我們已經分乾淨了。」
「票訂好了?」
「你有什麼事?」
她沒說話,也許正犯著困。
「那我陪你去,我反正也沒什麼事兒。」
春天看著變動的數字。她扶著腦門,晃蕩著它,在想反撲的辦法,就快想出來了。你們家男人完得很快。我希望在她想起來前,電梯已帶著她走了。電梯將至時,她轉過身來,我迎著她的目光,呼吸急促。她卻將目光轉向小莉,說:「你瞧你,黑成那樣。」這真讓我詫異。她像俠客那樣爽朗大笑,走進電梯。裡邊沒有別人。銀色的門關上。她無疑在關門的同時看見小莉全身戰慄。她贏了。
「不,對自殺心切的人來說並不如此。給他一口水,他就能將自己溺斃。對人生感覺太累的人,可以將臉伸進馬桶淹死自己。還有的人,僅利用山間一場大雨,醉卧于小道,也能讓肺部進水。所有證據都在表明這起案件的當事人在想辦法尋死。她先喝了農藥。」
「嗯,說起來是我害了她。」
用不著這樣,小氣鬼,用不著。我只不過用了你家的熱水器一會兒,就用一會兒。費不了多少錢。小莉你不用在我洗澡時關掉熱水。用不著這樣。我會在桌上留五元錢,作為我對你們的補償。我以後每用一次就付一次錢。以前用的也會慢慢補給你們。你用不著在我面前裝什麼大方。用不著,小氣鬼。
「能早點就早點。我實在沒這麼倒霉過。」
「是。」我說。
「那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你是她男人?」
「我不能在陽間照顧到你。」
「你可以理解這個想死的人已經死了,而她的軀體還在作本能反應。」
攝像師重新打起手勢。法醫抓緊吸兩口,摁滅香煙,重新坐回去。「我不知道你們知不知道河流的寬度。」他比畫著,「只有這麼寬,四到五米。你游幾下,這麼說吧,掙扎幾下,就到對岸了。」
「你的酒量是幾瓶?」我陰陽怪氣地問。
「你看小莉都同意了,姐夫你說句話。」
「那就好。」
「不是。」
她不停在茶几上蹾那隻包。我囁嚅著。我已提前預知到那巨大的孤獨,我將一人在此度日,我們就是一起去住段賓館也好啊。「這都是什麼事兒啊,」她因為找不到什麼,而將衣服從衣櫃全部扯出來,抖落一地,「這他媽都是什麼事兒啊。」
「捆好他的四肢,或者綁縛重物。」
「她是我妻子的同學,和我妻子感情很好。當時她租不起房子。」
「你知道嗎?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在錯誤的時間遇見對的人,或者,在對的時間遇見錯誤的人。」她說。
「那你怎麼看這事?你坐。」
船夫雙手扶膝,目不斜視,坐在角落。我聽到「先錄先錄」的聲音,燈光師舉起白熾燈對準船夫,後者的臉瞬間僵硬。電視台記者走來抓起船夫的手,有力地搖著。「別緊張。」他說,然後抽出那隻手。船夫不知是要將手指合攏,還是繼續分開著,便讓它懸在半空。直到採訪結束,船夫才收回手,去抓了抓衣服。
「別這樣。」
「我跟你說過,我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待下去了。」
「你們就是,你們故意這樣,你們憑什麼鎖我?」
她可是將我抱了又抱,吻了又吻。我搖頭晃腦,看起來悲不自勝,對社會充滿了恨。她喝光第四瓶,抓起第五瓶。這啤酒瓶子和敵敵畏的顏色是一樣的琥珀色。她喝了一小口便彎下身子嘔吐,但她還是再喝了兩大口,確定再喝進去一些。我也舉起第五瓶。她看看我,抱著頭,跌跌撞撞走開,幾次要跌倒。不一會兒便口吐白沫,眼也像失明了,伸出雙手摸索。我放下酒瓶。她晃到河邊,顫巍巍地站在防洪牆護沿上。她曾轉頭看著一棵樹,也許她覺得那是我。最終她哀鳴一聲,栽進冰冷的河裡。
「我隨後就來。」
「我在上邊用刀割了一下,做了記號的。」
當他第一次走進殯儀館時,看守攔住他,「你怎麼搞的?」他看見自己的鞋在剛拖過的地面留下印跡。「你要幹嗎?」看守說。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沒帶。」
第四次。最近她拒絕和我們用餐。我走出來時,看見她往碗里夾菜。我撣撣手。她眼睛瞬間綳直,隨即端著碗朝房裡跑去,一些鹹菜掉在地上。她甩上門。那聲響夾了我心臟一下。
小莉用擀麵杖敲打著她的鎖骨,「我要怎麼跟你說,你不記得,是我接你來我家住的嗎?」
「真不知道。」
「我知道,對不起。」
我曾以為這是對狗也會有的人道。當我們在一起生活時,彼此不快,恨不能直接叫她離開,可一旦這間卧室空出來,我便心酸起來。我畢竟不是鐵石心腸。我們畢竟生活過一段時間。我被媽媽養的狗咬過,媽媽抱緊它退向牆角。我說:「你是要狗還是要我?」
「你好好想想,最後一次見到它是什麼時候?」
「嗯。」他匆匆回答道。
船夫又補充道:「我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鼻子下冒著泡泡哩。」記者吸了一大口氣,胸口跟著鼓起來,我真想踹死你這老東西。法醫微笑著走過來,摸出煙,不停在煙盒上敲打這根煙,說:「寫新聞不是寫小說,你說是吧,小何?」記者面紅耳赤地收起採訪本,說:「我不也是為了工作嗎?」
「這不就來了嗎?」
「一定是找我去問春天家人的聯繫方式,」我說,「一定是這個。」
「每個人都這麼說,都說自己是死者的親朋好友。但你不覺得殯儀館也是個單位嗎?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難道就不應該對它講點規矩嗎?」
「你管得著嗎?」
「你說話啊。」
最初屍體被扔來時,由一張腐爛發黑的草席蓋住,露出濕漉漉的頭髮和一條腿。船夫蹲著,不時咳嗽、抽煙、擤鼻涕,眼睛始終痴愣地看著屍體,就像不相信這東西是自己辛苦一早晨打撈出來的成果。人們騎著車,直視前方,馳過水泥道。他們騎過去一撥又一撥,直到一個人捏了捏閘,從車上跳下,跟著車跑了幾步。她一隻腳踩向腳踏,想再次騎上去,但猛然驚停,果然啊,她一直看著。那些後來者將腳踮在地上,扭過車把,跟著她驚異地看。
「是隔壁老人在嗯,嗯一兩年了。」
「當然,」記者解下相機,調出照片,「你看,她的雙手被綁住了。」法醫擺擺手。記者接著說:「很簡單,要是我自殺,怎麼能將自己雙手綁起來呢?」
「誰欺負你了?」
「怎麼這麼早?」
他匆促致謝,躬下身去解鞋帶,被我制止。我去那間小卧室取了遺物,發現他還留在門口。「我是在報上看到消息趕來的,沒想到她死了。」他說。
我隨便吃了點,買到剛上市的早報晨報都市報,坐在車站逐字逐句讀。它們以較大篇幅報道春天事件的新進展,可用其中一道標題概述:
「我沒法通過和別人在一起來擺脫對你的愛你知道嗎?」她強調道。我因為深陷於這可怕的事實而全身麻木,在電話里說著一些無濟於事的話。「沒用的,我根本沒辦法擺脫對你的愛。」她說。我說:「早點睡吧,時間不早了。」也許她一覺醒來便冷靜了。
「真不知道。」
「最近還好嗎?」
年輕人停在那兒走不動了。「你非得要看?」看守說。
「算了。」她厭惡地擺擺手。
「你看這裏一個人也沒有。」
小莉看著我,繼續說:「我開不了口。」
我們跟著往裡走。進門前,看守說:「擦乾淨。」我們便在一塊紅色門墊上來回擦鞋底。年輕人一直沉浸在自我賦予的勇氣中,可一進到這巨大而安靜的大廳,人便發軟,蒼白的臉上滲出許多汗珠來。
我去找做心理醫生的同學。過去我們親如兄弟,現在他仍如此,而我卻將穿著白袍的他視為心靈之父。我期待他撫摸我的頭,將我納入懷抱。我說:「我總是擔心。」
「你怎麼了?」我們問。
「你還沒看到?」
「不要干傻事。」我說。
「我想接我同學過來住段時間。」
「你們將屍體的手綁住?」
她拖動皮箱,自樓梯上來。她沒坐電梯。滑輪觸碰台階,發出難聽的摩擦聲。在到達家門前時她停下腳步,我不確定是不是這裏。門后貼著我的創作計劃,已完成的用紅筆抹掉,正在進行的用藍筆標註進度。小莉在它周圍貼上各種畫著表情的紙條,我愛慶慶、慶慶加油之類。我大小莉十五歲。春天站在門前,開始撥打小莉的電話。
「我知道,我只要你抱抱我。」
「你有完沒完?」
「丟就丟了,好大一場事?」
「九*九*藏*書我的。」
我在家裡沉沉睡去,直到房門被敲響。是物業的人。「公安分局打電話來,要你下午兩點前去一趟。」他說。
我不喜歡她,但還是敲她的門。我按照一二三的節奏敲,一下,間隔;兩下,間隔;三下。沒有回應。我有點懊喪,走回自己卧室。我並不喜歡她,但是底下在小莉一離家時便膨脹起來。我撫摸它就像撫摸一隻趴在地上慪氣的小獸。它勢必要完成它想完成的事。
「為什麼?」
上周,小莉這樣說。我感到不快,小莉摟著我不停地撒嬌。現在客人來了。小莉打開門,爆發出鳥叫那樣的歡呼。但此人毋寧說已不是她的同學,或者說已被時光折磨得讓小莉認不出來了。她灰頭土臉,表情悲戚,擺著看起來是討好的僵笑。她朝我鞠躬,不聽勸阻,脫鞋走進我們家。她不確定自己會被允許待多久。在躬身時,她的兩隻乳|房像是朝下跳了一下。作為男主人,我走到門邊,將她的行李提進來。
法醫抽出屍檢報告:
「我能帶走么?」
春天沒有吃,像鬼魂游弋回房間。我和小莉面面相覷,好像不確定她剛剛吼過。我們沉默對坐,只余牆鍾嘁嘁嚓嚓地走,它穩步向前,弄得我們心裏懊喪而單調。
「什麼別說?要是沒做虧心事,他們為什麼跑掉?」
小莉走出來。乳黃色的光從春天房裡照出來。「她坐在那兒發獃,說她不吃。」小莉說。然後她坐下端起碗,夾蘿蔔絲。我也這樣做。我們像處在勞作間隙的民工沉默地吃著。我從沒聽過我們嘴裏會發出如此奇怪的聲響,我們哧溜哧溜地吃。其間我走向春天卧室。我倚在門邊。燈光打在春天身上,在地上留下陰影。她蹲著,皮箱敞開,整齊擺著化妝盒、鑷子、衛生巾等零碎,床邊小桌上也擺著一些。她將皮箱里的放到小桌上,將小桌上的放進皮箱。如此反覆。她聲音平靜而認真,判別哪件物品屬於小莉哪件又屬於自己。「先吃吧。」我說。
「可以我一個人去。」
「是我去捆住她的。」
我想抽他一頓,但我想他沒什麼招了。
接著她對著空氣質問:「我今生沒作踐你,前世也沒禍害你,你怎麼就獨獨不放過我?叫你來家裡住,難道也是我的錯么?我得罪你什麼了?」
矮胖的記者舉起手來。
其實我覺得她有病,但不能這樣說。
「沒什麼好講的。」
「你客氣點說不行嗎?我得罪你了嗎?」
「是啊,用不了多久,再忍忍。」
「我可以走了么?」我再次問。
「嗯。」
「聽說你和死者關係很好。」
「您辛苦了。」我說。
「我還是應該交點伙食費。」一次,她這樣說。
春天今天沒和我算賬。今天她腦子有點亂。「你不是說你愛我嗎?」也許她應該這樣說。我會解釋不清楚,因為她當初反覆問:「你是真的愛我嗎?你說真話。」
春天躺在那兒,衣服粘在身上,顯現出鼓脹的胸部,有的地方沒粘緊,儲積著水。她裸|露出的皮膚極其蒼白,像豬被放過血刮過毛,而在枕部、項部、腰部等處,則出現淡紅色的斑塊。這斑塊不是隆起於皮膚,而是隱藏於皮下。據說只要按壓,就會消失,而一撤開手,它又重新出現。在她的腰下有一個邊緣整齊的三角形小洞,是屍體扔過來時壓到了一顆小石子。她正像打鼾的人那樣永睡,翹著嘴,鼻下鼓著一顆氣泡。她眼球斜挺,瞼球結合膜處擠壓著血塊。她手握泥草,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露出指骨。就是被繩索捆住,她那死去的手仍然緊握著泥草。
「對,就這事,專門問問。」
小莉靠在我肩上睡了。要不是我突然抖動胳膊,將一張大牌甩到桌面,她估計永遠都不會醒來。她說:「怎麼還沒完啊?」
「你怎麼不帶我去試?你知道我指圍嗎?」
我搶奪過來,將它從窗戶扔下去。「你瘋了。」媽媽哭著說。「我沒有,」我拉起褲腳讓她看,「我要去打針,不打針我就死了。」我在樓上聽見小狗痛苦的咽咽聲。它拖著摔折的後腿,爬到門口,最終讓屠夫撿走了。它的腦袋從口袋伸出來,前腿巴住袋沿,看著我們樓上。我突然感到愧疚。不是因為媽媽,而是我想到屠夫掂量它的動作。我覺得是我處決了它。
「我死給你看。」
「就這個問題,她有沒有偷過你的東西,或者別人的東西?」
我捉住她的腰,繼續說:「我給你兩千。」
「當時她可能沒做。」
我朝她爬過去。她俯視著我,我想我是條狗。「不要這樣。」她繼續說。我摸到她的胸脯,我的手本來就大,卻蓋不住她的胸。它真是個好東西——彈力十足的氣球。「不好,」她撥開我的手,「不要這樣。」
「我還是放不下。」
我扒她的T恤。她可以扯住它,但頭部卻扭動著配合我將它扒出來。「對不起,我興緻不高。」她說得很誠懇。我撲在她身上,吮吸著她。我快控制不住了。差不多時,我扒下她的裙子和內褲。那裡和別的女人沒什麼不同,但當時我眼直了。我直勾勾看著,直到她的膝蓋弓起來大腿也併攏起來。它冒著乾淨的熱氣。就像酒醉帶來的燥熱從這裏蒸發出來。我分開她的雙腿。「對不起。」後來她只會說這個了。我知道她為什麼說這個。她下邊幹得發燙,即使所有的水都潑上去即使每隔一秒鐘潑一次,它也會迅速幹掉。這裏就是他媽的拒人千里的火爐,就是萬無一失的貞操鎖。
「請問是陳先生么?」
我說的是真心話,但是三把復三把。一直到我望了幾圈沒望到小莉時,才收手。我想我真該死。我走到大炕鋪,掀開門帘,就著昏暗的燈光找,沒找到。其中一個有點像,我輕撥她肩膀,她便翻轉過身,繼續打鼾,鼻孔下還掛了一顆泡泡。她去哪兒了?我焦灼地走向農莊的每個角落。不會被強|奸被謀殺被丟進井裡了吧,天黑透了。我打電話沒人接,又不敢太過失態地呼喚,我去問路人,他們努力回想,若有所思,最後搖頭。我走向門外,汽車還停在那兒。我拍打車門,又用手機的弱光照,沒人。
「我說你是聽誰說的?」
「那你抱我。」她張開雙手。我沒有理睬,走過她。「抱抱我。」她的聲音綿軟無力起來。我找到鞋刷,敲打著鞋架,就像要選擇一雙穿出門。「抱我。」她說。
「求你了,小莉。」
「我沒說要趕她走。」
我僵住,看看小莉,小莉也不懂。我繼續夾菜。「我說你呢,你用了我的筷子。」她吼道。我和小莉目瞪口呆。我想這是在報復我嗎?如果是,那就來得更猛烈些吧。
我們什麼話也沒說。到處是我的呼吸聲。她推開我,先躺下去。她左右扭動著,像是躺好了,起身解掉睡袍,又躺下。我扯掉褲頭。可她還是左右扭動著,就像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躺法。我躬著身軀,盯著我的下面和她的下面。不,不要這樣,她用手捧住我腮部,將我的腦袋捉下去。她用舌頭頂開我的唇齒,在我口腔里攪和著。她雖然刷過牙,嘴裏還是飄著營養不良者才有的酸臭味道。我幾度要中止,被她摟緊。我睜開眼。哼。她的臉鼓了起來,起起伏伏,緊閉的眼皮也微微發顫,她正像頭蠢豬那樣忘我而陶醉地吃著我的唾液。
我張開雙手,她摸索過來,跨坐在我身上。我們緊緊抱著。她的身體一直抽搐。我不時抓起酒瓶喝一口,她也這樣。我淚流滿面,說:「我並不愛你,但對你懷有親情。我下去再好好照顧你,好不好?」她哭出聲來。我說:「別哭。」
它停在殯儀館門口。
「對不起。」
我在卧室坐立不安,也許應該找到一根繩子,從窗戶溜出去。我快要呼吸不過來。最終我還是拉開房門。春天抬起頭,像被趕出家園的狗那樣楚楚可憐地看著我。我被她如今的景象嚇得哆嗦:頭髮剪得凌亂蓬鬆。眉毛像八字低垂著。眼影已被淚水衝垮,在臉上留下炭色的污痕,就像有人拿著蘸水的抹布在這張臉上來回塗抹墨汁。她噘起的嘴唇畫得極為鮮紅,完全遊離出面孔。她就像站在舞台上束手無策的悲傷小丑。
「那要不要送你去醫院?」小莉說。
然後電視台記者開始抖電線。就要到我了,我喘著氣,沒有比這種等待更熬人的了,我還沒經歷過這種事兒呢。當電視台記者提著已經順溜的線,在跟隨的白熾燈照耀下走來時,我站起來,他就像將軍一樣散發著威嚴,盔甲哐當作響。
「不是那回事。」我推開她的肩膀,走出來。她一直跟在後頭。「你是不是討厭我了?」她說。
「她是我妻子的同學,和我妻子感情非常好,她又窮,租不起房子,就住到我家裡。住了三個月。」
「沒什麼。」
「是你的,我們有房子的人不需要皮箱。」
她摟緊坤包,吐了一口煙霧。抽煙的女人真美啊,冷漠而茫然。她將身體轉向另一邊,繼續仰著頭抽煙。我走進衛生間坐到馬桶上。我喜歡將報紙翻來覆去地看,直到待得實在沒意思了。我聽見小莉趿著拖鞋懶洋洋地走出房間,與此同時,春天蹬著高跟鞋走回自己的房間。就像有項規則:一個空間只允許有一個女人。小莉走進廚房,扭開水龍頭,用牙刷攪和水杯,此後擠牙膏,朝右邊牙腔搗鼓,又朝左邊牙腔搗鼓,一嘴的泡沫。她願意這樣刷一天,一切都會過去,現在難挨,但總有一天會過去,你可以想象現在是未來,未來這裏就沒有春天了。她不停漱口。
「她會走的。」
「別哭了。」
我覺得他說得對極了。他接著說:「你這是強迫症。人或多或少都有這點虛偽。我也一樣。你應該跟自己說,死就死吧,去死吧,我巴不得你死。」
「你先答應我。」
「這他媽是我關的嗎?熱水器不是自己常壞嗎?」小莉說。我點頭。「我得罪你什麼了?你能識點好歹嗎?給臉不要臉。」她接著說。
次日我們起床,發現春天房門緊鎖。我記得她是開著睡的,門邊擋著椅子,以防門自己關上。可這會兒又關上了。我們敲門,聽到平靜的回應:「進來。」我們推開門,看見她坐在床沿。晨光從窗戶湧入,在她臉上打下神秘的陰影。她這會兒就像我們的妹妹我們的小朋友,側過臉討巧地看著我們。她眼裡蕩漾著光明而溫暖的湖水。她仰著頭,露出微微外翻的白齒,心無芥蒂地笑著。
看守緩緩揭開裹屍布。哦,現在想起來還是噁心壞了。春天躺著,腫脹了一倍,肚皮卻癟了,從上衣縫隙露出解剖后粗枝大葉的縫針痕迹;那皮膚一部分呈褐色,一部分發黑,像是豆腐起了霉斑;只有臉部還稍微保留著一些往昔的影子,但是大耳闊腮,眼球暴突,嘴唇腫脹外翻,露出岩尖般的牙齒。我的臉皺成一團,眼睛痛苦閉上,我已經為這具屍身嚴重吐過一次。年輕人一直硬站著。看守問他:
「我不怪你。」
他捏緊拳頭,罵起殯儀館看守來。說起這老實人的憤怒,嗯唵,因為並不踐行,便在嘴皮上極盡兇狠。他一邊在包里翻介紹信,一邊破口大罵。
「什麼?」
「操你媽。」
我撫摸著她的肩膀。不久站起來,走過來走過去。我心裏總是在說,我知道,我知道,我他媽的知道。「你別這樣,陳慶。」小莉說。
「『人一進公安局,沒罪也會覺得自己有罪』。」
「也不是。」
「你別生氣。」
她讓我躺在旁邊,拉著我的手。她身上冒著乾燥的熱氣。我讓她的手搭在我下身。我們貌似兩小無猜,躺了一會兒。她轉過臉來說:「你真的愛我嗎?」我還沒說話,她又說:「你說真話。」
「她是你什麼人?」
「怎麼不像?你看那裡。」另一位說。
「那你知道是詢問還是訊問?」
「等等吧,誰知道還有什麼事。」
「什麼時候的車?」
「不信拉倒,拿來。」
「只要女人不配合,男人不可能插|進去。」
「我知道。」
我站著。小莉走過來后,我才坐下來。如果小莉聰明點,就可以將一些反常的響動、舉動與偷情聯繫起來,這是女人天生的本領。
「沒有。」
我們去了大食堂,她果然只吃了幾片蔥花。我發現這裡有股蠢蠢欲動的氣息。當店員將幾張桌子拼到一盞亮燈下時,男人們拋下筷子圍過去。他們要進行簡單而快捷的賭博。店老闆洗牌,遊客抽取一張,如果抽到九,而上家抽到七,則可以贏上家兩百。如果下家是六,還可以贏下家三百。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會贏。我抽了一張,贏了一千。
我坐在席夢思一角。起身時,感覺很多雜碎跟著彈了一下。這感覺不真實,但我還是去揭開席夢思。天哪,在席夢思下竟然藏著鞋帶、扣子、別針、牙籤、起子、筷子、剪刀、鏡子、手機、電池、電線、鐵盒、名片、顏料、打火機、煙灰缸、罐頭蓋、口香糖、避孕套、打折卡、購物袋、不幹膠貼紙、木雕觀音像、一本叫《茶花女》的書以及一本寫著密密麻麻心事的日記。我們用過而熟視無睹的東西和她自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積攢的小寶貝,在這裏組建成一個王國。

8

「剛才你不是說你是她男人嗎?」
「我問你,假如你是兇手,你會將一個成年人推到河裡么?」
護城河懸案添新疑點
「別難過,男人都那樣。」小莉說。
保安將手越過年輕人的肩膀,指著我說。年輕人轉過身,眼睛像棍子打在我身上。幾天工夫,他頭髮凌亂,臉色灰白,嘴唇也不見半點血色,連著眉毛也灰了。他就像常年吸毒,或者連續熬夜打牌,在生理上極為疲倦,卻在精神上極為亢奮。
「我們先去吃飯。」我說。而小莉跟著店員走向房間。是大炕鋪。
警察沒有回答,將我召入會議室。有人拉上窗帘,攝像師扛著機器,攝像機尾端插著一根線,連著話筒。電視台記者舉著話筒,背誦開場白。是自殺還是他殺。殞命。這究竟是。歡迎收看。謎局。
「還不是那樣。」
小姐捏著火機,抖落紙錢。她穿著旗袍,沒法蹲下去,因此躬著身體。一滴極大的淚珠無聲地滴向地面。她眼前那塊小地倒是平整光滑,枯草微微起舞。我好像看見肉身躺過留下的凹形。那顆小石子還待在那兒。
因為這句話,她走向窗戶時,我會想到她跳樓;她拿起刀,我會以為她要抹脖子;她剪指甲,我又以為她會刺瞎眼睛。她什麼干不出來?她走時我松下一口氣,以為從此眼不見為凈,可終究還是抵不住對死這種可能的害怕。我想到她死了,別人在她屍身上覓到遺書,指稱這一切都因為我,我是道德上的兇手,是人渣和敗類。她說這句話時毅然決然。她惡狠狠地盯著我,像用刀將這五個字一刀一刀刻在我心上。她離開也許正是為了讓這恐怖的誓言實施得容易些。我想我是不是應該去找她,二十四小時跟著她,以防她想不開。你跑不了,我會死給你看,一定會,你就是一株隨時等我收割的稻子,你等著,她長時間看著我。
「沒有。」
「我快要死了,你看,都沒什麼血色。」她悲啼著,眼淚朝外滾。奸詐,小莉看著我。我點點頭,說:「喝點熱水吧,我這就去倒。」後來我們路過時不再停留,她的哼叫便徒勞。現在她都死了,我還聽到她在房間像織布一樣織著自己的呻|吟。
我走過去,將鑰匙插向鎖芯,插不進去。「抽走你的鑰匙,讓我來開。」我吼叫道。那邊什麼聲響也沒有。「抽走鑰匙。」我繼續喊。
「您別不好意思。」店主訕笑著。這時我的血液正茂盛地流開闊地流,全身正在發癢。「再玩幾把。」我說。
「她為什麼住在你家裡?」
「我們就耽誤你一會兒,」剩下的一直跟在我後邊,「她是你什麼人?」
我推開她,又走回去,將卧室的門關上。我想這樣夠明白了。可是接下去的時光,只要小莉不在,她便過來糾纏。「你不愛我嗎?」她總這樣問,「一點都不愛?」
「我好看嗎?」她說。
我將她抱到床上,蓋好被子,然後拉著她的手,坐著睡了。我像睡了幾個世紀,直到被窸窸窣窣的聲音弄醒。小莉在往大旅行包塞東西,因為憤恨,動靜很大。
「這在自殺中並不罕見,你沒見過而已。」法醫做起手勢,「你既可以通過別人幫忙,也可以自己先做好繩套,用牙齒拉緊系帶。」說完他慈悲地看著記者,就好像不是他在疲於招架,而是對方就要踏出最後一步,掉進自己安排好的陷阱里。記者果然說:「你也不能排除有人將她雙手綁住然後將她推到河裡的可能性。」法醫鼓起掌來,警察將船夫帶過來。
「對不起。」
他一見到此,便像罪犯在鐵證面前表現的那樣,猛然栽下頭。這是當日他的筆跡,稚嫩、自信而草率,在愛情的衝動里迷信對方是唯一。現在他穿過時間之河,有大量的後果可以用來校驗當初的贊唱與誓言。而他即將打開的日記本,每一頁都被圓珠筆畫了大叉,有的已劃破,我們彷彿還能看見春天當初歇斯底里的舉動。我走到廚房倒水,年輕人則在不停翻日記本,最終他抱緊自己的頭,抽泣起來。我看見他的背部微微顫抖,接著肩膀、胳膊和衣服也明顯聳動起來,彷彿整個身軀都參与了這場哭泣。
跟女人你沒辦法講道理
「我說讓開。」
「好。」
「我要講。」她平靜地說。
看守穿著儀仗隊式樣的制服,一身潔白,包括皮鞋和手套,只有肩章和袖口的綴條是紅的。他彈著褲縫,看著我們走來。年輕人拿出中華煙,很久才知道怎麼拆開封條。他將過濾嘴都捉皺了,說:「師傅抽根煙。」看守將手抬到唇前,擺了一下,「不抽。」他確實很該死。
「我們都知道死者生前曾在你家住過一段時間。」
「對不起。」
憑什麼?我坐在沙發上,不停地換電視頻道。憑什麼?可最終我還是驅車出了門。在岔路口,我看見陽光暖融融的,像在人行道上鋪了一層明晃晃的水,樹枝和樹葉全鍍了金,燦爛地搖曳。這是自由時刻的景象,你可以就此開溜,遠走高飛。可我還是駛往分局。我反覆跟自己強調:詢問針對的是證人、受害人以及知情的人,訊問針對犯罪嫌疑人,如果是犯罪嫌疑人,不會打電話來,直接上門撲倒就是。
「回家。」
「早上光線不好。」
一小時后,她換了一間電話亭打來,說:「我只是好懷念你對我的好。」
「沒有。」春天以更大的聲音回應。
「具體說是?」
「給我試試。」這時春天走過來。毛毛憤怒地遞過戒指,說:「你試你試。」
「我要回家,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那我也是。」
「這跟這有什麼關係?」
「什麼事?」春天走過來。
「對不起什麼?」她總算回答了。
「我有個妹妹,我自小就和她爭,總是爭。後來她十三歲死了。」
「你看著,這是誰的皮箱?」
「我們鎖你幹嗎?」
我看著她惡狠狠的嘴臉。「好,你不走,我走,」她轉身就走,「你就死在這裏玩吧。」我心裏被割傷了。不過我還是跟著她去鎖櫃取了行李,又跟著走向汽車。我說:「還沒退錢呢。」
那門忽而開了一小半,春天的腦袋伸出來。她看見我們在,又倉皇關上。我很吃驚她怎麼沒將腦袋夾死。大概是怕沒關好,春天重關了一次,隨之轉上內鎖,用鑰匙反鎖兩圈。「他媽的。」我惡狠狠地說。小莉捉住我胳膊。「他媽的。」我重複道。
「去你媽的用事實說話,你們只是挑有利於你們的事實而已。你們的報道有一句同情她關read.99csw.com心她的話么?你們關心的只是讀者的骯髒心理。你們為著討好讀者,不惜出賣一個可憐的女人。這就是你們自詡的新聞正義?你們跟那些恐怖分子有什麼區別,你們不就是報紙的敗類新聞的亡命之徒嗎?你們從前到后,有從人的角度去理解一個當事人么?」
「事情都過去一個月了。」
「幹什麼?」她說。
我說:「是。」
記者走回去時,拉拉船夫腰間的尼龍繩。「不關我事。」船夫晃蕩著腦袋。
「她住在你家時也沒說過?」
「怎麼樣?」
各自喝到第四瓶時,我將剩餘兩瓶的瓶蓋也咬開。「這是最後一瓶。」我將它們各倒了一半,又倒進去敵敵畏。那噁心的味道飄到我鼻孔。我酸楚起來,說:「只有這法子了。」
「我身體不舒服,不接受你們誰的採訪。」我關上門。一會兒,門上響起敲門聲,我拉開門吼道:「夠了,朋友,我說夠了。」
「我要回去。我們什麼時候回去?」她說。
「反正我沒辦法完全排除他殺的可能性。」
「男的女的?」
「嗯。」
「我可以問問題么?我怕耽誤你們拍攝。」
「對不起。」
「炒作一陣子了,本來是自殺,非說他殺。」
後來,我打電話給春天。無數次我都快要撥通,瞬間又放棄。這次我咬著牙,撥完號碼。嘟嘟的聲音漫長而穩重,像路燈一盞盞亮一盞盞熄,最終全部寂滅。我一共撥了四次。她終於接了,看得出來,她正在忙別的事兒。
後來在沙發上,她拉我的手,我的手卻總是抽出來。她捉回去幾次,不再捉了,嘆息起來。她老了。雖然她只有二十歲。雖然有的女人要到二十三四歲才像花兒一樣綻放,她卻已經凋零枯萎了。在不久前她還是新鮮水嫩的豆腐,現在卻像隔夜多天,又干又硬。她的毛孔乾澀,腦後白髮叢生。當水柱沖向她時,我俯視她腳趾過長、大腿粗短、腹部已然隆起,像是懸挂的沙袋,不久將因重力而使底部肥厚。她的乳暈發黑。她的肉身自有一種慾望。這並非是性|欲,而是那些器官、肌體試圖掙脫心靈的約束,恣意地鬆弛起來。它們之間過於緊張的關係使她又干又硬。
從此她不再原諒春天。這是女人關係的本質,一旦撕裂,永遠撕裂。我們呆坐于沙發,房間就像被龍捲風刮過的廢墟。早上,我們仨還一起吃飯,但在上午,有一個離開了。在早上我們不能預測到這個結果。我們以為還要一陣子。我走向春天卧室。枕頭被丟在檯燈下,床單和毯子胡亂堆著,露出暗紅色的席夢思。剩下就不剩什麼了。牆壁上掛著幾幅畫,空調插頭懸吊著,窄小的衣櫃敞開,只有一隻襪子。我不奇怪春天能這麼快收拾走所有的東西。我們借給她的地方不大,無法讓她繁殖出自己的物品和世界。
我點點頭,將為他準備的茶水放在茶几上,由著他走出去。「你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可以來找我。」我說。
「她有沒有向你或者你夫人說過什麼?」
這並沒意思。我放下報紙,發現她在看我。她已看了好一陣子,像平穩行駛的船隻猛然觸到礁角,抖了一下。我沒辦法再讀下去。當我起身時,她的眼神跟著上揚。
「你拿了毛毛的戒指?」
「嗯。」
「好看,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小莉撫摸著她的肩膀。我快步走向衛生間。這個美人兒找到原因了:不是別人不愛她,而是她自己不好看。我實在受不了這搖尾乞憐的目光。
「他用了我的筷子。」她說。
「別這樣。」我說。我想抱住她,在她耳邊說——我愛你,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愛,特別愛,就這會兒,我以前覺得你只是親人,但現在我特別愛你,我從沒像現在這樣愛你——可我的雙腿像處於滾滾激流,無法挪移。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緒當中,並不看我。就是我緊緊捉住她的手,她還是沉浸於這悲哀。她抽走自己的手,將自己從這個房間、這個家、這個城市裡無情拔走。她哪怕說句「你記得照顧自己」也好。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啊?」小莉吼道。
駛入分局大院后,我沒有急著打開車門。我還在想,這一生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而自己還不知道?或者,我曾經得罪過什麼人?等到我確信嘴裏沒一點酒味后,才走下來。我想我害怕的是公安局本身,就像頭一次住院的人,滿腦子都是開膛破肚的傳說。
「不用站著。」他笑著說。我因此坐下來,我的臉得有多紅啊。
後來我將腦袋塞到小姐的胸里,說:「就這樣捂我一夜吧。」
「我也是。」
我一旦關機,她便跑回來。
「我沒拿,怎麼拿出來?」
「請你離開。」
她嘶嘶地發著氣,吼道:「還愣著幹嗎呢,還不過來開?」我便下車。在擦肩而過時,她既不看我,也不說話。她臉上撲滿白粉,神情僵硬冷漠,身上散發著我沒聞過的味道。這是憔悴的徵象。她半躺著坐好,眯著眼說:「看見什麼了?」我知道她不需要答案。河邊,記者和圍觀的人都走了,穿旗袍的小姐該說的都慷慨激昂地說了,如今在孤獨地燒紙。她一邊用小枝撥弄不大的火焰,一邊哭。她既為春天哭,也為自己哭,歸根結底,還是為自己哭得多一些。我沒有告訴小莉這些,我什麼也不說。
「走開。」馬勇說。
「那好,姐夫,我問你一個問題,我和小莉一起做你老婆好嗎?小莉你同意嗎?」
此後又只剩我一人。在長長時光里,我將酒放在腿間,坐在沙發上發獃。上午走了,下午來了,灰暗的東西從天空壓下來,天黑了。然後,從那狹小卧室傳出若有若無的呻|吟。也許只是感冒,但春天像經驗豐富的老太婆,在四周沉默時她沉默,一聽到腳步聲,便趕緊呻|吟起來。我們走到門口時,那呻|吟便極為大聲。
這真跟噩夢一樣。
「你先走。」
「嗯。」
「我現在興緻不高了。」
「我知道,我沒生氣。」
除開這些,整本日記留下的便全是一個被迫害妄想症患者的胡言亂語了。我早撕掉那頁說我的,她寫我如何處心積慮地勾引她——路過時蹭她,用手指勾她下巴,將手掌撈向她陰|部,等等。她構陷了所有人。
我找不到誰說話。我想了所有人,沒一個合適。也許不是合適,而是沒人願意來聽。我快要死了。我都要死了,他們還在問:「你怎樣了?要不要喝點熱水?」你也不在。即使你在你也會狠心走開。我不可能再相信你。我病得快死了。我會死在沒人要的野外,總是下雨,下了很多天,我的屍體都濕透了,你們也不會來。我不在你們的名單里。我活該這樣。你們沒一個會同情我。沒有沒有沒有沒有,你們沒有一個人在乎我。我算什麼東西。
我望著道路、斜坡和遠處的小區,我家燈火已明。她沉到水底了。我還以為需要將她推下去,但她自己跳進去了。我將屬於我的第五瓶以及我喝過的所有空瓶子都找出來,一一丟進水裡,然後背脊發涼地坐在長椅上。她沉到水底了。河面漆黑,遠方如深井,世界寂靜,就像個口袋。她沉到水底了。後來我聽見一陣微小的拍打聲,就像從遙遠處傳來一陣上木梯的腳步聲。我跳了起來,跑過去,看見春天的雙手夠到防洪牆的水泥護沿,不停顫抖。她身上掛滿水草和污物,往下滴著水,她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呼吸粗重地噴出來。因為疼痛,她交換使用著雙手。我準備一腳踩向那猛烈顫抖的手,最終停在半空。何必多此一舉。不久,她果然支撐不住,又掉進河裡。
「怎麼回事?」其中一位說。
「你回憶一下。」
「我知道,但是這事懲罰我了,」她哭起來,「這事懲罰我了,你知道嗎,陳慶?」

17

不是。可是。要怎麼說呢?我支支吾吾。說話是困難的事。每一句都要做到不能讓她心死,也不能讓她看到希望。我真想說:別做夢了。是,做了又怎樣,做了不代表愛你。何況還沒做。我沒有插|進去,就不能算是佔有你。我既然沒佔有你,你憑什麼認為我應該對你負責?
「可以嗎?」
「三個月,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第一次。晚餐。她過來坐下,拿了筷子便放下。「吃呀。」小莉說。她斜過頭去,鼻孔出著氣。「吃呀。」小莉說。她便撴起筷子,可還是不吃。她盯著我。這時我才知吃飯也是一件私密的事,不應被人長時間看著。她今天狀態不對。
「您看看。」
我繼續走,他們像飛機拋出的降落傘,離我越來越遠。他們說:「不收房租,可能是用睡覺抵了。」我立刻停住,指著他們,「說什麼呢?」
「我知道。」
「是。收拾好你的東西,快滾。」
我不能再嘔吐時,走上水泥道,走向斜坡,在那裡坐著。一直坐到路上開來一輛破舊運輸車。警察從車上走下來,大喊退避,對著屍體不停拍照。船夫不知從哪裡溜出來,說:「你們總算來了。」
我倒了一半熱水一半涼水。水嘩嘩地往下流,那玩意兒硬到極點。我等它軟下來一點,才走回去。我的心臟從沒像現在這樣跳得猛烈。
「是他們叫我打撈的,不關我事。」船夫走掉了。他縮著肩臂,壓制著自己不要走太快。那說話的人看了一會兒船夫,轉過身來,舉起一根手指,哦,他翻出名片,「這事報料的話,至少值五十元。」
「來不及了。」
「我們從她體內提取到有機磷製劑。農藥是她自主喝下去的。這是她原本想採用的自殺方式。如果是別人將她弄死後再灌入,那麼因為代謝停止,我們便不可能在肝臟等處提取到農藥。」琥珀色的酒瓶沒有瓶蓋,放在椅上,酒里摻了敵敵畏,散發出臭味。河水隱藏著布片、剩飯剩菜、用過的衛生巾、黑色的泥漿以及正在自溶的死貓死狗,也非常臭。河水裹挾著它們極為緩慢地流淌,也將它們沉澱。春天己喝了四瓶,第五瓶里摻了農藥。她坐在路邊椅子上,仰望著沉悶的夜空,程序性地抓起第五瓶。她只喝了一小口便彎下身子嘔吐。但她還是再喝了兩大口,確定喝進去一些。
他用了兩天來解決此事。打電話給自己報社的記者,讓他們幫忙聯繫這座城市的政法口記者,再由後者聯繫這邊公安局熟人。一環比一環疏遠。他得到這邊記者的承諾,說馬上,卻是從上午等到下午。最終他闖進報社,喊叫著記者的名字。
「嗯。」
「什麼別說?要是沒做虧心事,他們為什麼跑掉?」
「我要回去。」
「我沒。」
我說是啊是啊。
「我是記者。」他想了很久,說,「我有權對她的死因進行調查。」
「什麼措施?」
刀具櫃被轟然推上。小莉疾步走向客廳,走進春天的房間。我拉開衛生間的門,跟過去。小莉打開衣櫃,在疊好的衣服間來回翻找,春天面對她,向床頭退去。她總是試圖掩蓋什麼而將人引向掩蓋的地方。她坐在枕頭上。「讓開。」小莉扯她。她扭動著身體。
「死者。」
我終於喪心病狂地喊起來。店員倉促跑來,將我帶向廚房。一位廚娘正在涮鍋,她努努嘴,你看她睡得多香。我看到我親愛的孩子正撲在木樁上,就著旺盛的火盆睡呢。我在廚娘的嘻嘻笑中將她抱出來。
「我在電影里看過,金三角的毒梟經常將人推到河塘里淹死。」
她精神緊張,生怕漏掉任何的問話。可無論我們問的是十幾個字幾十個字一句話還是幾句話,她都只嗯一下,就像海綿,用近乎冷漠的忐忑吞吸你任何的好意。我開始變得不願說話,也不願看電視。每當我走到客廳,她都站起來,將遙控器輕放于茶几,走回房。偶爾她來不及站,便縮著身軀,使自己坐得更小。當我走掉,她也不會換掉我剛看過的頻道,就是我一小時不回來,她也不換。我像是住在賓館。舉止端莊,氣氛刻板,不可能再半裸著自由走動,或將腿架在茶几上一邊看電視一邊睡覺。地上連一顆茶葉末也沒有,春天將這裏反覆打掃。盥洗池擦拭得像光亮的銀器。
記者們跳過來。攝像的,筆直站著,眯住一邊眼,將攝像機搖來搖去;拍照的,時而單膝跪地,時而踮著腳尖,時而跑到更高一點的地方,咔嚓咔嚓,沒完沒了;寫字的,不停在筆記本上寫著,寫完一頁,便粗暴地翻過去。人們圍到後邊,輕踮腳尖,伸長脖子。「走開。」那些記者朝後頭撣手。
「什麼事?」電視台記者問他。
小莉指著門外,然後抄起春天的衣服,隨便扔向皮箱。春天跪在地上,一件件地撿,當松糕鞋扔過來時,她拖著膝蓋快速移動,撿起它,抱在懷裡。她可憐兮兮地看著我們,我們仰起頭。「請。」在長時間的沉默后,小莉說。春天站起來,說:「誰稀罕,走就走。」
我整夜開著燈和電視,比任何時候都盼望早晨到來。在白天,我穿過一條條街,嘴裏摹擬著,嗯唵,嗯唵,嗯唵。可總有一股萬有引力,將我扯回來,即使背對著家門,我也會倒退著回來。嗯唵,嗯唵,嗯唵,我摹擬著,像頭驢被迫回來。
「我一定睡了很久。」
「滾。」
他不爭氣地出了很多眼淚。我則在等待一種叫恍然大悟的東西,就是這個人,就是他啊。他說:「說起來都因為我。」可我覺得不是這回事,他應該具有讓女人崇拜的危險面容以及冷漠殘忍的脾性,可他無論是面相還是舉止都顯得過於老實。只有額頭一塊不大的疤痕似乎證明他還有過暴力經驗,而我寧願相信他是挨揍的。
我聽到她一邊嬉鬧,一邊掛斷電話,一時大為寬心。我不知道為什麼就這麼寬心。她終於被別人接收了,這定時炸彈終於被別人抱走了。我解放了。我開始懷著真正的柔情和小莉生活,我從來沒這麼喜歡過小莉的身體。我們的生活就像才剛剛開始。
小莉指指她的房間,又指指自己的太陽穴,這裡有問題。我搖搖頭,站起來,走向卧室。我被這事情給嚇壞了,我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小莉跟著進來。她將我的手拉到她胸脯上,她的心在怦怦狂跳。
船夫便走掉了。警察拍完,招來搬運工。他們戴著污黑的手套,仰著頭,將那硬得像傢具的屍身抬到擔架上。在要抬上車前,他們將擔架半倚在車斗,死去的春天便一動不動地靠在那兒,褲腳滴著水。司機跑來幫忙,將她弄上車。然後車輛一溜煙跑了。人們頓時感到蕭條,不久都散了。
「這是我家。」
「沒這回事。」
「別怕,會好的,你要放開。」
「坐火車。」
我聽見她走出卧室,趿著拖鞋走向我這裏,不禁咽下口水。但她拐向衛生間。她漱口、刷牙、漱口、用水澆臉,還上了一會兒廁所,然後走回自己卧室去了。我的門虛掩著。我不能跳過去推倒她。她將換下睡袍,穿上出行的衣服,出門去。事情就這樣完了。我很喪氣。不過這樣也好。
「不關我事。」船夫盯著地面說。
兩天後,小莉回去看生病的娘,春天在暮色降臨之時醉醺醺地歸來。這時的她和以前比判若兩人,她踩著高跟鞋,穿著低胸T恤、紅色超短裙,像是風暴中的樹搖曳著搖回家。在乳和的燈光照射下,她塗著濃烈口紅的嘴唇微微張開,噴著動物一樣的氣息。當我從衛生間走出來,她伸出手撈向我兩腿之間。我停下來。她將手貼在我的大腿內側,慢慢往上移動。我的陽|具硬得像一根鋼棍。我雙腿發抖,心裏發虛,在她的舌尖就要舔到我耳根時,推開她。
「是他們自己圍過來的,我攔不住。」
「就是特老實。」
「採訪什麼?」她說。
「就一會兒工夫。」他們中的一個說。倒是那矮子說:「有什麼好問的?」他一個人先走了。
他看起來樂翻了。我說:「現在我可以走了么?」
「你知道什麼?」她坐起來。她的臉色你判斷不出來是對你有興趣還是沒興趣。「我知道。」我說,隔著毯子捉住她的腿。它試圖抽回去。我捉緊了。它不怎麼掙扎。
「好。」
「我不懂,你最好趕緊去一下。」
馬勇像趕鴨子一樣將大家趕進去,命令每個人打開衣櫃,由毛毛挨個檢查。現在想起來,並不是毛毛有什麼證據,她只是出於害怕,要將去失戒指的責任推給別人。她選擇了自己最恨的人。可是春天瑟瑟發抖起來。在所有衣櫃都沒找到這銀白色的玩意兒后,毛毛喊起來:「扒開春天的衣服,搜身。」
「不要這樣。」我說。
「我要怎麼跟你說,神經病。」
這笑如此美好如此天真,就像暴風雨後寂靜而充足的陽光,曬照於我們內心。
「對不起。」我繼續說。
「我告訴你們,你們左一口雞右一口雞,你們呢?你們不是嗎?」有時發怒會讓人說話流暢很多,「你們有沒有想過她也是一個人,也有屬於人的尊嚴?她都死了,你們還糾纏那些事幹嗎?」
「是不是好人不好說,但至少不是壞人。她講禮貌,很少給別人添麻煩。」
我想我終歸還是與人為善的,便緩和口氣,「我一直沒給外人看過,你坐。」他鞠躬著接過去。在那本《茶花女》的扉頁上,有一行字:
「你確定是找我?」
在等待時,他想:實在不行,就將汽油倒在停車場角落的廢棄靈車上,反正僅有的一隻輪胎也癟了。車內銹跡斑斑,塞滿濕潤的木條。將這些木條點燃,讓它們冒出濃煙,然後在他們趕出來時,潛入殯儀館。這辦法並不明智。還不如手持木棍,將他們逐一打翻。
「看見了。」
「不,」他寬和地嘲笑道,「你這不是善。你其實並不關心對方。你擔心的不是別人死了,而是別人死帶給你的結果,你害怕承擔責任。」
「那在這起案件里你看到過繩索或者重物么?」
「為什麼?」
她看著我。小莉看著她。而我看向地面。
「誰這麼誣陷我?」
「沒有哪輛車願意來拖。」
「當然。」
「什麼事?」
「那是怎麼回事?我不要你什麼,我只要你讓我愛你就可以了。」
她後悔了,或者羞愧得不能自拔。
「你怎麼知道這是你的筷子?」小莉說。
「是,嗯唵個沒完。」
「誰?」
「你覺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罵罵咧咧地想。馬勇走來時,她還是沒想到。「什麼事?」他說。她低頭咕噥著。衛生間,肯定是,上個衛生間,不見了。
「只見一次還不行嗎?分手后連見次面也不行嗎?」
她站起來,眼神里有東西汩汩而出,但她還是低頭壓制住這情感。她感激於這隻有親人才有的寬宏大量,但她很快勸自己相信這隻是奢望,這不過是男主人遙遠的同情或者男人們本該有的大氣。有幾天她更加不敢看我。現在想來這可能又是她新一輪愛情的開端,因為過了些時日她便蠢蠢欲動,過來測試這種關係是否存在。比如開始化點妝,今日塗抹口紅,明日吊顆耳環,後日又改換髮型。另外,在沉悶而慣穿的商場制服之內,會不時穿一件艷麗的襯衣,或者低胸T恤。有時則蹬紅高跟鞋。每天都會有一樣代表著春心蕩漾的東西在她身上顯現出來,就像一個同性戀男子,只要走在街上,便能讓人們從他再正常不過的衣著和舉止里發現出某點端倪來。而這端倪正是他想暗示給心上人的。
裡邊哆哆嗦嗦轉了好大一會兒,鎖芯才彈響。門被拉開,一股風躥過來。房內的窗戶開著。她大概還想從那裡跳下去,這該死的東西。小莉罵罵咧咧,而她一把抱住小莉。她額頭青腫,像是剛從厲狗的追擊下逃生,她抱著小莉不停地哭。
「我們才剛來。」
「我可以走了么?」我擦著印泥,九_九_藏_書說。
「我說別玩了。」
「那你要幹嗎?」
「是不是你偷的?」
「沒事,人家會剪輯。」法醫說。
我用食指輕推門,使它虛掩著。我快速翻動著日記本。有時她一筆一畫寫,可是平靜里埋藏著極大的恐怖,她在給世上的每人定罪;有時則行筆快捷,由楷而行,由行而草,終於讓一枚枚感嘆號充斥著整頁,就像她在反覆戳殺。最後,每一頁日記都被畫了兇狠的大叉。我聽到腳步聲。她一定也說了我壞話。我身上沒法藏,只有褲兜,而這會使褲兜分外鼓囊。小莉走進來。「你看,她都搞了什麼?」我揭開席夢思。小莉眼睛睜大,我說呢。她將席夢思扶住,我說呢,嘖嘖。
「我們真應該將她的東西扔出去,讓她走。」小莉說。
「我看你也不怎麼上班。」
看守大喊大叫。男人望了一圈四周,將他丟下來,踢了一腳,「去你媽的。」然後男人取下鑰匙串,大步走向門外。我先是聽見桑塔納啾啾地叫起來,接著聽見車門被嘭地關上、發動機啟動,後來車輛轉彎時輪胎與地面發出急劇摩擦的聲音。他逃了。
跟女人你沒辦法講道理
第二次。據說在觸礁前,船員有先見之明,但船還是會撞上去;地震前,雞和狗也會逃竄,但人們繼續生活。還有,事情的可怕並非等量相同,它分為輕微可怕、比較可怕和很可怕。每一次的可怕都會帶去一定的適應性,使人麻痹。
「你就是愛看。」
「沒這回事。」我說。
她強顏歡笑。或許是恥笑自己,或許是苦笑這命運,亦有可能要裝著為有這樣一個多少還算說得過去的結果而開心。她抓起第四瓶酒狂飲。「死就是那樣,就是一下子,」我喝得穩重多了,「可能有點痛苦,但也就三四秒的事情。」
「沒說過。」
「我是問你人有沒有事。」我望著她膝蓋之下的玻璃碎渣。
第五次。最後一次。在處死犯人前,會讓他得到一頓像樣的伙食。我們預留了春天的筷子、小勺與碗,等候她。我們做的是她喜歡吃的皮蛋瘦肉粥和煎雞蛋。但這隻是試圖緩和彼此還要相處的痛苦。我們不知道她當天會離開。我們僅只是希望她信守承諾,十幾天後離開。
「那還有單間么?」
我一直在想——春天走到這一步說到底也有我的責任——不過我又想,是,這樣很好,但這樣的好心也導致你成為毫無防守能力的木偶,任人綁架和利用。雖然春天只對我說過一次,你可以理解這樣的話她對很多人說過,可能跟誰說過都記不清楚,但它卻成為抓緊我心髒的利爪。她只說了這麼一句,我便從此受它奴役。即使她離開我們放走我們,我還是被這樣的威脅牢牢控制。即使她說的明顯不講理。
他臉上像是有人在一盆盆地潑水。我他媽的也要哭了。那個女人——也就是死者的媽媽說:「春天,是你爹讓你這樣的啊。」
我直到次日才回到小區。陽光明媚,而我因為疲憊而噁心。我將車停到門口,甩上車門,看見那伙記者守在一輛車內。來了,來了,他們慫恿著穿雞心領毛衣的矮胖記者。後者搖開車窗,說:「不要以為我們的辦事能力差。」
我就知道會這樣。我搖晃著敵敵畏,說:「我這就去死。」她拚命搖頭,我不是要你這樣,我只是要你愛我。「我死給你看。」我說。她跌跌撞撞爬過來,抱住我雙腿,我怎麼拔也拔不出來。她的眼淚糊了我一褲子。我想這時天上有人,一定能慈悲地看到我孤苦上視的目光,一定能看見我被箍死在大地的雙腿。「你別喝。」她啼哭著說。我拖著她走到椅邊,將敵敵畏放下去,拿起一瓶啤酒,咬開瓶蓋。
「不是這個意思。」
「準備好了么?」
「你不可以將屍體弄到船上嗎?」
因為這事,很多人覺得過去一些莫名其妙的事都得到解釋,比如一隻耳墜不見了,或者本來是五百元的轉過背回來就只剩三百。她們恍然大悟。可我覺得春天不是這樣的人。春天是偷走了戒指,可這和偷走一個男人相比算得了什麼?你偷走我的男人,我偷走你一枚戒指,不算合理嗎?何況這戒指本來就是買給我的。誰比誰不要臉?春天當天就走了。
「沒事,你回吧。」
它們以一名KTV小姐的講述為底,外加許多評論性語言組成。她化名芊芊,就是穿旗袍、塗口紅、在河邊喋喋不休的那位。她敢作敢當,撥開身邊掐她的夥伴,提著裙衩走到剛被她們拒絕的記者面前,說:「她就是被他們害死的。」
列車最終悄無聲息地駛出去,就像上帝輕輕移走一塊積木。一共十五節,一會兒就溜完了,我看見對面的月台空蕩蕩。它好像只裝載小莉一人,它的任務就是負責將小莉從我身邊裝走。我感到一種散架的孤獨。我們家就像散夥了。
「我沒工夫和你玩什麼柔情。」看守說。
我搖搖頭。你等著,她惡狠狠地看著我,毅然決然地說:「我死給你看。」
「結婚證呢?」
「那你有沒有收她房租?」
草席下露出腿,腳踝森白,腳底起了皺縮。褲子水淋淋的,滴著水。丟在一邊的一隻松糕鞋因為浸滿水異常鼓脹。人們被同類死亡的景象擊中,看見自己的未來,囁嚅著,臉上閃現出純凈的哲學色彩。可用不了多久,隨著太陽帶來熱氣,他們便躁動起來。後邊的擠前邊的,前邊的盡量不讓擠過來,又見人叢中伸出一隻手,不停召喚,那些還滯留在水泥道的新來者便毅然跑過來。在大道遠處,還有許多人快速騎來。其中一位騎著沒電的電瓶車,蹬兩圈兒,車輪才轉動一圈,車身歪歪扭扭,人心急如焚。他們團聚時黑色腦袋組成可怖的景象,就像一群禿鷲被飢餓折磨,不停地擠來擠去。
「家裡還有水餃吧?我做水餃給你吃吧。」
在來前,小莉說。可她怎麼不問問自己為什麼那麼磨嘰。女人就這樣,無論什麼性質的出行,都會弄成極大的外交事件,要作充分細緻的準備,特別是在臉上。我說:「我就在那兒等著。」我在陽台上看見河邊新聚了十來人。
我還沒搞清楚自己說了些什麼,日記本就遞到小莉手上了。也許倉促間我想到這樣會坦蕩一些。我埋頭看《茶花女》。小開本。白色封面。女子的剪影。睫毛上翹。法國小仲馬著。王振孫譯。我反反覆復看著這些。一個逃跑的人跑,天經地義,可追趕的人也會因此越來越有信心。如果他轉身走向後者,情況會不會改觀?「哦。」等下我要這樣說。
「進來吧。」我說。
「我心軟,總擔心別人死了,我善。」
「你為什麼要捆她?」
她一直擺弄著那堆玩意兒。我轉過身來搖搖頭,小莉以痛苦的神情回應我。我們沉默地收拾碗筷。我們將春天的那份還留在那兒。我沖洗碗筷,小莉拿干布抹,然後將它們放進碗櫃。我們做完這些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我聽到我的腸子發出鳴響,客廳傳來春天惡狠狠的聲音,「不吃你們的飯,說不吃就不吃。」小莉輕踢我,我坐起來。我看到她也在看我。她一手端粥,一手端小菜,表情驚愕,但很快便仰起頭,闊步走向她的卧室。
「現在請你離開我家。」小莉說。
「我是春天以前的男人。」
我闊步走向她的房間。手指觸到門時,又謹慎起來。這倒不是因為要打退堂鼓。門比平時響得厲害,吱吱呀呀的。她面朝著窗側躺,向煙灰缸彈著煙灰。她沒有轉過身來。

12

她這麼說時,腳在桌底朝我移動,觸碰到后輕輕摩擦我的一隻鞋。我縮回雙足,專心看牌。她仰起頭,肆無忌憚地看我,嘴角嘲弄。她在嘲笑你的牌技呢,瞧你打的,小莉這大氣的女人推著我手中的牌。
「我應該叫你什麼好呢?」春天說。
「不吃。」

4

「沒有。」
「怎麼了?」
「那你還回來么?」
「我想看她有什麼遺物留在這裏沒有?」
「就這樣捂著我的腦袋,求你了。」
「到底怎麼了?」馬勇煩躁地問。
「夠啦。」我吼道。她們扭成一團。我撈起三把刀跑掉。回來時,我看見小莉用擀麵杖點著春天的肩窩,說:「看清楚,這是我家。」
「我也求你。」
「我想來想去,我還是愛你。」
「可是我愛你,你知道嗎?」她說。
他們攤開雙手,陰陽怪氣地看著我。
隨後,三個女人搭乘三輪車趕來。她們穿著輕佻的衣服,濃妝艷抹。人們都知道這是什麼人物,也通過她們焦灼的臉色知道死者是什麼人物。她們走進人們自動讓開的小道。
「滾蛋。」
「沒有。」
小莉走進車廂。
我們吃了一個快活的早餐,然後打牌。她是照牌理出的。小莉問她店鋪的事,她說老闆娘回老家一趟,可能要先歇業一陣。小莉看了眼我,見我沒怎麼催促,便也不問春天什麼時候走了。倒是春天說:「我可能月底走。」
「只是業餘愛好,算不得什麼。」
「我知道。」
毛毛一個巴掌打下去,將要再打,被馬勇拎走。春天眼裡閃出一些欣喜來。可是馬勇挽起衣袖,躬下身子便揪住她的頭髮。春天開始彈跳。馬勇沒有抓好,重抓了一次。他拎起她,用手肘壓住她腦袋,掂了掂,說一聲「起」,三兩步便跑向另一頭。春天的身子跟著自己的頭髮,頭髮跟著那隻文著暗藍色大龍的粗手,朝另一頭奔跑,猛然撞到牆上。還好牆上包著厚呢,牆體也是木板,否則准得撞死。
「那是怎樣?」
「你餓嗎?」我說。她擺擺手。「我有點餓。」我接著說。
「春天也不是什麼小姐。」
「她在你那裡住了多久?」
小莉有時去她房間,和她聊會兒天。「她偶爾抽煙,有時寫點日記。」小莉說。她們已失去原來在校園的感覺,那用粗野義氣建立起的關係如今變得冰冷而客套。在檯燈下,放著鞋面龜裂但被擦拭乾凈的松糕鞋。春天說這可能是她唯一的家產。
我打電話給小莉,說:「我從沒像現在這樣想你。」可她仍沉浸於自己的悲哀,「將房子賣了吧,我實在是住不下去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駕駛室鑽出來,匆匆走進館內。他穿著黃色夾克以及肥胖人才穿的鬆鬆垮垮的牛仔褲,屁股后掛著一串鑰匙。不久,從後座鑽出一位矮個婦女。她穿黑色禮服、黑色褲子、黑色平底皮鞋,右臂用別針別著一塊黑紗,手裡還捏著一塊黑紗。她挎著黑色的包,像鴨子追趕著前邊的男人。
我走進小區里我的家。電梯在四層開啟,一個年輕人蹲在對面牆角。他迎著我的眼光,想說話,卻自我勸止了。我走過去,打開自家房門,聽到細微響動,是他站直了。我轉過頭來看。他的嘴唇再度開啟,再度抿了下去,像好不容易支起的帳篷一下撲倒在地。
我接過日記本,重新翻。我看到招聘經理淫邪的目光、路人跟隨她一整天試圖搶奪她的包、每輛汽車都要撞死她——我感覺自己站在擁擠的被告席,充滿湊熱鬧的安全感——我當然也看到我如何處心積慮地勾引她,路過時蹭她,用手指勾她下巴,將手掌撈向她陰|部,等等。
看守領著我們穿過大廳來到領導辦公室。一位戴眼鏡的男子正在看報,介紹信遞過去后,他看也沒看便簽了字。然後我們回到大廳,從西北側小門走出去。路的盡頭是火化間,據說那裡的化屍爐泛著銀光,像麵包烤箱排列整齊。停屍房在通往火化間的路途中間,左邊連著冷庫。「製冷壞了,修了幾次沒修好。因此無論如何,今天也要把她化掉。唉,到時候可能還要切開屍體,否則會爆掉。」看守說。
小莉逐行逐行、逐頁逐頁地看,眉毛擰作一團,鼻翼張大,臉頰跟著抽搐。我等著她扔掉它,站起來責問我。她卻輕描淡寫地說:「這傻逼。」接著她說,「你過來看。」我便乖乖坐過去,側過腦袋看。
「我厭惡這世界。」
不一會兒,法醫推開門。他將藍色文件夾拋到桌面,然後戴上白色手套。後邊鬧哄哄跟著一夥報社記者,為首的是那個穿著紅色雞心領毛線的矮子,他皮笑肉不笑地和熟人點頭,然後帶著一股畜生般近乎蠻橫的自負,坐到法醫對面。
「我想採訪下你。」他說。
最終,人群散去,我聽到焦躁的喇叭聲。那是屬於我的暗號,有人在命令我。我家的老爺車正停在斜坡上那條通往城外的道路上,小莉從車上走下來,走來走去,好不耐煩。我們要去一個農莊。我知道等下她會說:「我一刻也待不下去啦。」
「你這樣的伎倆讓人噁心,」我站起來,「還有別的事么?」
「還有這裏,」法醫展示出又一張照片,顯示春天的手掌充滿淤痕,皮都破了,右手食指和中指甚至露出骨頭,「她在嘗試往岸上爬,在抓,不過最終能抓牢的只有水中的水草了。」春天夠到防洪牆的護沿,雙手不停顫抖。她再也使不出力了,就是支撐著不讓身體掉下去也辦不到。身體正像一頭野牛,將她朝反方向無情拉拽。她終於像一枚孤獨的炮彈,再度掉進河裡。有段時間,她從水裡伸出一隻手或半個腦袋,但後來我們能看見的便只是微微隆起的水面。她的面孔開始在廣袤而沉悶的夜空浮現,這張靈魂的臉獨自待在虛空,看著自己越沉越深,一直像秤砣那樣依附於水底,被水底吸住。後來,它也消失了。
有時她幾天不歸。她會從電話亭打電話過來。我當著小莉的面氣急敗壞地問:「誰?」
「你這麼說很新奇。」
一則消息:
我們還是去了衛生間。我打開蓮蓬頭,沖洗她,給她胡亂塗抹一些沐浴液,給自己也塗了一些。她藉著酒醉哭了。我說別哭了,將她推到牆上。我高出不少,不知道該怎麼進入。我不能將她推倒在地。我努力了十幾次也沒找到竅門,我害怕我們兩個摔死了。
「我那邊找了間房子,一直挺麻煩陳老師和你的。」
看守走到他面前,繼續說:「你沒得罪,要抽的話,請出去抽行嗎?」男人揉搓著眼窩,另一隻手仍然夾著煙捲,煙灰積得老長,不久掉落在地。看守的眼光跟著落向地面。「我就是抽了,你怎麼樣?」男人說。
「熄在哪裡?」男人望望地面、座椅以及擺放著各式骨灰瓮的櫥櫃。看守繼續拖地,看起來要收尾了。男人歪斜著腦袋,陰沉沉地看他,非常用力地吸了一口。「我跟你說了,公共場所不許抽煙。」就是我懷裡的年輕人也被這聲咆哮嚇壞了。看守氣勢洶洶地走過去。
馬勇換了另一隻手,重新抓牢,不停拎著往牆上撞。「你這個瘋子!」馬勇咆哮著。而春天還在說:「你說過永遠不打我的,你說過。」
「別惹她。」
「不吃。」
「打啊,你倒是打啊,這個戒指你說要買給我,轉手送了別人。」那巴掌便打下來,並不重。「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馬勇說。
「你問他吧。」法醫說。
「我們不能這樣了。」我說。
「那你知不知道她偷東西?」
「不要現在趕她走。」

1

「我不能了。」
「你連她是做雞的都不知道?」
「別怕。」
至少在這個環節,姐妹們認為春天是打了漂亮仗的。那戒指從此像髒東西,毛毛指頭沒法戴,心裏也戴不上,可為著刺|激春天,總是拿出來玩。「你玩著玩丟了怎麼辦?」有人說。

13

「姐夫。」小莉說。
「一醉解千愁。」
小莉跟著她好奇地看我。
「沒看到我正在忙嗎?」對方說。
「沒有。」
「沒什麼。」
「就是因為這個,就是,」她覺得旗袍很悶,叉開兩腿,像只圓規那樣站著,「來,有多少料我給你們爆多少料。別攔我。」
「我也不知道會這樣。」
「就這事?」
「我來,天太黑,我來。」
也只有小莉在時,我才敢發泄。小莉放下捉住我胳膊的手。「我不會再生氣了。」我說。她走向春天房門,頭還在看著我,快走到時,才面向那扇門。她敲了幾下,叫喚著,又敲幾下。沒有回應。也許睡了,就讓她安靜一會兒,小莉看著我。
只有一位穿雞心領毛衣的矮胖記者一言不發,蹲在屍體前沉思。當有人招呼他時,他猛然伸出手制止。他就像我們天才的孩子,皺著眉頭,歪著腦袋,一動不動,像要從屍體上諦聽出什麼。他找到一根小枝條,挑起草席一角,人們跟著側下腦袋,想看見什麼。只有陰影。他一直盯著那裡,忽而又扔掉枝條,揭起草席。他一邊站起身,一邊揭,將草席掀到一邊。然後他取出相機不停拍攝。拍完了,他將雙手插|進褲兜,轉過身仰起頭,繼續沉思。
「五瓶。」
我想退回去將門關上。她繼續說:「我不破壞你和小莉的關係,我什麼都不要不要名分你知道嗎,我只要你讓我愛你就可以了。」
「你試,你試啊。」
「那我說了。這兩張照片並不能排除是他殺。溺死不一定代表自殺,別人也可以將她推下水,致她于死地。」
「電影來源於生活。」
「應該有七八天。」
這是個念頭。就像我聽見的嗯唵,只是個念頭。它紮根于腦海,小莉卻試圖通過肉身的位移來躲開它。「我們快點走,我一刻也待不下去。」她說。她弄不開車門,嘭嘭地拍打它。我一轉,它便開了。她剛發動好汽車,熄火了。她當然又不停地拍打方向盤。
小莉走出來,臉色愧疚。她在為春天的不懂事道歉。那臉色里同時有凄苦的東西。說明她也站在我這邊,是我妻子,跟我一起懊惱于這客人帶來的不快。我本想罵娘,但還是摸著她的手拍她肩膀,使她感受到寬宏大量。
「走開。」
「那有沒有人打電話給她?」
她暈暈沉沉地走向陽台。我瞟著她。她拉開窗戶。我跟過去。她雙手扒著窗沿。我拉住她的手肘,被她推開。

5

「我求你了。」
「她為什麼住在你家裡?」
「我也不知道會這樣。」
「你確實對我沒興趣。」我說。
「我不是什麼東西,我只是好懷念生病時,有人跑來,又是燉湯又是按摩的。」春天摘下戒指,瞟了眼毛毛,還給她,「我只是戴戴好玩,他哪裡會給我買什麼戒指,他也從沒帶我去金店試過指圍,我只是逗你玩兒。」
這傻逼。每隔一段時間,小莉便會斥責那離去的人。然後她連傻逼是誰也忘了。正是這遺忘導致她在聽聞春天死訊時猝不及防。而我早看到這個結局。這種預見就像隱秘的癌細胞,愈長愈大,愈長愈多,折磨著我的心魂。
「請熄掉你的煙。」看守說。
「你理解過。你說。」
「我沒拿。」
「不是這回事。」我聲音大起來。
穿旗袍的小姐不停打著火機——她今天帶來了紙錢——那玩意兒嗒嗒地發出聲音,躥出微弱的火星。直到穿雞心領毛衣的記者來了,她還沒點著。「他們說你來這裏了。」他說。那小姐看了看他。
死者生前被搜身侮辱
「待人和氣,挺懂禮貌的。」
「沒事了。」小莉說。她哭得更凶了。小莉推開她,說:「看清楚,是我們害你嗎?我們害你了嗎?」
我得感謝您,但這事最好還是我一人去干。我應該怎樣向您表達我的拒絕呢?我得感謝您,您是好人。他顯得為難。「我終歸也是要去送她一程的。」我說,然後摟住他肩膀,走向車庫。我載著他朝西郊行駛。下午的陽光射向車窗read.99csw.com,他迷糊起來。他睡得很少,即使有時間睡,腦子裡也應該交織著種種噩夢。不久他果然醒來,問:「到哪兒了?」
然後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最終,一根冒著煙的大煙囪進入視野。「就是那兒。」他說。我們便開到煙囪下的殯儀館。它的門前有著龜裂的水泥停車場以及一座狹小的花壇,擺著兩排塑料花盆,裡頭都是塑料菊花。
「我後來爭也沒用,我妹妹死了。」
「那你坐下來,我們喝。」
「有什麼不可以?什麼痕迹都不會留下。」
「沒說。」
「一個朋友。」春天說。
「我也是為你好。」他看著我,你最好考慮清楚,寫什麼,怎麼寫,都在我。
這時我聽到電話那頭有個男人的聲音,「跟誰打電話呢?」
我走回自己房間,聽到她說:「好吧。」
我爬下床,穿起褲衩。她過來抓我的手,被我甩開。我穿好睡衣睡褲。不論這是客觀原因還是主觀原因,我都得懲罰她。她悲哀地躺著。她沒有水。她無能為力。這個男人毫不掩飾他的懊惱、憤怒與嫌棄。她瑟瑟發抖,身上每處都保持著要抱住我的姿態,可是我要毫不留情地走掉。我最後盯了她一次。她低下頭,躲藏在愧疚的海洋里。可當我轉身時,她跌跌撞撞衝下來,心急火燎地扒下我的褲子和褲衩。

19

「我不怕,是它自己怕。我恨死它了。」
「一定是個男的。」
「嗯。我會對你十倍的好。」
「我們合二為一過。」
「春天你怎麼了?」小莉說。
我關上門,走到窗邊,一直等到他在地面出現。他走錯了方向,很久才知道回來。他仰面朝天,吊垂雙手,放肆地哭泣著。有幾個路人停下來看,他差點撞上一個。我想這時就是有人對他臉上吐痰,他也不會管;就是照著他胸口插一刀,他也會朝前走。他要哭很久很久,為著罪孽。
「你只轉了一圈,再轉一圈,朝左轉,聽話。」
「哪裡?」
「什麼沒有?」毛毛從她胸罩里取出戒指,「你看看這是什麼?」
「我為什麼要行好?我在這裏上班,乾的就是這事。我得保證死人不受打擾。」
「想弄死一個人還是很難的。」
「還早。」

10

「我騙你幹嗎?到現在我還沒看她一眼呢。」
小莉用力推她。她悲哀地滑下去,須臾站起。枕頭下藏著水果刀、切肉刀、菜刀、鍋鏟還有擀麵杖。「這是什麼?」小莉抓起鍋鏟——我得感謝她倉促拿起的是這個——她們一個握木柄,一個抓鐵鏟,爭執起來。「別動,這是我的,你別動。」春天說。也許等下她們還會搶刀,小莉朝前捅,而春天緊握刃口,血從指間淌下來。這真讓人恐怖。在她們同時棄掉鍋鏟時,我操起枕頭,將刀具壓住。

14

「我還有事。」我說。

3

「同意,一萬個同意。」小莉說。
她沉默很久才說:「沒事。」就像小偷順著脆弱的繩子從樓上慢慢溜下來,我快安全著陸了。我說:「答應我,好好生活。」她讓我聽了一會兒心如死灰的呼吸,說:「我會好好的,謝謝你。」
「我知道。」
「你先來。」
「我是特為來向您告別的。」他向我鞠躬。
她放下手,出了點眼淚。我進卧室躺著,我想我應該說,我們還可以保持親人般的關係,你是小莉的義妹,也是我的。後來當我拉開房門,發現她站在門口。

11

「喝完這瓶,我們就走。」
「你確信?」
「男女會分開兩個大鋪,都這麼睡七八年了。」店員鞠著躬,退了出去。
她們便看那松糕鞋。「鞋帶上還有她系的小東西呢。」第二個說話的人補充道。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那個穿旗袍的小姐咧開嘴,皺著臉,誇張地笑起來。直到哽咽的聲音傳出來,我才知道她是在哭。她的手腕上文著義字。人們就像城裡人看鄉下人、人類看動物那樣,嫌棄地看著。就是在她哭起來后,這嫌惡也沒減輕,頂多只是多了一點新奇的看法,原來就是做雞的也有感情呀。他們用眼神互相肯定彼此的看法。他們的眼神還像一雙手,拉扯著新來者的胳膊,讓他們著重注意這幾個濃妝艷抹的女人。等她們眼眶濕潤地走掉而記者們又趕來時,他們嘈雜地彙報:是附近KTV的。小姐。
她騎著雙腿往我身上靠,我掙扎個不停。她飲了一大口爬下來。她都走開了,忽然轉過身來。她頓了一會兒,指指我硬起的襠部,像螺旋槳一樣加速狂笑。然後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一件舊事。小莉想必聽過,卻還是攛掇她講。她花了很大力氣才算克制住自己,說:「他說,他很久沒做了,希望我能原諒;我說,我原諒;他說,你原諒就好;我開始脫衣服;他想制止;我說,你怎麼了;他說,你已經原諒我了,我確實是很久沒做了;我說,沒事;我脫完讓他脫;他悲哀地指著自己下面,那裡濕濕一團,已經射過了。」一說完,她就撕心裂肺地笑起來。小莉不小心將嘴中的酒噴出來,點燃了我們新一輪的狂笑。我們身上就像綁滿炸藥,只要誰伸手一指,說「我請求你原諒我」,我們便此起彼伏地笑起來。到這時我才知道笑是恐怖的事,我們的影子在牆上晃蕩,每個器官都在震顫,我們掙脫不開笑的苦刑,就快要死在這笑里了。然後我率先戛然而止,小莉跟著停下,只有春天還在作出努力。我感到厭惡。這壓根就沒什麼好笑的。她尷尬的笑聲最後像幾顆爆竹還在原野孤單地炸響。

6

「我是記者,同時也是她男人。」
「不是那回事。」

7

「我不知道,只是害怕。」
「我幫你買回來?」
事情就此解決了。
春天將東西塞進皮箱,一會兒塞完了。她扣上皮箱,拉著它走出去。一切都按照她的意思也按照我們的意思快速進展。她拉著皮箱走到門外,電梯從一層往上走,走向頂層,返程時會捎走春天。
「我不看了。」老頭兒的眼淚滾出來。
「這個人,你認識他,他也認識你,」他的手划向空中所有住戶,「當然我也認識他,雖然剛認識不久。不過,從我的角度來說,我還是願意相信當事人一點。」
「不,你說清楚。」
「她對每個人都和和氣氣。」
「誰信?」
春天的嘴唇幾度開啟。從唇形上我甚至能猜出她將要說的字。她畢竟偷了朋友的男人,羞於啟齒。我倒是盼望她快點說出來,我實在受不了啦。我要殺人啦。可小莉一走來,她的嘴唇便匆忙閉上。等小莉去了衛生間,她才開始重新咕噥。小莉不像我,她能忍受排氣扇的嗡嗡作響,她開著它。春天忽然低聲說:
我窘迫不堪,越想掩飾住臉紅,臉紅得越快。「打得真臭。」我說。而春天此時已前傾起身體,上身都快貼到桌面了。她直勾勾地看著我,就像要將什麼東西從我臉上鉤挖出來。這時她還伸出腿,用足尖不停點我的膝蓋。她得有多放浪啊。
本報訊(記者何放)昨晨6時許,護城河東段趙家閘處打撈出一具女屍。據在附近晨練的李老先生稱,屍體是天亮前被一起晨練的夥伴發現后報警的。趙家口公安分局民警趕到現場安排打撈,並在上午將屍體運走。據記者在事發現場目測,女子20歲出頭,身高約1.62米,穿著白色上衣、黑色九分褲以及白色松糕鞋,皮膚蒼白,部分起雞皮疙瘩,雙手被繩子捆住,已經死亡。記者從警方了解到,該女子身份不明,是否他殺正在確認中。
「是。」我說。
「那你的記者證呢?」
「喝點熱水吧,我這就去倒。」我說。
「不想吃。」
「運來多少天了?」
「你也太見外了吧。」小莉說。
她將走回到房間。我也將回到那裡。我們會繼續躺著。在這過程中,她拉開刀具櫃。她發現又有東西失蹤了。「我說春天,你是不是將菜刀藏起來了?」她吼道。
「我們先聊一會兒嘛。」
「不是說有單間嗎?」我問。
「她喝得不多,不足以致死,但身體反應強烈。」她抱著頭,踉踉蹌蹌地走。右腿朝右邊晃,在右腿成為支撐腿后,左腿朝左邊晃。她往前晃了幾步,便連續後退。她半轉過身子,繼續晃蕩著。頭是晃動的根源,讓她的身體轉著圈兒。她噁心嘔吐,汗如雨注,同時還在來迴轉著圈兒。不一會兒,她感覺進入一個霧的世界。路燈、座椅和樹枝變成大大小小稍濃的輪廓。她緊抓著頭,大口喘氣。
「那難道還是你家?」
我端著水走回客廳。年輕人抬起頭,睫毛濕答答的,「我得走了,實在打擾您很久了。」
「我只有你這一個女兒啊。」他抽抽搭搭地哭起來,從口袋摸出煙盒,將煙抖出來叼到嘴上。他又摸出火機點燃它。他一邊咳一邊抽煙。眼淚都滴在煙捲上了。
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
「沒有。」
「別客氣。」
「看清楚了。」
「事後聊。」
「是我呀。」她總是這樣悲哀地回答。
「她的身體已被損害一部分,但尚未損害徹底。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比死還難受。」她來到生與死的中途,人間就在井口,閃現著諷刺的弱光。她沒有力氣再爬升一步。而井底那永遠黑暗的處所,像母親一樣揮舞著煽動性的手帕。跳吧,跳下來。她反覆權衡著:就一下子,什麼都結束了,不會再有肉身的疼痛和精神的磨難了。還有,再不決定就來不及了,就會像重傷的野豬在泥漿里永恆地、可怖地抽搐。
「你他媽就是一個瘋子,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是個瘋子。」
「嗯。」她莊重地說。
「給我試試。」
「好吧,所有人都給我滾到更衣室,滾進去。」
她生了場病。
「最後三把。」
「請問找我有什麼事?」
我從牌里隨便抽出一張。那足尖從我膝蓋上忽然抽回去。幾乎不到一秒,她已筆直站起來,將大王甩出來。「管上。」她哈哈大笑。她的乳|房還在因身軀的猛然站起而晃蕩。
她搖搖頭,自顧流淚去了。我們離開時她重新哼叫起來。她可能在歌唱自己無盡的孤獨,我想。房間里像是有條永恆的溪流,流過櫥櫃、電視、紙盒子以及一切凹凸不平的物質,塞滿整個空間,使我們煩躁到幾乎要自殺或者殺人。這像農民一樣含糊不清虛張聲勢技藝粗鄙的聲音迫使我和小莉先後離開自己家。
這會兒,電梯門又猛然彈開,春天一邊摁關門鍵,一邊補充:「怪不得當年都叫你野豬林,你這樣的人也只配嫁給……」電梯門再度關上。要不是我箍住小莉,她准得飛踹過去。我倒有些爽快,就像惴惴不安的罪犯終於等到一頓懲罰。春天沒來得及說完的應該是:「……像陳慶這樣的老東西。」
可真丟了時,毛毛大汗淋漓,在衣櫃、收銀台和包廂不停翻找。包廂燈暗,她便取了應急燈,後來還拿掃帚柄去沙發底下掃蕩。「他要是知道了,還不打死我?」她看著姐妹們,「也不知道是誰人品這麼爛,手這麼賤?」
我坐到九點,買了啤酒,一手抓著方向盤,一手握酒瓶,開車回家。我看見路人指著我,無聲地驚呼,交警也露出疑惑的眼神。我若被逮起來就好,我實在沒辦法安排自己的生活了。
她一直在咕噥:「每一次都是我來揩屁股。沒有一次不是。你為這個女兒負過什麼責?你負責都負到哪裡去了?你算準了我,你知道我心軟,知道把春天丟在馬路邊一個人走掉,我就一定會去把她抱回來。你真狠心啊。但是春天又不是我一個人生的。你做爹的難道半點責任也不該負?為什麼每次都是我來給你揩屁股?我難道天生是你的傭人?」
記者嫌惡地丟掉繩子。這時,警察說:「你們不是要問嗎?這裡有個死者以前的房東。」那伙記者便轉過來,齊刷刷地看我,就像我身上別著什麼明顯的兇器。
她的雙手這時與其說是張著,不如說著勉力舉著。這很尷尬。但我就應該將自己送過去給她抱嗎?我並不愛她。「對不起。」我盡量顯得真誠。
「還沒,我這就是要去看春天。」
我起來坐到沙發上,這樣離她就近一點,我看著她每個動作以及它們投射到牆壁上的巨大陰影,說:「開車回去?」
「沒說過。」
法醫振振衣,坐好,從文件夾抽出一張照片,說:「你們看,鼻子下有白色蕈狀泡沫,說明是溺死的。這是冷水進入呼吸道,刺|激氣管黏膜形成的結果。」接著他又抽出一張,顯示春天手裡抓著泥草,「這也是溺死的重要特徵。我們至少可以排除她是被殺死後再拋入水中的。她是直接溺死的。」
「給你買的。」馬勇訕笑道。
「那這同時是不是也意味著自殺的難度增大?會讓既遂率不高?」
「她是我妻子的同學。感情好。她窮。住不起房子。也許。」
我們開始感覺房裡的東西在減少。
「看清楚了?」
「沒事的。」我在走廊聽到一個來回兜圈兒的人這樣呢喃。他穿著鬆軟的白襯衣白背心黑褲子,腳上還蹬著涼鞋,趾間粘著發裂的泥塊。他是船夫,自言自語道:「我不就是聽你們指揮打撈一下嗎,打撈有什麼錯?」我斜盯著他,他便低頭避開我的眼神。我按紙條上寫的,敲開某間辦公室的門。一位戴著眼鏡的白胖警察坐在裡邊。「坐,坐。」他站起來,帶著本性里的善意。還給我倒了杯水。這使我大為寬慰。
「別這樣,慢慢找。」
「你要先休息下,你可以到我家休息。」
我站著,被鋪天蓋地的空虛感籠罩。什麼都沒意思,讓人厭煩。我看著她幫我拉上褲頭和褲子,看著她收拾床鋪,將它疊得和原來一樣。我由著她干這些。直到房門傳來插鑰匙的聲音。我從這莫名其妙而又根深蒂固的空虛中醒來,雙腿發抖。鑰匙一共要轉兩圈。我們家兩間卧室間隔有四五米,春天像一隻光溜溜的兔子,提著睡衣蹦回自己卧室。小莉打開門習慣性地對著牆鏡看自己,左側一下,右側一下,仰起頭,撥下鼻尖的灰塵。她踩下鞋子,趿上拖鞋。春天將門虛掩好。
「別玩了。」小莉說。
「不好意思,你看也不影響什麼。」店員說。
「我偏要。」
我看見男子裡頭穿著暗紅色T恤,手戴金戒指。他一會兒揉搓頭髮,一會兒抓癢。他將放在空椅上的黑紗別到胳膊上,轉過頭對女人說:「我戴著了,我知道這不光是你的女兒,也是我的女兒。」然後他看表,問:「還要多久?」看守繼續拖地。「你就這麼急?」女人說。男人盯著她,眼露凶光,要不是是在這裏,我早揍死你了。不過在一陣沉默過去后,男人眼眶卻紅了,鼻下也掛出鼻涕。
「她是我妻子過去的同學。」
「謝謝。」她說。她將毯子扯起來,蓋住光溜溜的大腿。
護城河緩慢地流淌。也許是我覺得水在流,便會有嘩嘩的響動。其實一片靜寂,風吹出水面的波紋。白天,它是土黃色的,泛著白沫,漂蕩著沿途居民拋棄的剩飯剩菜、死貓死狗。現在是夜晚,河面漆黑,但總有一處波紋閃耀著路燈的反光。白沫還是能看見。明早或者明天凌晨就要下一場大雨。
「嗯。」電視台記者說。
「我知道。」說著,她仰頭哭起來。我心裏硬掉的東西又軟下來。我聽到她說:「你說,都死這麼多天了,還嗯唵個嗎?」
第三次。她壓抑著憤怒出了門。她被感情上的事打擊壞了。下午,她失魂落魄地回來。她在衛生間待了將近一小時。出來后,捉住小莉的手啼哭。
「我的。」
我沒見過小莉發這麼大的火。她雙手打顫,無休止地咆哮滾滾滾滾滾像連珠炮發向緊閉的電梯門。滾哪。她在補償,剛剛春天在時她一直噎著。我夾緊她胳膊,摟著她回家。她不停掙脫。「你說是不是這樣,是不是?」她說。
低著頭。
「有什麼事?」我說。
「別人死了。」
「別這樣。」她說。
「怎麼樣?」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
「我不想對你好。」
「我妻子過去的同學。」
「你考慮過他的游泳水平么,考慮過他的求生本能么,考慮過水深水淺以及水的流向么?這些都考慮過么?他要是沒死,你怎麼辦?」
「我一個人去吧。」她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
「擔心什麼?」
「你怎麼了?」我們走進去問。
「看什麼?」我說。她慈愛地笑著。「有什麼看的?」我說。直到我從陽台折返回來,她才說:「我就是喜歡看你。」接著又說:「你是不是不喜歡這樣?」
「因此,她跳入幾步之遙的河裡。她不再顧及河水臭氣熏天。這在自殺案例中很常見,很多事主最終都背離了最初的自殺方式。」春天開始走。她走了很久很久,像身處於噩夢,怎麼也走不動。她焦躁,恐懼,憤怒。最終她辨清河流的細響。她走上防洪牆,哀鳴著,猝然栽向河裡。她飛落時,所有世事像高速奔跑的數字在她眼前清晰閃現。被遮蔽的事都有了眉目,哦,就要恍然大悟大徹大悟了。然後她被河水及時吞吸。河水像無處不在的冰刀,刺進她身體,在她的思維里划來划去。
就是看守自己大概也沒想到,他抽了男人一耳光。這下子熱鬧了,男人挺身而起,將骨瘦如柴的看守拎起來,「你知不知道,這裏燒的是我唯一的女兒,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她被燒了,你知不知道?」他猛擊著看守臉部,「你知不知道?」
她覺得旗袍很悶,叉開兩腿,像只圓規那樣站著。她的同夥退到一邊。她在講述時不時回過頭來強調:「我要講。」人們圍攏過來,那記者推阻著,就像這事只有他才有資格聽。可其實誰都聽得見。小姐越說越激動。
「我們沒結婚。」
「她還是吃了。」我說。
「那拿給小莉看吧。」
「最後五把,就五把。」
「帶戶口本了嗎?」
「不許就不許,你說話就不能客氣點?」「你不懂公共場所不許抽煙的嗎?」
「沒。」
「可以,有什麼不可以的?」
「我給你機會,你自己拿出來。」
「我不知道,我要回去哩。」
「也許可以這樣說,錯的人遇見錯的人,或者,對的人遇見對的人。但是,對的人遇見對的人時,時機又過去了。」
我們面對著深井一般的遠處,一言不發。我一次次舉起酒瓶,她有樣學樣,跟著喝。我的一生毀於那個完全沒必要的電話。我只撥打一次,當時她在忙別的事兒,旁邊還站著一位吃醋的男人。但後來她對我說:「這世上只有你還會來過問我,你在電話里說,對,就這事,專門問問。」
「這是規矩。」
「她做雞是不可爭辯的事實,我們用事實說話。」
她只是驚愕了一會兒。
她折騰了很久。女人總是這樣,在出行前拿著兩件衣服比來比去。要走快走。我滾到床的另一邊,臉朝窗戶,窗帘雖然拉嚴,光明卻無限透進來。說起來,人就像毫無主見的動物,被性|欲牽著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低頭嗅哪裡有女人的氣息。你倒是快走。當我轉回來時,看見她站在床前,雙手插在兜內。她赤著腳。我坐起來,拉開她睡袍,傲挺的肚腹和淺弧形的腹股溝白光一閃,被她雙手一夾,蓋住了。
「你確信看到?」
「是不是可以說,她還是有著強烈的求生慾望?」電視台記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