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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一直目送著卓然拐回了寢室,郭穎才清醒過來似的追了回去。上鋪的蚊帳已經合攏,卓然正在裏面發出沉睡的呼吸聲。
突然,她發現靠窗的椅子上彷彿坐著一個人。定睛再看,在泛白的窗帘映襯下,確實有一個坐著的人影。在這一瞬間,沒有通過任何思維,她聽見自己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尖叫:誰?這一聲「誰」像呼嚎一樣撕破了室內的寂靜。
郭穎是在吳曉舟問起長絲|襪的事後,重新想起這首詩的。她隱隱地感到吳曉舟對她在後山看見的絲|襪十分關切,並且,在關切中還夾雜著一點恐懼。
這時,一種啃吃東西的聲音又在暗黑的室內響起來,謝曉婷感到頭皮發麻,她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無論如何,得翻過身去看看這寢室里究竟出現了什麼。
吐著毒須
郭穎是在先有了這個夢之後才在現實中重複這個經歷的。有段時間,她在回憶中對先有現實還是先有夢產生了混淆,兩次一模一樣的經歷使她震驚而困惑。
睡在蚊帳中,側身向牆,謝曉婷感到踏實多了。她將一隻手夾在兩腿之間,這種排解焦燥和失眠的方式,由於羞於啟齒從未和女友交流過,但她相信這絕不是她一個人獨有的做法。她緊閉著眼,開始想像一種令人快樂銷魂的東西。
窗上已有了微弱的亮光,又到晨跑的時候了。郭穎對被自己起床驚醒的卓然說:「不和你爭論了,以後我要是再看見你半夜在走廊上亂竄,我一定攔住你,和你說話,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柔韌的長絲|襪
近來,她每天出來晨跑時,都看見他在那裡鍛煉。郭穎照例不|穿過操場,而是沿操場邊緣跑過。晨跑時穿得太少,被男生看見總有點難為情。但是這次,吳曉舟卻遠遠地叫住了她。郭穎在籃球架附近停下來,看著吳曉舟向她跑過來。「問你一件事,」吳曉舟用手背擦了一下額上的汗珠說,「你在後山的樹椏上看見過一隻長絲|襪,是不是?」吳曉舟穿著運動短褲和背心,顯得更加瘦小,兩條胳膊像火柴棍。在醫學院的學生中,他是為數不多的異類:喜歡文學,上醫學課時卻構思他的詩歌。詩還寫得不錯,至少大家都這麼認為。學院里有一個文學社,他是頭兒,每月出一張文學小報,不少女生都愛讀他發在上面的短詩。其中有一首叫做《毒蛇》的小詩是這樣寫的
誰?郭穎坐了起來。是卓然去廁所嗎?怎麼不開燈?她鑽出蚊帳,走到門口往走廊上一望,果然是卓然的背影,奇怪的是她光著腳,只穿著胸罩和內褲,正向走廊深處走去。「卓然!」郭穎對著背影叫了一聲。沒有反應,那光著身子的背影繼續朝前走,一雙赤腳在地磚上踩得叭叭直響。夜半的走廊是太安靜了。
吳曉舟說,他去後山的樹叢中找過了,沒尋到那隻長絲|襪。然而,若是找到了,對他又有什麼用呢?他顯得有些煩躁,他要郭穎再發現什麼,立即告訴他一聲。然後,他回到清晨的操場,繼續做他的鍛煉去了。一整天,郭穎心神不定。晨跑時,她第一次沒有登上後山,只是沿著山下的小道跑了一段路。她感到剛從又一個黑夜中冒出來的後山危機四伏,說不定,又有什麼不祥的痕迹袒露在晨光里了,她不願登上山去再看見什麼。她想起傳言中的蛇,那條從山下的防空洞中溜出來的肥膩膩的長蛇,難道,吳曉舟的那首詩有什麼寓意嗎?長蛇,絲|襪,這種聯想是怎麼產生的?到了晚上,郭穎的這種情緒很快便傳染給了另外兩名女生。先是謝曉婷,她睡下后便將連褲|襪搭在椅背上,剛迷迷糊糊睡去,便被郭穎叫醒了。郭穎說,她在蚊帳里看見椅背上的連褲|襪在蠕動,便下床細看,這連褲|襪又紋絲不動了。謝曉婷感到莫名其妙,但聽到郭穎說那種蠕動的感覺很像是半醒的蛇時,謝曉婷嚇得叫了一聲,同時翻身起床,開了室內的燈。兩人將屋角床下都察看了一遍,然後面面相覷。
室內的燈「叭」的一聲亮read•99csw•com了,她看見郭穎撩開蚊帳大聲問道:「誰在叫?」與此同時,她看見坐在窗邊的人是卓然,穿著碎花睡衣,面向窗外,像木頭人一樣動也不動。
周末的夕陽將窗子染成金黃色,這是她所神往的姐姐的家。父親早逝,她在母親的嘮叨中長大,現在她已是高中生了,姐姐的家變成了一塊磁鐵,每到周末,她便像一粒鐵屑似的一頭扎進這裏。
卓然的短髮緊貼著臉頰,鼻樑精緻,雙眼半睜半閉,像一尊未曾完工的雕像。她對郭穎的招呼充耳不聞,上身筆挺地從郭穎身邊走過,將驚悚得木然的郭穎留在夜半的走廊上。
謝曉婷也撩開蚊帳翻身下床,她和郭穎面面相覷,然後共同將眼光盯向坐在窗邊的卓然。
謝曉婷眼皮發澀,就在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寢室門吱呀一聲。她睜開眼,在那一瞬間看見一個白紗飄飄的女子的身影,從門縫中一擠便出去了。是卓然去廁所嗎?因為從那苗條的身材判斷,肯定不是郭穎。謝曉婷繼續合眼睡覺,耳朵卻聽著門外,想等到卓然回來后再安心睡。然而一直沒有動靜。謝曉婷再次睜開眼,想看看剛才打開的門關上沒有,但是眼前一片暗黑,沒有門的蹤影。這時,她突然意識到,她一直是面向牆壁睡著的,而門在背後。相反的方向,她怎能看得見呢?她伸出手,隔著蚊帳往前一摸,觸到的是堅硬的牆壁,這證明她確實是面壁而卧的。
正在這時,有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姐姐回家了。夢境戛然而止。
整棟女生宿舍寂靜無聲,她從三樓下來的時候,在樓梯上幾次產生了有人在背後跟著她下樓的感覺。當然,回頭張望卻是連個影子也沒有。就這樣,一直走到樓外的操場上,在6 月清晨的涼爽空氣中,她才覺得徹底清醒過來。遠處,有人在單杠上做著引體向上的動作,整個身體在手臂的拉動下一上一下的,像一根彈簧。她看清了這人是同班一個叫吳曉舟的男生。他個子不高,略顯瘦弱,看來他是在為強壯而操練了。郭穎沒從操場中心穿過,而是沿操場外邊慢步跑開,她不願讓男生看見她這身打扮。她沿著人工湖轉向後山腳下的小道慢跑,這是她晨跑的老路線了。晨光還未將周圍完全打亮,樹叢還顯得暗影重重而富有層次感。當上山的石梯出現在跟前時,她仍按平常的習慣折身向上,開始了登山鍛煉。她感到身體已開始出汗,據說這是耗掉脂肪的好方式,石梯出現了一個向上的彎道,她停下來,喘了幾口氣。此時此地,伸在頭上的樹椏使她想起了昨夜的發現,一條女人的長筒絲|襪搭在這樹椏上,她昨夜從涼亭下來時,曾伸手摸到了它。而現在,那條絲|襪卻無影無蹤。她記得昨夜看見它時已是深夜了,難道,後半夜還有人在這裏活動,並且取走了這絲|襪?她感到不可思議。
神秘的後山。據說,不少西方女孩的第一次性經歷發生在汽車後座上,而對於謝曉婷來說,暗黑的樹叢和草葉更像是上帝的恩賜。當她在這裏成為銷魂的主角之後,她才看見了宇宙的全部。而此刻,從後山爬出來的月亮正將清冷的光打在窗帘上,謝曉婷不敢睜眼去看。蚊帳外邊,一種奇怪的咀嚼聲仍在時停時續,像一個飢餓的人在這屋裡找到了什麼好吃的東西。謝曉婷感到背脊發冷,她面壁側卧,一點兒也不敢動彈。暗黑的室內有了輕微的鼾聲,她知道這是郭穎發出的,這個胖妞顯然睡熟了,她上鋪的卓然也毫無動靜,這使謝曉婷感到孤立無援,也就是說,現在飄浮在室內的那種奇怪的咀嚼聲,只有她一人來承受了。她也想趕快睡著,明早睜開眼,陽光明媚,什麼也沒發生。
正在這時,郭穎聽見外面的走廊上又有了腳步聲。她一步跨出廁所門,看見卓然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正向她迎面走來。
只有利刃在等待
最初窺見這混沌的宇宙,是在後山上。那時剛進大學不久,https://read•99csw.com夏夜的燥熱使她獨自去後山散步。突然,在黑色的灌木叢後面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她站住了,這聲音和她僅有一叢灌木之隔,她怎麼竟闖到這裏來了呢?她不敢再往前跨出一步,她怕驚動了樹叢中的那對男女,自己會像賊一樣無地自容。幸好周圍一片暗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低低的做|愛的聲音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她的耳膜中。
從這裏往上望,清冷的涼亭清晰可見。昨夜,一張向她示愛的匿名約會紙條讓她在這涼亭里等到深夜,卻一直沒有人出現。她想起了老校工所說的,曾望見這涼亭里出現過一個渾身著白紗的女人,在老校工遠遠的一聲咳嗽聲中,那白影一下便消失了。據說那是文革中死在山下防空洞里的一個女生的亡魂。當然,對這些傳聞郭穎從未認真相信過,但這次,在樹椏上出現又消失的長絲|襪,卻是她的親身經歷了,她無法解釋。
謝曉婷將薄被緊了緊,室內的暗黑中,那種咀嚼的聲音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來了。她幾次想翻過身去看,但想到可能出現的恐怖畫面,還是沒敢動彈。她也想過把郭穎和卓然叫醒,但又想到自己的聲音一出,也就將自己在暗黑中的存在和位置都暴露了,很有可能,一雙利爪就會順著她的聲音撲過來。
她壓住心跳,悄無聲息地翻過身去。寢室里有朦朧的光線,是窗帘後面的月光映出的。對面的上下鋪都低垂著蚊帳,郭穎和卓然似乎睡得沉沉的,像消失了一樣。奇怪的是,當她翻過身來的瞬間,屋內的咀嚼聲也沒有了。
因此,當卓然矢口否認昨夜在走廊上遊走一事時,郭穎再次困惑了。卓然說:「我昨晚睡得很好,從未起過床,肯定沒有!也許是你做夢看見我在走廊上吧。」
郭穎返身到床上抓起睡裙套上,再走到門口一望時,走廊上已無人影。她定了定神,沿走廊尋覓而去。女廁所的門虛掩著,她探頭喊了幾聲:卓然,卓然。裏面沒有應答。她輕手輕腳走進去,只有一個蹲位的門是關閉著的,她拉開那門,沒人。這時,一陣嘩嘩的響聲,一張被扔在牆邊的廢報紙翻卷著滾到她的腳下,從窗外灌進的一股夜風使她打了個冷顫。
本來,新近發生的一連串古怪事足以讓一個大二女生從此不敢再上這後山的,但強烈的好奇心使郭穎忘掉了恐懼。在樹椏下略為猶豫了一下后,她繼續向涼亭走上去。那讓人頭痛的髮夾就是卓然從涼亭邊拾來的,她覺得這裏幽深莫測。她在涼亭邊轉悠,一堆黑糊糊的紙灰突現在石階下,她好奇地蹲下身去,看見了一些未燃盡的紙屑,那是紙錢!燒給亡靈的冥幣。在大學校園的後山上,誰會幹這種事呢?況且,這裏絕無陵墓。郭穎作證,昨夜她呆在這裏時,一個人影也沒有啊,這些事應該都發生在她離開以後,那應是後半夜的事了,誰來過這裏呢?她突然感到她收到的約會紙條有些可怕,應該說,猴急的男生如果約了她不會自己不來的,想到這點,她感到背上發冷,一直到跑下山來,身上才恢復了熱氣。上午是心理學課。何教授的聲音在教室里緩緩流動。人由本我和自我組成。自我是浮在海上的冰山,本我是沉在水下的那一大部分。胃痛、嘔吐、腹瀉等軀體疾病,不少病例不關內科醫生的事,而是該由精神科醫生來診治的。基因排列組合,一開始就將人釘在宿命的十字架上。被本我藏匿的記憶,只有通過夢或者催眠術,才能打開尋回的通道……何教授的聲音逐漸激昂,郭穎望見他那清瘦的臉上有些泛紅。這是一位真正具有學術熱情的教授,在課堂上激動起來,與平常的冷靜判若兩人。同學們都喜歡聽他的課。但郭穎卻老是集中不起注意力。昨夜今晨的古怪經歷讓她有精疲力竭的感覺。
是自己做夢嗎?郭穎確信不是。她清楚地記得昨夜的經歷。從走廊到廁所到看見卓然出現,一切歷歷在目。郭穎說:「read.99csw•com這件事不是你做夢就是我做夢,但有一方肯定是清醒的。這樣吧,讓我看看你的腳掌,一定是髒的,因為你是赤腳走出去的。」奇怪的是,卓然的腳掌乾乾淨淨,是在被子里蹬乾淨了嗎?郭穎一下子難以判斷。
那隻手正在作環形的揉撫,腹痛神奇地消失,郭穎感到自己正浮在海浪上,揉撫正在一圈圈擴大。她閉上眼睛,體會到一種最後的、極限的或者叫末日的歡愉。突然,那手觸到了她最敏感的地方,她的雙腿一下子綳得直直的,同時發出了一聲呻|吟。
每晚,女生宿舍307 室的燈光總是最後熄滅。在校園的大片暗黑中遠遠望去,那窗口時而會出現一個人影,對著遠處眺望,而所謂遠處也就是校園的後山。熄燈前,還會有人影在窗口晾衣服。有時晾出的是不便擰水的絲裙之類,便有小雨似的水滴落到樓下,打得下面的樹葉簌簌作響。晾衣的是卓然,沖澡后順便洗幾件衣物是她的習慣。然後,她便從郭穎的床頭爬上上鋪睡覺。這時,郭穎已趿上拖鞋,準備到浴室去了。這晚,對面床鋪是空著的,謝曉婷大概不會回來了。下午下課後便有小車在校門外接她。當時郭穎對她做了個鬼臉,謝曉婷一掠頭髮說,別壞,是朋友請吃晚飯。其實謝曉婷是很放心的,從大一開始,郭穎便是她無話不說的知己。由於去得太晚,浴室的水已經不太熱了。幸好是夏天,倒沒關係。郭穎在噴頭下的水瀑中讓身體盡量放鬆,浴室的燈光因水霧而顯得朦朦朧朧。她突然想起了上課時滾到她腳邊的紙團,那上面故意寫得歪歪扭扭的一句話是:我想撫摸你的裸體,我會讓你發狂的!這種紙條要是出現在剛進大學的新生中,一定會讓女生憤怒告發的。但現在,大家已對此見慣不驚了。郭穎將此紙條撕碎並扔進垃圾箱時想道,又一個可憐蟲!她認為這種張狂背後是一種很深的壓抑。近來,在學校的廁所里也常出現這些文字,甚至在女廁所里也發現了。前幾天,郭穎在如廁方便時,看到蹲位的門內面便寫著一行字是:我的身材好極了,誰來×我呀!女生們對此悄悄議論說,一定是男生溜進來寫的,女生不會寫這種話。當然也有個別反對意見認為,不一定吧?也許女生里也有色情狂。不管怎樣,女生們對此只有咋舌的份兒。在浴室的水霧中,郭穎一邊沖洗一邊想,和自然界有白天黑夜一樣,人也有黑暗混沌的部分。混沌中的嚎叫!她很滿意想到了這句形容詞。她了解男人,那是三年前她讀高中時,和她的姐夫發生的……這秘密她只能深藏到死。當時她讀的是寄宿高中,自從和姐夫有了那事之後,她便不敢去學校的浴室沖澡,她擔心女同學們會從她身體上看出什麼,這習慣一直延續到大學。呆在寢室里,一直聽到各寢室的女生都洗完睡下了,她才敢溜進浴室。儘管她已經懂得自己的擔心沒有道理,但還是對自己碩大的胸脯上有女生的眼光掃來掃去感到不自在。她很奇怪,女性的裸體面對同性時會比面對異性更羞怯。
可是,她近來卻怎麼會夢話連連呢?郭穎在暗黑的蚊帳中翻了一個身,她想等著聽上鋪再說夢話時是什麼內容。她對什麼都好奇,簡直要命。可是,上面安安靜靜的,再沒有聲音了,郭穎覺得眼皮發澀,很快也睡著了。
這時,上鋪的卓然被驚醒了,聽她倆說了剛才的感覺后,卓然在上鋪的蚊帳里嗚嗚地哭起來,郭穎爬進上鋪,看見卓然趴在被窩裡,臉伏在枕頭上,哭得肩膀發抖。這是怎麼了?怎麼了?真是莫名其妙!從什麼時候起,這間寢室被什麼籠罩了呢?一切都來自不遠處的後山。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聲門響使郭穎醒來。透過蚊帳,她在暗黑中看見一個人影正閃出門去,門未關上,走廊的燈光照進來,在寢室的地面鋪上了一道長條形的光帶。
她只得一動不動。暗黑讓人恐懼同時也讓人得以隱藏。她想像自己九_九_藏_書正藏在後山中,越是暗黑的地方越是讓人感到安全。一雙有力的手臂摟著她,那人是誰在此刻的臆想中並不重要,接著是親吻,撫摸……謝曉婷感到被窩裡的身體在熱起來。天上有幾顆星在旋轉,它們射出金黃色的絲線,線頭掉進雲層里就不見了。
早晨是一切鬼魂離開的時候。謝曉婷小時候就聽老年人說過,隨著雄雞的第一聲打鳴,任何鬼魂狐精都會慌忙逃竄,如果他們膽敢留在人間,就會在第一縷霞光中變為一灘血,浸在他夜裡侵入的地方,或是牆根窗下,或是床前屋角。當然,謝曉婷並不相信這些,只是此刻這夜半的響動,讓她狐疑害怕。並且,絕非幻覺,清清楚楚的牙齒啃著東西的聲音,間或還有舌頭攪動的顫音。室內一片暗黑,她盼著早晨快點到來。薄被下的身體有些發冷,是沒穿內衣的緣故嗎?這是謝曉婷不知從何時養成的習慣,非要脫得光光的鑽進被窩裡才舒服,皮膚感到床單和被子的柔軟,真是一種享受。郭穎第一次發現她這秘密時曾瞪大眼說:你好大胆,好誘惑哦。當時郭穎一邊說,一邊還盯著她棗紅色的乳|頭貪婪地看。謝曉婷感到不好意思,把被子拉到脖頸說:「你半夜起來,看我幹什麼?」郭穎說她起床方便,看見謝曉婷被子蹬開了,上半身都露在外面,便湊過來欣賞一下。謝曉婷說:「別奉承我了,醜女子一個,不值得欣賞的。」話雖這麼說,謝曉婷對自己的身體卻是很有信心,男生評價說是惹火的身材,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三年前,一次劇烈的腹痛使郭穎混淆了夢與現實的界限,這至今影響著她對一些事物的判斷。那次突然發生的腹痛使夢裡夢外渾然一體。一隻溫暖的手在她的腹部揉摸著。她平躺在沙發上,褲帶已完全鬆開,那手伸在裏面揉著她的腹部。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身體卻像通了電似的癱軟。「不像是闌尾炎,放鬆,別緊張。」姐夫的聲音渾厚溫柔,這是世界上最好聽的男人的聲音。
「卓然!」她倆一起叫道。然而卓然紋絲不動,像凝固在那裡一樣。
雪亮的一吻
郭穎走出浴室的時候,深夜的走廊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昏黃的廊燈照在身上,白色的睡裙變成了土黃色。這時,一句模糊的說話聲飄來,使她拿著浴巾和香皂盒的手抖了一下。她本能地回頭望望,然後加快腳步走回寢室。寢室里真是太空蕩了,除了卓然的上鋪罩著嚴嚴實實的蚊帳外,其他鋪位都空著。這時,郭穎又聽見了一句模糊的說話聲,是從卓然的蚊帳裏面傳出的。她釋然地鬆了一口氣,是卓然又說夢話了。她放下蚊帳,然後跪在床上環視了一遍,確定沒有蚊子鑽進來之後,便平展腿腳躺下。她與卓然上下鋪為鄰快兩年了,而卓然睡覺從來都挺老實的,說夢話是最近才有的事,除了一次郭穎聽清楚了她說的是「小心,背後有人」外,其餘的都是模模糊糊,一些話在她的喉嚨里打轉,沒法知道說的是什麼。在班上的女生中,卓然比大家足足小一歲,剛滿十九歲。據說是她讀小學時成績奇好,跳讀了一級。因此她在大家眼中更像個小妹妹,加上人長得秀氣水靈,走出醫學院大門后,給人的印象更像一個高中女生。幾個月前,有一次謝曉婷帶回一個大四的男生到寢室過夜,嚇得卓然在被窩裡整夜不敢動彈。一直到天亮前,那男生趁著暗黑溜出謝曉婷的蚊帳走了,卓然才迫不及待地從上鋪爬下來,小跑著去了廁所。郭穎對謝曉婷開玩笑說,要是卓然憋壞了,你可得負責醫療費喲。謝曉婷說,關我什麼事?誰叫她憋著呢,上她的廁所,有什麼關係?卓然從廁所回來時,聽見這些話便紅了臉,連謝曉婷的鋪位都沒敢望一眼,便一頭鑽進她上鋪的蚊帳中去了,睡得一點兒聲息也沒有。
屋裡卻有了一種奇怪的響聲,像是有人在咀嚼什麼。她不敢翻過身去看,如果,翻過身就會看見蚊帳外有一張可怕的臉,那她寧願讓read.99csw.com它存在讓它自然消失。總之,千萬不能翻身去看。她繼續想像快樂的經歷。自從有了第一次蹦極似的性體驗之後,她認為世上還沒有任何其他方式可以替代這種感覺。整個身心在一個瞬間被推向快樂銷魂的巔峰,自我被化解、飄散,與茫茫宇宙融為一體。
半夜過後,月亮從雲層中鑽了出來,好像從黝黑的後山中竄出的女巫,光潔、清冷而詭秘。謝曉婷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側身向牆而卧,這樣,她就看不見寢室的窗戶了。剛才月亮突然出現在薄窗帘後面,她睜開眼看見時,無端地感到恐懼。
由於一夜未睡踏實,郭穎一大早起來跑步的時候,感到腦袋昏沉沉的。她沒有開燈,藉著從已經發白的窗戶透進來的微光,摸索著穿上一條白色的運動短褲,上配一件短袖T 恤,這樣她充滿運動感。儘管胸脯高聳,大腿也粗了些,但黎明時分的校園幾乎沒人,她也就不在乎了。上鋪的卓然睡得正香,對面鋪位上的謝曉婷也正發出勻稱的呼吸聲,透過蚊帳,能看見她的一條腿露在被子外面,很美。這丫頭從不鍛煉,卻天生一副好身材,郭穎真是羡慕死了。
如果這個世界,如柏拉圖所說,既不會增加什麼,也不會消失什麼,包括時間,包括過去的事物,這些東西僅僅從我們的車窗口退到後面去了,那麼,如果有什麼途徑能夠回去,一切就還在那裡。十四年前的醫學院,女生寢室,散發著幽會和死亡氣息的後山,手指腫脹的橡皮手套,神秘的銀髮夾……都還在那裡。郭穎撒手將那髮夾丟在地上的時候,聽見清脆的叮噹聲。那一夜,郭穎蜷縮在被窩裡,一直有點哆嗦。一周前,睡在上鋪的卓然用一句夢話將她驚醒,接著是謝曉婷在半夜的後山上摸到了那隻橡皮手套,到今夜,厄運輪到了自己:一張沒有署名的約會紙條將她帶到了深夜的後山,而去赴約之前竟鬼差神使地戴上了這個不明來路的銀髮夾。她在被窩裡翻了一個身,感到頭痛在加劇。難道真如卓然所說,這髮夾與壓在後山下的防空洞里的死者有關嗎?天亮之前,郭穎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她看見自己坐在後山上的那個涼亭里,而謝曉婷和班上那個叫高瑜的男生就坐在她對面親熱著。她看見一隻手在謝曉婷的臉上撫摸,但那手有些異樣,她努力瞪大眼睛細看,那手變成了一隻鼓脹的橡皮手套。這時她聽見卓然的聲音說,我們走!也不知卓然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她跟在卓然身後就往山下走。她看見卓然的背部袒露著,像是剛淋浴后的樣子,她感到奇怪,卓然卻回頭兇狠地命令她,下去!她看見一道石門,裏面是防空洞,一片漆黑,那黑色像水一樣湧出來,突然,叮噹一聲,一枚銀光閃閃的髮夾掉在她的腳下。她想跑開,但怎麼也邁不開步子,她又急又怕,蹬著被子醒來。
卓然從那裡揀回了不祥的髮夾;謝曉婷在草叢中摸到了橡皮手套;郭穎的頭撞到了從樹椏上弔下來的絲|襪。還有那首莫名其妙的詩,毒蛇!郭穎躺在蚊帳中大睜著眼睛,也不知道是夜裡幾點鐘了。
她的眼睛在東張西望中,看見卓然端坐在座位上,一副專心聽講的樣子,但眼神並不集中,顯然心在異處。謝曉婷的課本下壓著一本畫報,長發遮住了半個面孔,很有點「魅」的感覺。郭穎就這樣心神不定地等著下課,這時,一個小紙團滾到她的腳下。
卓然在上鋪伸了一下舌頭,表示不相信郭穎的話。此時,整幢女生宿舍樓還在黎明的酣睡之中。郭穎像影子似的下了樓。樓外的操場上罩著薄薄的白霧,單杠下面的草坪上,一個人正在地上做著俯卧撐。郭穎知道,那是同班的男生吳曉舟。
盼著
夜半的後山上,一隻長絲|襪從暗黑的樹椏上垂下來,像招魂幡的長飄帶。這是郭穎當時在現場的感覺,而吳曉舟,他驚恐什麼呢?難道他以前寫的這首小詩碰巧用了「長絲|襪」這個意象?在他的詩中,長絲|襪是毒蛇的化身,這種巧合讓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