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是的,沒人敢住了。牆角浸雨其實不是什麼大問題,大家都害怕,這才是原因。」小翟頓了一下又說,「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但單玲的死,我是看見的,好嚇人喲。」
走出樓外,空氣涼爽了些。在林陰|道上走出一段后,我回望這座現在只有黑色輪廓的樓房,感到它像一個正閉目睡去的老人。
當然,在這醫院出不去了是一個十分合理的借口,其實,真要回家去查看,我還是有些恐懼。
她疑惑地盯著我。我趕緊作了自我介紹,並補充說:「董楓在黑屋子遇到怪事後,就是給你打的電話吧?她還叫你天亮前千萬別去黑屋子那邊。」
接電話的是一個婦人的聲音,我想是張江的母親吧。她叫我等一等,便將話筒放在了一旁。張江在做什麼呢?我無端地感到他又在他卧室的窗口,用望遠鏡盯著董楓的窗口或陽台。用這種方式愛上一個人是容易瘋狂的,因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聽不見她的聲音,更不了解她的任何情況。在鏡頭裡,她的身姿、她的任何一個動作都讓他入迷,正是這種陌生感和毫無認識的可能性,會讓愛這種本來就帶有盲目性的情感無限泛濫。
我心裏亂成一團,給張江家打電話,老是佔線的忙音,試了多次后,我發現這不是佔線,而是將話筒放在了旁邊。我知道有人有這種習慣,為了防止睡覺后被電話打擾,就用這辦法。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經過一片草坪,就是吳醫生所負責的病區了。這幢兩層法式樓房此刻有一半被遮在樹陰中,另一半暴露在陽光下,遠遠看去,像一幅明暗交錯的風景畫。
吉醫生給我們介紹后就走了。這個叫做龍大興的27床的病人望著我,似乎要從我的白大褂上看出什麼破綻似的。我不像醫生嗎?不,連這裏的護士也說,我穿上白大褂的樣子,至少也是個主任級的專家。當然,這也許有點恭維我的意思。
「你打死過人嗎?」我突然問道。
此時,我已在心裏作出了一個決定,這就是我應該在這裏呆上一段時間。我必須弄清楚嚴永橋從住院到死亡的全部真相,這樣才能解開那個闖進我家的不速之客之謎。況且,我現在住在家裡也是提心弔膽的,那個握著黑雨傘來拜訪我的人搞得我日夜不寧。與其在家裡擔驚受怕,不知直接住到這漩渦的中心來。
在嚴永橋的遺物中,有他在醫院讀過的書,其中一本就是我的那部剛出版不久的恐怖小說《死者的眼睛》。顯然,他是在書中知道了我和董楓,並且,在住院的那段時間,他顯然認出了董楓。於是,在他死後,他就來找我聊天,給我講董楓在精神病院里遭遇黑屋子的怪事。這可能嗎?天方夜譚!但是,嚴永橋來找我是千真萬確的。現在,當我坐在書房裡的時候,我真希望他能再出現一次,帶著他的黑雨傘來敲門。這樣,我就可以弄清楚一切了。我將戰勝恐懼,詢問他:你死了嗎?你現在是誰?你怎麼知道董楓在黑屋子遭受的驚嚇?還有,你當初陪老婆來找吳醫生看病時,吳醫生怎麼斷定你才是真正的精神病人呢?診斷室的窗戶是你打碎的還是吳醫生打碎的?因為這種歇斯底里的行為足以讓人被關進精神病院。歸根到底,你當初真是精神病人嗎?如果不是,吳醫生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不過,」吳醫生望著我說,「我做醫生這麼多年了,精神病人逃出醫院的事發生過不少次,生生死死也見了不少,但死後又出現的,還是第一次聽說。要不是你遇到,我絕對不會相信有這種事。當然,理論上說來,人絕不可能死而復生。因此,你遇到的嚴永橋,是另一個人的可能性更大。」
「你見過自殺的病人嗎?」我問。
「樓上那間病房閑置多久了?」我問。
看來,吳醫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儘管我趕到醫院時他正巧又被院長叫去開會,他卻讓吉醫生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以前我對他講過,read•99csw.com說是醫院里如發生有趣的事,出現有趣的人物,讓我去接觸接觸。搞寫作這行,腦子裡得裝滿奇事才行。看來,這吳醫生夠哥們兒。
突然,從側面的小道上飄出一個白色的人影,我下意識地問道:「誰?」
「這事情有點麻煩,」吳醫生聽到我的想法后說,「以前有搞電影電視的人在這裏呆過,結果搞得很不愉快,院長很生氣,說是搞寫作的人再不接待了。」
我對小翟護士說:「我們到二樓的那間病房去看看,行嗎?」
這天晚上,第一次獨自住在精神病院里,我的感覺是既新鮮又有點莫名的緊張。吳醫生回家去了,值夜班的醫生和護士我還不熟悉,也就沒出去亂竄。躺在這小屋裡的鐵架床上,我想到了我家裡的寂靜,那個供我獨自寫作的居室現在應該是一片漆黑。我得離開它一段時間了,如果那個拿著黑雨傘的傢伙再次登門,他會發現那裡已暫時無人居住了。
電話一直沒有回過來,張江遇到了什麼危險嗎?深夜的精神病院已是一片寂靜,外面的走廊上和值班室里,醫生或護士走路時在地板上踩出的咚咚聲顯得格外沉重。
我的心裏七上八下,顯然,在我家裡接電話的人已有了警惕,不再來接電話了。誰進了我的屋?我是不是需要立即趕回去看看?
我是突然產生這個衝動的。現在正是夜半,如果那間長期閑置的黑屋子裡真有什麼奇異的動靜,現在走近它,也許能發現點什麼。
「一天早晨,姨媽見單玲沒起床去上班,便進屋叫她,卻看見單玲坐在床頭傻笑,然後抓起床單來一條條撕破,突然又是大哭。她的姨媽大驚,證實她已經發瘋后,便將她送到我們醫院來了。」
27床?我回憶起我上次去精神病院,在花壇附近遇見的那個人,五十多歲的半老頭胡茬很黑,眼睛像夢遊一樣,對著我身後的空茫說:「往前走,前面有紅旗……」這次,當我在病房裡見著這個夢遊似的人物時,他已經收拾得很整潔,胡茬也刮乾淨了,這使他年輕了不少。帶我進病區的吉醫生對他說:「龍大興,今天感覺怎麼樣?沒看見什麼影子吧?」
「我,小翟。」是很清亮的女孩的聲音。她已走到我面前,是一個穿著白罩衫的護士。小翟?是董楓的同事,我聽董楓談起過她。
「前後算來,單玲的住院時間大約在半年左右。那時我剛來醫院工作不久。是一個中年婦女送單玲來住院的,據說是單玲的姨媽。這女孩子真可憐,三歲時父母就離了婚,後來母親去了國外,父親也到沿海城市闖蕩去了,是姨媽帶著她長大的。
我想起了二樓盡頭的那間黑屋子,董楓就是在一個雷雨之夜看見裏面突然有了燭光的。並且,在這間長期閑置的病房裡,那夜的燭光中還出現了一個正在梳頭的女人。儘管吳醫生將此事解釋為董楓的幻覺,但我總覺得另有蹊蹺。此時,吳醫生對我的告誡,是對我的關心呢,還是暗含警告?
「吳醫生對這個病人非常重視,開出了最全面的治療方案。他說單玲太可憐了,一定要讓她儘快康復。可是,剛治療一個月,她姨媽就不到醫院來了。你知道,精神疾患的治療費、護理費、住院費加起來可不是個小數。她姨媽給她交了一個月的費用后,便說沒錢了。單玲工作的單位說她還在試用期,沒醫療保障的,出於人道主義考慮,給了八百元補貼后,也不願再支付醫療費用了。
小翟不自覺地往左右的暗黑處看看,彷彿有些害怕似的說:「我只見過最後一個叫單玲的女病人。那時我剛到這裏做護士。那女病人也很年輕,才十九歲,因為失戀精神分裂了,怪可憐的。」
「這以後,男孩來公司門口等她下班的次數越來越少。有一次見面,男孩無意中說到他曾數次想和她發生性關係,但都被她拒絕了。言語之中,似乎有抱怨和指責的意思,並且充滿https://read.99csw.com了失落感。
我和小翟在一條石凳上坐下來。這石凳很光滑,顯然是年代久遠了。在精神病院的樹陰下,小翟給我講起了單玲之死。夜很黑,她的講述彷彿來自時間的暗處。
想到死者,我突然問道:「這裏以前有個叫嚴永橋的病人,你知道嗎?」
我突然想到,嚴永橋逃離精神病院的那天晚上,就是踩著這樣的地板溜出去的,怎麼沒人發現呢?
「原來,單玲十七歲時便和一個男生狂熱地相愛。那男生成績很好,高考時卻放棄了遠走高飛去讀名牌大學的機會,只填報了本地的一所大學。這樣,他和單玲才可能每天相見。單玲比他低一個年級,第二年高考時落了榜,便到了一家公司工作。從第一個月領薪金開始,單玲便開始攢錢,為將來和那男孩共同生活準備一點積蓄。那男孩呢,只要下午沒課,准到公司門口等她下班。因姨媽尚未批准單玲帶男朋友回家,兩人便到咖啡店之類的地方呆到天黑,然後由男孩將單玲送回住家附近。
我望著這個五十多歲的病人,他那略微發胖的身體表明他住院已經很久了。我說:「聽吳醫生講,這些都是你在文革中的經歷沉澱下來的東西。都過去三十多年了,這些東西怎麼還會纏著你呢?」「嗨,我也不知道。文革結束后我便常犯這毛病,這醫院進進出出,數不清有多少次了。也許是當時的印象太深了吧。我那時剛讀大學,是一個紅衛兵組織的頭兒。武鬥期間,我有兩支槍,可威風了。晚上睡覺,我的枕頭下也放著一枚手榴彈。為啥?防止對立派組織攻進來嘛。如果遭遇突襲,也不能束手就擒,實在不行了,伸手往枕頭下一拉,嘿嘿,同歸於盡,這才是好樣的。唉,那時的日日夜夜可精彩了……」
我突然記起吳醫生與我聊天時,曾無意中提起過這個叫單玲的病人。我無端地感到,董楓在黑屋子看見的在燭光下梳頭的女人,與這個已自殺的女病人或許有什麼關係。
「什麼影子啊,那都是假的。」他咧嘴一笑,「我完全清醒了,都想下圍棋了。」
不管怎樣,吳醫生對我的寫作還是很支持的,不然他不會同意我在醫院住上一段時間,以便在龍大興這樣的病人中搜集寫作素材。當然,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嚴永橋死而復生地到我家拜訪我,這事實讓吳醫生也無法解釋。現在他讓我住到醫院里來,也許是想與我聯繫得更緊密些,以便為這個謎團找出答案。
我走出小屋。經過走廊時,盡量放輕腳步,以免驚動值班室里的醫生和護士。還好,值班室的門是關上的,這樣我就省去了一些招呼應酬和解釋。
「這不太清楚了。你知道,我多數時候也是迷迷糊糊的,清醒的時候在走廊上我聽他說過,他沒有病,他早就該出去了。」這時,吉醫生走進了病房。他附在我耳邊說:「今天就談到這裏吧,吳醫生開完會了,叫你去他哪裡。」
我得證實這點。我咬了咬牙,再次撥通了家裡的電話。「嗚——嗚——」,電話的長音從看不見的暗處傳來,再沒人來接聽了。
走出病區,我沿著走廊向吳醫生的辦公室走去。走廊的頂部是拱形的,顯得安靜肅穆。一百多年了,這座法國人留下的醫院幾經整修,讓原有的面貌得以保存。走廊一側的窗戶很大,上端是半圓形,嵌著五顏六色的玻璃,將夏日的陽光隔在窗外,只有些斑斑點點的光影灑在走廊上。
我說過,這幢法式樓房裡全鋪著老式的地板,我在這小屋裡哪怕輕輕地走動,地板也會發出咚咚聲。不但如此,屋外的走廊上,包括不遠處醫生護士的值班室里,只要有人走動,我在這小屋裡都能聽見咚咚的腳步聲。如果距離稍稍近點,還能感到地板的輕微震動。
時間又過去了一個小時,已是凌晨1點過了,張江究竟遇到了什麼事呢?看來,只有天亮后才能聯繫上了。
「快三年read.99csw.com了吧。你知道,這是幢老房子了,那病房的牆角浸雨,老解決不了,屋裡很潮,沒人願住那裡。而且,那病房裡先先後后死過好幾個病人,都是自殺的,怪嚇人的,誰願意再住那裡呀。」
我們一起回到了住院樓。小翟徑直上了到女病區的樓梯,然後回過身來,對我做了個「拜拜」的手勢。我右轉進入走廊,這地板一踩就咚咚地響。我走進走廊盡頭我的小屋,才重新想起有人在我家裡接聽電話的事,而派去查看情況的張江竟一直沒給我回話,這一夜我是無法入睡了。
我之所以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他的幻覺中曾出現過一個女生死在崖下的畫面,我想探尋這與他的經歷有沒有聯繫。
我想起了在嚴永橋家裡看見的遺像,他絕對就是撞進我家來的那個人。我知道吳醫生心裏其實也很困惑,但是,這一切現在確實無法解釋。我只好點頭同意吳醫生的判斷,說:「但願那是另一個人。」
說到這裏,小翟護士在暗黑中朝住院樓望了望,可能是感到自己談得久了,擔心病房有沒有需要她照料的事出現。她說:「不行,我得回值班室去了。」
「是的。董姐遇到的事太恐怖了。第二天我們打開那間長期閑置的病房看過,裏面什麼也沒有。」小翟的聲音仍然很困惑。她大約二十多歲,圓盤臉,身材小巧玲瓏。
「那個叫單玲的女病人自殺在那屋裡以後,那間病房就再沒住過病人嗎?」我問。
「你知道,在人的各種疾病中,精神疾患是最複雜、最難治愈的疾病。可這次吳醫生卻像鐵了心,聲稱要在半年之內徹底治愈單玲的抑鬱性分裂症。他甚至從家裡搬來了電視機,安放在單玲的病房裡。他說,這對改善她的精神狀況有好處。有一段時間,單玲似乎正常了許多,我們都很高興。」
我突然產生了往家裡打一個電話的念頭。電話就在我的寫字檯上,如果此時鈴聲大作,沒人的屋裡也可趁機熱鬧一下。
「不行不行,」小翟驚恐地說,「自從董姐在那個雷雨夜看見那屋裡有人以後,我們在夜裡就從不走近它。本來,它就在走廊的盡頭,我們查房也不用走到那裡去。」
我看了看表,夜裡11點零5分。吳醫生給我講過,這精神病院的管理是十分嚴格的,晚上10點關大門,上鎖,非搶救病人等特殊情況,是沒人給你開門的。翻牆出去呢?不妥,別人會認為我在這裏圖謀不軌。況且,蔡院長對我呆在這裏本來就不太歡迎。
蔡院長似乎沒聽我的解釋。門外有人叫他,他便徑直出去了,將我和吳醫生留在他顯得很大的辦公室里。
我看了看表,已是夜半12點15分了。張江去我家,騎自行車不過十多分鐘,無論如何,他早該給我回電話了。
吳醫生說:「院長雖說是同意你呆在這裏了,但你只能在我負責的這個病區活動。這裏的底樓是男病區,二樓是女病區,在這個範圍內,你以新來的醫生的名義走走看看,與病人交談什麼的,都可以。但晚上最好不要去病房,因為天黑以後,有的病人病情發作,會傷著你。你知道,有的躁狂型病人發作起來是很厲害的。」
有時候,任何不可思議的小事都會讓人驚恐萬狀。試想,你鎖好門窗,離開了你獨居的住宅,可是,當你在深夜從另一個地方往家裡打電話時,卻有人接聽,怎麼回事?那一刻,我的心咚咚狂跳。是小偷進屋了嗎?不可能,因為小偷是不會來接電話的,那會暴露出屋裡有人。我想到了嚴永橋,那個早已從精神病院逃跑出去並死於車禍的魂靈,難道,他又竄進我屋裡了嗎?或者,他一直就躲藏在我屋裡的什麼地方?
「這很像一種幸福生活的開始。然而,不幸的事發生了。有一次公司加班,單玲回家時已是深夜了,走到住家附近的一個偏僻之處時,停在路邊的一輛轎車上突然衝出兩個男人,單玲還來不及作出反應,已被他們推進了車
九九藏書裡。這輛罪惡的車在夜色中一直開往郊外。單玲被他們輪|奸后,被丟棄在公路邊的樹林里。院長姓蔡,一個五十多歲的瘦高男子。吳醫生將我帶到他辦公室,剛說明來意,他便看也不看我地對著門外吼起來:「寫作?我知道你們的意思,精神病院嘛,鐵門!大鎖!把人關起來,像監獄一樣!哼,就衝著這個來,就對這種東西感興趣……」我一下子怔住了,不知道蔡院長為何發這樣大的火。我趕緊聲明我對精神病院的理解,說這裏所做的是一份崇高的工作,面對精神病人這個弱勢群體,醫生和護士的工作讓我欽佩。所以想在這裏呆上一段時間,以便寫出真正感人的東西來。
「記不得了。」他說,「清醒后是記不得病中的所作所為的,只有半清醒的時候所看見的東西才能記住一些。」
「你看見過什麼呢?」我問。
「單玲預感到他們的關係要出問題了。結果事實比預感來得更快,自那次見面后,男孩便消失了,連最後作一次傾訴的機會也沒給她。
小翟護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接著講下去。
「她十九歲,這樣年輕的女孩怎麼會患上嚴重的抑鬱症呢?在吳醫生記錄的病歷上,我才知道這女孩真的很慘,我很同情她。
「為了讓這些錢延長單玲的治療時間,吳醫生將那間長期閑置的病房打掃了出來,讓單玲住了進去。這樣,單玲的住院費用就可以免去了。這也是吳醫生向院領導爭取來的優惠。吳醫生說,那房本來就空著,單玲住進去,也就不該收費。」
抱著這個莫名其妙的想法,我在這醫院的小屋裡向家裡撥通了電話。天哪,電話剛一撥通,有人就拿起了電話,我聽見一個男人粗啞的聲音:「喂,喂!」我衝口而出:「你是誰?」就在這一剎那,那端壓下了電話。
說到往事,這個病人的眼中開始放光,很興奮的樣子。
「噢,」龍大興仰起臉回想著,「個子高大,三十多歲,是搞橋樑建設的,對,他叫嚴永橋,以前就住我隔壁的病房。唉,偷跑出去幹什麼呀?黑燈瞎火的,在高速路上被車撞死了。」
等待迴音的時間每分鐘都很長。有一陣子,我眼前老出現恐怖的畫面,其中一幅是,嚴永橋正站在我家裡的寫字檯邊,張江倒在地上,一把黑雨傘的金屬尖已插|進了張江的胸部,血流得滿地都是。儘管沒學過《精神現象學》,但我知道這是人的一種災難幻想,就像有人老擔心親人會出車禍一樣,並且,一擔心起來,還會想像車禍的場面。人啊,為什麼會是這樣呢?
吳醫生來電話了,問我,去山裡見著嚴永橋的老婆了嗎?情況怎麼樣?看來,他對嚴永橋死而復生似的來找我也十分困惑,並且想協助我找出答案。同時,他告訴我說,那個27床的病人最近清醒了,這人在幾十年前的文革中有不少傳奇經歷,聽起來像故事一樣。吳醫生讓我去與他聊聊,說不定,可以為寫作積累一些素材呢。
吉醫生說:「不過,你還得繼續服藥,鞏固治療效果。這位是新來的余醫生,他給你作心理諮詢,你精神上會更輕鬆。」
「這巨大的創傷對於單玲幾乎是毀滅性的。她在家裡躺了一個月後,臉色發白地去公司上班,工作時常常呆若木雞,令上司非常不滿。下班后,焦急萬分的男孩來接她了。在咖啡店的角落裡,她伏在男孩胸前痛哭。她告訴了男孩她『大病』一個月的真相。男孩憤怒無比,想找歹徒拚命卻沒有目標。他安慰她,同時非常沮喪。
「他為什麼要逃跑出去呢?」我問。
突然想到,打個電話,讓張江替我到我家看看如何?這個熱愛文學的大學物理系學生,是很樂意替我做事的。
「怎麼辦?總不能將病人趕出醫院去吧。吳醫生給我們開會,發動捐款,他自己首先捐出了兩千元。大家都很吃驚,也很感動,紛紛捐了些款,當然不太多。你知道,我們每月的薪金平均也才七百多元。
「唉九*九*藏*書,不說那些了,都是假的。吳醫生說過,那是幻覺。可當時卻像真的一樣。我老是看見紅旗。醫院里的牆啊樹啊什麼的,我有時看去都是紅色的,還在飄動。每當這時,我心裏就很激動,我忍不住要到處走,有幾次走到了一個懸崖上,我往下伸頭一看,天哪,崖下躺著一個女學生,已經死了。我感覺是我把她推下去的。於是又驚又嚇,忍不住大吼大叫。吉醫生說,每當這時都給我注射鎮靜劑,我睡去后才忘記這些情景。」
走廊盡頭的一間小屋成為我的臨時住處。一張小床,一張簡易寫字檯和一把木椅就是室內的全部家當。吳醫生說,這是他上白班午休和上夜班時休息的地方,現在提供給我了。湊巧他這段時間不上夜班,所以夜裡我可以獨自享受這個空間。
吳醫生正為我整理這小屋裡的一些零亂東西,聽到我的疑問后說:「那天我沒上夜班,聽值班醫生講,他是趁醫生查房打開了病區的鐵門后溜出去的。從病區出來到樓外,根本不經過值班室這一段走廊。」
我「哦」了一聲,想著這樓房的布局,進門后往右是醫護人員值班室的走廊,往左是通向病區的小鐵門,正中間是一道寬大的樓梯,通向二樓的女病區。
我問:「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單玲中等個子,一頭長發,一雙丹鳳眼如果不是已被獃滯的神情佔據,一定是又漂亮又迷人。
我說:「以朋友的名義,你給院長通融通融吧,就說我要寫的東西絕對正面,救死扶傷精神關懷等等,只住上一月兩月就行了。」
外面的走廊已沒有了腳步聲,看來,值夜班的醫生和護士也已在值班室休息了。天氣悶熱得很,小屋裡的一台電風扇攪動的風也是熱的。我無法入睡,便想到外面去透透氣。
我正不知所措,吳醫生拍了下我的肩頭說,咱們走吧。我說,這事怎麼辦呢?他笑了笑說,這不,已經同意了嘛。蔡院長就這習慣,只要他沒明確否認,就是表示已經同意了。
「和你一樣,散步唄。」她掠了一下頭髮說,「董姐沒上夜班,我和另外的人又沒知心話可說,悶得慌,天氣又熱,出來走走免得在值班室打瞌睡。」
死去的人總是或多或少地帶有神秘色彩,這是因為人雖死去,他的故事還在延續。在家人親友中,在愛過的人心中,死亡使人的形體消失,但影子尚存。十四年前,郭穎和她的女伴們在醫學院後山的種種經歷,與後山下防空洞里的死者有關,這毫無疑問。然而,我自己現在正面臨著的困惑,也與死者有關嗎?幾天前闖進我住宅的這個不速之客,經證實,是一個早在一個月前就死於車禍的精神病患者。他的妻子我也見到了,墳也見到了,遺物也見到了,這都是真的。天啊,我撞著鬼了嗎?
我沉住氣,對這位病人說:「我上次在花壇附近見到你時,你正念念有詞地往前走,你當時看見什麼了呢?」
放下電話,我躺在小床上隨便抓起一本書來翻看,是吳醫生放在這裏的書,書名叫《美國精神病案例選》,看來,精神疾患正侵襲著整個人類。我翻了幾頁,老是走神,因為心裏惦念著張江去我家查看的情況。
夜半的精神病院里,瀰漫著樹葉的潮氣和陣陣花香。如果不是從那隱藏在暗黑處的樓房裡,時不時發出一兩聲病人的尖叫、哭喊或者歌唱(那是一種變調的使人恐懼的歌聲),你會以為這裡是世外桃源呢。是的,大片大片的樹林、灌木、草坪,在夜裡已看不見但香氣瀰漫的花朵,自然界顯示出它勃發健康的生命力,彷彿在感召著陷入精神迷霧的人們。
張江來接電話了。聽完我的敘述,他驚訝地表示,會有這種怪事?我立即趕過去看看。我叮囑他,如有什麼危險,就立即報警。他表示毫不在乎,要我放心,他去查看后很快就把結果告訴我。
「沒,沒,」他矢口否認,「武鬥時雙方對著樓房什麼的對射,子彈都打在磚牆上,沒傷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