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九章

第九章

郭穎蒙頭而睡,彷彿在躲避這些突然發生的事件。她不知道,謝曉婷在這一夜的經歷,是另一種驚心動魄。第二天醒來,當她看到眼圈黑黑的謝曉婷坐在對面床鋪上發愣時,她心裏升起一種不可思議的預感。
他們想走,但想到洞口的白色幽靈,三個人只好擠成一團不敢動彈,像守著堡壘的士兵,眼睛緊緊地盯著洞口。隨著時間的推移,眼睛時而疲倦時而清晰,一直到天亮。
天哪!就在她的近旁,有白色的人影晃動了一下。「嘻嘻——」女人的笑聲又響了。「你討厭!」夾雜著低笑,女人嬌嗔地說道。
謝曉婷站在黑暗中,像被釘住了一樣。那白色的影子時高時矮,好像在仰俯著搜尋什麼東西。謝曉婷突然回憶起她上次和高瑜幽會時,在密林中曾經發現過一個白色的人影,後來走過去尋找卻毫無蹤影。
謝曉婷從地上爬起來,四周一片黑暗。她想去找回已摔壞的手電筒,可往前摸索了一段,除了草和石頭,什麼也沒有。她放棄了尋找的努力,因為,即使找回已摔壞的手電筒也沒有什麼用處了。
「你一定聽說過,後山下的防空洞里曾經死過一個女生,是文革中的紅衛兵。多年後發現時,只剩一堆白骨了,另外還有一隻髮夾。會不會那就是卓然從後山拾到的那隻髮夾呢?」
郭穎這時已本能地蜷縮到床角,她定了定神,這不是吳曉舟嗎?這個同班的男生半夜三更鑽到她的床下來幹什麼?他額頭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右邊出現了一個拱形的門洞,這是防空洞的出入口之一。謝曉婷一閃身躲進了門洞里。夏夜的暴雨鋪天蓋地地下來了,她一邊梳理著頭髮,一邊望著門洞外的大雨想,只有在這裏呆到雨停了。
郭穎還記起了吳曉舟寫過的詩,句子已記不得了,但詩裏面有「絲|襪」、「毒蛇」等字眼,給郭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為這兩個形象都是後山的隱秘和傳言,難道,吳曉舟或者是卓然,和後山的怪事發生過什麼聯繫嗎?事實上,卓然的精神異常就是從後山拾回那個髮夾開始的。
「我,不,不知道。」吳曉舟語無倫次地回答說,「也許有遺傳的因素吧。但她的父母或者更上一代有沒有人得過精神病,我也不知道。」
「啊,太慘了!」郭穎哀叫道。然後像突然清醒過來似的向吳曉舟問道,「那你,跑到這裏來幹什麼?」
男人都是這樣的嗎?何教授呢?
「這樣好嗎?」突然,一直只有哼哼的男聲說出這句話來。這不是高瑜嗎?這個同班的帥哥,這個畜牲,前不久還和自己在後山幽會呢,如今竟然又和舊相好勾搭上了!也許,他們根本就沒分開過!謝曉婷頓覺怒火中燒。她霍地站起來,對著洞內大吼道:「高瑜,你是個畜牲!」夜半時分,儘管有嘩嘩的雨聲堵在洞外,但謝曉婷的這一聲怒喝也震得洞內回聲撞壁。洞內沉寂了幾秒鐘,那對男女顯然被驚呆了。
「你,找卓然的日記本幹什麼?」郭穎的惱怒並未消除。
郭穎想到了兩小時以前,當她和謝曉婷在這後山的山頭眺望到涼亭時,謝曉婷還誤以為何教授一人呆在這裡是因為寂寞呢。謝曉婷還由此產生了來挑逗何教授的念頭。郭穎實在不理解謝曉婷作此決定,是真的對何教授有好感還是想鬧著玩玩。
太可怕了,這髮夾是從哪裡扔出來的呢?是守在洞口的那個白色的魂靈向他們發出的警告嗎?三個人都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亡靈,他們真不該到這洞里來。
當然,這樣做更多的還是由於謝曉婷自己的好奇。兩年來,何教授在講授心理學課程時,對人類心理所表現出的巨大激|情,加之講課時閃閃發光的眼神,有力的手勢,讓謝曉婷一直有點著迷,並進而想像,如果他愛上一個女人,會是怎樣的呢?
這不是路波的聲音嗎?這個作為班長的同班女生,顯然正在這裏與誰幽會read•99csw•com。謝曉婷鬆了一口氣,同時升起一種強烈的好奇心。
「怎麼會呢?」郭穎幾乎叫起來,「精神失常怎麼會死人呢?前段時間我們去醫院看她,雖然她仍是低頭無言,但已沒多少胡言亂語了。她母親說,讓她回家休養一段時間,下學期就可以回校上課了。」
原來,這一夜謝曉婷一直留在後山。
「這世上不會有鬼的。」路波低聲說。好像在鼓勵自己,但聲音卻在發顫。
「哦,」一種很複雜的感受堵在郭穎的胸口,有驚奇,有悲傷,還有一些感動。「你痛嗎?」她一邊問,一邊找出紙巾來捂在吳曉舟的額頭。「按住紙巾壓一會兒,這樣可以止血的。」她吩咐道。
吳曉舟在椅子上坐下來,額頭的滲血已止住了。他說:「這我說不清楚,也許……」「還有一個身著白紗的女人,聽說過嗎?」郭穎突然想說出所有的疑問,「老校工看見過,謝曉婷也看見過,在夜半的後山,一閃就不見了。」
半夜過後,從你的床下爬出一個人來是什麼感覺?郭穎事後回憶說,那一刻差點嚇得昏死過去。當時只覺腦袋裡「嗡」的一聲,視線也變得模糊,牆壁似乎也有點搖晃。那人像一頭黑色的怪物從床下爬出,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的額頭上、手背上浸著血跡。
突然,她看見床邊的地上掉著一條毛巾。她翻身下床拾起,這是一條粉紅色格子花的枕巾。這不是卓然的嗎?怎麼掉到地上來了?她抬頭望了望上鋪,自從卓然精神分裂住進精神病院后,她的上鋪就一直是空的,既沒有卓然在上面翻身的聲音,也沒有夜半的夢話了。卓然的大部分生活用品都已帶走,但床單被蓋之類還是鋪得整整齊齊的,好像預示著她很快會病愈歸來。
突然,她停了下來,心臟跳得像要從口裡蹦出來一樣。在她的正前方,黑糊糊的一片灌木中,分明有一個白色的人影,從體形看,是一個女人。白色的影子微微飄動,感覺那影子是穿著一條裙子。
這洞里有人!謝曉婷剎那間嚇得一動不動,本來就被淋濕了的背上升起颼颼寒意。她猛地想起這防空洞里二十年前曾死過人的,自己怎麼會只顧躲雨而鑽進這裏來呢?她想到了那個在這裏化為白骨的女生,髮夾,還有卓然的精神失常。她抱著頭,彷彿要抵禦這突如其來的恐懼。
當她從溺水般的掙扎中游上岸,雙手撐著身下的草堆坐起來時,她竟然也能認可路波來延續她剛才的瘋狂。在這黑暗的穹窿里,她想人在絕對隱秘的地方,是可能做出一些永不能對外講述的事情的。
她站在門洞里,聽著外面的暴雨在茂盛的林木中轟響。衣服已濕透了,貼在背上有點涼。她梳理著頭髮上的雨水,又撩起裙子的下擺,擰出滴答的雨水來。
郭穎只是不明白,何教授為什麼突然對她打開了記憶的閘門。也許是這後山的涼亭使何教授觸景生情,也許是這深夜的暴雨使人時空錯位,無論如何,二十年前那個叫盧萍的女生此刻一定活在何教授的眼前,使他難以自禁。
這夜的結果是,謝曉婷並沒按約定到涼亭去。直到郭穎去了涼亭,然後又回到寢室,謝曉婷依然沓無音訊。
她和郭穎在後山的山頭分手時是午夜12點一刻。當時,她捏著手電筒,從後山的背面下山,想貼著山腳繞到涼亭的那邊去。這樣,她就避免了從正面的山谷到涼亭必須穿過的那一大片樹林。說實話,從那片樹林穿過讓人有點害怕,當時雲層很低,山上黑漆漆的一點光線都沒有,她搖晃著電筒下到後山背面時,才發現這裏並沒有路,貼著山腳,是叢叢灌木和一些稀疏的大樹。
奇怪的是,路波竟能坦然地面對著他們。暗黑中,謝曉婷看見她剛才捂在胸前的衣服已經滑落,兩個白皙的大|乳|房依稀可見。
謝曉婷心神不定地在暗黑中走九-九-藏-書著,手電筒光在灌木、落葉和一些粗大的樹根上跳蕩,她彷彿成了一個人跡罕至地帶的夜行者。突然,腳上被什麼東西一絆,她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便已摔倒在地,手電筒也脫手飛出,一團光在滾出老遠后熄滅了。
地上的髮夾也看清楚了,正是害了卓然又被謝曉婷扔回後山的那一個東西,謝曉婷倒吸了一口冷氣。
看來,為回答這個問題,吳曉舟把進醫學院兩年來學到的知識都用上了。但這顯然不能說明問題。郭穎認為,卓然的精神失常與後山及那個髮夾有直接關係。
醫學院的後山有不少隱秘之處。防空洞在後山背面的那個出入口便很少有人注意到。這一是因為能夠下到後山背面的人少之又少,二是因為這個已廢棄的防空洞出入口前雜草叢生,人就是從旁邊經過也不會注意到。
「你,先走吧。」何教授木然地說,「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在這裏陪陪她。」這句話讓郭穎心裏也陣陣發痛。她知道涼亭是何教授與那個女生最初和最後見面的地方。二十年了。郭穎突然又想到了髮夾,心痛中又夾雜著一點兒恐懼。
然而,謝曉婷在從山頭到涼亭的路上消失了。午夜時分,郭穎看見謝曉婷隱入樹林后便再沒出現,一直到她自己趕到涼亭,一直到暴雨傾下,她聽何教授講了長長的故事以後,謝曉婷也沒出現。
好奇讓謝曉婷什麼都想去嘗試一下。大一的時候,她和一個即將畢業的男生在後山初嘗禁果,幾個月後,那男生一畢業便音訊全無了。後來,她參加了一次模特大賽,接著被不少企業聘為形象代表,頻頻參加酒會和禮儀活動,其間,她接觸了不少彬彬有禮的有身份的男人,然而結果同樣簡單。她發現「愛情」是女人想像中的事物,而男人對女人的需要似乎在得到女人的身體之後便結束了。
35
「但是,」郭穎認真地說,「卓然確實是戴了那撿回的髮夾后開始頭痛的。後來她病重住進精神病院后,我和謝曉婷在這屋角看見那髮夾就心煩,商量后,我們便把它扔回後山去了。第二天,我們又覺得還是該把那髮夾保留下來,因為如果今後再出什麼事,那髮夾也許是一種線索或證據。這樣,我和謝曉婷又去後山找那髮夾,奇怪的是,它失蹤了。我們清楚地記得是把它扔在一棵樹下的草叢中的。那棵樹我們記得很清楚,可是髮夾沒有了。」
她幾乎是像逃離噩夢似的跑出了後山。走進女生宿舍樓的時候,她鬆了一口氣。她想謝曉婷也許已經先回到寢室了。她要問問謝曉婷,為什麼沒到涼亭來?
「卓然死了!」吳曉舟哽咽著說。
在同一個夜晚,除了早早睡去的人經歷大致相近以外(其實夢也是千差萬別的),醒著的人,在同一時間卻遭遇著完全不同的事。命運之手讓人對下一刻無法預測。
三個人頓時都很緊張。謝曉婷用耳語似的聲音,講起她進洞躲雨前就在雜草叢中看見的白色人影。
比如這個夜裡,夜半12點之前,郭穎和謝曉婷在後山上共同發現了涼亭里有人。然後,謝曉婷獨自從迂迴的道路向涼亭潛過去。從這一刻開始,她和郭穎的夜間經歷便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軌道。看來,人的生活大筐中接住的東西很多是偶然掉下來的。
此時,郭穎還在山
這會是二十年前那個叫盧萍的女生嗎?郭穎幾次想開口向何教授提及這個疑問,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荒唐,便忍住了。
這是謝曉婷生命經歷中最荒誕的一個夜晚。在令人暈頭轉向的漩流中,血液在燃燒,一種近乎原始的東西將嫉妒、羞恥和秩序排擠在外。當路波的手觸到她的臉頰時,她對路波的敵意像冰雪消融,一種姐妹或同盟的感覺油然而生,儘管心底里遊動著一絲黑色的罪惡感。
「啊啊,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要回寢室來。我看見你和謝曉婷去後山了,所以才到這裏來read•99csw.com。我不願讓你們知道這件事。剛才聽見你回來的腳步聲,我一下子慌了神,才從卓然的鋪上跳下來,躲到床下去了。其實,我不應該躲起來的,因為我到這裏來也沒什麼,只是想看看卓然的床鋪或枕頭下面,有沒有日記本之類的東西,這些東西是不能散失的。」
吳曉舟走後,郭穎關上了門,迴轉身來,倍感空曠和寂靜。她望了一眼卓然的鋪位,兩年來親密無間的同學睡過的地方,此時卻讓她生起一絲恐懼。
謝曉婷渾身發燙地坐在暗黑中,不經意地向洞口一瞥,彷彿看見一個白色的人影在外面閃動了一下。頓時,她彷彿被人潑了一盆涼水似的清醒過來。她身子一傾,和高瑜、路波緊靠在一起。她壓低嗓門說:「外面好像有人。」
郭穎從地上慢慢地站起來,手心裏的血粘膩膩的,頭腦里也是一片混沌,她想去開門,想走出屋去,站在走廊上大喊,然而,兩條腿軟綿綿的,竟邁不開步子。
謝曉婷在這個夜半時分鑽進這個拱形的門洞,純粹由於大雨的逼迫。加之天太黑,方向難辨,誤走進這叢叢雜草和灌木,一抬頭,拱形的門洞竟在眼前。
「哦。」吳曉舟滿臉茫然,沉默了一會兒,他說該回男生宿捨去了。
「是這樣的,」吳曉舟可憐巴巴地說,「我和卓然相愛已經很久了,是從大一開始的。卓然怕同學們知道了會打趣她,我們便一直沒有聲張,約會也是很秘密的。因此,我今晚來這裏找日記本也想避開你們。我在卓然的床鋪上什麼也沒找到,想到她現在已魂歸西天,突感萬念俱灰,一時控制不住自己,便用拳頭打牆,用頭碰床頭的欄杆。如果不是聽到你回來的聲音讓我中斷了情緒,我想我會死在卓然的床鋪上。真的,那一刻真的想死。」
說完這話,郭穎才突然意識到蜷縮在床角的自己僅穿著內衣。她一把抓起堆在床尾的一條連衣裙套在身上,然後移到床沿坐下,兩眼惱怒地盯著吳曉舟。
她現在是進退兩難了。如果驚動了這對戀人,路波一定會以為她是故意來搗亂的。那麼,她剛才進來時他們怎麼沒發覺呢?一定是陷入激|情而忘乎所以了。
謝曉婷當時有點後悔,選擇這條路線看來並不省事。但既已走到半途,也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
郭穎看了看表,已是凌晨3 點多了,便安慰了吳曉舟幾句話,並提醒他下樓小心,因為走廊和樓梯上的路燈都熄掉了。
「怎麼會呢?」吳曉舟肯定地回答說,「二十年了,那髮夾不會還在後山上。並且,在防空洞發現髮夾的事也僅僅是傳言,誰真的見過呢?」
快凌晨兩點過後,夏夜的暴雨停了下來。何教授也不再說話,只是抽煙,紅紅的煙頭在暗黑的涼亭里顯得孤寂。郭穎對他說了些安慰的話,表示要回寢室去了,並且勸他也回宿捨去休息。
在推開寢室門的一剎那,郭穎似乎聽到屋內有一聲響動。「曉婷。」她叫道。她想謝曉婷一定早已回到寢室來了。
頭上嗎?她到哪裡去躲雨呢?謝曉婷靠在乾草堆上想,也許,她已經跑回宿捨去了。而涼亭里的何教授也一定被大雨困在那裡了。
卓然早已住醫院去了,誰會鑽進這寢室,並且在那裡留下血跡呢?本來,卓然的精神失常就非常蹊蹺,先是說夢話「背後有人」,令郭穎在下鋪聽到時感到離奇和恐懼,後來出現了夢遊,並且在浴室淋浴時會忘掉時間,久久地站在噴頭的水流下像一根木頭。而今,在卓然住院以後,她的床頭哪來的鮮血呢?
大雨在洞外嘩嘩地響著,突然,她似乎聽到了人的呼吸聲。她心裏一驚,在暗黑中屏息再聽,又只有外面的雨聲了,她正以為是錯覺的時候,一聲清晰的「嗯」的聲音從近旁傳來。
謝曉婷後來回憶起這一切時,還能感覺到一種驚心動魄和不可思議。當時,她罵著,用手推著高瑜的下巴,但當read.99csw•com高瑜沉重的身體將她壓在草堆上,並剝開她的衣服時,她竟產生了一種喝了酒似的暈乎乎的感覺。她仰看著站在旁邊的路波,心裏升起一種報復的快|感。
獨自下山的路上,黑糊糊的樹林又使郭穎想到了在一棵樹上蠕動的黑影,這是她剛才去涼亭的路上發現的,現在猛然回想起來,倍感蹊蹺和后怕。
快凌晨3 點了,整個宿舍樓悄無聲息,連樓梯和走廊上的路燈都已關閉。她摸黑上了三樓,盡量放輕腳步,以免樓梯響動讓人發現她這樣晚才溜回來,有人問起緣由是很難解釋的。
因此,當她後來在後山與班上的男生高瑜幽會時,她便堅持守住了最後的防線。她想在高瑜那裡得到一些另外的東西,然而,除了高瑜的手不斷向她進犯之外,整個夜晚仍是一片空白。謝曉婷完全失望了。
吳曉舟穿著黑色的背心,他抬手捂住額頭時,手臂上已經有了凸起的肌肉。這位身體偏弱的校園詩人看來已強健了許多。郭穎猛然想起她每天早晨起來跑步時,總會看見吳曉舟已在朦朧的黎明中鍛煉,吊單杠、做俯卧撐,這是由於愛情的力量嗎?他是否想在卓然眼中顯得強壯一些?
這時,有稀疏而大滴的雨點打在她的臉上和手臂上,在這悶熱的午夜,大雨要來了。她定了定神,已習慣暗黑的眼睛逐漸分辨出了周圍的景物。她踉蹌著加快腳步,得在大雨下來之前趕到涼亭,不然會被淋成落湯雞的。
剛才在山頭和郭穎分手時,她要郭穎在山頭看看,當她出現在涼亭以後,就是何教授這樣受人尊敬的男人也會對夜半出現在他面前的女生產生非分之想。
「別怕,別怕,是我啊。」那人站在她面前急切地說。輪廓分明的臉上掛著絕望。
郭穎突然想起了她前段時間在涼亭邊發現的紙錢灰,這是何教授為他二十年前的戀人而燒的嗎?還有,學院的老校工曾望見過這涼亭里站著一個白紗飄飄的女人,而這個聖潔的形象,謝曉婷和高瑜在後山幽會時,也在附近的樹林中發現過。並且,結果都一樣,當你揉揉眼要看清她時,她瞬間就消失了。
「她是昨天死的。」吳曉舟木然地站在屋中說,「我昨天去她家看她,她已經不在家了。她母親說,突然大出血,送到醫院搶救已經晚了。她的胃裡有很多玻璃和鐵釘,天知道她是怎麼吞下去的,也不知道她吞這些東西有多長時間了。死時,人已瘦得像一根藤。」
人對往事的反覆追憶,實際上是對自己那永不回返的青春歲月的懷念。在十四年前醫學院的後山上,何教授對自己年輕時代的一段奇異戀情的講述,作為大二女生的郭穎聽來,感到陌生而又新奇。她想像著她所不了解的文革時代,年輕人將激|情和浪漫交付給了革命,而愛情的萌動只能蟄伏于這浩大的洪流之下,像無聲的魚潛游在海底。
「卓然是什麼原因精神失常的,你知道嗎?」郭穎讓吳曉舟換了一張捂在額頭上的紙巾,然後問道。
突然,洞內發出「當」的一聲脆響,一個東西大概從洞壁上反彈過來,碰在謝曉婷的手臂上。謝曉婷在暗黑中伸手一摸,天哪,是一個髮夾。謝曉婷當時就無端地斷定,這一定就是那個害得卓然精神失常的髮夾。卓然住院后,她和郭穎把這髮夾扔回後山去了。
「你,你幹什麼?」郭穎還沒從驚恐中完全解脫出來,但話音里已經升起了怒氣。
仔細想來,最早的不祥之感是那個髮夾帶來的。卓然在後山拾回的那個髮夾無人認領,好像故意要給這間寢室帶來凶兆。卓然戴了那髮夾后就說頭痛,郭穎戴過一次,似乎也有不舒服的感覺,早知會有後來的一切,真該將那髮夾扔回後山去。
她匆匆上了床,望著床的頂部,卓然曾經就睡在上鋪。夜裡翻身時,床架便發出響聲。她不敢再想了,用手捂著眼,想儘快睡去。
卓然的枕巾,怎麼會掉下來呢?郭https://read.99csw.com穎爬上了上鋪,抓著上鋪床頭的鐵欄往鋪上看去,床單很凌亂,像是有人在上面滾過的樣子,那麼,這枕巾也是被人碰下來的了?郭穎感到有點緊張,正想下到地面,突然感到抓著上鋪床頭欄杆的手心有點發粘。她將手掌舉到眼前一看,「哇」的一聲驚叫,從床架上滑落下來。
謝曉婷快要氣昏了,同時又震驚于這種尷尬的場面。她正要轉身跑出洞去,高瑜竟一把抱住了她。她感到自己的腳一下子懸了空,顯然,高大的高瑜已經把她橫著抱了起來。
她會是誰?謝曉婷無端地想到了二十年前死於後山防空洞里的女生。據說,她被囚進防空洞時是一個冬季的大雪之夜,整個醫學院和後山一片雪白。想到這裏,謝曉婷感到頭皮發麻,喉嚨里不自覺地發出了一聲驚叫。
「曉婷,你怎麼來了?」高瑜已站在她的身邊。暗黑中,她發現高瑜竟然光著身子,路波站在他後面一點,雙手拎起一件衣服捂在胸前。
剛才在山頂望見另一個山坡上的涼亭時,她之所以能斷定出現在涼亭里的人影是何教授,是因為她以前有好幾次看見何教授坐在涼亭里。她心裏一直很好奇,夜半時分,後山本是年輕人的天下,年逾半百的何教授坐在那裡幹什麼呢?後山是戀愛者的天堂,難道有女學生與何教授約會?嘻嘻,師生戀,夠刺|激。但涼亭上始終沒出現過兩個人影。
這時,大雨已嘩嘩地落了下來。一道閃電過後,前面除了林木的黑色暗影什麼也沒有,也許,剛才那白色的人影是自己的幻覺吧。謝曉婷拔腿就往前跑,身上已經濕了,頭髮也在滴落著雨水。
郭穎脫掉外衣,一頭倒在床上將全身放平,她感到頭有些暈。「謝曉婷到哪裡去了呢?」她納悶地想著,側臉望著對面的床鋪,床上很整潔,謝曉婷確實沒回過這寢室。她想到了後山近來發生的種種怪事。謝曉婷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此時,外面的空氣涼下來,這洞里反而顯得溫暖一些。她的眼睛已習慣暗黑,看見洞口的鐵柵門因年代久遠已經倒塌,為了防止外面的雨水濺到身上,她便往洞里走了幾步。腳上踩到了軟綿綿的東西,她蹲下去用手一摸,是堆在地上的乾草。她順勢坐了下來,用手敲著腿,感到有點累了。
凌晨3 點過後,郭穎獨自睡在寢室里,她想到了涼亭里紅紅的煙頭,何教授一定還在那裡憑弔二十年前的戀人。而這寢室里的上鋪將一直空著了,曾經在上面輾轉翻身並說著夢話的卓然已經從人世消逝。
她想起了剛才開門進屋時,屋內的什麼地方發出了一聲響動,這使她更加緊張。她順勢在自己的床沿坐下來,突然,有什麼東西從床下碰到了她的小腿。她剛反應出床下有人,已經有一個人的身子從床下爬了出來。郭穎本能地抬起腿讓他,同時發出一聲驚恐的慘叫。
「嘻嘻——」一個女人壓低嗓門的笑聲又在洞內響起。謝曉婷嚇得差點叫出聲來。她用拳頭堵著嘴唇,睜大眼睛向洞內看。
坐在地上,郭穎兩眼發直。卓然床頭欄杆上有血,紅紅的,粘在了她的手上。這血很紅,很滋潤,顯然是剛剛留下的。
謝曉婷這次決定在夜半走近涼亭,是想向郭穎證實「男人都是簡單的動物」這個觀點。有一次,郭穎在床頭看愛情小說入了迷,讀到情深時眼淚也掉了下來,謝曉婷就笑她太天真。謝曉婷說,別信什麼愛情,男人其實就想你的這個(她伸手在郭穎高聳的胸上碰了一下),他甜言蜜語,其實就是想干你。就這麼簡單,男人都是動物。
然而,屋內空無一人,燈亮著,她記不清是不是自己走時未關燈。
謝曉婷只好緊靠在乾草堆上一動不動。漆黑的洞中,這對男女的聲音越來越放肆,謝曉婷感到一陣陣臉紅心跳。聽著自己認識的女友做|愛的聲音,一種莫名其妙的刺|激開始撩撥她。「好個路波,很騷的嘛。」她在心裏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