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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校園變異

第六章 校園變異

一陣風輕輕吹過來,關得本來極嚴的窗無聲無息地打開。一個大紅色的纖巧身影落在窗台上,兩條腿調皮地敲打著窗下的牆壁。
那本來是一雙天生打籃球的手,十分寬大,手指長而有力,但是什麼讓它們扭曲起來,帶著鋒芒,像磨得最快的鐮刀,喑啞卻寒光閃耀。
「有什麼事嗎?」
何況對象是阿落。不應該掌握通心術,能學會打電話已經算是家長教育有方的阿落。
這條線的直指方向,是學校。絲米國際學校。
轉身遠遠飛走。
但是安不喜歡接受這所謂的命運。因此盤踞在高處,在瞬間與諸神享用同樣的冷眼,是他沉默生涯中,非常非常少的樂趣之一。
小破移動他的左手,鎖定那點紅,右手食指勾起,滑過左手弓形中不存在的一條弦,后拉,瞄準,彈。
他擔心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睜睜看著夢夢回眸一笑,從窗口躍出,身影撲入夜空,一對精緻的紅色翅膀在她身後翩翩展開,好風憑藉力,在空中飛了一個來回,遙遙看著阿落,以一種幻夢般的語氣說:「你不在的時候,有神靈降臨了。」
無論下什麼,如果來勢很大,都會算入災害一類。不過這本來是大自然的特權,現在卻是小破的傑作。
那邊的話說得慢慢的,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在吐:「小破擅自離校,必須儘快返回,我念他新來,不懂校規,這次就不追究了。請家長放心。」
臨街的牆上多了一個好大的洞。凝聚的巨大力量撞上了結實的牆壁,撞出一個人形的缺口,還是側面的,鼻子形狀都很明顯,毋庸置疑這是小破的傑作。
兒子不見了,豬哥也不大著急,從洞口探出頭去呼吸了一下新鮮空氣:「好多年沒見過這個造型了。」
他的確立刻就感到疲倦,側過身靠在座椅上,眼睛顫抖了兩下,立刻沉沉進入睡夢之中。連安停車,到家,抱他進房間安卧,都一絲一毫不覺得。
豬哥凝視著電話線,不知道在想什麼,那邊停下來,沒有得到回應,兩邊的沉默十分壓抑。魔鬼關吞了一口唾沫,繼續說:「一小時內,讓小破回來,否則我們會採取必要的措施。」
紅艷的連身裝,身段玲瓏,猶如精靈,楚楚動人的臉上浮現狡黠的笑意,歪頭看著阿落。後者急忙爬起來:「我是不是睡太熟了?我爸爸給你開的門嗎?」
身體內的能量在向外急速奔涌,彙集在小破的手指與他的皮膚連接處,像一大批被拒絕入境的難民一樣,在周身經脈中反覆衝擊,感覺猶如被萬蟻撕咬,痛不可言。
魔鬼關重複了一遍,帶著些許怒氣:「有什麼事?」
阿落試圖加以更精確地描述:「好像一直都興緻勃勃,還有,不會覺得疲倦。」
都是熟人。
在打暈他以前,小破禮貌地拒絕了他提供協助的要求,說:「我爹告訴我,不要隨便接受人家的幫助。」
覺得已經被完全埋葬的愛情,復活的原因是因為那種一生無法忘記的香水味。
車內沒有人,也沒有血或搏鬥的痕迹。小破把手伸進車窗,放在副駕駛位上,那是阿落坐過的位置,還滯留著他的氣味、皮膚細胞、情緒磁場,雖九-九-藏-書然絕對量微乎其微,但已經足夠小破攝取。
看上去空空如也的手掌,在小破視線的凝視下,張開,彷彿撫摩面前一扇看不到的門,掠過之處,光影幻成的銀幕逐漸出現,閃爍深水之濱的泠泠光色,是一部沒有經過剪輯和配音的電影。
上帝保佑,那些不該出現的人永遠都不要再出現了。
一把沙,揚出去,在空中得到短暫的生命,整體組合成圓形,優雅地展開,飛舞,繞著那破損的樓飛舞,然後和漁夫撒網一樣,兜頭蓋在了大樓的頂層,上面頓時大亂,許多聲音在鬼哭狼嚎:「我看不見了!」「誰有眼藥水?」「幫我吹吹。」「叫你幫我吹,你為什麼咬我?」
他坐了一陣,將床頭燈調到慣常的柔和狀態,起身離去。
他一邊落地,悠閑地繼續向教學樓走去,一邊說完那句話:「因為你最後一定要付出代價的。」
該來的都會來,該走的都要走,在十公裡外的家中,豬哥在專心地砌牆,天色已經暗淡,他不時往小破離去的方向看兩眼,以手上不停頓的動作,壓抑著一分不安。
而現在,小破甚至沒有開放自己的心靈溝通平台,就像一個收音機沒有電源,無論長頻短波,一概都應該收不到才對。
所謂懲罰,從繞草場青蛙跳二十圈,到不準吃飯六頓,或者冰天雪地裸身跪地數小時,甚至乾脆逐出校門了事,不一而足,標準是教導主任魔鬼關先生當日的心情。
這身影呼喚著:「阿落,阿落。」
然後他打了個哈欠:「但是我現在很疲倦了。」
小破撒丫子就跑,這一次他擔心阿落,就管不了交通管制這一說了,如果之前他的速度跟球形閃電差不多,那麼這一次就直接趕上線形閃電了。
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看到這個光圈,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突破進去。他如是想。
他看看自己不算強壯的手臂,撓撓頭:「明天格鬥賽就開始了哦,老天保佑我。」
平靜而朝氣蓬勃的日子,日復一日地流轉。
比如,面對現在的場景,小破居然會想起一句詩:連朝細雨剛三月,小院無人又一年。
有什麼東西,瞬間撕裂了空氣,發出響尾蛇進攻時危險的噝吟。電光石火之間,撲向紅影所在,小破分明聽到驚異的一聲低呼。紅影從攻擊範圍內逃逸,但陽台和房間牆壁都沒有倖免,轟隆轟隆巨響過後,最高一層樓半數崩塌,在殘損的牆壁后,暮色中閃現許多幽綠的眼光,密密地從高處看著小破。
阿落點點頭:「上吧……」
繞過桌子,他走過來,樣子很奇怪——動作很輕靈,無比輕靈,過分輕靈,就像……就像是在漂浮,不時發出一兩下痙攣,帶著面容、身體的奇怪變化。
阿落用力地點頭,神色凝聚,是在尋找言辭。
不管怎麼說,小破對輸都沒什麼概念,就算門門都不及格,辟塵也會四菜一湯地伺候著,放學后的小點心種類說不定還多起來,以安慰他在考試中受到創傷的心靈。
小破抬起頭打量這所他剛來過兩天的學校,無名煩躁之感輕輕自他心靈深處爬升,去向每個血液流經的地方。他看到整九-九-藏-書個學校被一個非常大的淡灰色光圈包圍,像生物實驗室里罩住小白鼠的玻璃罩一樣,沒有一絲破綻。
如果從不相信命運,那一刻上天就讓你看到命運。具體而微,不能預見或改變。
那時候,每個人都只能感受自己的存在。
敵在暗,我在明。小破不喜歡。
魔鬼關先生今天的心情顯然不是特別好,昨天晚上十一點熄燈前,他在校園宿舍區巡夜,察看各個年級宿舍區的管理情況。看起來風平浪靜,一切如常,他卻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似乎有很多嘈雜的聲音,古怪的身影,在自己四周繞來繞去,仔細察看,又一無所有。作為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他覺得自己疑神疑鬼得非常不合理。
夢夢喜悅明亮的臉容,好像不準備為他擔心,忽然輕盈地躍起來,站在窗台上,說:「今天你突然走掉,太可惜了。」
佩斯緩緩走近,手按在桌子上,向他俯身過去,硬硬地吩咐:「所有學生在操場集合,所有離校的回校。」
不累?
看到這裏,銀幕忽然閃過數道波紋,斷電一般,暗淡了下去。
小破在電影中看到了熟悉的角色。安,阿落,從家裡出來,父親送兒子回學校,一路上還有小小爭執,阿落堅持要去,安不斷試圖說服他回家。他們在行駛中,急剎車,阿落撞上擋風玻璃,看樣子受了傷,但沒有流血,而導致他們急剎車的原因,是車前猛然從地底鑽出的一個人。
她優雅地斂翅,玩了一個突降,須臾又衝天而起,咯咯笑著:「看,這是神賜的禮物。」
絲米國際學校校規第一百四十條規定:在非法定假日時間,未經學校批准,擅自離開學校者,將視情節受到懲罰。
今天也是這樣的天氣,安行駛在道路上,阿落一直在輕輕唱歌,是剛才遊戲里的背景音樂。
在他,這是常識——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看到空間場景遺留,而更少人可以消滅空間場景遺留,更不可能消除得這麼徹底。他不甘心地再次確認,果然在意外的一清二白中,捕捉到最細微的一條氣味線。
所以,小破仔細數了一下那些眼睛的數量,連同躲閃的或藏匿的,他喃喃念著那個最後的統計數字,從旁邊跳遠用的沙坑裡,抓了一把沙。
他的震驚來不及消化,只聽到佩斯嘆口氣:「真口羅唆。」
而現在,一切死寂。
一說這個豬哥就氣不打一處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以後考歷史,不要光行給你打小抄。」
安最喜歡這樣的天氣,往常。
小破這才真的大吃一驚:「誰消除了空間場景遺留痕迹?胡佛怎麼會有這種能力?」
但這一切正常因素都被一種奇異的不祥感沖淡。來得莫名其妙,但是固執異常,令他落入情緒的沼澤,隱約知道自己將要大難臨頭,卻什麼都做不了。
往常這個時候,操場上一定有體育賽事進行,看客圍觀,喧嘩不已。
的確在樹蔭。
休息時間可以換回便服,偶爾也有令人眼前一亮的豆蔻少女姍姍經過,留下銀鈴般的笑語。
卧室門輕輕合攏的瞬間,阿落翻了個身,面孔對著窗戶。
教導主任辦公室的窗帘無https://read.99csw.com聲無息地拉上,外面經過的人都搖起頭來——不知道哪個倒霉蛋又撞在了魔鬼關的槍口上,有一壺好喝了。
視線回到室內,他發現有個學生悄悄走進了辦公室。他認識的,佩斯,籃球校隊成員,品學兼優,十分正直,在學校里是名人,受到低年級學生的一致崇拜和愛戴。
對他的問話,佩斯沒有回答,卻直勾勾地盯住他,那雙灰色眼睛空蕩蕩的,沒有包含任何內容。
她一笑,柔聲問阿落:「明天你去上學嗎?」
只是微微眨眼的時間,他所窺視的對象便在視線里消失,來不及驚訝,脖子後面忽然一緊,呼吸被堵塞在喉管里。
就在豬哥接電話的時候,正在電腦上玩遊戲的小破,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他心裏生髮出來,那是遭遇攻擊時的反應,交織著驚恐、慌亂、緊張。
回身上床,蒙頭,繼續睡覺。
他慢慢穿過教學樓前的功能操場。腳底下傳來沙沙的聲音,不像是他踩踏而致,而像是嬉笑聲。冥冥中似有無數雙眼睛窺探他,在地底,在天空,在角落,在樹蔭。
阿落撲上去:「小心啊,窗戶開著的。」
這位閃電行者很快來到絲米國際學校,如往常的學習日一樣,大門緊閉,森嚴拒絕不容打擾,四圍幽深綠蔭蔭加深了肅穆氣氛,在暮色之中,陰冷呼之欲出。
在走進學校大門,也走進那個保護圈的時候,小破腦海里閃過一點兒猶豫:要不要跟我爹和辟塵說一聲呢?但是接下來,這點兒考慮被大海潮汐一般強烈的狂熱之情所淹沒,在本能里被碾碎、沉潛。
豬哥點點頭:「聲音帶死氣,多半是。」放下電話,手一按桌子,不走樓梯,直接躥上二樓,闖進小破的房間。
胡佛。學校霸王,格鬥好手,但是不久前喉結剛挨了阿落一拳的胡佛。
這種說話的口氣魔鬼關一百年沒聽到了,他啪的一聲站起來,聲音壓低,低而憤怒:「你在跟誰說話?」眼光繼而移向桌子,忽然看到佩斯的手。
孩子雖然柔弱,卻有能力折斷一切翅膀,無論那翅膀是屬於天使還是屬於魔鬼。
光行永遠告訴你歷史的真相,兩百年或五千年,他都親臨現場,萬一當時不在,也可以跑回去重新看看,但是你考試的內容是歷史課本,而不是歷史本身,你按真相來答題,不但會扣分,而且會被視為挑戰權威,胡說八道,麻煩一摞,後患無窮,understand?
無須特別辨認,他知道這是阿落的聲音。
掛了。
小破捧腹大笑。
下雨,下雪,下冰雹,下沙。
數分鐘后,朱小破家裡,電話鈴聲響起。
豬哥現學現賣,丟下一張歷史卷子。小破不幹:「光行說這些標準答案都是錯的。」
阿落張大嘴,愣了一陣,聳聳肩自言自語:「這個飛法比坐鐵鍋拉風多了。」
面對教學樓,三十米之外,窺視的感覺仍然無處不在。有一道目光,尤其令他感覺灼|熱,在他額頭上遊離,紅外線瞄準般,度量著針對哪裡扣動扳機。
「你很喜歡和小破一起玩吧?」他忍不住微笑地問。
他還記得當時是辟塵為他講解,之後自言自語道:「陰森森的https://read.99csw.com。」
在他銳利視線的盡頭,分明看到一道身影在全速奔跑,方向是番蘭街,那速度比閃電更快,在空氣中留下一道若隱若現的藍色幻影,迤邐而去。豬哥凝望著,聲音低到不可聞,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轉頭看一眼,辟塵站在門口,面無表情。
不過,有一些東西他還是記得。
他迷迷糊糊直起身,睡眼許久才適應半明的光線,端詳半日,詫異地說:「夢夢?」
夢夢沒回答他的問題,兀自打量他所住的房間,粉藍色調裝飾,傢具簡單,床頭燈微微亮著,旁邊放著醫藥箱和微型呼吸機。
一個溫柔的聲線:「你好,小破同學在家嗎?」
魔鬼關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將眼光投向窗外。他不明白自己的恐懼何在,甚至不明白這句話從何而來,陽光如此明媚。
明不明白?了不了解?
小破負隅頑抗:「我讀文科。」
小破很不滿意:「沒骨氣,怎麼出來混的!」
什麼都可以被清除得一乾二淨,除了最頑固的氣味。
自報身份,教導主任魔鬼關先生。豬哥記憶力極為出色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張全世界欠他二百萬的嚴峻面孔。
不通過語言,直接感受到他人的情緒或意思,對小破來說並不是新鮮的經驗。他從小處於兩個極為強大的法力修行者的監護之下,家裡所來的客人,通常都是非人世界的精英分子,大家都不大願意花工夫學愚蠢的人類語言——當然更有可能是不想聽豬哥口羅唆,他的口水不要說多過茶水,連自來水廠都只能打個平手。
最初的爆發減弱之後,小破把速度保持在時速一百二十公里左右。他基本上都是個乖小孩,牢記老爹說的,不能超速。
「小破不在,您找他有事?」
在小破幼年受過的教育里,有一部分是中國古代文學。雖說施教方法頗為慘烈,家庭教師們付出了沒事就進醫院躺半個月,而他自己因為吃太多紙張壞了腸胃的代價,最後考核結果仍然非常難看。
絲米國際學校里,濃陰渲染過的天色濃重到化不開,壓在高樓之上。
幾分鐘以後,他到達番蘭街路口,第一眼就看到了安所駕駛的那輛舊福特轎車,翻倒在地上,玻璃粉碎。
當然,風水輪流轉。
他出現的方式如此奇特,卻還不足以成為注目的焦點,更為古怪的是他的樣貌,穿著校服,卻戴了樣式不合的高頂帽子,帽子下似被什麼撐起,而貼在車窗玻璃上的那雙手——那是鐵灰色、堅硬而鋒利的爪子。這對爪子抓起了阿落,而另一道古怪的光線透進車窗,將安的身體托起,徐徐上升,翻出窗戶,消失在高空中,那光線的來源,隱隱是一雙巨大明亮的眼睛,猶在眨動。
早上起來,天氣很好,校園格鬥賽馬上就要開始,這是他工作中最有趣的一個部分,藉機還可以稍微懲罰一下那些不聽話的學生。去上廁所,尿色清澈,沒有變黃,更沒有帶血。
如果坐在臨街的整面玻璃牆內,靜靜看突如其來的暴雨,落在世人的猝不及防之上。
佩斯的腰板挺得非常直,他穿著上體育課的運動服,手臂肌肉呈古銅色,結實流暢,有型有款。不知道是不read•99csw.com是受了一點兒擦傷,接近上臂的地方紅了一大塊。
「和他一起不累。」
他略帶煩躁地問,那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感在消磨他的耐心,因而眉宇皺在一起,不怒自威。
自從帶著阿落一起生活,如此個人化的行為,似乎就不再重要了。下雨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要衝出去收衣服,並且防備阿落身體不舒服,淋雨後會不會發燒感冒。
他的嘴巴狂熱地翕動,極欲表達。小破的手微微一松,他衝口而出第一句話:「不要殺我,我幫你進去。」
離別許久后,眼和耳所不能分辨的,都還被鼻子牢牢記憶著。
豬哥和一邊的辟塵對視一眼,後者冷靜地說:「小破學校里也出事了。」
陰森森的。
左手,舉在比頭高一點的地方,透過拇指和食指的弓形,他的視線定格在教學樓的最高層陽台,那裡有一點點的紅色垂下,正在輕微擺動。
追尋著那個聲音的蹤跡,他以自己慣有,但近年不大用的出門方式撞破了牆——等一下豬哥上來看,就曉得是他自動跑路,沒有人劫持,也沒有靈異事件發生,那麼家裡二老就會只致力於補牆,而不是用大搜尋颶風把方圓兩百里的屋頂都翻開來看看。
豬哥拿著電話,眼神轉向二樓。自昨天晚上阿落他們離去到今天,小破的房間一直微微掩著門,沒有什麼動靜。他稍稍壓低聲音:「您哪位?」
這就是命運。
人看我,我也看人。輸人不輸陣,這五字箴言,乃是豬哥立身之本。小破耳濡目染,盡得真傳。唯一的障礙是——爹,什麼是輸?彼時豬哥便露出極尷尬的表情,一開始還試圖通過口頭或動作加以闡述,每每無功而返,次數一多,為父的顏面無存,幸好辟塵及時拍馬來救,丟下一張數學的考試卷子,言簡意賅:「這個分數就是輸。」
用功的孩子拿著書包書本或一部手提電腦,去圖書館或教室繼續學習大任。
小個子的人形物體,背上長著翠綠色翅膀,掩映身前,猶如保護色,雙手的部位,單趾粗長,頂端有極銳利的鉤子,深深插在樹榦上,使他穩穩蹲于其上,向下窺視。
他一點兒沒看錯,小破奔向的地方,正是番蘭街。
街道上呈現出不尋常的空蕩。星期一的晚上,理應是下班和外出活動的高峰期,但疏落的公車寂寞地開過一個個車站,到處都看不到什麼人。
小破眼睛發直,豬哥乃長嘆一聲:「難怪你語文也不及格,名詞解釋都聽不懂。」
那是夢夢。
安坐在他床頭,靜靜看著兒子的臉。到底他和那個小破之間,有什麼奇特的聯繫?在相處和離開的狀態里,判若兩人。
暴風雨前,總會先有一段奇異的平靜。蒼穹之上,黑雲壓城城欲摧。九天之下,卻籠罩著恍惚寂寥。一切聲音似都發生在遙遠距離之外,隱約有,又隱約無。
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他突破不了的東西。這是與生俱來的自知,甚至無須經過證明。
在樹蔭。
他艱難地轉頭,看到本來在地上走的小破,足下懸空,站在虛無之中,正在仔細地打量他。
房間里空空如也。小破不見了。
輕柔,但耐心持久,不斷重複,終於將阿落從黑甜鄉里驚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