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回憶著我和董楓最近的一次見面,大概在三個月之前了。我到精神病院找她,是因為一個朋友的妹妹患了抑鬱症,卻不肯去精神病院治療,她說她怕,去了精神病院,別人就認為你是瘋子了。我說不服她,便到精神病院找董楓,約她去與我朋友的妹妹談談心,一來可以疏導,同時也可打消這位患者的某些顧慮。
這時,有護士進來問他,31床的電休克治療,是不是現在就做。這讓他從椅子上一彈而起:「做,做,現在做。」一邊說一邊就在桌上找那人的病歷。吉醫生的這種積極敬業讓我有點害怕,好像他對這種讓人死裡逃生的電休克治療具有一種由衷的熱情。
我走進醫生值班室的時候,他正在和幾個醫生說話,談的事似乎很重要,因此他不願意停下來,只是用手對我做了個「請坐、請稍等」的姿勢,便又接著說下去。
長大后,對這事我輕而易舉地找到了解釋,那只是一個膽怯的小孩子的幻聽罷了。或者是,將另外什麼地方發出的咳嗽聲感覺為隔壁發出的了。確實,聲音是飄浮的東西,尤其在漆黑的夜裡,有時很難辨別它的位置。我想到小時候的這個經歷,主要是想給董楓看見的可怕景象找到一種解釋。董楓所看見的黑屋子裡的亮光,也許僅僅是雷雨時的閃電在窗玻璃上反射出的;坐在屋裡梳頭的女人呢,也許是牆上的一幅畫吧。但是,我立即感到這種解釋很難成立,因為,據我親眼所見,這家精神病院的病房牆上是從沒貼過什麼畫片的。那麼,是這間病房已住進了一個女病人,而作為護士的董楓還不知道?這也不太可能,而且,據說董楓當時還清清楚楚看見那病房的門是鎖著的。還有一種可能,這與未來的科技難題有關了,這就是,多抨以前的一個雷雨之夜,一個女精神病人在夜裡梳頭時猝死,當時的一道強烈雷電將這一畫面儲藏在了這一間病房裡,像激光全息片一樣。在此後的歲月里,如遇相同的雷電頻率(像我們開電視找對了頻道一樣),那影像就會重新閃現。
精神創傷?當我想到這個詞的時候,牆上的掛鐘正敲響凌晨3 點。
電話響著嗚嗚的長音,一直沒人接。是董楓已經睡熟了?這完全可能。在醫院值班時遭遇到那種驚嚇,奔回家來,吞下幾顆白色的鎮靜藥片,那麼,電話鈴是不能將她叫醒的。但是,那個拎黑雨傘的男人呢?作為董楓的丈夫,他現在應該守在董楓的床邊,即使躺下了,也一定會在困惑的失眠中盯著天花板左思右想的。
「有一點小事……」我欲言又止。他感覺到了,這「小事」一定還很重要,便拍了拍我的肩說:「不過,你得再等一會兒,院長有急事,叫我去一下。」他走到門口,還回頭對我作了個抱歉的手勢,便轉身消失了。屋裡的幾個醫生開始各做各的事。那個叫做吉醫生的瘦削男子理了理白大褂的衣領。好像一隻好鬥的公雞,還沒來得及投入爭鬥對手便跑掉了似的。「這社會多亂啊,」他自言自語地說道,「看看報紙,學生受到傷害的事多了。」吉醫生的面容有些蒼白,像是有病的樣子,可眼睛里的光卻告訴我,這是個健康人。當我問這裡能否抽煙的時候,他最先響應說:「可以抽可以抽,我們這工作,不抽煙要悶死的。」他伸出瘦瘦的手將我遞給他的香煙擋回來,同時從抽屜里拿出他自己的煙來,熱情地遞給我一支,「你是客人嘛!」他說。
俗話說,久走夜路必碰鬼。這句話在我身上真是應了驗。本來,我的《背後有人》這本書寫得正順暢,發生在醫學院里的十四年前的驚悚往事讓我在寫作時也有些心悸。但是,更讓我心悸的事卻在現實中發生了。雷雨之夜,一個自稱為橋樑工程師的大漢登門打斷了我的寫作,並給我描繪了董楓在醫院黑屋子外的恐怖遭遇。然而,當我那天從精神病院出來,在暴雨來臨前夕趕到董楓家時,更恐怖的事發生了。董read.99csw.com楓聽完我的敘述后,驚訝地大叫:「我並不認識這個人呀!嚴永橋,我的丈夫?橋樑工程師?天哪,簡直是天方夜譚!」我頓覺腦袋裡「嗡」的一聲,眼前浮動著昨晚的不速之客,他的高大個子、疲憊的面容還有捏在手裡的那把黑雨傘,組成一幅怪誕的畫面在我眼前旋轉起來。「余老師,你怎麼了?」我聽見董楓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我接過她遞來的一杯水,茫然地問道:「那是個什麼人呢?」幸好二十六歲的董楓真沒結過婚,不然,我在混亂中會把那人想像為董楓死去的丈夫。董楓作證,她沒結過婚,也沒有男友,更不認識他媽的什麼橋樑工程師。
他說:「往前走吧,前面有紅旗。你看這些花都流血了,哈哈,流血了……我才不怕呢,石頭獅子咬我,真的,我才不怕呢。」
這使我背脊一涼,同時對這個病人的智力感到意外,沒想到精神病患者竟能從一群白大褂中迅速分辨出新面孔來。
病房裡沒人。護士長彙報說:「27床,呆在房裡仍然煩躁,但尚無攻擊行為。按照您的允許,讓他到樓外花壇一帶散步去了,有護士跟著他,但不能離他太近,他希望沒有監視的感覺。」我突然想起了我在花壇邊遇見的那個病人,便對吳醫生說:「這人很有趣,說的話像詩一樣,我剛才遇見了的。」吳醫生淡淡一笑,對我說:「白日夢,這是病人常有的現象。」我們來到又一間病房。患者是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瘦高個。見我們進來,他便主動問道:「吳醫生,我什麼時候能去上學呢?」「快了快了!」吳醫生爽快地答道,「想一想,如果遇見路上的陌生人,還害怕嗎?」男孩猶豫地回答說:「可能不會害怕了,也許,有時候,唉,我也說不清楚。」
我乘坐102 路公交車,在霍家橋下車后,河對面就是精神病院了。這所歷史上留下的教會醫院沒有高樓,全是由平房和一些二三層的樓房組成,所以從河這面望過去,只見一大片鬱鬱蔥蔥的樹木,一些灰色的樓角在林中顯露出來,幽靜中透著一些神秘。
昨夜,那個提黑雨傘的傢伙離開我家時,我真該悄悄跟蹤下去。如果他是個人,就會有重量,就會踩得樓梯發響,就會有腳印,並且,還會咳嗽,還會吐痰……可惜我當時沒這種想法,現在除了頭腦中還留著那人的影子外,什麼可靠的憑據都沒有了。
那天,我去精神病院的探訪不但沒將黑屋子事件弄明白,反而讓我更加迷惑。吳醫生大約是在離開半小時后回到值班室的。當時,瘦削的吉醫生和其他幾個醫生都出去忙乎去了,我正好將事情問個明白。「董楓病了……」我說。「哦,是,是,」吳醫生很了解地打斷我的話,說道,「昨夜停電,又下大雨,她可能是感冒了。」「不,」我說,「據說是病區那間黑屋子出了怪事,嚇著她了。當時……」吳醫生用笑聲打斷了我要講的事。「怎麼,你也相信這些?」他說,「那間屋子是正常的病房,裏面死過幾個人,病房裡怎麼會不死人呢?幾年來裏面沒住過病人,只是因為漏雨。你知道這些房子建了都快百年了,那間病房又在樓上的最盡頭,牆角浸雨的問題越來越重,屋子裡潮乎乎的,所以就閑置了。近來對這間病房老有些奇怪的傳聞,你怎麼也相信這些?」我正想解釋,我不是相信傳聞,而是想弄明白董楓昨晚遇見的事,作為這裏的護士,她的親身經歷可能與傳聞不同吧。但是,我還沒來得及追問,護士長已帶著一個小護士走了進來,說是該查房了。吳醫生站起來,抱歉地說:「你看我這工作,還沒喘上一口氣,又來了。」這一瞬間,我突然脫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查房,行嗎?」吳醫生頓了一下,可能是理解了我的職業好奇心吧,說可以,同時還從牆上取下一件白大褂讓我穿上。「還有,這個。」他read•99csw.com又拋給我一頂白圓帽,戴上后我覺得這帽子有點像廚師同行的護士長和護士都有些異樣地望著我,她們一定將我看成新來的醫生了。其實我更像偵探,想藉此機會看看黑屋子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座樓房的結構很奇特,一段不長的走廊上,除了幾間醫生護士的值班室外,就什麼也沒有了。病區在哪裡呢?我正納悶,護士長已經從腰間掏出鑰匙,打開了走廊側面的一道小鐵門。咣當一聲,門開處,有亂嘈嘈的人聲從裏面湧出來。我隨著醫生護士魚貫而入,眼前才出現真正的大天地——長長的走廊,很多很多屋子,這才是病區。
轉過彎,是一個巨大的圓形花壇。從這裏舉目望去,董楓所在的那個病區的樓角正有一半被陽光照得明亮。花壇邊有一個五十多歲的人在散步,他的嘴巴藏在雜草似的胡茬里。因此,他對我說話的時候,我幾乎沒注意到他嘴唇的開啟。
我吸著煙,坐在大椅子上對那間黑屋子作著種種推測。突然,我對有無此事產生了根本上的懷疑。剛才的來客是誰?他拎著的黑雨傘滴著水,而這些小水滴在室內的地面蒸發以後,有一種異樣的氣氛使我頭暈。當然,也許是我本身有些頭暈了。但無論如何,我得搞清楚這位來客的真實身份才行。
小時候,在我居住的大雜院里,有一個時期,幾乎不斷有老人去世。每當這時,我和小夥伴們便不敢在夜晚的院子里亂竄了,因為那些花圈和祭帳,在夜裡顯得特別冷清可怖,看一眼都會做噩夢的。我躲在被子里,隔著一道木板牆,聽到隔壁鄰居在咳嗽,是那個姓曹的老頭子。我想,這老頭可千萬別死啊,因為我家和他僅一道木板牆之隔,他若死了,停屍在屋子裡,這距離就太近了。然而,你越怕的事越要發生,不久,這老頭果然死了,果然是停屍在屋子裡,家屬又哭又叫地折騰了好幾天,喪事辦完,一切才恢復平靜。那段時間,我夜夜用被子矇著頭睡覺,一個多月過去了,有天夜裡,我突然被隔壁的一陣咳嗽聲驚醒,是那早已死去的老頭子在低低地咳嗽。我嚇得頭髮都立了。第二天,我將這事告訴了母親,母親沉吟了一會兒,說別怕,曹爺爺喜歡你的。晚上,母親買回了一疊紙錢,帶著我在院里的牆根下燒了。當夜,我睡得特別安穩,以後也再沒聽見過咳嗽聲了。
於是,我再次撥通電話,嗚……嗚……仍然沒人接。就在我快要放下話筒時,突然聽見對方摘機了。「喂,喂。」我對著話筒叫道。對方沒有聲音。「是董楓家嗎?」我急促地問道,對方仍然沉默。我也停住了口,感到話筒里的沉默比洞穴的死寂還深不見底。突然這洞穴封住了,話筒里傳來嘟嘟嘟的佔線聲。
吳醫生很權威地點了點頭,然後叫了幾聲病人的名字,胖子仍沒反應。吳醫生在病歷上記了些什麼,我們便進了另一間病房。
我們對精神病院本能地感到悚然,也許是精神世界的變異比現實世界的變異更讓人迷惑的緣由。因此,當我這天走進這醫院時,看見幾個路過的孩子在大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便不由得想起我兒時類似的感覺。
我的《背後有人》這本書寫得很不連貫,我將原因歸結為那天晚上的停電。試想,如果不是停電,那個拿著黑雨傘的不速之客會撞進我的家裡來嗎?儘管理智告訴我,這兩點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繫,但那天晚上我就是這種感覺。我認為黑暗會掩蓋很多東西,街道、建築、人的面孔,以及聲音的來源及事物的原樣,統統都會被掩蓋得嚴嚴實實。如果在這種大片的暗黑中突然顯露出一點什麼,那種刺眼的東西反而讓人驚惶。那天晚上,我沒法繼續寫作。我盯著木椅旁地上的一小片水漬,那是剛才那個男人帶來的黑雨傘滴濕的。這個高大疲倦的橋樑工程師,董楓的丈夫,深夜冒著雨來告訴我董楓的奇遇,將我的寫作完全打斷了。
在他的眼中,也許並九九藏書沒有一個人對面走來,也許走來的人是另一種形象,誰知道呢?我像穿越一個夢一樣從他身邊走過,進了那片安靜得出奇的病區。
我想到了那間黑屋子,在它還做病房使用的日子里,死在裏面的病人在自殺前,是比正常人更輕鬆還是更痛苦呢?我不得而知。並且,我想去看看那間屋子的願望也落了空。因為那屋子在二樓,二樓是女病區,吳醫生告訴我,女病區的查房是在上午9 點,他早去過了。
走廊的入口處擠著七八個病人,在我的一瞥中都是長得有點蠻橫的男子。他們自動地分向兩邊,給我們這群穿著白大褂的人讓路。在我擠過他們的時候,聽見背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哼!又來了一個新的!」
正在這時,屋裡的什麼地方「叭嗒」響了一聲。董楓「啊」的一聲驚叫,嚇得伏倒在大床上,將臉埋在鬆軟的枕頭裡。那聲音急促而響亮,像是什麼硬東西從上面掉下,砸在了屋裡的什麼地方。當我緊張地細聽時,又什麼動靜也沒有了。我這才意識到已是深夜,在我和董楓談話時下得轟轟作響的暴雨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周遭一片寂靜。從董楓的卧室門望出去,是客廳沙發的一角,檯燈的光寧靜而柔和。除此之外,她這住房就還有一個小廚房,一個衛生間。那聲音,是從哪裡發出的呢?「衛生間,」將臉埋在枕頭裡的董楓悶聲悶氣地說,「好像是從衛生間發出的聲音。」我鼓足勇氣走出卧室,本想在手裡抓件什麼東西,比如剪刀煙缸之類,但又怕董楓過後笑話,便只好赤手空拳走到客廳,先檢查了一下房門,門鎖得嚴嚴的,沒有人能夠進來。然後,我轉身走到衛生間門口。衛生間的門虛掩著。幸好電燈開關在門外,我先按亮了燈,再小心翼翼地推開那道門,一間狹長的衛生間出現在我眼前。坐式便器,浴缸,毛巾,還晾著一些女人的內衣。這一目了然的地方什麼也不能隱藏,那「叭嗒」的一聲,是怎麼回事呢?夜已很深了。衛生間里的那面大鏡子望著我,我覺得裏面的那個中年男人很陌生。我覺得頭暈,不知道從昨晚開始的離奇事件,是不是存心要干擾我正興緻勃勃的寫作。我說過,我正在寫的這本書叫《背後有人》,是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里的怪事。不管怎樣,這書我還得堅持寫下去。
法式建築的兩層樓房,窗的上端是圓弧形,嵌著彩色玻璃。廊道一側等距離地矗立著粗大的石柱。年代久遠的地板已新刷過紅漆,讓人腳步輕盈,但每走一步,仍咚咚作響,像是腳跟後面的回聲。
然而,這個來歷不明的人物所講的事情都是真的。董楓確實是在夜裡查房時走近了那間黑屋子,看見了鎖著的門,看見了屋裡的燭光,看見了在微光中梳頭的女人。我望著董楓充滿驚訝的眼睛問道:「你看見黑屋子裡的可怕景象時,周圍有人嗎?」「沒有,」董楓肯定地說,「一個人也沒有。況且那是在女病區,不會有男人出現的。」「然後呢?」我繼續問道。「發現那可怕的景象后,我回頭就跑,」董楓回憶說,「可雙腿發軟,是怎麼連滾帶爬跑下樓的也記不清了。當時只有一個念頭,趕快離開這裏,跑得越遠越好。我迷迷糊糊地一口氣跑出了醫院,叫住了一輛計程車,便回到家裡來了。回家后,倒在床上嗚咽著哭了一陣,才想起我正在值班的事。趕快給小翟護士打了電話,將這件可怕的事講給她聽。我說今夜不敢再來值班了,叫她替我請個病假。我還叮囑她,天亮之前,千萬別到女病區去。」我的頭腦漸漸清醒了一些。昨夜撞進我家來告訴我這一切的大漢,其信息來源只能有三條途徑:一是他就在事發現場,這種可能被董楓肯定地排除了;二是小翟護士認識這個人,並把這一切告訴了他;第三種可能,就是董楓在家裡的電話上講述這一切的時候,那人就躲在她家的大衣櫃後面,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整個詳細過程。
我在走廊上猶豫了一下,決定去找吳醫生了解一下情況,重要的是立即去看看那間黑屋子。昨夜發生的恐怖現象也才過去了十多個小時,或許還有什麼痕迹留在那裡。比如,半截蠟燭,一把小梳子之類的東西。我認識吳醫生是在一個朋友的婚筵上。當時來了很多客人,就餐時他就坐在我旁邊,中等個子,但身架很結實,手臂粗壯,給人以果敢有力的印象。知道他是精神病院的副主任醫生后,我便好奇地與他攀談上了。沒想到,談話非常投機,他認為我們搞寫作的與他乾的是同一個行當,都是對人感興趣,尤其對人的隱秘內心和迷亂瘋狂感興趣。這以後,我們便常常交往,儼然一對出沒於半明半暗中的探險者。他的名字叫吳畏,我沒問過他這名字是父母所給的,還是從事這一獨特工作後為給自己壯膽才改的。總之這名字讓人受鼓舞,並且他才三十四歲,就已是這個病區的負責人了。精神世界幽深莫測,他的前途還很遠大。
當時,董楓正帶著十多個女病人在醫院的草坪上活動。這些穿著統一的條紋住院服的病人,有的在散步,有的坐在長椅上曬太陽,這情景讓我走進這裏時的壓抑感得到了放鬆。然而,我還沒來得及對董楓說明來意,一個呆坐在長椅上的女病人突然走到了董楓面前,伸手就向董楓臉上抓去,喉嚨里同時發出一種嗷嗷的叫聲。幸好草坪邊還站著一位強壯的判醫生,他跑過去攔住了那個女病人,將她送回了病房。董楓說,這是一個因失戀而患精神分裂病的患者,對漂亮女護士常有攻擊行為。是由她以前的精神創傷造成的。
我們從男病區出來,已是下午5 點了,走廊上已很幽暗,從屋檐望出去,天空飛動著烏雲。我向吳醫生告辭,他說,要下雨了,你帶把雨傘走吧。我心裏無端地「格登」了一下,望了望天說,不用了,還來得及。我快步走出了這座樓房,在天空下作了個深呼吸,空氣已顯潮濕,今夜看來又有一場大雨。
護士值班室里沒有董楓。一個圓臉護士說,董楓病了,在家休息。這使我確認昨晚的事是真實地發生過了。
我望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凌晨1 點42分。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撥通了董楓家的電話。
我們走進了一間病房。患者是一個接近老年的胖子,條紋住院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短小。他坐在窗下,眼睛看著地面一動不動,對我們的進入一點兒沒有反應。護士長對吳醫生彙報說:「19床,早餐吃了稀飯50克,饅頭100 克。午餐吃了米飯150 克,蔬菜沒剩。體溫正常,但還不能到走廊上與人交流。」
「再有幾天,你媽媽就回來了。」吳醫生告訴男孩說,「那時,你就可以出院了。不過,出院之前,我得和你媽媽好好談一次話。小夥子,你快好了。」護士長和護士在旁邊也很高興,看著病人病愈出院,對她們也是一種享受。走出病房時,吳醫生對我說:「這男孩在路上老產生恐怖感覺,實際上是孤獨造成的,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潛意識裡,是想用這種病的方式將母親留在身邊。他兩歲時死了父親,一直被母親帶大,可母親去年到深圳工作去了,留他一人在內地,他就崩潰了。」吳醫生的這個判斷讓我折服。人對自己的行為,有多少能得到最真實的解釋呢?這時,一個三十多歲的病人主動地從走廊上跑過來,拉住吳醫生的白大褂說:「醫生,我缺營養。醫生,我缺營養。我在王保管那兒還有五十元錢,替我買五斤豬肘子、五斤香蕉。醫生,我缺營養,醫生……」「知道了,知道了,」吳醫生
read•99csw.com拍拍他的頭說,「回到你病房去吧,快點,回去。」那病人很不情願地向他的病房退去。我差點笑出來,但隨即感到沉重。確實,當理性的光芒在一個人的頭腦中熄滅以後,他所呈現的混亂狀態,是多麼需要救助啊。
不然,這個神秘人物不可能在事發一小時之內將這件事知道得那樣清楚。我的分析讓董楓非常緊張,我看見她細長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顫動。她站起身說:「我現在就給小翟打電話,但願那是個她認識的人。」說完,董楓便走進卧室打電話去了。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其角度正好能看見卧室床頭的那部紫紅色電話。我看見董楓緊張地撥著號,話筒在耳邊也有些抖動。她穿一件黑色的無袖連衣裙,這將她高挑的個子襯得更加修長。醫院里的人說得對,董楓要是進入模特界,準是一塊好料。但是,她怎麼會還沒有男朋友呢?是沒人敢追還是她太挑剔?我點燃一支香煙,等待著董楓的通話結果。但願,是小翟護士將那件可怕的事告訴了她的朋友,也就是那個橋樑工程師。但是,即使這樣,那人也不該撞進我家裡來,神經質地講上一大通啊!突然,董楓在卧室里大叫起來。我衝進去時,看見她已放下電話,用手捂著臉驚叫著說:「小翟沒告訴任何人!她對天發誓,沒告訴任何人,更不認識什麼姓嚴的橋樑工程師!」那麼,此人清楚地知道黑屋子事件,只有我推測的第三種可能了:他當時正在這家裡的什麼地方,聽見了董楓給小翟在電話上的講述。這真是太可怕了。我要董楓回憶,昨晚奔回家來時,房門是不是鎖好了的?屋內有沒有發現什麼異樣?董楓面容蒼白地搖著頭說:「沒有,沒有,一切都很正常。」
我放下電話,感到屋子裡出奇地安靜,並且,有點兒空曠。我說過,這是6 月19日深夜,到現在,應該是6 月20日凌晨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大雷雨造成了大面積停電,我點燃蠟燭,書桌上是《背後有人》這部書的手稿。我吸著煙寫作,這就是我的深夜生活。然而,這一夜我是沒法繼續寫了。
這男人穿著條紋襯衣,一看便知道是這裏住院的病人。我開始以為他在對我說話,可他的眼光卻是越過我的肩頭而去的,顯然,他是對著我身後的空曠在說話。
這條城市邊緣的水流叫獾河,河面很寬,早年還漂過一些漁船的。小時候,我和一些小夥伴光著屁股在這裏游泳。下水之前,我們每人都要單手將河邊的草葉打一個結,據說只有這樣做了,才不會被水中的溺死鬼拉走。游累了,躺在河邊的沙灘上曬太陽,我們也議論過背後的這座醫院,說起來也有點膽戰心驚的。但那裡面開著很多玉蘭花,強烈地吸引著我們,因為將它的花瓣含在唇邊,可以吹出很響的聲音。有時,我們會從河邊的圍牆翻進去偷摘一些花朵。直到有一次,當我們正趴在牆頭上時,突然看見一座小樓的窗口露出一張臉來,那臉上的表情是僵硬的,雙眼發直,並且衝著我們發出了一陣怪笑。我們跳下圍牆跑回河邊,從此再也不敢進那醫院去了。
「這男孩患的不是廣場恐怖症。吉醫生,照搬西方經典不適合這男孩的病情。一個高中生,每天騎自行車上學,看見路人就害怕,就躲進路邊牆角不敢動彈。從表面看,他懼怕迎面而來的任何陌生人,內心有被害妄想,但這不是實質,事實上,這男孩從沒有過受到陌生人傷害的經驗……」吳醫生的話被電話中斷了,接完電話,他才轉向我熱情地握手。「有事嗎?」他問道。他顯然感覺到,我在上班時間來找他,絕不是因為閑來無事。
我是為董楓而來,或者說,是為昨晚的不速之客為我勾畫的那間黑屋子而來。整個人類都為無休止的好奇心所引領,我也沒有辦法不這樣做。進門是長長的林蔭道,高大的香樟樹經風一吹,在我的頭髮和肩頭上落滿了鹽一樣的白色花粒,香氣襲人,使這6 月的下午一點兒也不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