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進入了吳醫生的家。想到他這時正在醫院等著張江蘇醒,我大胆地開亮了室內的燈,站在屋裡審視起來。事情已經越來越清楚,所謂嚴永橋的幽靈,與吳醫生有著一種神秘的聯繫。首先,他曾經一直是嚴永橋的主治醫生,而嚴永橋後來偷跑出醫院死於車禍的事,使我聯想到吳醫生對夏宇這個新病人進行的心理暗示:「你可以出去,看見汽車時你要攔住它,它可以送你回家。」正因為嚴永橋的死可能是這種精神引導的結果,當嚴永橋的身影在死後再現時,吳醫生才會那樣恐慌。並且,我能感覺到,他一直在尋找這個死而復生的幽靈,以便將其再次置於死地。
夜越來越深,後山上除了風吹著樹葉,已經杳無人跡。他們談起了畢業后的志向,卓然說她最想去戰地醫院,給炮火中的傷員包紮傷口是她從小就嚮往的事。吳曉舟說你這願望在中國恐怕實現不了,看來只有去中東了。卓然推了他一把說,你取笑人。吳曉舟感到肩上發熱,那是她的手推過的地方。
「唔。」這次輪到吳曉舟不知該說什麼了。他隱隱地感到卓然的話題與他倆相關,但他除了心跳外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表達。黑暗中他感覺到卓然的手在玩弄一個東西,便問是什麼。卓然說是一個髮夾,前幾天在後山上拾到的,在校園貼了張失物招領啟事,但沒人來取,便暫時留下了。
「那麼,夏宇的病情為什麼在診治中越來越嚴重呢?以至於非住院治療不可。」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三年。這期間,吳醫生認為自己並沒有將嚴永橋當做仇人對待,而是盡心儘力地為他做各種治療。有天夜裡,吳醫生為他做心理治療時,他模模糊糊地談出了他自己在醫學院後山作惡的事。「另一個人是誰?」吳醫生用輕柔的語氣啟發他。嚴永橋緊閉著眼,嘴唇不斷地抖動:「我的同學,同學,夏宇。」「他現在在哪裡?」吳醫生的語氣更柔和了。嚴永橋半晌說不出話。「別急,仔細想想,想想,夏宇在哪裡?」吳醫生表現出良好的耐心。「房、房地產公司……」嚴永橋艱難地吐出了這幾個字。吳醫生站起來,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像所有盡職的醫生一樣,拍了拍嚴永橋的腦袋說:「睡吧,睡吧。」
「你……」吳醫生在驚訝中充滿警覺。
那歹徒用刀尖在他內褲上挑了一下說:「全脫了!」
吳曉舟全部脫|光之後,那歹徒捲起那堆衣服扔到了遠處,然後說:「趴在地上,你別想跑!」
吳醫生吸了口煙,又緩緩地說道:「但是,聽說嚴永橋在死後登門拜訪你的事,我震驚了。這怎麼可能呢?我反覆回憶那天後半夜的事故現場,突然想到,如果嚴永橋當夜跑出醫院后,就脫掉住院服扔在路邊,而這衣服恰恰被一個流浪漢撿來穿上了,那麼,誰能證明這個死者是誰呢?血肉模糊的屍體叫人無法辨認,而那身住院服讓我們相信了嚴永橋的死亡。這種推測讓我恍然大悟,我想我們一起來抓住他,不能讓他在外面遊盪,那太便宜他了。」
「那麼,他老往女病區的黑屋子裡竄是為什麼呢?」我仍然感到困惑。
媽媽:
當一個人要去做某種帶有冒險性質的事時,那種緊張和興奮難以言說。那天早晨,我將董楓送上去張江那裡的車后,返身便向醫院宿舍走去。一夜的暴雨過後,天邊出現了紅色的晨曦,這種血一樣的顏色刺|激著我的視覺,我感到心裏微微有點發顫。
嚴永橋搖頭,一臉茫然。
「在黑屋子裡刺傷張江的人,真是嚴永橋嗎?」我有些疲憊地問道。
突然,近旁的草叢中響起腳步聲,兩個黑影像從地上冒出來一樣站在他們面前。「不準叫,叫就殺死你!」低沉的男子的聲音伴隨著兩把寒光閃閃的尖刀抵在他倆胸口。
媽媽,您一定要多多保重。
「唔。」卓然不置可否地應著。「聽說何教授在年輕的時候和一個女生相愛,」卓然不知不覺地改變了話題,「當時read.99csw•com是文革時期,他們相愛不久那女生便死了,所以何教授至今沒有結婚,真是痴情啊!」
我推開了卧室的門,卓然的照片赫然立在床頭柜上。十四年了,看來吳醫生每天都陪伴著她。但是,夏宇這個病人收到的冥錢上又怎麼會寫著卓然的名字呢?並且,吳醫生正在對這個新病人實施著令人恐怖的「治療」。
吳醫生說:「可她說認識你。她說以前在醫學院讀書時看見過你。你想想,醫學院門口不是貼過一張訃告嗎?當時聽說這個女生死了,其實是個誤會,她並沒有死,現在就在這裏當醫生呢。」說著,吳醫生站起來望望窗外,裝出確有其事的樣子,又說:「待一會兒我叫她來見見你,你可能忘記了吧?她看見你是在醫學院的後山上,天很黑,可是她現在一定也能認出你來!」
嚴永橋的老婆汪英也不願意走,這個患有輕微產後抑鬱症的女人對丈夫說:「你莫名其妙。」
這之後,卓然開始頭痛、說夢話、不停地淋浴、夢遊直至精神分裂。與此同時,關於那個髮夾的傳聞越來越多,都說是那個死人的髮夾帶來的邪氣讓卓然瘋了,只有吳曉舟知道真相,但他不敢吱聲。
我希望在這屋裡發現一些能破解這重要懸疑的東西。我首先找那把黑雨傘,在我以前看見過的屋角的位置,傘沒有了。接著,我在推一道房門時聽見門後有響動,進去一看,那把傘正掛在門后。我摸了摸冰涼的金屬傘尖,乾乾淨淨的,沒有血跡之類的東西。我取下它撐開來,傘布也沒有破損。我吐了一口氣,它與嚴永橋的黑雨傘相同看來僅僅是巧合了。但是,吳醫生書櫃里收藏的各種匕首和刀具還是讓我吃驚。第一次來這裏看見時不便多問,現在我可以逐一細察了。我一件一件地拿在手中細看,想發現有沒有某一把刀刃曾飲過鮮血,然而,沒有發現可疑的東西。只是,這種收藏愛好仍然使我感到蹊蹺。
這封簡訊讓我心驚。我輕輕地將它放回抽屜里,頭腦里拚命思考著,究竟發生了什麼呢?看得出來,吳醫生似乎是在復讎,對嚴永橋,對夏宇,這兩個病人都是他的攻擊對象,然而,這一切與死去的卓然又有什麼關聯呢?
我頭腦里亂糟糟的,正在這時,有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容不得我作出任何反應,門已開了,吳醫生已站在我的面前。
您的兒子:吳曉舟
與此同時,吳曉舟的脖子上正抵著一把尖刀。天哪,我要死了,他感到腦子裡嗡的一聲,渾身發軟地坐到了地上。
那是個沉重的早晨。在吳醫生的家裡,他終於給我講起了這場離奇事件的緣由。
吳醫生認為自己做精神病醫生完全是老天的安排,他說他沒有對病人復讎,他只是在全心全意地盡一個醫生的職責而已。
他用從餐費中省下的錢上街去買回了匕首和一把尖刀,他牢牢地記下了那個高個子歹徒的寬額大臉和兩道毛蟲似的眉毛。
請允許我這樣叫你,因為卓然如果還活著,我們一定早已結了婚,那樣我也該叫你「媽媽」的。然而,你的女兒走了,我來給你做兒子,媽媽,你別難過。我對卓然的靈魂發過誓,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
「那倒不會。」吳醫生點燃了一支煙,咬了咬牙說,「我懷疑他並沒有死於車禍。那天後半夜,下著大雨,護士在查房時發現嚴永橋跑了。正當醫院里議論紛紛並打著手電筒在院內各處尋找時,交警來電話說,就在醫院外面的高速公路上,一個從我們這裏跑出去的病人被汽車壓死了。之所以認定是我們的病人,因為死者穿著印有我們醫院標誌的條紋住院服。這能是誰呢?只能是今夜跑了的嚴永橋了。我們去看了事故現場,這個穿著住院服的男子已被碾得血肉模糊,頭部也壓碎了,腦漿淌在黑色的路面上。我們只得通知殯儀館來運走屍體,然後通知了他的家屬。」
吳曉舟完全驚呆了,他看著這兩張矇著絲|襪的https://read.99csw.com臉,模糊的面部輪廓叫人直打寒顫。他聽見卓然哭叫了一聲便中斷了,側臉看去,那個高個子的歹徒已反扭著卓然的手,並在她嘴裏塞上了布團。
「聽小婭講,最早是你在一家超市門口主動向小婭問路的。」我說,「並且你向小婭表明你是精神病醫生,正去一個地方出診。這不是太湊巧了嗎?因為當時夏宇正被冥錢事件搞得既失眠又脾氣暴躁。」
「老實點!」可能發覺吳曉舟有點動靜,一把冰涼的刀面又在他赤|裸的背上拍了拍,他全身一緊,貼著地面像死了一樣。
媽媽,這些話我早就說過了,今天之所以給您寫這封信,是因為我也許會有很長時間不能來看望您了。我正在贖罪之中,我要讓卓然的靈魂安寧。我預感到會發生一些特殊的事情,如果真是那樣,我可能不能來看您了,媽媽,原諒我。
吳曉舟不知他們要幹什麼,嚇得半死,趕快連扯帶拉地脫|光了全身衣服。只剩一條內褲。
並且,通過治療,嚴永橋的躁狂症得到了良好的控制,他變得安安靜靜,有時可以呆望著天花板坐上一整天。但是,有一次吳醫生髮現他還能看書,而且是小說(這就是我的上一本書《死者的眼睛》,汪英來看他時留在病房的),吳醫生認為他這種表面的清醒可能重新引發他的躁狂症,於是給他改變了處方,加大了藥量,這之後,嚴永橋除了吃飯時間外幾乎都在睡眠之中。「這對治療有好處。」吳醫生說。
「哦。」我似信非信地望著他。
「你怎麼這樣想呢?」吳醫生有些激動地說,「如果我放了他,我就不會這樣夜夜守候他了,我還讓你來協助找他,不將他抓回來,我決不罷休!」
在這期間,他也看見了路波、謝曉婷、高瑜等人的荒唐遊戲,看見了柳莎的裝神弄鬼,只是他對這些事早已懶得過問了。他深知他之所以還活著只有一個理由,這就是復讎。
「我想應該在這醫院附近。」吳醫生站起來握住我的手說,「你能認出他來,拜託你了,我們一起來抓住他!」
吳醫生的憤怒中帶著一點驚慌,「你以為襲擊張江的事是我乾的么?或者說這件事與我有關,你錯了!你去問問張江吧,他已經醒過來了,襲擊他的正是那個貌似嚴永橋的人,也就是來找過你的那個人。這個瘋子,進黑屋子后便戴上假髮,想裝扮成女人,這個妄想狂什麼事都想做。張江當時睡著了,睜開眼看見這個怪物便和他打鬥起來,假髮也掉了,張江看清了他的臉,這個瘋子……」我說這件事我相信,但是,嚴永橋究竟是人是鬼呢?你為什麼不講真話?你是知道的。還有,你半夜三更對夏宇講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你為什麼要把夏宇往死路上推呢?還有寫著卓然名字的冥錢,我想除了你沒有誰會幹這件事。說完這些話,我感到屋子裡的空氣彷彿要凝固了。
現在我還不知道有些事是不是會發生,但是,如果我給您寄出這封信的時候,那些事一定就發生了。媽媽,不要問我究竟做了什麼,您只要相信,我做的事都是贖罪就行了。我愛您的女兒,我做的事都是為了對她的愛,儘管她早已走了,但我知道自己該怎樣做……
這是一個沉重的早晨。在吳醫生的家裡,我聽著他的講述,同時不停地抽煙。已經戒煙的他也時不時抽上一支。
我走出吳醫生的家門,太陽已經升起,精神病院的林木中飄蕩著白色的霧氣,住院樓的一角在林中顯露出來,一切寧靜而安詳。
十四年前一個夜晚,醫學院的後山上一片漆黑。濃密的樹陰下坐著一對人影,這是吳曉舟和卓然的第三次約會。
嚴永橋在住院期間還出現過新的病症,這就是妄想傾向不斷加重。他有時將老婆遺留在這裏的衣服穿上,可能在想象自己是一個女人。另外,他有時還用他老婆的名字招呼漂亮的女護士,有一次他遠遠地對董楓叫道:「汪英,汪英!」吉醫生建議對九*九*藏*書他再作兩次電休克治療,吳醫生同意了。
媽媽,別嫌棄我,儘管我是一個罪人。因為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的女兒也許不會走上絕路。我罪孽深重,我會用一輩子時間來贖罪。
吳醫生的咬牙切齒讓我打了一個寒顫。我說:「從嚴永橋來找我時的狀況看,彷彿還不能立即辨認出他是個精神病人的。」
有時,他爬在樹上守候,觀察著黑暗中的動靜。他相信那兩個歹徒遲早還會在後山出現,這樣,他會從樹上跳下去,一刀一個結果那兩個畜牲的狗命。
「我在等你。」我突然鎮定下來,「對不起,你沒請我我就來了,但是我一定要問你,這醫院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和張江這種與醫院無關的人也不得安寧?」
吳醫生此刻已能完全確認這個男人了。他站起來攔住他們說:「怎麼能走呢?病還沒看呢,你等一會兒,我叫卓然馬上來見你。」
「把你的鞋帶解給我!」晃動著尖刀的歹徒低聲命令道。吳曉舟抖抖地抽下自己的兩根鞋帶遞過去。那歹徒接過鞋帶,遞給那個高個子的傢伙說:「用這帶子捆住她。」
那一夜,他倆在後山上抱頭痛哭,還不敢放出聲音,怕驚動了學校。他們不敢報案,因為如果同學們知道了這件事,那卓然和他自己都沒臉面活下去了。
他開始鍛煉自己瘦弱的身體,他練俯卧撐、雙杠,舉石鎖,用手掌在石柱上擊打,他要自己伸手就能掐斷歹徒的脖子。
嚴永橋聽得雙眼發直,怔了一會兒,拉起老婆汪英說:「走,我們不在這兒看病,這醫生胡說八道。」
「你這就是外行了。」吳醫生說,「誰敢說對精神病人靠出診開點葯、做做心理治療就能治好?嚴格說來這種病因在基因組合上,基因,你懂嗎?如果有一天你能到宇宙中的每一顆星星都去看看,也許你才能摸到基因的門邊。」
這一下來了不少醫生護士。嚴永橋蠻勁真大,好幾個醫生把他壓在地上才制服他。他被送進了病房。對這種躁狂型、妄想型且有著暴力傾向的病人,電休克治療是必要的方式。看著嚴永橋全身在電壓的擊打下像瀕死的兔子一樣抽搐時,吳醫生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我看看。」吳曉舟伸手去拿那髮夾,卻碰到了卓然的手背,一種柔滑溫暖的感覺使吳曉舟像觸了電。卓然微微垂下了頭,吳曉舟從側面看去,她的鼻樑、嘴唇和胸脯的線條像一幅雕塑。他在黑暗中抬起手來,將剛才碰到她的手指在唇邊吻了吻。儘管卓然並沒看見他的這個舉動,但他還是感到臉紅心跳。
「不是說他死於車禍了嗎?而且,他的墳我們也都先後去看過了,難道他真會從埋在地下的骨灰盒中爬出來?」
這時,他聽見卓然的喉嚨里不斷憋出嗚嗚的聲音,側臉看去,天哪,卓然已被這兩個畜生剝得一|絲|不|掛,她的雙腿向上蜷曲著,後來他才知道卓然的手指和腳趾被捆在了一起,而且就是用的他解給歹徒的細鞋帶!
我感到有點頭暈,便靠在沙發靠背上不再說什麼。此刻,我的眼前像過電影一樣閃過嚴永橋的臉,夏宇的臉,還有吳醫生伏在後山地上的臉,以及卓然在哀鳴中瞪大的一雙絕望的眼睛。我不願再問吳醫生為什麼要在夜半對夏宇做種種精神折磨,那些暗示和誘導讓人毛骨悚然。並且,嚴永橋第一次出現在吳醫生診斷室時,究竟是誰用椅子砸碎了窗戶玻璃,這也已經很難求證了。因為在場的嚴永橋和他老婆汪英如果被認定是精神病人的話,那麼惟一可以讓人相信的只能是吳醫生的敘述了。我想在玻璃「嘩啦」一聲碎裂后,沒有任何人會想到吳醫生可能幹這種事,這種事只能證明在場的精神病人病情有多麼嚴重,並且具備必須立即被束縛起來的條件。這是一種怎樣的輪迴啊!我不知道上帝是不是願意看見人間有這種戲劇上演。現在,夏宇已經結束了他真實的生活而在一個混沌的世界里苟延殘喘,但同時,已在混沌中死去的嚴永read•99csw•com橋卻又拎著黑雨傘穿梭于明暗之間,他甚至對靠近這個圈子的人露出鋒芒。
我說:「你別這樣說了,夏宇收到的冥錢上寫著卓然的名字,這還不清楚……」「不是我乾的。」吳醫生胸有成竹地說,「這件事是他家小保姆乾的,因為他調戲小保姆時說過,你別不識抬舉,我以前干過一個女大學生,叫卓然,比你漂亮多了。小保姆為了報復他,便搞了那個惡作劇。」
吳曉舟側臉看去,那個高個子的歹徒已脫掉了蒙在臉上的絲|襪,他將臉湊在卓然的胸脯上像狗一樣地舔著。在他抬起頭來的那一刻,吳曉舟看見了一張寬額大臉,兩道濃眉像兩條毛蟲。
這一夜,在漆黑溫暖的後山,他倆忘記了時間,雙方的肩膀在無意中挨到了一起,便再也沒有分開過。吳曉舟幾次想伸手去攬住她的腰,但終於沒鼓起勇氣。據說另外的同學在後山挺膽大的,但他不行,他想卓然也不會接受。
我重新回到他的客廳兼書房裡。我在寫字檯前坐下,拉開抽屜,看見了一疊信紙,最前面的兩頁寫滿了文字,顯然是一封剛剛寫好的信。我細細地讀了起來。
遺憾的是,一直到大學畢業,後山上再沒出現過那兩個歹徒的身影。吳曉舟也去學院周圍的茶館、酒吧偵察過,他認為那兩個歹徒有可能在這些地方出現。然而,日復一日,仇敵在茫茫人海中蒸發了。畢業那天,他去看望了卓然的母親,又到卓然的墳上去磕了一個頭,當額頭碰到土地的時候,他在心裏默念著,卓然你安心睡吧,我要用我一生來尋找仇人!這之後,他分配到精神病院做了醫生,並改名叫吳畏。
嚴永橋伸手來掐吳醫生的脖子,嘴裏還念念有詞,說他老婆是七仙女,怎麼能在這裏看病。這一刻,吳醫生判定他是個嚴重的精神病人,他反扭過嚴永橋的手,然後轉過身子去窗邊叫人,這時,嚴永橋掙脫了他的手,舉起椅子對他砸過來,他一閃身,「嘩啦」一聲,一整扇窗玻璃被甩來的椅子砸得粉碎。
我想起郭穎對我的講述:醫學院的後山,大二女生的寢室,髮夾、頭痛,卓然的精神分裂,吳曉舟的悲痛欲絕……這一切,與現在這精神病院的病人有什麼關係呢?況且,吳醫生對我講過,他在嚴永橋和夏宇生病前,是從不認識這兩個人的。這話是真還是假呢?
卓然喉嚨里一直響著嗚嗚的掙扎聲,在兩個畜牲的淫笑聲中,卓然的哀鳴顯得特別凄涼。也不知過了多久,吳曉舟彷彿死過了一次,然後突然發覺周圍沒有聲音了。他抬起頭一看,歹徒已消失了,卓然仍然蜷曲在那裡,已經處於昏迷狀態。他哭叫一聲撲了過去,一邊叫著她,一邊替她解那捆她的鞋帶。他放平她已經麻木的腿,看見她的下身淌著鮮血。他拉過衣服來替她蓋上。
吳曉舟開始一天比一天痛恨自己。一個男人,怎麼能親眼看見自己的女友被強|暴呢?他後悔當時沒跟歹徒拼了,就是死了也比現在活著好受。
我在卧室的枕頭下、床頭櫃里翻看了一下,想找到他的日記之類的東西,這樣,就可以真相大白了。然而,沒有,確實現在也沒有多少人記日記的。
這是一種怎樣的酷刑、怎樣的恥辱啊!吳曉舟聽見這兩個畜牲輪流著摧殘卓然。
想到這些,吳醫生便對嚴永橋發問道:「我們這裡有個女醫生叫卓然,不知你認不認識?」
「我想,嚴永橋並沒有死。」我對吳醫生說,「而是你將他放出醫院去了,讓他以錯亂的神經在與這個世界的碰撞中自生自滅。」
「妄想狂!」吳醫生說,「妄想狂、色情狂在他身上是存在的。當然,他的神經在某些方面還是清醒的,就像有的精神病人竟可以算出複雜的高等數學題一樣,你如果僅僅接觸到他的這一點,還以為他是正常人呢。」
時間晃過去了十一年。也就是距今三年前的一天,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來看抑鬱症,她的三十多歲的丈夫陪在旁邊,那男人的寬額大臉和兩道濃眉讓吳醫生極為震驚九*九*藏*書。但是,他不敢確定他就是早年的歹徒。於是,借了解這女人的病情,吳醫生便將話題扯到她丈夫身上。當了解到這個叫嚴永橋的男人曾經畢業於建工學院時,吳醫生的心頭「格登」了一下,因為建工學院和醫學院一牆之隔,而醫學院的後山背面便是與建工學院分界的圍牆。從嚴永橋的年齡推斷,他剛好與吳醫生同時在校讀書。那時,醫學院女生偏多,而隔壁的建工學院則多為雄性。平時,醫學院的女生常在校門外受到鄰校男生的注目。他們有時吹口哨,有時用語言騷擾,醫學院校方曾向建工學院領導交涉過,讓他們加強教育。吳醫生記得,卓然死後,醫學院門口的訃告吸引了建工學院的不少男生,他們盯著卓然的照片說實在可惜。
「你,你好無理!」
這之後,嚴永橋在病房裡一天比一天老實。儘管吳醫生已能確認這就是那個不共戴天的仇人,但他既然已經精神分裂,吳醫生也就不再計較,儘管嚴永橋的病情越來越重且沒有任何治愈的希望,但現在的醫學只能做到這一步,吳醫生認為自己的治療方案無可挑剔。
我來到了吳醫生的屋前,順著牆根摸到了屋子的後面,這裡是他的廚房的位置,外面是一個小露台。我翻了進去,廚房的一扇窗戶果然沒有關死,這是我前兩次來他家注意到的。
「那麼,嚴永橋這段時間究竟躲在哪裡呢?」
「嗨,還真是個處|女!」一個歹徒得意的聲音。另一個說:「讓我來親她一口。」
「夏宇患精神分裂,也是老天的安排。」吳醫生噴出一口煙說,「老天的安排,沒有辦法。」
「所以,我給夏宇看病,完全是醫生和病人的關係。是他的老婆小婭主動來找我去出診的。開始小婭不願讓他住院,我只好出診了。他們有錢,出診費給得高,換一個醫生也會這樣做。」
嚴永橋伸手打了汪英一巴掌,這表明他是一個有著暴力傾向的人。他再次拉起汪英想走,吳醫生攔在門口厲聲喝道:「坐下!」
歹徒又用冰涼的刀面在吳曉舟的臉上拍了拍說:「快脫衣服,全部脫|光,不然立馬就叫你死!」
「今天,你覺得何教授的課講得怎麼樣?」吳曉舟沒話找話地問。每次和卓然單獨在一起時,吳曉舟便覺得有很多話悶在心裡說不出來,而說出來的又並不是自己想說的話,他對自己的這一點特別生氣。
吳曉舟臉貼著地面趴下,他這才知道,歹徒讓他脫|光是為了防止他逃跑。
「你不相信這世上有偶然嗎?」吳醫生說,「偶然就是命運,我們沒有必要拿出證據來說某件事為什麼是這樣而不是那樣。」
吳曉舟不敢再看這讓人肝腸寸斷的場景。他將臉貼在地上,嘴裏使勁地啃著地上的雜草,他恨這兩個畜牲,恨自己的無能,他想咬斷自己的舌頭,或者讓牙齒在啃著石頭時全部掉光!
當然,至今我仍然不相信幽靈的存在,那個貌似嚴永橋的人是一個謎,他始終在醫院各處出沒,張江昨夜在黑屋子的遭遇,我相信也是這個傢伙乾的。他第一次撞進我家時我便注意到了那把金屬傘尖的黑雨傘。湊巧的是,我在吳醫生的家裡也看見過這種雨傘,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同一把傘?這讓我困惑。
「誰知道呢。」吳醫生攤了攤手說,「也許是躲雨,也許是喜歡上了那副女人的假髮,董楓不是在黑屋子看見過梳頭的女人嗎?我想這正是他乾的事,因為以前我見他穿過他老婆的衣服。至於他還有什麼想法我們就不清楚了。妄想狂的病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我搖了搖頭。事到如今,我只想回到我的家中去繼續寫作,如果有人敲門,我將再也不會驚詫。
自那件令人恥辱的事件發生后,吳曉舟便常常在夜半時去後山轉悠。他懷揣尖刀,專往後山上偏僻的地方鑽。在他和卓然受辱的地方,他看見過一隻絲|襪,那是歹徒蒙臉的東西。後來,有好事者把這條絲|襪掛在樹枝上,引得上山者眾說紛紜。可吳曉舟只感到心裏在流血。
吳醫生肯定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