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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但是,我至今並不認識她,我想和她見面,和她說話,但是沒有任何理由和辦法。並且,連續兩天,她再也不出現在陽台上了。屋裡有燈光,表明她在家,卻不見任何動靜,我擔心她是生病了。如果是這樣,誰照顧她呢?她是一人獨居,這點我敢保證,因為我從未在陽台上看見過另外的人出現。」兩天了,通向陽台的門始終關閉著,陽台上晾著的幾件衣服也一直不見她收回屋去。今天晚上,我突然望見她的一件衣服從陽台上被風吹下樓去了,可她在屋裡,一點兒也不知道。我突然來了勇氣,轉身出門,跑到了她的樓下。在暗黑的樓角,我找到了那件落下的衣服,我感到手心柔滑無比,那是一條絲裙,已粘上了一些泥。「我轉彎找到了單元入口,上了二樓。她住在二樓我記得很清楚。藉著樓道的路燈,我看見她的門邊牆上貼著一張登記水電氣的表格,上面寫的戶名叫董楓,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的名字。我正想敲門,突然發現門是虛掩著的,我輕輕推開了一點,室內沒有燈光,樓道的路燈從門縫射進去,裏面半明半暗,我正想叫人,裏面突然發出一聲蒼老而嘶啞的問話:」你來幹什麼?『 我抬頭一看,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正對著房門坐著,她的一隻枯瘦的手彷彿還對我揚了一下。我驚叫一聲,連爬帶滾地跑下樓來,那條絲裙大概也扔在那裡了。「這就是張江的奇遇。他的到來給我帶來雙重恐懼,使我半天說不出話來。
如果說,昨晚出現在我家裡的那個不速之客不是一個真實的人物,他又怎麼會講出真實的事情呢?在精神病院的女病區,走廊盡頭那間已鎖了幾年的黑屋子,昨晚的雷雨中出現了燭光,一個女人正坐在屋內對著一面小圓鏡梳頭。這可怕的一幕被護士董楓遇見了,這是發生在昨晚的真實。董楓說:「這是我獨自遇見的事,我敢保證,在現場除了我的影子,不會有第二個人看見。」那個身份不明的人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並且,在事發后僅僅一個多小時就撞進我家,他怎麼會知道我和我家的地址呢?我眼前又出現那人的形象:個子高大,眉毛很濃,眼光游移不定,手中的黑雨傘滴著水。
「他的妻子汪英是當天下午才趕到的,她家在離城兩百多公里的山區,是我們醫院的車去接她來的。到殯儀館一看,她就暈倒了。幸好有醫生在場,讓她慢慢蘇醒過來。死者單位的人也來了一些。
我讓他別急,把事情講清楚點,可他說沒法講清楚,我隱約感到他是愛上什麼人了。張江對此直言不諱。「是的,我愛她,但我已經有兩天沒見到她了,說來奇怪,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更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是,見不到她,我就完了。」當初見到她,純屬偶然。那天傍晚,我在窗口用望遠鏡閑望,你別笑我,我這樣做沒什麼惡意,只是覺得藉此能旁觀遠遠的人和事,非常有趣,並且,有點兒刺|激。我的鏡頭裡是一座遠遠的樓房,我像看電影一樣掃過那些窗口和陽台,突然,一個在陽台上晾衣服的女人強烈地吸引了我。她當時正伸手去撣晾在高處的衣服,可能是想撣平衣服下沿的皺摺吧。她踮著腳,頭向後仰,手臂舉著,啊,那形象簡直就是一幅油畫,她的長發瀑布一樣垂下,她脖頸柔滑,胸脯優美,她轉身的動作像風一樣輕盈。我看呆了,直到她走進屋裡,消失在玻璃和窗帘後面,我仍然長久地望著那個陽台,幾件女人的衣服晾在那裡,漂亮、輕柔,像天使入浴后晾在池邊的薄紗,隔著遙遠的距離,我甚至也能聞到那些衣服散發出的一種幽香。
「女病人叫汪英,二十一歲,面容憔悴,眼神暗淡。據她丈夫介紹,自半年前她生下孩子后,便常常擔心孩子會生病死掉。有時半夜會坐起來哭泣,語無倫次,說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胡話。」經初步診斷,我認為這是產後抑鬱症之一種。為read.99csw.com了將病因搞得更清楚,我按常規向她的丈夫詢問了一些問題。比如結婚多久了?婚後生活如何?但她的丈夫除了回答我他叫嚴永橋,是橋樑工程師外,對其餘的問題概不作答。「當我再次詢問的時候,我發覺他目光發直,臉上的肌肉開始僵硬,憑我多年診治病人的經驗,判斷這是精神分裂性病人的發病徵兆。」這出乎意料,陪病人來看病的人是更重的患者。這使我對他代妻子所作的病情陳述產生了懷疑。我鎮靜了一下,對嚴永橋威嚴地說,你坐下來,回答我的問題。因為當時我看見他已經站了起來,我擔心這種病人會有攻擊性行為發生。「然而,事情比我預想的還要嚴重,我話音未完,這個高大的男人已經伸出雙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幸好我對這種攻擊性病人已有不少經驗,我沉著地用肘一擊使他鬆手以後,便站起來想去制服他。沒想到他後退一步嚎叫著舉起了椅子,我聽見嘩啦一聲,窗玻璃被他砸出去的椅子打得粉碎。這時,不少醫生、護士湧進了診斷室,七手八腳將他制服,送進住院部去了。這樣,他在醫院一住就是三年。他妻子的產後抑鬱症早好了,還常常來看望他。
我回到了我的家,我僅僅一夜未歸,這屋子裡就有了一種無人居住似的陰濕昏暗。我拉開所有的窗帘,然後環視屋子裡的一切,沙發、書桌、煙缸,正在寫作中的部分小說手稿,還有那把大木椅,所有的物件都不曾有被移動過的痕迹。我鬆了一口氣,坐下來點煙的時候,卻突然看見木椅旁的地板上有幾個腳印。我走過去彎腰細看,腳印真真切切,有點像一幅神秘的圖畫。我用手比了一下尺寸,比自己的鞋碼大得多,我想到了那個大個頭的不速之客,這腳印是他前晚留在這裏的嗎?無論如何,我必須找到這個人。他為什麼要冒充是董楓的丈夫?為什麼知道醫院的黑屋子出現了恐怖景象?為什麼知道我的住址並且來向我傾訴?憑直覺,我感到醫院的黑屋子是這個漩渦的中心。因為是董楓在這間長久閑置的病房外看見裏面有燭光、有梳頭的女人後,那不速之客才跑來向我講述的,這件事顯然與他有什麼關聯。而作為當事者的董楓,除了能記住恐怖經歷外,對那個撞進我家的不速之客顯然是一無所知。想來想去,我把解開這個謎的希望放在了吳醫生身上,這個精神病院的主任醫生,昨天輕描淡寫地否定了關於醫院黑屋子的傳聞,使我覺得大有問題。或許,是我和他談話的地方不合適?
她突地站起來,拉住我說:「別,別。」我感到她的手在發抖。我無聲地又坐回沙發上。要在這半夜時分回去,我本來也是心存恐懼的,我甚至相信,如果我這個時候回去,走上樓梯,打開家門,屋內會正坐著那個昨晚來過的人。看來,不能輕易接待陌生人應該是一個準則。何況我還讓他進了屋,聽他講了一大通離奇事件,這真是太輕率。我的一個朋友講過,他要是在夜裡接到陌生人的電話,儘管對方有可能是打錯了號碼,但那種莫名其妙的問話總會讓他久久難以入睡。由此可見,從叢林中走出的人對黑夜烙有很深的恐懼的印痕。但動物從不懼怕同類,而最讓人懼怕的卻是人——身份不明的人;夜路上撞見的人;死去的人;活著卻又忽隱忽現的人。已是半夜過後了,屋子裡靜得讓人心慌。我不經意地望了一眼董楓露在裙下的腿,有一種木偶的感覺,這種不真實的意味像電流一樣打得我意識麻木。我望著她的臉,清秀,很美,但有些蒼白。她是誰?我突然在心裏問道。董楓在沙發上伸了一下腰,開口說道:「余老師,我現在看到你眼鏡片上的光,感到害怕。」我突然大聲笑起來,只是這笑聲我一點兒也不熟悉。
看來,這個脖頸僵硬的女人只能是那個不速之客編造的影子了。更可怕的是,那個自https://read.99csw.com稱為橋樑工程師的不速之客自己就是個影子。他飄進我的住處,給我講一些恐怖的事情,然後,又消失了。這時,我想到回家,想到推開家門,心裏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因為,那是不速之客坐過的地方,他還會出現嗎?夜已經很深了,董楓的室內燈光柔和,將我正在吸煙的身影打在牆上和地板上,我有些害怕。
我驚叫了一聲,舌頭有點發僵地說:「他真來過,前天晚上,他敲開我的家門,就坐在那把木椅上。你看地板上還有腳印,還有他帶的黑雨傘滴下的水漬。」我看見吳醫生的嘴唇也有點發抖。他說:「給我一支煙。」
以上是吳醫生對他的病人作出的病歷式介紹。他坐在我的對面,深吸了一口煙后,對我講述起他第一次見到嚴永橋時的情景。「三年前的一天,我正在門診部值班,你知道,我每周必須到專家門診值守一整天。下午3 點左右,來了一個女病人,是農村女子,這一眼就能看出來。陪她來的是一個高大的男子,是這女病人的丈夫。
這就是發生在我生活中的事實。然而,董楓的否認卻讓這事實變得像是影子。畢竟,二十六歲的董楓從未結過婚這事實更讓人信服。「我從不認識這個叫嚴永橋的男人,」董楓緊張地絞著手指說,「這太荒誕了!憑空鑽出個我的丈夫,太荒誕了!」董楓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從她房內的衛生間出來。我說沒發現什麼異常。那麼,剛才響起的「叭嗒」一聲是從什麼地方傳出的呢?我和董楓都聽見了,不會錯,這屋內肯定發生了什麼。
進門后,張江將肩上的大挎包放在沙發上略帶歉意地說:「余老師,這麼晚來打擾你,真不好意思。不過,這事對我太重要了,我必須立即見到你才行。」
人陷入某種危險境地時的第一反應肯定是掙扎,可有一種比喻卻說,陷入沼澤時最好的辦法是靜止不動,越掙扎陷得越深。我是在和吳醫生見面后想到這個比喻的,因為我的處境正被這個比喻不幸言中。
「死前,嚴永橋的病情已有了明顯好轉。清醒的時候,他甚至能安靜地坐在病房裡看書,他妻子每次來看他時總給他帶一些書來,她說,她丈夫能看書病就快好了。有時,他在走廊上也能和其他病人作一些交流,比如講講晚餐的口味啦,天氣變化啦等等,思維漸趨正常。只是,他不能與人多講話,因為每次講到後來,他就開始胡說,什麼有醫生要害死他啦,給他吃的葯有毒啦,越說越離譜,嗓門也越來越高,最後總是被醫生攔回他的病房才罷休。」
吳醫生是在晚上9 點15分到達的。他穿著一件很休閑的短袖襯衣,少了他在醫院里穿著白大褂時的威嚴和某種權威感。坐下后他便直接說道:「我知道你是被董楓的事嚇著了。我已去董楓家看望過,她躺在床上,餘悸未消,我給她講了很多關於人的幻覺方面的知識,她似信非信,但情緒已經穩定多了。」「幻覺?」我吃驚地問,「董楓在那間長年上著鐵鎖的病房外看見的景象是幻覺?那晚上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大雷雨,她看見那間黑屋子有了燭光,燭光下有一個正在梳頭的女人。她保證看到的一切絕對真實,用幻覺來解釋恐怕太簡單了吧?」
張江的到來使室內的恐懼氣氛有了緩解,吳醫生趁機向我告辭,他說:「你就別去想住旅館的事了,也許事情沒那麼可怕,用我們醫生的話來說,根源找到后病就好治了,讓我們慢慢來想一想,查一查,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的。」他一邊說,一邊已開門走了出去,關門前又探頭問道:「這樓道的路燈在哪裡呀?」
「先是我們醫院的人員趕到現場的,」吳醫生說,「因為根據他身上穿的住院服,交警首先給我們打來了電話。當時大概是凌晨4 點多吧,我們便緊急清查住院病人,全部都在,就少了嚴永橋一個人。他的病床空read.99csw.com著,衣物和日常用品都還在,看來是在匆忙中溜出醫院的,我們趕到了出事現場,可憐的人,死得慘不忍睹。
我生活。我寫作。我將郭穎告訴我的十四年前她在醫學院讀書時的奇遇記錄下來,準備寫成《背後有人》這本書,然而,一個叫嚴永橋的陌生人打斷了我的寫作。我說過,這事發生在6 月19日深夜,入夏以來的第一場大雷雨使我居住的城西一帶全部停電,這個自稱是橋樑工程師的漢子敲開了我的家門。他的黑雨傘滴著水。他告訴我剛剛發生在精神病院的恐怖事件。他個子高大,眼睛驚恐,彷彿在無人居住的醫院黑屋子裡梳頭的女人是他親眼所見。他還自稱是董楓的丈夫。那天晚上,當他彎腰幫我撿拾被風吹落在地上的稿紙時,我清楚地看見他手背上的血管像蚯蚓突起,是一雙有力的利爪。
吳醫生對我的固執有點驚奇,他揮了一下手說:「我的大作家,人的眼睛看到的東西不一定真實這個道理你懂吧。想想那間病房,幾起病人自殺的事件湊巧都發生在那裡,後來這病房就閑置了,長年鎖著,這就給人的心理上造成了陰影。經過那病房,有時不禁要記起死去的人,單玲,唉……」這段話說到後來,吳醫生有點自言自語。見他悵然的樣子,我問道:「單玲是誰?」吳醫生怔了一下,「單玲?你怎麼知道單玲?」他莫名其妙地反問我。我說,你剛才不是提到單玲嗎?我想她就是在那間病房裡自殺了的病人之一。
嚴永橋,三十六歲,橋樑公司工程師。患有躁狂型精神分裂症,性格孤僻,好妄想,病發時伴有暴力傾向。住院治療三年來,躁狂症基本得到抑制,但被害妄想尚未消除,常有驚恐感,曾有數次逃跑舉動,均被醫護人員擋回。上月19日晚,趁醫生查房打開鐵門悄悄溜出,並翻牆跑出醫院,在離醫院不遠處的高速公路上遭遇車禍死亡。
這就是關於嚴永橋生生死死的全部經過,吳醫生的見證人身份不容置疑。如果相信人死後其分子原子不可能再重構人形,那麼,前天夜裡,闖進我這裏來的那人是誰呢?我再次與吳醫生核對了嚴永橋的身高、五官以及眉毛的濃度眼光的驚恐包括說話時低沉的嗓音,一切都證明我見到的確實是嚴永橋其人。對此,吳醫生的幻覺理論也派不上用場了。因為我的冷靜、客觀等基本人格,作為精神病醫生的他也是充分信任的。不可能設想,前天晚上,我在寫小說時入了迷,於是看見有人走進我的屋子,然後與我交談。這是絕不可能的事,因為我從不知道他醫院里的事,更不知道有一個叫嚴永橋的病人死去。並且,當天晚上,董楓在醫院看見的可怕景象,閉門未出的我也是絕無知道的可能。而這一切,都是來人向我講述的,他似乎什麼都知道。而現在吳醫生告訴我,這是一個一個月前就已死去的人。不可思議!我看見穿著短袖襯衣的吳醫生額頭上有了細細的汗珠。顯然,他也無法解釋這一事實。當一個醫生也對這種生死之謎感到害怕時,我的理智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我說,我不能再在這裏住下去了。我寧願去住旅館,也不願呆在家裡擔驚受怕。現在幾點了?夜裡11點5 分,走,現在就走!多呆一分鐘都不行。吳醫生惶然地看著我,他說冷靜點,也許是有人冒名頂替搞什麼鬼吧。我說是有鬼,冒名頂替會長得一模一樣?我站起身,將兩盒香煙裝進衣袋裡,這是我的糧食。我說走,你回家,我住旅館去。這時,外面的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夜很靜,那很沉的腳步聲正一梯一梯地走上樓來。我呆住了,心在狂跳,手心裏一陣冰涼。
董楓說,樓上的住戶她都不認識,大家都早出晚歸,從未有過來往,即使在外面遇見,也不敢斷定是自己的鄰居。但是,不速之客所描述的那個女人,她確實毫無印象。
吳醫生這才如夢初醒似的點頭。「哦,哦,read.99csw.com是她,最後一個在那間病房裡死去的病人,已有三年了,哦,三年了。從那以後,那間病房就閑置了。」他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閑置了,並不是因為那病房死了人,而是因為漏雨,你知道,這些房子都已年代久遠了,雨水從樓頂浸下來,沒法解決,那屋裡始終散發著潮氣。」我摸出煙來,遞給吳醫生一支,點燃以後,我問:「單玲多大了?」「十九歲。」「死前病情嚴重嗎?」「精神分裂,常陷入恐懼中。」「她留著一頭長發嗎?」吳醫生跳了起來,驚恐地望著我說:「你,你怎麼知道?」我說是董楓看見的。前天夜裡,那病房裡有了亮光,一個長發的女人坐在裏面梳頭。「那怎麼可能呢?」吳醫生的聲音有點失控,「我不是給你說過了,那是董楓的幻覺。單玲已死去三年了,你難道相信有死而復生的事嗎?一個人發生幻覺是常有的事,我想董楓以後會明白過來的。」我的心此時狂跳起來。吳醫生至少隱約證實了董楓的所見和三年前的死者是一個人,並且,我知道這不是董楓一個人的幻覺。我盡量鎮靜地說:「其實,黑屋子裡出現恐怖景象,最先告訴我的並不是董楓,而是一個陌生人。」
我將前天晚上發生在我這裏的奇怪事件告訴了吳醫生。在講述這些的時候,我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大個頭的橋樑工程師,他帶來的黑雨傘滴著水,他的眉毛濃黑,高大的身架與驚恐的眼睛很不相稱,後者使人感到他僅僅是一隻不堪一擊的兔子。吳醫生的吃驚本在我意料之中,然而,更令我吃驚的事發生了。這裏說「吃驚」真是輕描淡寫,在我的經歷中,這一刻讓我恐懼無比,我感到頭皮發麻,心臟急劇收縮。這一刻,我聽見吳醫生驚恐地說道:「嚴永橋來找你?不可能!他是我的病人,在一個月前就死了。準確地說,發現他的屍體是5 月19日凌晨,在離醫院不遠的高速公路上。路很黑,又下著雨,屍體被高速駛過的車輛反覆碾壓,已慘不忍睹。他是頭一天晚上從精神病院逃跑出去的。」
世界上不少事物很難分清它的界限。比如說,一杯清水在燈光下是透明的,而關燈之後,在漆黑之中它會成為深淵的一部分。再比如說生活與寫作,在生活中會認為寫作是一種虛擬,在寫作時又會覺得當生活在紙面上呈現時才露出它本來的真實。
我給吳醫生去了電話,要他無論如何今晚得到我家來一下。「什麼事?這樣神秘兮兮的。」他在電話那頭問道,口氣非常平淡。我說,老弟,你一定得來,也許要出大事了。他這才略顯驚訝地「嗯」了一聲,說醫院里事多得很,可能要來晚一點。
張江全然不知道我這裏發生了什麼,坐下后,便表情沉重地給我講起他自己的事來。「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實的。如果上帝要作弄我,也不該用這種方式啊!」張江的話沒頭沒腦。
我走到門口,將開關指給他看。我看見他下樓的背影一晃一晃的,我說:「小心一點呀。」他答應了一聲,拐彎消失在黑暗中。
人對下一刻要發生的事真是無法預測。那天晚上,讓我留在家裡沒出去住旅館的人,正是隨那沉重的腳步聲上樓來的人。當時,我和吳醫生都很緊張。在夜裡11點,在那樣的氣氛中,突然響起的腳步聲使我覺得屋外的樓道已是深淵,在深淵中浮出了嚴永橋的面容和他拎著的黑雨傘。同時,僅存一線的理性又使我僥倖地想著,也許是上樓的鄰居吧。
我的心裏也有點緊張,後悔不該在董楓的住處呆到深夜。本來,在精神病院打探了一個下午就有點累了,我該直接回家,把這些沒有謎底的事忘掉才對,我卻沒有這樣做,而是被一種什麼力量驅使著,非要接近這件事情的深處。現在,我感到害怕。
然而,腳步聲在我門外停了下來,門被輕輕地敲了兩下,同時響起「余老師」的叫聲,我大鬆了一口氣,因為九九藏書這聲音我很熟悉,是張江這小子來了!我開了門,這個二十歲的小子帶著一身汗氣擠了進來,他1.78米的個頭,卻又生得小頭小臉,集強壯與秀氣於一身,是女孩子們喜歡的那種類型。張江是我去大學做文學講座時認識的。這個物理系的小夥子卻是一個文學痴迷者,寫了很多東西,詩、散文、小說,什麼都寫一些,積了一大堆。他認為文學也是探究宇宙物理現象的有效途徑。時間、空間、光、生命、消失和永恆,他認為文學也是探究這些不解之謎的工具。
董楓將一條方格披巾披在裸|露的臂上,她的裙子單薄,顯然感到了夏夜的寒意。這房內就一間客廳,一間卧室,一間帶浴缸的衛生間,轉瞬就可以一覽無遺的小空間此刻卻顯得危機四伏,尤其是剛才不知何處發出「叭嗒」一聲后,這室內的寒意便漸漸升起了。一切都無法解釋。已是半夜時分,我這樣呆在一個單身女子的家裡合適嗎?我對董楓說了幾句寬慰的話,便起身告辭。
第二天早晨,陽光明亮,世界一覽無遺,這使昨夜的種種恐懼顯得荒唐。
「他死後,家屬來處理後事了嗎?」我的眼光掃過那不速之客坐過的木椅,落在吳醫生冷靜與困惑爭執著的臉上。
本來,這樣晚了有客人來是會讓主人不高興的。但我正在為獨自呆在家裡害怕,張江的到來竟讓我有點喜出望外。我心裏已打定主意今晚就讓他住在我這裏,有個伴,心裏踏實一些。
「當然,更多的時候,那陽台是空空的,通向陽台的玻璃門關閉著,窗帘透著燈光。每當這樣,我會對著那柔和的窗帘長久地想像,我想她正在看書什麼的,穿著乳白色的睡衣,這使披在肩上的頭髮更加黑亮。她的這種樣子,我在陽台上看見過一次,當時已是深夜了,她走到陽台上站了一會兒,像是凝思的樣子,屋裡的燈光射出來,她那乳白色的睡衣飽含彈性。」有時,我將她看成我的姐姐,她年齡比我大一些,可能有二十五六歲吧,想到她做我的姐姐我感到很溫馨,因為我如果病了什麼的,她會將手放在我的額頭上來關照我。但更多的時候,我想娶她,這樣死也心甘。
「從那以後,我一天望不見她就像掉了魂似的。除了到學校上課,每天早晚我都會站在我家的窗口,從窗帘縫中用望遠鏡望遠處的那個陽台。幸運的是,每天總會看見她一兩次。她有時是到陽台上晾衣服,有時是給盆花澆水。雖然每次都是短暫的一現,並且隔得那樣遠,但一望見她我的心還是咚咚直跳。
並且,他還講了些其他的事,我記起來了,他說董楓家的門外有個長衣長裙的女人,在上樓下樓時老愛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第一次說的是「注意,橋下有死人」,第二次說的是「黑啊,這屋子真黑」。說完,這女人就脖頸僵硬地走上樓去了。撞到我家的那個傢伙說這女人講的話都是預言。「沒見過,」董楓聽了我的轉述后肯定地說,「我在家門外從沒見過這個女人,更沒聽見過這些瘋言瘋語。」「樓上的鄰居,你都認識嗎?」我問。董楓居住的這幢住宅共有七層,她住二樓,上面就還該有五層,從單元的樓梯上去,每層樓兩戶人家,上面總共還有十戶鄰居。我要董楓認真回想一下,在樓上的住戶中,有沒有類似神經質的女人,長衣長裙,走路時脖頸僵硬。
「屍體火化后,汪英帶著骨灰盒傷心地走了。走前到醫院來過一趟,把死者生前的衣物書籍等雜物捲成一包帶走。這女子真慘,今年也才二十四歲,家裡還有一個三歲的孩子。唉。」
吳醫生在煙缸里撳滅了他的煙頭,嘆了一口氣又補充說:「很可惜,這種病人要是不自尋死路,其實是可以治愈的。」吳醫生語氣平靜地作著介紹,但我聽來卻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畢竟,這不是一個一般的病人,而是一個已死去一個月而前天晚上又出現在我家裡的鬼魂。作為見證人,我實在不知道對此該如何作出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