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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別嚇人了!」謝曉婷在她背上擂了幾下說,「我們都是學醫的,還相信什麼魂啊魄啊的?」話雖這麼說,謝曉婷臨出門時還是有點心虛,她自我壯膽地說:「沒關係,還有他呢。男人陽氣重,鬼魂沾不了身。」這種約會是一種什麼吸引呢?讓人膽大妄為、一意孤行?郭穎將門關上,獨自在燈下發了一會兒愣。
「我倒不害怕,」郭穎說,「只是後山上陰氣沉沉的,你別被什麼魂絆住了就行。」
何教授的臉色突然十分難看,像發生了胃痛一樣。「這毫無聯繫,」他說,「這會是二十年前的那個髮夾嗎?完全是你們的胡思亂想,胡思亂想!簡直是集體癔症!」幾個女生面面相覷,不知道何教授為何生這樣大的氣。
郭穎感到身體正漸漸熱起來,那熱量從謝曉婷的身上源源不斷地流向自己。她從謝曉婷的胸部間接嗅到一種異性的氣味,那殘留在謝曉婷身上的電流使她頭暈目眩。她將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想到了中學時在姐夫家的經歷,那是一種極度驚恐和興奮的體驗。她想,如果當時持續下去,足可以讓人死掉的。
「高瑜說我是胡思亂想,但剛才出現的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他也無法解釋。當時已經是後半夜了,你說,一個女人怎麼可能獨自在那裡出沒?
她又想到了後山。謝曉婷此刻在做什麼呢?想到這點她感到臉上有些發燙。她已經二十歲了,有人說二十歲的女孩如果還是一張白紙就是老土,說這些話的人彷彿都很自信、很快樂。
誰站在彎道那邊呢?強烈的好奇心和一種挑戰似的衝動使郭穎走了過去。她故意將腳步走得很響,可那拐彎處的人影仍然一動不動地映在地上和牆上,顯然,站著彎道那邊的人一點兒也沒理會她很響的腳步聲。
「晚上10點左右,我和高瑜在後山的涼亭見了面。他帶我去老地方,我說那個地方太僻靜了,況且,上次在那裡發現了一隻莫名其妙的橡皮手套,我現在想著還害怕。高瑜說那就另外找一處安靜的地方,離山上的小徑還是要遠一點,以免被另外的同學撞見。」他拉著我的手在樹林中東彎西拐,有樹葉不斷碰到臉上,我感覺到光線越來越暗。他說好了,就這裏吧。「我們坐下。夜露使地上的青草已有些濕潤,但我們並不在乎。我靠在他的肩頭,從黑色的樹葉縫隙中能看見一顆星星,我喜歡這種感覺。我們依偎著,他讓我體會到暗黑之中最神秘的激動和快樂。那一刻,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顯得遙遠,顯得不真實。你別笑我放縱,我對他還是有防線的。在這最後的防線上,無論他怎樣懇求,我也不會答應。男人在這點上像一條狗,你讓他吃夠了他會很快跑開;相反你把他要吃的東西舉在手中,他會長久地圍著你轉圈。哈哈,你認為我很壞是不是?其實男人更壞,至少對高瑜這種男人應該這樣。
高瑜立即插話說:「你一定是有這方面的經驗吧?」這位高大的男生不會放過任何和女生開玩笑的機會。
進入大學后,真是自由了。郭穎想起中學時期,即使到周末要和同學們聚一下,也會遭到家長的盤問。「都是些什麼人?男生還是女生?到什麼地方玩?多久回家?」這些問題使郭穎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犯人。所以,她寧願呆在家裡,以免聽那些拷問。只有到姐姐家可以自由來去,她想到了姐夫,想到了那個周末的下午……郭穎在蚊帳中翻了一個身,她感到有些燥熱。她突然羡慕起謝曉婷來。進入大學后,自己雖說是自由了,但反而沒地方可去,每天除了教室就是寢室,最多也就去圖書館坐一會兒。天熱了,有時晚上到後山散散步。
其實,郭穎比謝曉婷只大三個月,但謝曉婷嘴甜時就叫她「姐」,弄得人生不起氣來。
房門也是關得好好的。她走過去開了門,走廊上亮著燈,但仍是空無一人。當時是凌晨3 點,不可能有人走動read.99csw.com的。她望著走廊的盡頭,似乎有一個人影,確切地說,是走廊拐彎的那邊有一個人,而燈光將那人的影子投在了正面的走廊上。
當然,這是一個月以後才發生的事。在現在這天亮之前的暗黑中,謝曉婷只是恍惚地感到卓然的鋪位上有種奇怪的動靜。郭穎忍不住下了床,「叭」的一聲開了燈,卓然所睡的上鋪空空蕩蕩的。「你看,什麼都沒有吧?」郭穎站在床前對謝曉婷說,「你是在後山上受了驚,所以老是疑神疑鬼的。」說完,她重新鑽進蚊帳,躺下后直叫快睡快睡,困死了。
此刻,她強烈地希望謝曉婷快點回來,多一個人,這屋裡就會有生氣了。
離彎道只有兩步的時候,郭穎故意咳了兩聲嗽,然後鼓足勇氣一步跨了過去,彎道那邊的走廊上仍是空無一人,沿走廊的窗戶邊,有人在鐵絲上晾掛著一件襯衣。
「我示意高瑜看,他也看見了,並湊在我耳邊低聲說,不知是哪個年級的女生在等男朋友。高瑜的判斷也許是對的。但是,我們來這裏時並沒有看見有人呀。如果她是後來者,怎麼會坐在離我們這樣近的地方呢?約會者一般不會這樣選擇地點。
郭穎將書丟在枕邊,側臉從蚊帳中望出去,屋內空空蕩蕩,謝曉婷的床上胡亂扔著一些衣物,是她臨走時選擇衣服時丟在床上的。郭穎漫不經心地看著那些衣物,襯衣、牛仔褲、胸罩、短裙、連褲|襪……她心裏無端地緊了一下,想到在夜半的後山上,從樹上懸挂下來的那條滑膩的東西,她無端地覺得那是死人的遺物。
郭穎知道這小妮子又有約會了。她緊張地說:「今晚你就別出去了,我一個人留在屋裡害怕。」「哈哈,」謝曉婷顯然心情很好,「我不出去,讓他到這裏來好嗎?」
她輕手輕腳地鑽出蚊帳,拿了牙刷毛巾去洗漱間,各個寢室的同學都還未起床,走廊上空曠得像是一條無人地帶。她堅定地踏響步子,心裏說,我什麼也不怕!我要弄清楚一切,並且,就從今天晚上開始,我要去後山觀察。
「說定了?」謝曉婷將手舉在空中說,「那我就告訴你。」說完,她俯在郭穎的耳邊說了一句話。
然後上床,放下蚊帳,隨便拿起一本書來翻翻。她沒關寢室里的燈,她覺得這樣安全一些。屋子裡沒有一點兒聲音,上鋪也不會有卓然翻身的動靜了,當然,也再不會有卓然的夢話。卓然怎麼了?她將翻開的書蓋在臉上默想著,怎麼會精神分裂呢?卓然曾在夢裡叫道,「背後有人」,難道這屋裡有什麼影子驚嚇了她?
再有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郭穎側耳聽了聽,室內和整棟宿舍樓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意識對於人來說,猶如太陽對於地球。如果沒有那個光芒萬丈的火球,地球將永陷黑暗之中,冰冷、死寂。十四年前的那個黎明,對於大二女生卓然來說,意識與神智的太陽已不可能再升起了。她坐在寢室的窗前,穿著碎花睡衣。窗外是醫學院的校園,在黎明中依稀可見的樹木、人工湖和後山,但她看見的只是煙霧。
「面對著這片積著雨水的林中窪地,我和高瑜都怔住了。我們不敢再在這裏呆下去,便拉著手走下山來。路過防空洞的入口,封在入口的那堵牆黑糊糊的一片,像一張緊閉的大嘴。我突然感覺到那女人就是從這洞里出來的。20年前,文革中死在這洞里的女生據說就是穿著白襯衣。老校工也曾說看見過穿白紗的女人,在天亮前的後山涼亭上。老校工在驚奇中咳嗽了一聲,抬頭再望那女人就不見了。
她不想再看這些東西,伸手關了燈,屋子裡瞬間漆黑之後,隨著眼睛的適應慢慢朦朧起來,外面的走廊上有輕微的腳步聲,郭穎從枕頭下摸出表來,湊在眼前看了一下,凌晨兩點零五分,「是什麼人在走動呢?」她心裏不禁咚咚直跳。
卓然的精神分裂驚動了整個學read.99csw.com院,教室里、食堂里和走廊上,到處都有人議論紛紛。同班的同學們則川流不息地到寢室來探望,儘管卓然已被送到醫院去了,她的家人已從外地趕來守護著她,但同學們對這間卓然住過的寢室還是都想來看一看,當然,更多的還是想聽聽郭穎、謝曉婷這兩位室友的講述。
「想到我和高瑜剛才的一番親熱,我感到臉上有點發燙,如果都被她看見了,怪難為情的。這個女生也是古怪,這樣大的後山,什麼地方不可以坐啊,偏要坐到我們附近來。」高瑜又湊在我耳邊說,也許是來偷窺風情的,別理她。我說別用你們男人的心思判斷女人。他說女人也有慾望啊。一邊說,一邊又將手伸進我衣服里撫摸起來。我說,這樣不太好吧,他不理我,並且將我的衣服推上去,在我的胸部吻起來。第一次約會時他就知道,這是我給他的最大限度。我閉上眼,全身像通了電似的興奮。
她合上眼,想像著謝曉婷和高瑜快上山了吧。她想像著那些石階,那些黑色的樹林和灌木,他們躲在什麼地方呢?對了,一定是上次發現「斷手」的那地方,在山頂的涼亭西面,穿過一大片密林,那個彷彿是絕路的地方。那裡真是個隱秘之地,戀人們真是無孔不入,什麼偏僻的地方都找得到。
「你告訴我這人是誰,我再決定同不同意你帶他來。」郭穎提出這個要求,是想拒絕謝曉婷的荒唐提議。因為她知道,謝曉婷一般不會讓她的「他」曝光。
吳曉舟,他單獨在後山呆到凌晨幹什麼呢?郭穎想起了他寫的詩,將絲|襪描繪成毒蛇,她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郭穎感到身體發抖,她緊緊抱住謝曉婷,這個羅曼諦克的美人兒在飽受驚嚇后已昏昏入睡了。當感覺到謝曉婷結實的乳|房正緊緊抵著自己時,郭穎突然想到「他吻了我的胸部」這句話。真是奇怪,想到這句話使郭穎的驚恐情緒慢慢地掉換了方向。看來,有一種東西是足可以對抗恐懼甚至死亡的。
郭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便打趣道:「天還沒亮怎麼就回來了?玩夠了吧?」謝曉婷紅撲撲的臉上毫無倦意,她對郭穎伸了一下舌頭,說:「還不是回來陪你呀,你一個人,不是害怕嗎?怎麼,遇到鬼沒有?」
人對空間的感受非常奇怪,僅僅少了一個人,這寢室就倍顯空曠。卓然住進醫院去了,夜幕落下后這寢室竟有點涼。謝曉婷沖完澡,穿著裙子在屋裡轉了一圈說:「漂亮嗎?」
室內開著燈,謝曉婷安穩了許多,她像貓一樣蜷縮在郭穎身邊,不一會兒便似乎睡著了。郭穎卻沒有了睡意,剛才下床時看見卓然空蕩蕩的床鋪,想到同室快兩年的同學現在竟住進了精神病院,心裏不禁升起一陣凄涼。
謝曉婷睜開眼說:「我根本就沒睡著,我聽見有人在屋裡走動。」
高瑜話音剛落,吳曉舟猛地站起來,揮拳就向高瑜打去。無奈他個子不高,手臂瘦弱,拳頭打在高瑜的胸上只像在石牆上碰了一下。「你這個混蛋!流氓!白痴……」吳曉舟聲嘶力竭地吼道。
「卓然!卓然!」倆人搖著她的肩頭喊。但卓然彷彿毫無所知,眼睛大睜著,目光獃滯地望著正前方,突然開口說道:「啊!背後有人!」她一邊說一邊跳了起來,不斷往後退,椅子絆倒了她,她便順勢在地上爬了起來,最後,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不可思議!郭穎賭氣似的說:「隨你便吧,只是那壞小子休想到這寢室里來,你們要去哪裡呢?」「後山。」謝曉婷說,「你看星星都出來了,難怪大家都說醫學院的後山是戀愛天堂呢。」說著,她抱歉似的在郭穎臉上吻了一下,「我的姐,在屋裡別害怕,我一定早點回來。」
屋子裡暗黑無聲,地球的這一面還沒有轉到迎向曙光的方向。郭穎感到自己和謝曉婷正睡在一道很深的裂谷里。毫無疑問,有一張模糊的大臉正陰毒read•99csw.com地俯瞰著她們。剛才肩膀上有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的感覺,證明那跟隨她們的是一種無形的東西。卓然一定是首當其衝,她還來不及說出她遇到了什麼,她的神經已像琴弦一樣折斷了。現在,她像一把廢琴一樣躺在精神病院里,陷在那些非理性的哭喊、大笑和嚎叫之中,而自己也加入了那種叫人撕心裂肺的行列,多麼可怕!想到這些,郭穎感到背脊發涼。卓然沒來得及說出她遇到了什麼,也許類似的東西現在正一步步向謝曉婷逼近。並且,自己也已經在這個可怖的邊緣上徘徊了,從寢室到後山,那個莫名其妙的東西看來盯上了她們,並且採用一個個擊倒的方式,先是卓然,現在,輪到謝曉婷和自己了。
郭穎說:「我才不怕什麼鬼呢。你倒是要小心點,長得那樣漂亮,鬼都會愛上你的。」謝曉婷上了床,坐在蚊帳中,她要郭穎也鑽進她的蚊帳坐一會兒。她將手放在郭穎的膝蓋上,狐疑地問道:「你說,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鬼?」從謝曉婷迷惑的表情中,郭穎預感到她在後山又遇到了什麼可怕的事。這預感很快就得到了證實。下面,是謝曉婷的講述。
她是在夜裡什麼時候起床坐到窗前的,沒人知道。郭穎在她的下鋪睡得很熟,對面床上的謝曉婷只是在迷迷糊糊中聽見過一陣陣奇怪的咀嚼聲。黎明時分,謝曉婷隔著蚊帳看見了這個呆坐的人。郭穎也被謝曉婷的驚呼聲驚醒。她倆翻身下床,看見卓然木偶似的坐在那裡,嘴角浸著血跡,那是由不能自制的磨牙咬傷的。
那麼,這種極樂園裡的果實,是否天生和驚恐、死亡有聯繫呢?郭穎想到了後山,在這個冷靜、有序的醫學院里,那座林木茂密的後山卻藏滿了男女同學們的激|情和不羈,而這僅僅是因為暗黑的後山可以為每一個人保守秘密嗎?是不是,曾經深埋在後山下洞穴里的亡魂,散發出的氣息像一種激素瀰漫在後山?二十年前,正是郭穎、謝曉婷們出生的年代,四個學生——三男一女被關進了這後山下的防空洞里,這四人當時的身份是紅衛兵組織勤務組成員,也就是頭兒的意思。醫學院是這個紅衛兵組織的大本營。大本營被另一派紅衛兵組織的炮火攻佔后,頭兒們自然性命難保。但這種死法沒人能想到——被秘密地綁進防空洞里,用磚頭水泥封住了洞門,以至無人知曉這一殘酷的事實。直到八年過後,這秘密才得以曝光,但人們看見的只有白骨了。學院老校工講到這些往事手就有點發抖,「一堆白骨,」他說,「還有衣扣、鋼筆和一個髮夾混在白骨中,慘啊!」關於「文革」,郭穎從書籍和長輩們的回憶中知道一些概況,但萬萬沒想到,當時才剛剛出生的她,今天居然在校園裡嗅到了這個久遠年代的氣息。一切都從卓然揀回那個髮夾開始,那個不知誰失落在後山的髮夾,它將卓然帶到了精神分裂的迷霧中。郭穎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一定要解開這個謎團!這個突然襲來的決定使她興奮得有些發抖。她從謝曉婷身邊坐起來,望見蚊帳外的暗黑已在變淡,天快亮了,後山又將顯露在夏日的晨光中,可是,它的秘密潛伏在密林中,到晚上便隨風而行,她一定要弄明白。
人們普遍都有靠牆而坐的習慣,這是否來源於叢林時代的安全意識,還有待研究。但不管怎樣,當背後空空蕩蕩時人會覺得不踏實。那天凌晨,郭穎伏在窗口觀望後山時,她的背後卻是室內的虛空。她突然感到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感覺到這點的時候,身體已出了冷汗。她條件反射般地轉過身來,室內空無一人,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剛才那種被拍的感覺是那樣真切,她的心裏一陣驚跳。
何教授拿著那個銀髮夾反覆觀察著。「是卓然從後山揀到的?戴上后就頭痛?」他疑惑地詢問道。郭穎證實確實如此,她自己就戴過這髮夾,後來也頭痛、https://read.99csw.com失眠。「據說,二十年前,文革中,有個女生死在後山下的防空洞里了,後來只發現了白骨、衣扣和髮夾……」郭穎小心翼翼地提示說。
郭穎故意提高聲音說:「這屋裡有人嗎?這是你的幻覺。」
路波說話時瞪了柳莎一眼,心裏罵道:「騷|貨,什麼時候都想和男生調情!」她看見高瑜的眼光不斷向柳莎身上溜,心想這種女人真是狐狸精。謝曉婷觀察到了路波的心情,感到一陣開心,她想:「我還沒講是和誰一起發現那隻橡皮手套的呢。你以為你的男友是白馬王子么,其實是花|花|公|子一個!」這時,何教授也來了,走進寢室便說:「奇怪奇怪,好端端的卓然怎麼會精神失常呢?」何教授剛從醫院回來,大家立即圍上去詢問卓然的病情,何教授說:「打了針,已經睡過去了。初步診斷她是受了劇烈刺|激后造成精神分裂的。下一步,可能要考慮電休克治療。」這時,屋角突然有人「哇」的一聲大叫,那聲音撕心裂肺。大家循聲望去,只見吳曉舟捂著胸蹲在地上,臉色慘白。問他怎麼了,他不斷地搖頭說:「別,別作電擊,別作電擊,那太殘酷了!」他一邊說,一邊拉著何教授的手搖晃,彷彿即將要被束縛在病床上作電休克治療的是他自己。
這事實令人難以接受。小妹妹般的卓然聰明、秀氣;上課時像個聽話的孩子;洗衣時高興起來,會將水彈到郭穎的臉上,惹來一陣青春洋溢的打鬧聲;躺在床上看愛情小說時,稍不控制就會看得淚流滿面,那種柔情惹得謝曉婷打趣道:「卓妹妹好可愛啊,下輩子我要是做男人,一定要娶你。」
坐在寢室的蚊帳中,謝曉婷的講述使郭穎迷惑不已。她動了動身子,謝曉婷一把抓住她說:「別回到你的床上去,我一個人害怕。」
天亮之前,寢室里的暗黑不斷加深,大概是那彎清冷的月牙已經落到後山那邊去了吧。擠在謝曉婷的床上,郭穎感到眼皮發沉,她強令自己,睡吧睡吧,上午還有整整三堂課要上呢。迷糊之中,謝曉婷一陣陣抽風似的悸動老將她碰醒。她拍了拍謝曉婷的臉頰說:「怎麼,做噩夢了嗎?」
卓然瘋了。
大家拉他坐下,為他這種情緒反常面面相覷。高瑜也因為這突然的狂怒怔住了,喃喃地說:「我沒說什麼呀。」何教授拍著手說:「好了好了,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寢室去好不好?卓然病得不輕,讓我向她的室友好好了解一下情況,也許對治療有幫助。」寢室里安靜下來,郭穎、謝曉婷、何教授都坐下來,準備好好聊聊。路波也留在了屋裡,作為班長,她對同學的關照的確是挺熱心的。她緊挨著謝曉婷坐在床邊,有一股好聞的香水味。「是法國的CD,」謝曉婷心裏判斷著,「這時髦的女班長看來還挺有錢嘛。」
郭穎後來所做的一切讓膽大的男生們也瞠目結舌。
從窗口望出去,校園樹影婆娑,空無一人。後山像一堵黑牆似的擋在遠處,樹尖之上掛著幾顆稀疏的星星。突然,她看見一個人影從後山中走了出來,是謝曉婷嗎?她盯著那影子移動,當那人影走到人工湖邊的路燈下面時,她看清了那是一個男生,吳曉舟!吳曉舟和誰談戀愛了?郭穎抱著這種好奇心在窗口一直張望著。可是,直到吳曉舟回男生宿舍后很久,下山的路上也沒出現任何人。
郭穎鬆了一口氣,為自己的驚恐感到好笑。但是剛才,肩膀上被拍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呢?她轉過彎重新回到寢室,看見謝曉婷已經溜回來了,正彎腰收拾她凌亂的床鋪。「上廁所去了嗎?」謝曉婷頭也不抬地問。
「突然,我警覺地睜眼向側面望去,奇怪,那白色的人影不見了。我推起高瑜的頭說,你把那女生嚇走了。高瑜抬起頭,怔了一會兒說,不對啊,這人怎麼來去都沒有一點兒動靜呢?說完,他便推開我,站起身來,向那女生坐過的地方走過去察看。很快,他便返身叫https://read•99csw•com我,那聲音有點驚恐,我趕快跑過去一看,那白色人影坐過的地方,原來是一片水窪,更沒有什麼石凳,她怎麼可能坐在這裏呢?
她們講到了卓然的夢話、潔癖似的淋浴、深夜的夢遊,同學們運用已學到的醫學知識分析著、爭論著,都想從中找出點令人信服的病因。她們還講到了卓然從後山上撿回來的髮夾,以及謝曉婷在後山發現的斷手……當然,實際上是一隻填滿沙土的橡皮手套,同學們對此驚奇不已。當郭穎講到在後山的樹枝上發現一條長絲|襪時,不少男生笑了起來,一些女生紅了臉。謝曉婷隱隱感到這裏面有肉|欲和野合的意思,但她仍然感到迷惑,她說:「這不合常理,就算是有人激|情所至做了什麼傻事,也不會將這絲|襪扔在後山作展覽呀。」一個叫柳莎的女生說:「那也不一定,做那種事時,是可能將什麼都忘記的。」
她缺乏自信嗎?似乎有一點。她沒有謝曉婷那樣的細腰。細腰襯得謝曉婷的胸脯和臀部都很迷人。不過,有一次沖澡時,謝曉婷突然闖了進來,一邊脫衣服一邊對著她的身體看,還說:「郭穎你知不知道,男人其實最喜歡你這樣的身子。」她當時覺得謝曉婷的話有點下流,因為她發現謝曉婷說話時,眼光正盯著她過於碩大的胸脯和屁股。郭穎在蚊帳中翻來覆去睡不著。室內的空氣顯得悶熱,可能是窗戶關得太死了吧。她翻身下床,走到窗邊打開了一扇窗戶。
「後來,他不高興了,便說我並不愛他。我說別說『愛』這個字好不好?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儘管我還不知道為什麼喜歡你。就這樣吧,別不滿足。」說這話時,我正很舒服地躺在他的腿上,當我無意中轉了一下頭時,突然看見在我們側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白色的人影,是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側身坐在一條石凳上,一動不動。
作為醫學院的學生,郭穎和謝曉婷都知道這叫精神分裂。意識和神智的太陽已在卓然的大腦中沉沒,代之而起的是茫茫迷霧和深淵般的黑暗。
這種方式郭穎當然是更難接受。想到對面的蚊帳里一整夜的親昵聲,那是沒法叫人安心睡覺的。大一的時候,謝曉婷曾干過一次這種膽大妄為的事,第二天遭到郭穎和卓然的強烈抗議,從此不敢再「引狼入室」了。
謝曉婷說:「我還聽見卓然的鋪位上有人翻身,是卓然回來了嗎?」「怎麼可能呢?」郭疑在黑暗中朝蚊帳外面望了望,「卓然早住到精神病院去了,你別胡思亂想。」謝曉婷突然將臉埋在郭穎的身上,輕聲問道:「你說,卓然會死嗎?」這是謝曉婷在天亮之前的驚恐中一句無意的問話,沒想到後來竟應了驗。郭穎後來回憶起謝曉婷的這一預感時,才真正感到害怕。卓然是在這個晚上之後一個月死去的。當時正快到暑假,還沒離校的同學們聽到這個消息都很震驚。據說卓然是回家后遭遇不測的,當時病情已有所穩定,醫院認為可以回家繼續治療了。她的父母也強烈希望能早日接她回去,他們認為卓然長期呆在精神病院里治療效果未必就好。沒想到,回家后少了醫院的嚴格監督,卓然竟偷偷吞了不少玻璃鐵釘之類的東西到肚子里去,內臟被完全破壞了,到大出血時才發現,已經晚了。
何教授大惑不解地望著他說:「你怎麼了,作為學醫的學生,還害怕電休克治療?」高瑜插話道:「曉舟是詩人嘛,惜香憐玉,電休克真讓人柔腸寸斷。」
郭穎叫起來,「別理他!別理他!你簡直鬼迷心竅了,這是個浪蕩小子,你還和他去後山,原來如此,你們碰到的那個橡皮手套就是上帝對你的警告。」「噓,」謝曉婷說,「小聲點,我的姐,我和他玩玩罷了,沒什麼,路波還不是就和他玩玩,其實路波在外面早有男朋友了。」
女班長路波用胳膊撞了一下高瑜,不滿地說:「正經一點,卓然無緣無故地精神分裂,我們大家得找找原因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