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汪英的講述過於簡單,這使我感到她在掩飾什麼。並且,講到嚴永橋時,她的語氣里明顯藏有一種冷漠和怨恨,而懷念的話一句也沒有。
這人死前,在精神病院住了三年,而作為護士的董楓怎麼會不認識他呢?還有,這個遊魂似的人物還對我宣稱他是董楓的丈夫,簡直不可思議。難道,已死去的人也會像張江那樣,從窗口望見一個女人便想入非非嗎?「一個多月前,醫院是有一個病人在深夜跑出去,被撞死在高速公路上。」董楓側臉對我說,「因為我長期只在女病區工作,對男病區的患者一點兒不了解,所以並不知道嚴永橋這個患者的名字。當然,他也更不會認識我,也不至於做他是我丈夫這種白日夢。關鍵的是,無論怎樣他已在一個多月前死了,幾天前來找你的人,只能是個冒名頂替的傢伙了。」我說:「但願如此。可是我向吳醫生講述過來人的模樣,吳醫生肯定地表示,這人就是嚴永橋。」
更讓人迷惑的是,我的那個年輕朋友張江在望遠鏡里愛上的女人竟是董楓。我詳細詢問過了,張江家住城南大道體育館東側,他在窗口用望遠鏡看見的那個女人所住的樓房在他斜對面一百米左右,是一幢杏黃色的七層住宅樓,他望見的女人住在二樓,窗帘是乳白色的,陽台上有晾衣架和六盆植物。一切都沒錯,那是董楓的家。然而,當張江昨夜推開董楓的房門時,怎麼會是一個老太婆正對著他呢?
「是的,」汪英理了一下頭髮說,「他給我開了些葯,說只是輔助作用,其實,我並沒有病。吳醫生講得我心裏透明,他說我並沒有什麼病,擔心孩子會死實際上是嚴永橋給我造成的。因為孩子出生不久,他一回到家又像結婚後那樣對待我。我和他在一起后,他一直就這樣折磨我。他總要把我的手捆起來,折磨得我要死。我懇求他說,我已是你的老婆了,你不用強迫我也行啊。他卻反問我說,這樣做你不是感覺更好嗎?天哪,這個人全是壞心思。我給嫂子講過這些事,可嫂子嘆了口氣說,咱們做女人的,只能聽丈夫的了。後來懷上了孩子,我終於有了清靜日子。可是,孩子剛生下一個多月,他又照以前那樣做了,整夜折磨我,孩子在搖籃里哭他也不管,我又動不了,我總覺得孩子會死在搖籃里。吳醫生給我講得太清楚了,我沒有病,都是他給我造成的。」
夏日的陽光從陽台上射進來。我轉臉問道:「你晾在陽台上的絲裙掉到樓下去了嗎?」董楓吃驚地說:「你怎麼知道?這事奇怪極了。那裙子如果要掉,只能是往樓下掉的,可是不,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門外的樓梯上。今天早晨,我聽見下樓的鄰居在問,誰的裙子呀,怎麼扔在這裏?我開門一看,那不是我晾在陽台上的裙子嗎?真是奇怪,我拾了回來,泡在水池裡,還沒洗呢。」看來,張江沒找錯地方。我把張江在望遠鏡里被她迷住的事詳細講了一遍,當講到昨夜張江從樓下拾起她那被風吹落的裙子送上來,推開門卻看見一個老太婆時,董楓驚叫道:「不可能不可能!昨夜我沒聽見有人敲門呀!」我說:「據張江說門是虛掩著的,屋裡沒有開燈,屋裡的老太婆正對門坐著,嘴裏還說了句,『你來幹什麼?』他嚇得返身就跑,那裙子也就掉在樓梯上了。」這事實讓人迷惑。如果說張江上樓時找錯了地方,這裙子就不該掉在董楓門外的樓道上。那麼,這裏哪來的老太婆呢?而且,昨夜這門是虛掩著的,屋內沒有開燈,一個老太婆正在暗黑中對著門坐著……我望著董楓,鵝黃色的浴衣襯出極好的身材,長發盤在頭頂,還散發出浴后的香味。這年輕的女子在夜裡會變嗎?一剎那間我腦海里掠過這個荒誕的想法,心裏驚跳了一下之後隨即感到好笑,看來,我也快讓這些怪事給搞昏頭了。
這時,光線不知不覺已變得很暗。汪英望了一眼天空說:「要下read.99csw.com大雨了,我們回屋裡去吧。」空氣已變得很潮濕,耳邊是蚊子的嗡嗡聲。我們回到屋裡,汪英不知從哪裡掏出幾個雞蛋來,走到灶台邊要給我們煮點吃的,我攔住了她說:「我們一點兒也不餓,別客氣了。」
我突然想到,董楓的隔壁鄰居是什麼人呢?會不會是一個老太婆,而張江昨夜上樓來走錯了門。然而,董楓肯定地說:「沒有什麼老太婆。這幢樓別的鄰居我都不了解,但隔壁這家我是知道的,住著一對夫妻,常人說的老夫少妻吧,男的五十多歲,女的二十多歲。平時,只有這女的一人在家,男的在外地辦公司,每個月回家來住兩三天。哪來的老太婆?」為了證實隔壁的情況,我讓董楓以借改錐修電器為由,敲開了隔壁的房門,我也順便跟了過去。
無論如何,我現在連退縮的餘地都沒有,我必須搞清楚一切才能心安。
汪英靠在門邊說:「這之前他很正常的。修鄉場外的那座黑河大橋,他還是個小頭目呢。我和他結婚,村裡人都說我找了個好丈夫,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得那種病。」
「不對啊,」汪英回憶說,「當時是發生了抓扯,嚴永橋說他不配做醫生,要推他出去,吳醫生又在推嚴永橋,混亂中我看見是吳醫生舉起椅子砸碎窗戶的。我當時驚呆了,什麼也說不出來。立即就擁進來很多穿白大褂的人,他們扭住嚴永橋的胳膊,說這種躁狂型病人太厲害了。他們按住他給他打了一針,然後就架著他,到住院樓去了。」
但是,如果汪英的記憶是真實的,又該作何解釋呢?吳醫生自己砸碎了窗戶並說是嚴永橋乾的,無非是想證明嚴永橋的躁狂症非常嚴重。當然,窗戶砸碎后,擁進門診室的人誰也不會認為吳醫生會這樣做。不管怎樣,嚴永橋當時一定很激動,面紅耳赤,雙手發顫,這些都符合躁狂症的特徵,那麼,是嚴永橋砸了窗戶,對此誰也不會懷疑。於是,按住他,將鎮靜劑注射進他的血液,然後架進住院部。鎮靜劑藥效過後,這人一定會狂叫怒罵,於是對他用電擊,醫療術語叫「電休克療法」,接著這人幾乎是死過去,醒來后,頭腦里非常安靜,一片空白,看見醫生進來時,聽話得像一個乖孩子。
汪英停頓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地說:「你們都是醫生,我給你們講這些也沒什麼。他住院期間我去看望時,吳醫生還給我講,他這種病是從小就有病根的,不可能完全治好,並且勸我另嫁一個男人好好過日子。他說得倒輕鬆,男人又沒死怎麼另嫁人?這在我們山裡是不行的,離婚是羞死人的事。現在他死了,我仍然不想再嫁人呢,我想一個人過輕鬆日子,並且還有孩子,夠了。」「那天在門診室,他怎麼突然就發病了呢?」我還是覺得有疑問。「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汪英說,「當時我正在給吳醫生講病情,吳醫生聽完后,又向他了解情況,說著說著他們就吵了起來。不過我當時感覺嚴永橋還是很正常的。「「他們吵些什麼呢?」我問。
木凳上放著幾本書,是汪英臨睡前給我找來的。雖說這是嚴永橋的遺物,但想到能藉此發現嚴永橋住院期間看些什麼書,我便來了一種類似偵探的興趣。這樣,當我伸手拿起一本書時,心裏也沒有了害怕的感覺。
張江遇見老太婆一事,之所以會讓我違背常理地胡思亂想,是因為幾天前撞進我家來的不速之客,被醫院證明是一個已死去一個多月的精神病人,這使我的理性崩潰,時不時地陷在一種幽暗的玄思中。
汪英有些木訥,只有眼光里流露出意外和驚訝。怔了一下才說:「太勞累你們了,這樣遠來看我。」
汪英又將眼睛盯著地面,喃喃地說:「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搞的,成天就擔心孩子,心裏非常害怕。到後來實在不行了,我父母和大哥就讓嚴永橋帶我到省城看病。」
五年前,十九歲的汪英到鷹岩鄉趕九_九_藏_書場。幾年來家裡積攢下八十多元錢,讓她去給愛聽戲曲的老父親買一台半導體收音機。汪英在供銷社的商店裡買好這台寶貝之後,又隨不少村民去河邊看熱鬧,這裏正在修黑河大橋,吊車入雲,機器轟鳴,頭戴安全帽的工人來來往往,場面很是壯觀。大家都說,橋修好后,過河就方便了。以前這裡是一個渡船碼頭,但漲洪水的時候,渡船也不敢開。現在好了,看的人都在讚歎。
我背對著那張遺像坐著,開始和汪英聊天。
我的這本書始終寫得戰戰兢兢。一方面,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里的怪事攪得我頭暈,從女生寢室到後山的那一片地帶顯得危機四伏,作為當事人之一的郭穎至今心存疑慮,這增加了我試圖在寫作中發現真相的難度;另一方面,闖進我書房的不速之客嚴重干擾了我的寫作。要命的是,吳醫生證明這人是一個已死去的精神病患者,這使我對自己和自己的處境都產生了某種虛幻感。可疑的是,據吳醫生介紹,這個叫嚴永橋的精神病人已住院三年了,他在一個多月前的夜裡從醫院跑出,死在夜半的高速公路上。既是這樣,作為醫院的護士,董楓怎麼會表示從不認識這個人呢?
董楓說:「嚴永橋是在逼迫下和汪英結婚的。他拿錢修了這房子,可每月只回來住上幾天。後來,他便進了精神病院,一直到死。」
我知道嚴永橋為什麼知道董楓了,也明白了他為什麼會來我家,因為在《死者的眼睛》這本書里,我們的事都出現在書中,都怪我寫得太真實了,明明白白地寫出董楓是精神病院的護士,而我是一個對恐怖故事倍感興趣的作家,這樣,讀了這書的嚴永橋便纏上了我,因為他發現了醫院黑屋子裡的恐怖,或者,他本身就很恐怖,這使我至今不能斷定找我的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影子?嚴永橋早已死了,遺像在家中,骨灰在墳里,多麼可怕!
已是半夜過後了,這個深山小屋像是落入了地縫中,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寂靜。我聽見董楓說「睡吧睡吧」,然後卧室里便熄了燈。
我說:「不對。據我了解,這個愛好文學的大學物理系學生非常健康,別把正常人都想成你們醫院的患者。至於在望遠鏡里的一瞥便迷戀上一個人,這對於一個敏感而富有想像力的年輕人來說,完全可能,正常得很呢。」
真是邪了。我差點要懷疑是不是我正在寫作的書觸犯了什麼,那些十四年前的鬼魂要借那個不速之客給我帶來一連串的懲罰。
這真是個謎。不過,快到他家了,從他妻子那裡也許能了解到這一切。並且,我要看看嚴永橋的照片,以便確認他與撞進我家來的不速之客是不是同一個人。另外,這個已死去的人如果真能顯形,他也一定會回家看看。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站在門內,穿著白色的弔帶背心,胸脯高聳。她的身後是一個漂亮的客廳。「改錐,」她笑吟吟地說,「我家沒有這種東西。」說話時她望了我一眼,我想她一定把我看成董楓請來的電工了。「哦,」董楓應道,然後編造著說,「昨天有個老太婆在樓下找人,是你家的客人吧?」那女子笑了起來:「我不知道,我家沒有客人來的。」
我想到三年前,汪英和嚴永橋就是從這條路到省城的精神病院來看病的。而據吳醫生講,當時是汪英患產後抑鬱症,嚴永橋送她到醫院的。湊巧的是,吳醫生正在給汪英看病時,嚴永橋突發躁狂型精神分裂症,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呢?
這時,董楓從屋后的山洞邊洗臉回來了,面容紅撲撲的。她用眼睛示意我該返程了。畢竟,要走好幾公里幽深的山路才到鷹岩鄉,在那裡搭乘路過的班車到陸城縣,然後才能轉車回城,夠費周折的了。
「嚴永橋發病之前,你發現他有過精神失常的跡象嗎?」我顯得很隨意地問汪英,同時對董楓做了個坐下的手勢,表示我還有疑問要了解。
汪英不斷地表示抱歉,
read.99csw.com又說沒什麼書給我看,只有從嚴永橋的病房裡帶回的東西中,有幾本書,不知我喜不喜歡。「嚴永橋在病房裡還看書?」我突然來了興趣。
我吸著煙,在堂屋裡踱著步子,像一隻困獸。這時,卧室門輕輕開了,董楓走了出來,她拉我在屋角坐下,輕聲說:「事情都清楚了,嚴永橋真該死,他害了汪英。」
「肯定是汪英記錯了,」董楓坐在我的旁邊說,「吳醫生怎麼會砸窗戶呢?荒誕透頂。」我側臉看著董楓,這個有著模特兒身材的女護士此刻也讓我感到陌生,我想到了醫院的黑屋子和張江撞見的老太婆,我覺得頭腦里暈乎乎的一片。
回到屋內,我和董楓都陷入了迷惑,張江昨夜在這裏的遭遇是怎麼回事呢?我曾一度大胆地猜想,董楓租住的這套房子,以前也許有一個老太婆住過,後來,這老太婆死了,房東把屋子打掃乾淨,又租給了不知情的董楓。這想法一閃而過,但我沒說出口,因為我自己也知道,這種設想絕對荒誕,毫無道理。
車窗外出現了一條河流,在兩山之間,水流寬闊湍急。車上有乘客告訴董楓說,你們要去的鷹岩鄉快到了,過了前面的大橋,河對面就是。這車上全是山民。我們在陸城縣轉乘了這輛開往偏僻鄉下的客車,董楓在車上顯得格外刺眼。她身著緊繃繃的牛仔褲,上身是一件亞麻色的休閑襯衣,個子高挑,長發披肩,以至於這些山裡人的目光像看電視一樣老盯著她。當聽說她要去的地方是鷹岩鄉時,竟有幾張嘴爭著給她介紹鷹岩鄉的情況。
汪英看了一會兒,想到老爹正等著收音機呢,便急忙返身回家。沒想到,在回家的路上,有人在那片無人的山谷中強|奸了她。這人就是嚴永橋。他從大橋工地一直跟蹤汪英到了這片山谷,然後將她拖進灌木叢中,解下汪英的細鞋帶捆住她兩隻手的指頭,然後扒光她的衣服發泄他的獸|欲。事完之後,汪英突然發現剛買的那台半導體收音機在剛才的扭打中被摔破了,她哭起來,要嚴永橋賠她這收音機。嚴永橋想了想說,明天你來這街上,我買一台賠你。
我說:「你生下孩子后,怎麼會得抑鬱症呢?你當時成天擔心孩子會死,有什麼原因嗎?」
「好像是關於嚴永橋有沒有精神病的問題。吳醫生說生病的是他不是我,嚴永橋說他胡說八道。吳醫生說看你這狂躁勁,病得不輕了。」
今夜只能這樣湊合。董楓已去了汪英的卧室,我想著她和汪英還有那個小孩擠在這屋裡惟一的大床上,一定也是怪不自在的。我呢?雖說沒床可睡,可這間堂屋裡卻很清靜,只是嚴永橋的遺像在正面牆上讓我很不舒服。我在屋裡轉了幾圈,終於找到一大張藍色的塑料布,我抓起來抖了抖灰塵,便將它蒙在了那個相框上。這樣好了,雖然牆上顯得怪怪的,但我看不見那張寬額大臉,心裏踏實多了。
「所以,嚴永橋就去掐吳醫生的脖子,」我補充說,「並且,他還舉起椅子,砸碎了門診室的玻璃窗?」
我們是在下午3 點左右到達松林村的。一個正在奶孩子的婦女指著山崖下的一座房子說:「哦,汪英就住在那裡。」
在返城的車上,我的頭腦里就堆滿這些混亂的想法。一切混亂都從那個雷雨之夜開始,嚴永橋拎著黑雨傘撞進我的家。而現在,我看見了這人的遺像,和來我家的是同一個人。千真萬確,多麼可怕!而這人生前是否有精神病呢?汪英的回憶和吳醫生的講述又完全不同,我感到自己捲入的漩渦在擴大,並不斷加深。
我對汪英說:「董楓和你一塊兒去睡吧,我就在這堂屋裡看看書,一會兒就天亮了,並且,」我指了指屋角的一張竹躺椅說,「實在困了,我還可以在那裡躺一躺的。」
我們進屋坐下。就在這一刻,我感到腦袋裡嗡的一聲,一種恐懼的感覺無以言說。因為我抬頭便看見了嚴永橋的遺像,寬額大臉,眉毛很濃,正是幾天前九_九_藏_書撞進我家來的那個人!天哪,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遺像下的案頭還燃著香火,輕煙散在屋裡,我感到鼻孔里有點發癢。汪英說:「這都怪他自己,不該從醫院里跑出來。他倒是撒手就了,可我們孤兒寡母的,好苦啊。」
房門開著,但沒人應答。我突然想,如果這時嚴永橋從屋內走出來,將會如何讓人震驚。
「也許是吧。」我一邊應和著,一邊起身走向陽台的門,「通通氣。」我推開了這道門,看見了陽台上晾著的幾件衣物和花盆。
董楓想了想說:「哪來的老太婆?那個張江是不是神經有問題,或者,他故意編造這個故事來嚇我們?你想,躺在窗帘縫中用望遠鏡望女人,這說明他心裏本身就有些陰暗。」
董楓說:「怎麼不可以看?精神病患者在清醒的時候,是什麼都知道的,有的還可以下圍棋,算計得可精明了。」「是的是的,」汪英接著說,「他住院三年,我每隔幾個月去看望他一次。糊塗的時候,他見著我就很暴躁,說是醫生要害死他,他沒病,醫生拿毒藥給他吃等等。清醒的時候,他就呆坐在病床上一言不發,只是要些閑書看。這樣,我就在書店隨便給他買了幾本書。他死後,這些東西我都帶回來了。」
「誰呀?」一個身材壯實的女人從屋后繞了過來。她二十多歲的模樣,穿著一件白底藍花的上衣,手上拎著一隻很沉的水桶。也許這山裡的女人還沒有戴胸罩的習慣吧,她走路的時候,很大的胸脯便在衣服下一顫一顫的。
就是這個已死去的人,在幾天前的雷雨之夜,提著黑雨傘來見我,告訴我董楓在醫院的黑屋子看見的恐怖景象后便悄然消失。
暴雨急一陣慢一陣,沒有停歇的意思,門外的山嶺已是黑糊糊的一片。屋裡已開了燈,汪英說這電是附近一個小水電站提供的,夏季還可以,到冬季水枯之後,便只有點油燈了。這場暴雨將我和董楓留在了這深山小屋裡,天已黑了下來,只有明天再回去了。晚飯過後,汪英將那個三歲的小兒子抱在大床上哄睡,然後來到堂屋裡,陪著我和董楓坐著。很明顯,這房子里只有一間卧室,客人是沒法在這裏留宿的。
但是,這本書的封面跳在我眼前的那一瞬,我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天哪,這不是我寫的那本《死者的眼睛》嗎?嚴永橋住在醫院里怎麼會喜歡看這種令人恐懼的書?當然,這也許是只讀過小學三年級的汪英在書店裡隨便給他選的。
汽車拐上了一座大橋,我看見橋頭立著刻有「黑河大橋」字樣的石碑。河對面出現了一片烏黑的屋頂,鷹岩鄉到了。嚴永橋的家在松林村五組,離這鄉鎮還有七八公里的山路。這路飄忽出沒在山谷中,身邊有樹叢和鳥鳴,人進入這裏像一個豆粒般的黑點,其在世界上的重要性大打折扣。董楓折了幾枝黃色的小花在手上,回過頭來反駁我說:「你的這種感覺不對。人要是只是一種簡單的動物,當然很渺小;但是人有智慧,有複雜的精神活動,有任何動物都望塵莫及的創造力,所以人是了不起的。」我說:「了不起的創造力中也包含著了不起的破壞力,是不是?」董楓笑了,做了個無奈的手勢說:「我不跟你爭辯。我們說正事,你想過沒有,嚴永橋怎麼會娶個這裏的女人做老婆呢?臨走前我在醫院查過他住院時的資料,老家在外省,畢業於建工學院,橋樑公司工程師。他怎麼會把家安在這深山老林里呢?」
「汪英在家嗎?」董楓對著屋內喊道。
在這青翠的山中,夜雨後的早晨顯得特別明亮。汪英起了床,來到堂屋裡時,對著蒙在嚴永橋遺像上的塑料布望了一眼。我趕緊解釋說,昨夜我看見他的面孔有些害怕。汪英垂下眼說,沒關係,不是怕別人指責,我也早想把那像取了,我恨他!
「吳醫生很快就治好了你的病?」我問。
坐下后我說:「你精神好多了,怎麼,醫院黑屋子的事搞清楚了?」「在家睡了兩天,九-九-藏-書」她說,「我想,也許是我的幻覺吧。當時是雷雨中,又是深夜,閃電打在窗上,也許讓我看花眼了。那間病房長久無人住了,怎麼會出現一個正在梳頭的女人呢?我反覆想了,只能是我的幻覺。」
當天晚上,汪英躲在屋后沖澡時被嫂子瞧見了,她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乳|頭也破了,還浸著血。這事瞞不住了,全家人氣得跳,她的大哥要去殺了嚴永橋。後來,大家安靜下來,家醜不可外揚,商量了一陣,決定讓這人娶了汪英才行,不然到橋樑公司去告他,或者約上親戚們,把他砸死在黑河裡。
董楓畢竟是精神病院的護士,對人的行為愛從精神方面作出解釋,這是一種習慣。但是,我知道,事情還不是這樣簡單。
董楓向她說明了來意,表示嚴永橋去世一個多月了,醫院讓我們來看望看望她。我們還將特地帶來的幾包香腸、奶粉送給她,說是給她和孩子補補身體。
汪英一邊說,一邊用衣袖擦眼睛。董楓這時卻顯得比我鎮靜,她對汪英說了些安慰的話,並表示要去看看嚴永橋的墳。墳就在離房子不遠的山坡上,一堆新土還沒有長出草來。墳前有一塊很簡單的墓碑,「嚴永橋之墓」這幾個字使我觸目驚心。
汪英的回憶讓我大為震驚!怎麼會是吳醫生舉起椅子砸碎窗戶呢?這不合常理。吳醫生給我講得很清楚,嚴永橋是個潛伏性的躁狂型精神分裂患者。那天,可能是反覆詢問汪英的病情刺|激了他,使他突然失控而發病。他撲上去掐吳醫生的脖子,還舉起椅子砸窗玻璃,吳醫生說,這是躁狂症的典型表現。住院期間,這人時不時地嚎叫也證明了這一點。
我點燃一支香煙,在堂屋裡高聲地咳嗽了幾次,我用這種可憐的辦法給自己壯膽。從卧室的門縫裡透出了燈光,董楓和汪英顯然也還沒睡,有嘰嘰咕咕的說話聲傳出。過了一會兒,又傳出一個女人嗚嗚的哭聲,是汪英在哭,她們在談什麼呢?
我們東彎西拐地順著山道走下去。這是一座背靠山崖而建的房子,呈丁字形,側面的那排房子沒有前牆,是堆柴草的地方,另有一個豬圈,有豬在裏面發出嗷嗷的聲音。屋檐下有一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坐在地上,正用髒兮兮的手在玩玉米棒子。
董楓望了望車窗外,說:「這人是不是嚴永橋,等一會兒就清楚了。」長途客車在山路上爬行,我約了董楓一同去嚴永橋在鄉下的家。本來,要解開撞進我家來的不速之客之謎,是該我自己去奔波的,但董楓作為精神病院的護士,前去看看患者的家屬,其到來的理由會使嚴永橋的家屬覺得更自然些。並且,作為女人,她也許更容易從嚴永橋的妻子那裡了解到一些情況。
上午11點,我舉手敲響了董楓的房門。真是活見鬼,我現在要見董楓這樣熟悉的人時心裏也有點七上八下。門開了,董楓站在我的面前。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薄絨浴衣,長發盤在頭頂,眼睛里已有了往日的光亮。看來,她已逐漸從遭遇黑屋子的恐懼中解脫出來了。
董楓的臉上飛過紅暈,她將眼光垂向地面,喃喃地說:「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山裡的暴雨真是嚇人,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滿山滿嶺頓時變成一個轟轟作響的大音箱。這使我們在屋內說話都不得不提高了聲音。我問到了這個山裡妹子和嚴永橋的婚姻。是怎麼認識的?汪英回答得很簡單,只說是嚴永橋在這裏修橋時認識的,就是我們來這裏時經過的黑河大橋。五六年前,那裡聚集著橋樑公司的幾百號人,每逢鷹岩鄉趕場時,這些修橋的工人便和滿場鎮的山民擠在一起,街上的生意都好了許多。嚴永橋就是在這個集鎮上認識了汪英,並且很快便結了婚。
是汪英的記憶有誤嗎?有可能。當時汪英正在抑鬱症期內,嚴永橋砸窗戶的舉動讓她害怕,她希望這不是嚴永橋乾的,這願望殘留下來以後,便不知不覺修改了她的記憶,以致把這舉動轉移到了別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