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其實,當時我已經作出了和即將結婚的女友分手的決定,我是在責罵自己和甘願成為罪人的心境中作出這一選擇的。上帝啊,我別無選擇。之所以要等上三個月,是因為我的女友是個醫生,當時正在山區作巡回醫療,要兩個多月後才能返城。
「對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她彷彿聽懂了一部分。她的身體震顫了一下,然後側過身,突然將臉伏在我的肩頭上哭了起來。
郭穎突然強烈地想過去看看,估計謝曉婷很快就要走到那裡了,郭穎想過去近距離地觀察。如果那人不是何教授,她正好給尷尬的謝曉婷解圍;如果是何教授,她也想看看謝曉婷究竟會怎樣做。
「當時,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我的肩頭還殘留著她溫柔哭泣的印痕,這世界就突然翻了個底朝天。望著她穿著軍上衣的背影進了大樓后,我仍木然地呆在那裡。直到一群學生衝過來將我抓進了大樓,並且像囚犯一樣關進了一間教室,我才拚命敲門,這是為什麼?為什麼!這些學生臂上的紅色袖套像血一樣紅,夜幕降臨后,我蜷縮在囚室里感到害怕。
「如果我當時沒有這種極端親近、極端溫柔的震撼,也許我會裝著沒聽懂她的話,給她一個理性的回答。但是,我已經做不到這點了,我非常清楚她是借女朋友的名義講她自己的故事,而故事中的那個『他』 還需要問嗎?
這時,謝曉婷的眼睛突然直直地盯著一個地方,緊張地說:「有人!有人!」
「我再見到她時,」何教授的聲音像夢遊一樣飄蕩著,「她的長發已經剪掉,變成齊耳的短髮,這在當時也是革命的標誌。我在教學樓外的路口等了幾天後,終於看見她迎面走來。奇怪的是,她在望見我之後立即向旁邊的小路拐過去。我當時什麼也不知道,心裏一急,便追過去喊道,盧萍,盧萍。她停下來,用那雙水靈靈的眼睛盯著我說,她現在叫盧紅,已改名了。盧紅?紅衛兵的『紅』。我正要將已和女朋友分手的事告訴她,她的眼中卻閃過一種緊張的神情,壓低聲音對我說,快走吧,回宿捨去,或者趕快離開學校,走得越遠越好。說完,她急速轉身走向那座已成為紅衛兵總部的教學樓。
「我無話可說,愣愣地望著這個已改名叫盧紅的學生,我一下子分不清她和盧萍是不是一個人。室內一片死寂,她彷彿聽了聽周圍的動靜,然後壓低聲音說,『你就寫一份檢查吧,在心理學講課中,你確實也宣傳了不少唯心主義的東西,這些東西差點也讓我入了迷。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來得及時,我們都可能走上資產階級的學術道路,那多麼危險啊!』」看著她真誠的眼睛,我迷惑了,我真的犯下了宣傳唯心主義的錯誤嗎?她說,她已經給組織上講了,說我答應深刻檢查,願意悔過自新,但我有心臟病,再關押下去,可能要出人命。因此今晚就放我回去。讓我在任何人問時都要這樣說。我回去寫好檢查后,她派人到教師宿舍來取。
郭穎認真地回想了一下,她是在謝曉婷走後大約一刻鐘才出發的。雖說謝曉婷走的那條路要稍遠一點,但也應該早就到達這裏了。
天氣是很悶熱,雲層很低,說不定有場暴雨。郭穎穿了件黑色的小背心,外罩一件休閑襯衣,這使她的胖身材得到極大的修飾,飄逸之中,頂多是顯露豐|滿而已。謝曉婷穿著一條短裙,上身隨便配了一件T 恤衫,她的這種曲線優美的身材穿什麼衣服都好,女生們最羡慕她的就是這點。
那一夜下著暴雨,母親、姐姐出差遠在異地,只有她守在父親身邊,病房裡緊張的搶救工作結束了,各種醫療器械開始撤出病房,父親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臉部已蒙上了白被單。郭穎在床邊哭得天昏地暗,後來,護士將她勸到了值班室,這裡有一張小床,護士叫她在這裏休息,她聽見護士們議論說,管太平間的人沒找著,只有天亮后再運父親的遺體去太平間了。
不過,謝曉婷此刻去見何教授的舉動還是讓郭穎驚奇。首read•99csw•com先,她怎麼能肯定對面山丘上那座涼亭里的人影是何教授呢?再有,即使那人是何教授,對一個夜半出現在他面前的女學生,他會怎麼看呢?也許,謝曉婷讓自己在這裏等著她,是想讓自己目睹一次奇迹——這就是她閃電般俘獲男人的能力。高瑜不就是這樣被她俘獲的嗎?從中午的食堂相遇到晚上的後山,前後不過幾小時。這謝曉婷夠狐媚的了,郭穎想到這點,嘴角浮起一種姐妹情誼般的笑容。
為了快捷地到達涼亭附近,郭穎沿山頂的斜坡走了下去。手電筒已被謝曉婷拿走了,因此進入樹林以後,郭穎幾乎是摸索著往前走。夜空從樹縫中露下一些天光,恍惚之中郭穎有一種潛泳的感覺。
從這山頂到達涼亭的另一條途徑是從山後的一條石階下到山腳,再貼著山腳繞到涼亭的方向,那裡有一條上山的石階。
「我該怎麼辦?那一刻我感到夜晚的後山在跳蕩,涼亭在旋轉。突然,我對她說,盧萍,你今晚所提的問題,三個月之後我再回答你好嗎?三個月之後,肯定。
應該說,何教授的講課是迷人的。他時而沉思時而飛揚的表情能使一些難以捉摸的知識顯形出來,一種對人自身的拷問使聽講者又想拒絕又被吸引。大二的女生,正是多夢的年齡,對這種雲飛霞照的智性穿越有一種本能的跟隨,更何況女性的直覺與天性,與靈性的東西本來就靠得很近。
「我該怎樣回答她呢?糟糕的是,我當時已經有了女友,是學院的一個同事介紹的。見面后雙方感覺也還可以,關係就定下了,準確地說,到那時只差辦手續和舉辦婚禮了。
謝曉婷笑著說:「我說的是知識,在醫學院讀到大二了,你還不知道這些?」書本上的東西,郭穎當然懂得,即使在做人體解剖實習時,面對人體器官她也從沒產生過羞怯感。但這不同,實際接觸到異性是另一回事。
「當然,在這事沒辦妥之前,我還不能對這涼亭里的女孩清楚地表達一切。我必須壓下自己的渴望,但又擔心她會為此傷心,因此只好曖昧地說,三個月以後,肯定。
「批鬥會之後,我被關進了單間,和其他教授們完全隔離開了。我想完了,這標志著我已成為重犯,他們會怎樣處理我呢?」天黑之後,關押我的小屋外有了腳步聲,接著是開鐵鎖的聲音,一個女紅衛兵走了進來,是盧萍。我又驚又喜。我從屋角站起來,怔怔地望著她。她的齊耳短髮和草綠色軍衣使她看上去像一個女兵。她的腰間扎著軍用皮帶,由此顯示出的身體線條使我想起她穿著連衣裙的身姿。「她嚴肅地望著我,高聲說道,『何林,你必須老實交待!』我渾身一震,幾個月前的何老師現在變成了何林,此時此地的直呼其名使我感到一股冷氣。
突然,一道強烈的閃電劃過後山,樹林、涼亭在郭穎眼前清晰地一閃,然後又墜入暗黑,雷聲緊接著在頭頂滾過,大雨瞬間傾盆而下,四周的樹林響起嘩嘩的雨聲。
「這些小公雞,想打鳴也打不好。」謝曉婷對著背後的打鬧聲說,「別理他們。」
午夜的後山,除了山頂還浸著一些微光外,四周已是一片黑暗。沒有風,雲層低得像壓在頭頂上似的,悶熱無比。從這山頂到遠處的涼亭,中間隔著很深的溝谷,陡峭的山坡上覆蓋著松樹和灌木,現在看去,只是一大片密匝匝的黑影,裏面沒有路,加上曾有人在林中發現一條長蛇的傳聞,郭穎和謝曉婷是害怕在這夜半時分穿過這片密林的。
「當時我三十歲,作為心理學講師,擔負著好幾個班的課程,因此對這個上課時特別專註的女生也沒多加留意。直到有一個周末,在校園的林陰|道上她向我迎面走來。看見她的眼睛,我便想起上課時的她了。她說她叫盧萍,有不可排解的心理問題向我諮詢。她將諮詢的時間定在當天晚上,地點是後山的涼亭。我有些詫異,但還是接受了。」
「別大驚小怪,也許是談戀愛的吧。」郭穎拍了拍謝九*九*藏*書曉婷說。「我看不像是談戀愛的,」謝曉婷說,「我注意那涼亭很久了。一直是一個人影。開始我沒覺察到,因為那影子凝固在那裡沒動,像一根樹樁,現在他動起來了,我才確認是一個人。你想,一個人,在那裡做什麼呢?「郭穎看了看表,夜裡12點15分,她心裏格登一聲。看來,夜半之後,這後山上總要出現點什麼。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說:「我們悄悄地走過去看看。」
晚上10點,郭穎和謝曉婷在半明半暗中向後山走去。因為以前發生的玄乎事件都在夜半時分,郭穎認為現在上山還早了點,但謝曉婷直嚷著天氣太熱,早點上山去涼快涼快。
謝曉婷說:「你壞!師生戀,可能嗎?我只是去說幾句話就回來,你呆在這兒別動。」謝曉婷從山後的石階走下去了,她要從山下繞到涼亭那邊去,郭穎看見她的手電筒光搖搖晃晃的,一會兒便被樹林吞沒了。
她突然想起了謝曉婷,她怎麼沒到這涼亭來呢?夜半的後山一片暗黑,這使她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感覺。
謝曉婷認真想了想說:「我做不到。一個人守著遺體到天亮,我會崩潰的。」郭穎取笑她說:「你父母白養你了。」
郭穎感到耳朵里嗡的一聲,她推了謝曉婷一掌說:「你壞!」
「再次見到盧萍時,已經是冬天了。一場罕見的大雪蓋住了校園,也是在這後山的涼亭里,我和她在雪中見面,沒想到,那竟成了永別!唉,到現在已二十年過去了……」何教授停止了講述。夜半的暴雨不知不覺已停了下來,他自言自語似的回憶便在這後山的涼亭里變得語音響亮,這使他夢醒似的一驚,然後怔怔地望著郭穎說:「我都說了些什麼呀?」
「她的聲音低下來以後,她又從盧紅變回了盧萍,仍然是幾個月前的那個女生。我感到頭暈得厲害,做夢似的走回了教師宿舍。
「廁所里的那些下流文字,很可能就是這些男生寫的。」謝曉婷湊在郭穎耳邊說,「這些人的雀雀長醒了,慌得很。」
郭穎大吃一驚,說:「怎麼,你吃了豹子膽了,不怕涼亭上那個黑影是鬼,把你抓了去?」謝曉婷清脆地笑起來,說:「給你說實話吧,我已經感覺到了,那人是何教授,準是他,我以前在夜裡的涼亭上就遇見過他兩次,奇奇怪怪的,一個人在那裡轉悠,說是天太熱出來乘涼,但這顯然是託詞。我現在過去,一定要問出個究竟,我感覺他心裏好像有什麼秘密。」
郭穎說:「不是膽大,如果是你父親,你也會做到的。」
郭穎回憶起她第一次接觸死亡,是在十五歲那年,因心臟病住院的父親在夜裡去世了,她是在病房裡守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的。這種令人心碎的場面也是她後來報考醫學院的理由。
郭穎被剛才那些眼光盯得很不自在,幸好是在夜裡,不然會臉紅的。當然,白天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這些文質彬彬的男生到夜裡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郭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在一片黑色的樹影中,顯露出涼亭的輪廓,一個人影在涼亭的柱子旁晃動。
突然,在後山出現的那些怪事襲上她的心頭,她感到心裏緊了一下,便靠著身旁的樹定了定神。前面有什麼動了一下,是的,她揉了揉眼,前面的一棵大樹上有一團黑影蠕動了一下,彷彿濃密的樹蔭移動了一下位置。一點兒風也沒有,樹怎麼會動呢?
「囚室里還關著五個本學院的教授,他們是以『資產階級學術權威』 的名義被關在這裏的。見我進來后,他們都默默無語。有一個姓薛的教授頭髮已經花白,他躺在牆角,像死去一樣,動也不動。我看見他的額頭上纏著浸血的紗布,這使我想起昨天批鬥會的情景,一個學生從軍上裝上解下皮帶,對著薛教授劈臉抽去。
「那天晚上,聽著盧萍的講述,時不時地與她長久低垂而又偶爾抬起的眼光相遇,我的心在咚咚地狂跳。我強烈地感到她突然成了我最好的妹妹。我家全是男孩,三兄弟https://read.99csw.com,我從小便希望有一個妹妹,以至長大后,『妹妹』這個詞與『情人』、『妻子』混為一體。
郭穎給買回的電筒裝上了新電池,她執意要去後山探秘,並且,好說歹說把謝曉婷拉在了一起。這天是周末,按習慣謝曉婷是要外出的。在學院的大門外,每到周末的傍晚,就會有鋥亮的轎車停在那裡接走漂亮的女生,這一事實讓同校的男生們氣得咬牙切齒。
快步衝進涼亭的郭穎讓坐在涼亭里的那人吃了一驚。不出謝曉婷所料,那人還真是何教授。他對著頭髮上淌著雨水的郭穎吃驚地問道:「你……」郭穎只好解釋說因為天太熱,在後山乘涼遇到暴雨,便跑到這裏躲雨來了。當然,夜半時分還留在後山,雙方都感到對方有什麼隱秘。沉默之中,又一道閃電在他們臉上劃過。
「那是一個多麼奇異的夜晚啊。坐在這涼亭里,我才發覺她的長發很美,坐下後幾乎垂到腿上。她說她將要提的問題,是代一個女朋友詢問的。」她說,她的女朋友愛上了一個人,但她不知道是怎麼愛上的,為什麼要愛。她從此夢魂牽繞。她每天只有極少的時間能看見他,其餘的時間,她會到樓口或路上去守候,為的是能看見他一眼。有時,她會跟在他後面走,一直將他的背影送回宿舍,然後再獨自返回。她偷偷愛撫過他喝水的水杯,在杯口嗅到的氣息令她心醉。她開始失眠,夜裡爬起來,在紙上寫他的名字,不知不覺掉下眼淚,又幸福又難過。她現在該怎麼辦?對他講嗎?他會懂得並接受這份情感嗎?
這一夜,何教授不停地抽煙,紅紅的煙頭在漆黑的涼亭里像一顆孤星。「她就是你們聽說過的死在防空洞里的那個女生,」何教授在暗黑中喃喃地說,「可我一到這涼亭,就能看見她還活著,還是那麼生動,那麼美……」她叫盧萍,二十年前,也正是大二的學生。我開始並沒注意到她,後來在上課時,總感到有一股亮光長久地射向講台,我看見這亮光來自一雙智慧而又略帶稚氣的大眼睛。很美,很寧靜,有一種悠遠清澈的天空的感覺。
「我當時作為年輕的講師,本來已躲過了這場對『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 的批鬥,但我在大樓外的可疑行為引起了紅衛兵們的革命警惕。在當天深夜的審訊中,我平生第一次飽嘗了耳光和皮帶的抽打。而她,盧萍(現在叫盧紅),正擔任了審訊的記錄,只有我注意她拿筆的手一直微微發顫。」我講不出連續幾天呆在大樓外張望的理由。這使審訊者更加懷疑,認為我有破壞革命的企圖。聯繫到我講授的心理學課程,一項』宣傳資產階級唯心主義『的罪名落到了我頭上。整整一個多月,我被關押在這教室變成的囚房裡,要我寫罪行坦白材料,悔過自新材料和對其他教授的揭發材料等等。每天每天,我對著一疊白紙,便在心裏對盧萍說話,我對她回憶起那個夜晚的後山,那是個多麼和平寧靜的夜晚啊。我對她說,』那個被你深愛的人也愛著你,他現在可以明確地說他愛你了。『那個後山的夜晚像一道閃電使他中了邪,他每夜每夜都念著你的名字。你不該改名,不該剪去美麗柔軟的長發。一切能回到從前嗎?短短的幾個月之前,那時的夜晚是多麼平安幸福。
世界上有些東西,要找回它的真相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好比一張紙被燒成灰燼以後,要找回它的原形只會讓人陷入絕望。十四年前,卓然由恐懼而導致精神分裂就有些類似於這種情況。因為真相她自己已無法述說,但她的兩個同學——郭穎和謝曉婷,顯然還留在籠罩過她的陰影中。卓然用過的那個來歷不明的髮夾還遺留在她們的寢室里,再加上遺棄在暗黑的後山中的橡皮手套、像蛇一樣滑膩冰涼的絲|襪、來去飄浮的身著白紗的女人……這些都讓郭穎和謝曉婷夜裡失眠。
她在一塊光滑的大石頭上坐下來。天氣悶熱得連這山頂上也沒有一絲風,遠遠近近的樹林凝固成一片黑色的屏障。對read.99csw.com面山丘上的涼亭隱約可見,那黑色的人影在涼亭邊一動不動。如果那人是何教授,他在夜半時分呆在那裡幹什麼呢?
半夜過後,郭穎悄悄溜出了護士值班室,回到了父親的病房。她無端地認為父親如果有一個兒子,此時一定是守在他身邊的。那麼,作為女兒,她也能這樣做。她要陪伴著父親一直到天亮。她走進空無一人的病房,在父親的床邊坐下,突然,一種無法遏止的巨大悲痛再次襲來,她伏在父親的遺體上痛哭起來。她掀開白被單,用手撫摸父親的臉。護士們再次擁了進來,安慰她並勸她離開,她幾乎是吼叫著說:「不!」
「那是個幸福籠罩的夜晚。她伏在我肩上哭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對我孩子似的一笑。後來我們走出涼亭,深夜的後山已空無一人,天上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她是這個夜晚的天使……」何教授從胸腔深處嘆出一口氣,在暗黑中,郭穎不是很能看清他的表情。她萬萬沒有想到,二十年前死在防空洞里的那個女生竟是何教授的戀人。這個多情的女生,多年後人們在這後山下的防空洞里找見她時,她僅僅餘下了一堆白骨和一個髮夾。郭穎打了一個冷顫,明白何教授今晚像夢囈似的講到她,實在是因為壓抑太久而不得不尋找一個出口。「三個月以後,」何教授接著說,「我和那個無辜的女醫生分了手。我當時簡直是瘋了,只有盧萍那雙寧靜的大眼睛才能平息我的瘋狂。我要立即見到她,可是,她在哪裡呢? 」就在這段時間里,『文革』爆發了,學生們變成了紅衛兵,穿著軍服,腰間扎著皮帶,臂上戴著紅袖套,『革命』與青春激|情一拍即合,上課也廢除了,我到哪裡去找她呢?教學樓已成了本學院的紅衛兵總部,像士兵一樣的學生們興奮地進進出出,『革命』使他們廢寢忘食地忙碌著,我試圖走進那樓里去找她,可遠遠地看見樓口的崗哨,我膽怯了。連續幾天我躲在樓外的路口等她經過。我預感到這樣做非常危險,但是,我什麼也顧不得了……「何教授又點燃了一支煙,然後突然咳嗽起來。他喉嚨里像堵著什麼,每咳一聲都讓郭穎心驚。
「今天是她的生日。」何教授在暗黑的涼亭里自語似的說道。在這之前,郭穎已不斷感到他欲言又止的狀態,但她心裏牽挂著沒到涼亭里來的謝曉婷,因此注意力一直處於分散狀態。在與何教授的隨意聊天中,當提到今天的日期時,何教授終於很深地嘆了一口氣說:「二十年了……」這是一道刻在何教授靈魂中的印痕。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些東西,但大多被時間的風沙掩埋了,只有極少的印痕拒絕掩埋,它永遠暴露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地方。
「如果,這影子真是二十年前死在防空洞里的那個女生的魂靈呢?」謝曉婷怯怯地問。夜越來越深,她已意識到陪郭穎來冒險是一個錯誤。「哈哈,你也是醫學院大二的學生了,還不懂這些?」郭穎用謝曉婷剛才的話來回敬她,「人的生死界限,其實並不神秘,也不可怕。」
只有選擇這條迂迴的路了。
何教授點燃了一支煙,郭穎看見他的手有些顫動。在籠罩後山的夜雨中,他的聲音有一種漂浮的感覺。
正要起身,謝曉婷突然從郭穎手中搶過電筒說:「我一個人去就行了,你先留在這裏,我見了涼亭上的那人後,一定會過來接你。」
何教授在講述往事的時候,臉孔一直動也不動地對著後山的夜色,彷彿那些暗黑的林中隨時會走出那個叫盧萍的女生。
「不只為這事吧?」郭穎感覺到了謝曉婷的另一種心思,便打趣道,「好,成全你,良宵佳人,哈哈!不過得快點回來,我在這裏等你還是回寢室等你?」
就這樣,她坐在床邊,握著父親冰涼的手一直到天亮。從那以後,郭穎對暗黑和死亡不再恐懼,有時在夜裡聽見家裡有什麼響動,她便會從容地從床上坐起來,她希望父親的身影出現,儘管那是不可能的事。聽完郭穎的講述,謝曉婷瞪九*九*藏*書大眼睛說:「你太膽大了!」
郭穎咬了咬牙向前走去,她想走到那棵樹下看個究竟。突然,她的腿碰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在她跌倒的同時,她身邊響起一聲女人的尖叫。原來,她被一對依偎在樹下的戀人絆倒了。天太黑,她看不清那對小戀人的相貌,但肯定不是同班的同學。驚嚇過後,道歉過後,她趕快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獨自在這林中亂竄,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感覺。走了很遠過後,才想起剛才在一棵樹上發現的黑影,她回頭望去,已很難辨別剛才的位置了。四周一片沉寂,除了影子似的樹和灌木,沒有任何遊動的東西。也許,剛才是看花眼了吧。
暴雨之夜,如果人還孤獨地呆在山上,哪怕是這所醫學院的後山,在漆黑中聽著大片的樹林和暴雨瘋狂地糾纏在一起,人會覺得自己離日常生活很遠,很隔絕。這時,人有一種不可遏制的傾訴的願望。
郭穎被這略帶傳奇的往事吸引住了,她盯著何教授在暗黑中的面容,感到他的眼中藏滿憂傷。她突然奇怪地自問,自己怎麼會在這裏呢?夜半,後山,涼亭,這是怎麼回事?
她倆一直上到山頂,在一塊光滑的大石頭上坐下。這裏視線開闊,密匝匝的樹林在她們腳下起起伏伏,深藏著郭穎希望了解的秘密。她準備夜半時分再深入下去,如果再發現漲鼓鼓的橡皮手套,或者搭在樹椏上的長絲|襪之類的東西,便拾回去認真研究。當然,郭穎最希望遇見的,是謝曉婷看見過的來去無聲的女人,郭穎將在發現她的第一時間用電筒的光柱罩住她,然後和她對話。很有可能,那個來歷不明的髮夾是她扔在後山的,卓然的頭痛以至後來的精神分裂,將會與這女人有密切的關係。
對謝曉婷的這種判斷,郭穎感到能夠理解。何教授在學院里主講心理學,瘦高的個子,講課時眼睛特別有神;在他的眼中,人是由骨肉堆成的一個精神實體,意識、想像、智慧,以及愛與恨、悲與歡、恐懼與期待等各類情感才是這個生命實體中的主人。各位同學都是未來的醫生,他告誡大家,在對待人類疾病時,不要單一地在骨肉和器官中尋找病因。
夜半的後山,夏季的暴雨緊一陣緩一陣地襲擊著大地。暗黑的涼亭顯得與世隔絕。二十年前的往事讓郭穎感到震驚而陌生。那時,她才剛剛出生,與這場大動亂惟一有關聯的是她的嬰兒床,那床頭的商標上印著一面紅旗和「將革命進行到底」的標語。這歷史的印痕是她長大后家裡賣破爛時發現的。她由此得知那場叫做「文化大革命」的歷史動亂在當時是怎樣地佔領了中國的每一個細胞。
郭穎經過兩個山頭間的溝底,再往上接近涼亭時,已有稀疏的雨點大滴大滴地從雲層中掉下來,這是暴雨的前奏。她躲在一棵樹后往涼亭望去,一個男人背對著她坐在涼亭里,一隻手靠在欄杆上,她不能斷定這人就是何教授。奇怪的是,謝曉婷怎麼還沒到達這裏呢?
「被囚禁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沒寫出一個字的交待材料,我成了頑固不化分子,被推到學院的大操場上批鬥。我的手被反綁著,跪在操場的主席台下,堅硬的水泥地讓我的膝蓋磨出了血。這是上千人的批判鬥爭大會,紅旗飛舞,口號震耳欲聾。我看見盧萍坐在主席台上,顯然,她已經是紅衛兵組織的頭兒之一。我心裏湧起一種非常複雜的感情。
這謝曉婷也真奇怪,在校內有高瑜這樣的帥哥相好,校外呢,每到周末總有高檔轎車來接她,也都是異性追求者無疑。但她卻對年屆五旬的何教授藏有一種特別的感情。有一次她對郭穎說過:「真要嫁人,何教授這樣的男人才值得選擇。」
二人結伴而行,引起了一群剛下山的男生的注意。他們向她倆行著注目禮,有人吹了一聲尖利的口哨,然後就爆發出一陣雜亂的笑聲。
「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坐得很近。我的手肘已輕微地觸到她的身體,我感覺到一種致命的柔軟和灼|熱。我不敢移動身體,彷彿稍稍一動就會永遠失去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