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自從那個拎著黑雨傘的不速之客拜訪我之後,我對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的故事便很難從容寫作下去。到後來,我被迫將記有那些故事的稿紙鎖在家裡,像一個偵探一樣住進了精神病院。我借口體驗生活,其實是想解開那個纏上我的影子之秘。
我轉過身,董楓正站在草坪邊向我招手。她從女病人活動區過來找我,有什麼事吧?
「他叫些什麼呢?」我對此來了興趣。
而那間走廊盡頭的黑屋子,我們進去會發現什麼嗎?我心神不定地望了張江一眼,然後拿起那支長電筒試了試,一柱強光打在牆上。
張江點點頭說:「我聽你講過嚴永橋來拜訪你時就帶著雨傘,我感覺就是昨晚的那一把,斜靠在門外,給人冷冰冰的感覺。」
說到這裏,董楓的鼻子像狗一樣在空中嗅了嗅,說:「這屋裡有好吃的吧,拿出來嘗嘗。」
遺憾的是,一直到窗上發白,也沒出現什麼情況。這中間有腳步聲在外面的樓梯上響起過,但張江經過辨別,認為那是樓上晚歸的鄰居。
「我認識你。」張江望著董楓略顯唐突地說。
「嗨,吳醫生更嚴格。」董楓說,「不過,你是他的好朋友,可能又當別論。只是吳醫生值夜班,還得等上一周呢。」
這時董楓進屋來了。她去值班室處理了一些事情后,又返回到這裏。我看見她的白罩衫袖口被撕開了一條口子。
董楓推門而入,一身白罩衫帶進一種醫院的氣息。可能是剛護理了病人吧,淡藍色的口罩還未取下,這使她的兩隻大眼睛顯得特別引人注目。
我說:「要是吳醫生值夜班就方便了。」
昨夜,張江在我家發現的情況讓我極為震驚。說實話,在嚴永橋的幽靈之謎未揭開前,我真是不敢回到我的住宅去了。
張江急了:「我順路帶來的,大家都吃嘛。」
我很快止住了這種感受。畢竟,等一會兒就要進女病區了,那間黑屋子還會出現對鏡梳頭的女人嗎?
張江略顯緊張地看了看表說:「零點一刻。」
「我是張江。」對方說,「昨晚我去了你家,並且一直呆在你家裡。發生了很奇怪的事。我現在就來見你,電話上一下子說不清楚。」
「現在還不能上樓去,」董楓一邊摘口罩一邊說,「病人才剛剛護理完,得等到半夜,值班醫生睡下后,我再帶你們悄悄上去。不然,值班醫生會擋住你們,因為夜裡不準閑人進病區的。」
按我的吩咐,他還買來了一支裝有五節電池的電筒,拿在手裡,像一支沉甸甸的炮筒。
「嚴永橋剛住進醫院時,病情怎麼樣?」
今晚是有點悶熱,雲層很低,要下暴雨的樣子。小屋裡的一台老式吊扇嗚嗚地旋轉著,將吸頂燈的光線打碎,攪動得滿屋都是旋轉的陰影。
據張江講,他昨夜接到我的電話時,開始還認為我有點精神過敏,他認為在我無人的家裡有人接聽電話這事,絕對不可能發生。他推測是我撥錯了電話號碼造成的。但是,為了消除我的疑慮,他還是答應替我去看一看。半夜時分,街頭暢通無阻,他坐計程車不到十分鐘就到了我的樓下。
張江也湊在窗口,好奇地看著這隊行進中的病人。他看了一會兒,轉頭問我說:「那個闖進你家的病人以前就在這裏住院?這人死後還出現,我感覺像一個鬼故事。」
晨光已經照到了窗上,明亮而強烈,充分顯示著夏季旺盛的力量。我推開窗,涼爽的空氣湧進來,夾雜著幾聲鳥語。從林陰|道到草坪上,都有穿著條紋住院服的病人在散步,我知道這都是一些基本康復的病人,他們的思維已能傳達到四肢,他們能看見天空是藍的,草葉是綠的,而將智性陷入黑暗的人拉回到這正常的岸上,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工作呀。
吉醫生穿著一件過於肥大的白罩衫,站在不遠處的樹下,這使他的身架看上去更瘦削一些。我對他點九九藏書點頭,算是招呼過了。吳醫生沒在這裏出現,顯然,作為主任醫生,他有更重要的事在忙乎。
張江想狡辯,又老實巴交地找不出託詞,只好漲紅著臉說:「余老師,別,別瞎猜,天氣這樣熱,大家解解暑。」
「不,不,」他埋著頭說,「我是覺得吳醫生真是個好醫生。」這時,窗外響起一陣由遠而近的雷聲,風也突然竄出,將一扇開著的窗「啪」的一聲關閉過來。
我說我已讓張江在昨夜替我回家察看了,他很快就來這裏,到時就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喂!」我抓起話筒,頭腦里還是迷迷糊糊的。
吉醫生說道:「這就叫真理與謬誤一步之遙,正常與病態一紙之隔啊!」說完,他「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這是一種心形的冰淇淋,董楓拿在手上,冰水便不停地滴下,像一顆激動得流淚的心。
我走過去。原來她是要告訴我,明晚到女病區去看黑屋子一事,不要給另外的醫生講,因為還要帶張江參加,這從醫院的制度來說是不允許的,只能悄悄地做。我點頭答應,並讓她放心,絕不會向外透露。
董楓站起身,說是要去各病房看看窗子都關好沒有。出了門,她又折轉身來說:「你們就等在這兒,我會讓小翟來帶你們上樓。」
顯然,吳醫生同意我住到醫院來,與他的這個病人死後又拎著黑雨傘來找我有關。對這個名叫嚴永橋的病人,吳醫生有過三年接觸,應該是太熟悉了。從理性上講,他絕不相信這人是死而復生,或者是魂靈顯形,不!絕不可能。但是,嚴永橋在他已死了一個月後的雷雨之夜來找我,又是清清楚楚的事實,這讓我驚奇和恐懼。作為嚴永橋生前的醫生,吳醫生也同樣充滿震驚和困惑。所以,他同意我來醫院呆一段時間,應該也有和我一起來解開這個謎局的意圖。
這是一隊從男病區走出來活動的病人。因為我曾跟隨吳醫生去病區看過,所以對不少病人的模樣都有印象。我看見27床那個叫龍大興的胖子在隊列中前後忙乎著,嘴裏還不停地叫跟上跟上。他這種組織者或者頭兒的自我感覺,我想可能來自文革時他當紅衛兵頭兒的潛意識。儘管那是三十多年前的經歷了,但在一個精神分裂患者的意識中,一切完全可能近在眼前。我想起前不久我剛進醫院時,在花壇邊就遇見過正在散步的他,當時他嘴裏還不停地說:「往前走吧,前面有紅旗……」當然,他現在的狀態已經正常了許多,看來快康復了,我得在他出院之前,向他多了解點嚴永橋的情況。三年來,他一直住在嚴永橋的隔壁病房,一定知道很多情況的。
董楓有些驚悚地說:「你是說單玲嗎?啊,真是意想不到。三年前的那天早晨,我和小翟去查病房,推門,門后像有什麼擋著,用勁推開了一條縫,天啊!單玲就弔死在門框上,直挺挺地掛在門背後,舌頭吊在下巴上,紫色的,嚇死人了!」
他決定在這屋內呆到天亮。那把黑雨傘的出現和消失,證明了有人在這周圍活動,他決心與這個神秘人物較量較量。為了表明他已離開這房子,他還故意熄了燈,以便吸引那神秘人物再來打探。
我問張江:「幾點鐘了?」
張江在門口的暗黑中呆站了一會兒,覺得空氣有點涼,便退回屋內,關上門,坐在沙發上不知該怎麼辦。
我和張江都點頭稱是。
「聽小翟講,那黑屋子裡最後一個自殺的病人,場面很可怕,是嗎?」我突然問道。
我心裏升起一種感動,也許是觸摸到了自己少年時代的什麼東西。
我掐滅煙頭,再次關燈上床,小屋裡的漆黑也許能帶來睡意。我合上眼,在一片寂靜中,外面走廊上又響起咚咚的腳步聲。這樓里的地板下面彷彿很空,任何輕微的腳步都不能隱藏。「咚咚咚」,我知道這是值班的護九*九*藏*書士在走動。
龍大興正在草坪上打羽毛球。由於身體已經發胖,條紋住院服被他的身體綳得緊緊的。儘管他的動作仍顯笨拙,我走過去還是首先表揚他說:「不錯不錯,手和眼的協調提高了。」
我舉起那把炮筒似的長電筒一晃,說:「沒關係,早準備好了。」
他首先找到一把菜刀握在手上,然後輕手輕腳地進入了我的客廳兼書房。他緊靠在牆角不動,讓眼睛習慣了暗黑后,確認了屋子裡沒什麼異常。然後,他摸到了牆上的電燈開關,「啪」的一聲開了燈。
我知道小翟很快就會來叫我們了。我想像著女病區的格局,長長的走廊,各個病房都早已熄燈,也許偶爾還會有精神病人的叫聲。有半夜出來亂竄的病人嗎?有夢遊者嗎?如遇到竄出來的病人,我們會受到攻擊嗎?我突然感到還有太多的問題沒和董楓商量好。
從門口望出去,走廊上燈光昏暗,董楓的背影邊緣模糊,白罩衫有點飄動,露在罩衫外的小腿光滑結實。
他徑直上了樓。樓道上沒有燈,他在暗黑中用手摸了摸我的房門,關得緊緊的,沒有被打開過的感覺。他用耳朵湊在房門上往裡聽,沒有任何動靜。正在這時,他的腿在門邊碰到了一個什麼東西,伸手一模,是一把雨傘!他摸出打火機一照,一把漆黑的雨傘斜靠在我的家門邊。這似乎表明,真有人進到我屋裡去了,只是把雨傘或遺忘或故意地留在了門外。
她伸出舌頭舔它的時候,我感到張江撐在床沿上的手在微微發抖。
窗外又有了喧鬧聲,是女病區的病人出來活動了。我從窗口探頭望出去,穿著統一住院服的女病人正在林陰|道上魚貫而行。董楓和小翟護士走在隊伍的首和尾,有點像幼兒園裡的阿姨。我決定去找龍大興聊一聊。他一直住在嚴永橋的隔壁病房,會知道不少情況的。我從牆上取下吳醫生特地給我準備的白大褂穿上。我得記住,在這裏活動,我的身份是醫生。
張江慌張地站起身,將室內惟一的一把椅子讓給她,然後擠到床沿來和我坐在一起。
如果我不是莫名其妙地在夜半往無人的家裡打了一個電話,我進入精神病院的第一個夜晚本來是很平靜的。沒想到,竟有人在我獨居的家裡接聽電話,儘管他拿起話筒只「喂」了一聲,而過後我數次撥過去也再無人接聽,但那一聲「喂」對我無異於一聲驚雷。是誰進入了我的屋內?我聯想到那個鬼魂似的人物,他能從什麼地方飄進我的防盜鐵門呢?糟糕的是,我打電話給張江讓他代我去家裡看看,這個高大的小夥子竟一夜未給我回話,彷彿答應了這事後便在夜幕中消失了。
已是凌晨3點過了,我仍然睡不著,便翻身下床抽煙。我想天亮后還得找那個叫龍大興的病人聊一聊,幾年來他就住在嚴永橋的隔壁病房,從他嘴裏也許能掏出一些秘密來。
「嚴永橋病情穩定后,能回憶起他自己進醫院時的情形嗎?」我問。
發現這一情況后,張江敏捷地下了樓,順著牆角轉到了樓后。他抬頭望我的後窗,看不見燈光或另外什麼異常。他咬了咬牙,順著雨水管攀上了三樓。撥開廚房的窗戶后,他翻身跨進了我的屋內。
「那間屋子的鑰匙你找到了嗎?」我問。
「叫什麼啊?」龍大興說,「亂叫唄,叫『殺人了!』還叫『我沒有病!沒有病!』醫生說,進這裏來的人都說自己沒有病,不然怎麼叫精神分裂呢。」
我顧不得向他道謝。那把出現在我門外的黑雨傘讓我驚駭。「那雨傘,是不是傘尖有一長截髮亮的金屬,很尖很鋒利的樣子?」我問。
走廊上有了咚咚的腳步聲,屋內的地板也有點震動。這種感測極強的老式地板,將周圍的動靜袒露無遺。
董楓略一遲疑,然後裝得滿不在乎地問:「那有我的一份了?」張江不好意思https://read.99csw.com地拚命點頭。
「那是什麼?」我看見他同時將一個漲鼓鼓的塑料袋放在寫字檯上。
這笑聲讓我覺得過分了一點。也許,因為是在精神病院里的緣故吧,任何東西偏離常態一點,都會讓人產生一種警覺和緊張。
「冰淇淋。」張江回答說,同時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你吃一個吧。」他說著就將手伸進袋裡去掏。
「張江?」董楓喃喃地問。我想她一定是記起了這個學物理的大學生。我給她講過,這個二十歲的小夥子在望遠鏡里愛上了一個遠處樓台上的女人,而這個女人正是董楓。當時,董楓聽了我的講述后只淡淡地說:「這個小弟弟,還真痴!」她說這話的語氣,比她二十六歲的年齡大得多,彷彿是長輩在看少年的荒唐遊戲似的。
然而,奇怪的事發生了,剛才還靠在我門外的那把雨傘不見了!他望了望樓道和上下的樓梯,難道,在他從後窗爬進來這短短的時間內,有人將這把傘取走了?
說完,董楓說該去值班室了,便告辭出了門。我把張江的頭從朝向董楓背影的方向扭過來,說:「你這個靈魂出竅的小子,先告訴我,昨夜我家裡發生了什麼事?」
張江湊過來問,你看什麼呢?我給他努努嘴,讓他看看這精神病人的晨練。說是晨練,也不過就是散散步而已。神智恢復得好的可以打打羽毛球之類,這種活動,據吳醫生講,對人的精神恢復有很大的好處。當然,病情嚴重者是暫時不能參加戶外活動的,因為這可能發生意想不到的危險。
由於我第一次遇見吉醫生就是在他和吳醫生爭論一個學術問題時,因此,吉醫生在我面前老愛表現一些醫學見解,這點表現倒也沒什麼。可是,他突然打斷我和龍大興的談話,還是讓我有些彆扭。
正說著,張江已趕到醫院來了。先是走廊的地板上響起咚咚的腳步聲,接著便是他的大個子擠進了這間小屋。我正要招呼他,他卻站在那裡怔住了。
「你現在就趕過來吧!」我緊張地說,「我等你。」
我心裏一驚,睡意完全消失了。昨晚,張江去查看我家,怎麼會進到我屋裡去了呢?他發現那個在我家裡接聽電話的幽靈了嗎?
「哦,」她看著我疑惑的眼睛說,「剛才查房時,一個女病人突然衝過來抓扯我。沒什麼,干我們這工作,遇到這些是常事。你們剛才在說什麼線索?」
這時,窗外傳來一片喧鬧聲。我探頭一看,一長隊精神病人正在醫生護士的帶領下,從樓口走出來。早晨的陽光很明亮,從濃密的樹葉中射下無數條金線。附近的草坪在陽光切割下變成了明暗分明的兩個區域,一邊是嫩綠,一邊是暗綠,這有點像人的大腦中理性和混沌的對比。
我望了一眼張江,說:「這樣吧,明天我們和你一起值夜班,好好偵查偵查那間黑屋子,看看裏面究竟會出現什麼。」
我說還好,醫院里昨夜很平靜,倒是我半夜往無人的家裡打電話時,有人拿起話筒來「喂」了一聲,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董楓講到這裏,我聽見張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便拍了拍他的肩說:「怎麼,害怕了嗎?」
「要下大雨了!」我條件反射似的冒出這句話,心裏升起一種不祥的感覺。
「呵呵!可凶了!」龍大興回憶說,「三十多歲的大個子,足足四個醫生和護士才把他按倒在病床上。他又吼又叫,可凶了。」
「我們哪敢啊!」董楓做了個恐懼的手勢,「是吳醫生來取下她的。吳醫生可真膽大,他站上凳子抱起她,用剪刀剪斷了那根可怕的繩子。他將她抱到床上,又用手將她的舌頭送回嘴裏去。他說要讓她好看地上路。我當時看見吳醫生的眼淚都快出來了,我還沒看見他對病人的死這麼動情過。」
我知道,他認出了董楓。在這裏遇見他在望遠鏡里迷上的女人可能太突然,張江竟一read.99csw.com時愣在那裡。清涼的晨風從窗外吹進來,將董楓的護士衫吹得貼在身上,凸現出她高挑豐|滿的身材。剛才談到張江還故作成熟冷靜的她,這一刻也突然手足無措了。
我說:「是的,做白日夢是精神病患者的一個常見癥狀。但是,正常人不也做白日夢嗎?」
「是嗎?」董楓已鎮定下來,裝著並不知道以前發生的事,隨意地說,「可我還不認識你。不過沒關係,你既然是余老師的朋友,我們也就算是認識了。」
偶爾發生的恐怖事件,對於日常生活來說,有點像烈酒或煙草的性質,一不小心沾了一點之後,竟產生了一種又想躲避又有點期待的感覺。董楓忙著回病區照顧病人,走了,張江也離開了醫院,我獨自呆在這走廊盡頭的房間里,想到大家約定的明晚偵查黑屋子的行動,心裏有一種莫名的興奮。
也許這隻是巧合。上次,董楓在值夜班時,也是在雷鳴電閃中發現了那間黑屋子的恐怖景象;而今夜,我們計劃好要去黑屋子觀察,半夜還未到,大雨也就趕來了。
張江給你買的。「
我走過去關上房門。嘩嘩的大雨已降臨大地,窗外一片轟響,我想這是周圍樹木茂盛的緣故。
門外有人叫我,是董楓上班來了。我回頭看見她的時候,略略怔了一下。有人說過,工作中的女性最美,尤其是航空、通訊、銀行、醫院,包括法院、公安這些部門中的女職員,在工作中都有一種特殊的美。這種美肯定與她們各自的職業制服有關,但似乎又不完全是這樣。
「怎麼可能呢?」董楓一臉驚訝。
「他一直那樣叫嗎?」我問。
「這叫做白日夢,懂嗎?」吉醫生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我和龍大興旁邊,他指著龍大興的額頭說,「白日夢,你也常做,記得么?表面上安安靜靜地獃著,其實聽見很多東西,看見很多東西,可精彩了。」
今晚要去女病區。
我重新回到草坪,龍大興說:「好幾天沒看見董楓護士了。」
「聽吳醫生說,你住到這裏來了,感覺怎樣?」董楓笑吟吟地說。她一身潔白的護士衫使我在瞬間有點陌生感。
「嘿嘿,住院幾年了,誰不認識啊?」龍大興自鳴得意地說,「醫生護士之間相互招呼,我們也就知道了。還有,你不知道,嚴永橋以前老說董楓是他的未婚妻,每次出來活動時,他都盯著董楓看。這個死鬼,醫生說他是妄想狂。前段時間偷跑出去,被汽車撞死了,真是活該!」我心裏「格登」一下,想起那個拎著黑雨傘來找我的人,一來就宣稱他是董楓的丈夫。看來,這人確是個精神病人無疑。儘管他是陪老婆來治產後抑鬱症時,被吳醫生髮現他才是更嚴重的病人而被收治住院的。
龍大興的這點講述我毫不驚奇,因為電休克治療作為在必要時候所採取的一種治療手段,至今仍是一種有效的方式。至於嚴永橋大吼大叫說他沒病,這對精神病人來說更是司空見慣。但是嚴永橋在自己處於精神分裂狀態時,怎麼還能陪他的老婆來醫院看病?這讓我不解。並且,他的老婆汪英當時確實患了產後抑鬱症,她隨時都覺得自己的小孩會被人害死就是典型的抑鬱癥狀,並以轉化為被害妄想和強迫症的方式體現出來。而到了醫院,在講述病情中,吳醫生才發現這名丈夫患有躁狂型精神分裂症。他攻擊醫生、砸壞診療室窗玻璃就是典型的躁狂症發作。但是,據汪英講,診療室的窗玻璃又是吳醫生自己砸碎的,這可信嗎?我和董楓悄悄探討過這個問題,結論是,汪英當時正處在抑鬱症嚴重期,她後來對現場的回憶只能是當時的幻覺,因為當時她一定被駭住了,她希望那窗戶不是自己的丈夫砸碎的。一切只能是這樣。
屋內沒人,各種東西井然有序,沒有被亂翻亂動過的跡象。他進了卧室,以最快的動作開了燈,室內仍然無人。他趴在九-九-藏-書地板上察看了床下,又打開我的衣櫃門察看,確認室內無人進入過以後,他從屋內擰開了我的房門,想把門外的那把黑雨傘拿進來仔細看看。
我是在天亮前睡著的,由於疲倦一下子睡得很沉,以至於電話鈴聲響了多遍之後,我睜開眼竟一時辨不清聲音的方向。
「你和小翟將她從繩索上取下來的?」我想藉此多了解一點情況。
夜半已過,我躺在這吳醫生給我提供的小屋裡,心裏亂糟糟的,毫無睡意。剛才,在大樓外散步遇見護士小翟,本來有機會讓她帶我去二樓女病區看看那間黑屋子的,但小翟不知何故竟未答應我的要求,我不知道夜半時分不方便去是不是一個真的理由。我總想了解為什麼在那個雷雨之夜,當護士董楓的白罩衫在風中飄蕩,而那間無人居住的黑屋子病房裡,竟出現了燭光和一個正在梳頭的女人。這是董楓的奇遇,也是那個死而復生的不速之客撞進我家來講述的事實。他是在我的上一本恐怖小說《死者的眼睛》里知道董楓的,現在已可以證實,他生前讀過這本書,在精神病院住院期間,他清醒的時候就讀這本書。
龍大興說:「沒聽他說起過。只是他後來安靜多了,常常坐在椅子上,埋著頭,如果沒醫生叫他吃藥什麼的,他就會永遠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那能叫多久?不一會兒就沒聲了。」龍大興用手指在太陽穴上點了點說,「只要一通電,狂叫一聲后就規矩了。通電,你知道嗎?哦,你是醫生當然知道,你們管這個叫電休克治療。人就像死了一次一樣,醒來后,全身像海綿一樣軟,腦袋裡什麼也記不得了。」
我對著龍大興略顯肥大的鼻頭說:「該不該出院,醫生知道。你的病情不鞏固,出去幾天後又會犯毛病的。」
我說:「下一次你要再發現雨傘什麼的,一定要立即拿到手,這個線索也許很重要。」
想不好,就忘掉這事吧。然而,黑雨傘昨夜又出現了。董楓恐懼地說:「從明天起我又要開始值夜班了,我怕。」
董楓已吃完冰淇淋,香甜地咂了咂嘴說:「在小翟那兒,不過,那屋裡的燈是壞了的。」
我把張江昨夜在我家發現的情況告訴她。她聽后十分緊張。也許,近來她已經強迫自己把這些莫名其妙的事忘了。尤其是她和我一起去嚴永橋的家裡,證實了這人確已死亡以後,她認為這樁懸案已經了結。至於那個拎著黑雨傘來拜訪我的人,她認為絕不可能是嚴永橋死而復生,也許,只是那人的模樣和嚴永橋相像而已。當然,就算是這樣也無法解釋,尤其是,他怎麼知道董楓當天夜裡在黑屋子看見了可怖的景象?
「哼,你們都這麼說。」龍大興不服氣地說道,然後又指著我身後說,「有人叫你。」
走出住院樓,夏日的上午空氣涼爽。香樟樹的花末像鹽一樣飄灑在路邊的石凳上,空氣里有一種好聞的香味。
「等到半夜過後,我讓小翟來帶你們。進去后,可一定要輕手輕腳啊。」董楓說,「不只是驚動了值班醫生不好解釋,要是驚醒了病人,惹得亂喊亂叫的,場面將不可收拾。」
「在牆角坐了一晚上,腿都麻木了。」張江拍了拍穿著牛仔褲的長腿說。
張江早早地來了。他身著T恤衫、牛仔褲,單肩斜挎一個大背包,一雙昂貴的運動鞋套在他的大腳上像兩隻船,給人的感覺是即將上賽場的運動員。
他坐在屋角,右手握著菜刀,眼睛不停地在暗黑中掃動,一會兒看門的方向,一會兒又瞄瞄窗口。
我奇怪地問:「你認識她?她不是只負責女病區的護士嗎?」
「算了吧,我知道這冰淇淋是給誰的。」我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這東西無疑是買給董楓的,誰都知道,女孩子們愛吃這些。
他轉過身來,對我這個特別關照他的新醫生流露出好感,並說:「真是的,我沒什麼病了,可吉醫生還不讓我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