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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我點燃了幾支香,默默地插在相架前面。
我的心裏開始亂起來,正在這時,謝曉婷趕來了。
走廊上響起一陣腳步聲,吉醫生和小翟護士也來了,他們將繼續對這位臨終的病人進行無望的搶救,這是醫生的職責。
已經是後半夜了,雨勢終於漸弱漸小,夜正在恢復它深邃的寂靜。突然,一聲凄厲的女人的哭叫聲隱隱傳來,我條件反射似的從床上一躍而起,那一刻,我無法解釋為什麼會產生發生了嚴重事件的直覺。我跑得太快了,一直到跑進了女病區的走廊,才聽見背後很遠的值班室有人開門詢問的聲音。
董楓說:「雨下得太大了,我在值班室什麼也沒聽見。他守在這屋裡已經是第三夜了,前兩夜什麼事也沒發生。每天後半夜我都悄悄去看他的,他還說看來不會發生什麼,真可以在這裏睡覺了。他膽子真大。他說他這樣做是因為愛我,想替我抓住那個嚇我的人。沒想到會發生這樣可怕的事,我想他當時一定是睡著了,在睜開眼的時候才發現可怕的東西,因此來不及反抗。不然,他那樣高大強壯,不會輕易就倒下的。」
董楓驚叫一聲,頓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這事太複雜了,那麼,吳醫生認識夏宇嗎?」
董楓回來了,我問發生了什麼事,她說沒事,是一個女病人醒了,坐在床鋪上傻笑,讓她加服了一片葯后,她又睡了。這種現象,在精神病院是常事。
我想,郭穎給我講述校園故事的時候,不會想到有今天這一幕吧。
那人被這喝問驚了一下,回過頭來,是吳醫生!他穿著一件長長的黑雨衣,上面還有雨水在滴落。
董楓撲在了我的身上。「張江死了!張江死了!」她嚎叫著,渾身發抖。我感到腦袋裡「嗡」的一聲,我急速推開董楓,撿起地上的手電筒,對著一團黑糊糊的人影照去。
「張江怎麼樣?」我悄悄向董楓道。
此刻,相架前面放著鮮花、果盤,還點著香蠟,屋內青煙繚繞。
她走進門,看見屋裡的景象便流淚了。她走到卓然的相架前,用手撫摸著照片上卓然的臉。吳醫生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我看見他的眼睛也濕了。
吳醫生的執著讓我吃驚,同時也讓我糊塗。因為有時候,我認為吳醫生與這個幽靈有著某種界限不明的聯繫,有時候又感到他們勢不兩立。
吳醫生和她聊了一會兒,便進到裡屋,拿出一個信封來遞給謝曉婷,說是對卓然的室友的一點心意。謝曉婷打開信封看見厚厚的一疊錢,堅決不收,吳醫生要她一定收下,然後將信封強行放進謝曉婷的提包里了。
小翟說吳醫生還在醫院守著張江,他要等他蘇醒過來,好問清究竟是怎麼回事。小翟說吳醫生為此事特別急躁不安,張江在手術室的時候,吳醫生便在走廊上走來走去,額頭上滿是汗水,小翟說從來沒看見吳醫生這樣不冷靜過。
寫作中交上的另一類朋友便是書中的人物。比如,郭穎對我講了她在讀醫學院期間發生的一系列怪事,但當我拿起筆去慢慢記述這些故事的時候,我對她自己和她的同學們才有了更深的了解。卓然、謝曉婷、路波、柳莎、高瑜,還有吳曉舟,這群大二的學生在寢室在神秘的後山所發生的種種事件,讓我心悸讓我困惑。尤其是吳曉舟,郭穎對我講過,大學時對他印象並不深,直到卓然死後才知道吳曉舟是卓然的戀人。而今,吳曉舟作為精神病醫生就在我的身邊,難道我現在所經歷的離奇事件,正是十四年前他們在醫學院發生的事情的延續嗎?
正在撥弄窗戶的聲音驟然停了下來。我又補充道:「從前面進來吧,我給你開門。」
這時,值班室的醫生和護士已經嚷嚷著趕到了。這場面使所有的人目瞪口呆,他們七嘴八舌地問著我和董楓,但我們像呆了一樣說不出一句話來。我看read.99csw.com見小翟護士在門邊發抖,只有吳醫生冷靜地在張江身邊蹲下,我看見手電筒的光在張江身上晃著。
「怎麼,你在想什麼?」吳醫生盯了我一眼問道。不等我回答,他又說,「我是來看龍大興的,這人怕活不過今夜了。」
「你在這裏?」他用低沉的聲音明知故問。
正在人堆里的董楓看見了我。她走過來對我說,這就是那個有著受害妄想的女病人,她剛才突然衝出病房大吼大叫,還用手不斷地指窗戶,其實窗外什麼也沒有,也許是雨聲太大刺|激了她的神經。
老婦人被推回了病房,一個護士從托盤裡拿起注射器給她打了一針。然後,走廊上的燈被逐個關閉,醫生護士們重新回到值班室去。
那天半夜,當病區走廊上一個白色的人影越來越近時,我的恐懼由於看清了來人的面孔而更加強烈。我第一次發現他走路時上身幾乎不動,雙手插在白大褂的衣袋裡,夏宇病房裡斜射出來的燈光映得他的臉半明半暗,這使他整個人彷彿一半真實而另一半陷在難以捉摸的暗黑中。
「董楓!」我萬分吃驚地認出了這個女人。
暴雨在外面響成一團,室內卻顯得更安靜了。我閉上眼聽著這氣勢非凡的雨聲,發覺這響成一片的聲音其實很單調,像火車運行一樣,打在樹叢中的雨聲也是毫無變化的。突然,這「嘩嘩」的雨聲中增加了另一種聲音,「咔咔咔」,我反應過來,這不是雨聲,而是有人在撥弄我的窗戶。
我巧妙地轉變了話題,以此表示我只是想破解嚴永橋死後再現之謎。其實我已經越來越強烈地感到,死於高速路上的嚴永橋不可能再生,那麼,要揭示那個酷似嚴永橋在夜裡拎著黑雨傘亂竄的人是誰,也許從夏宇這裡能找到解密的鑰匙。其中最重要的線索是夏宇收到的冥錢上寫著卓然的名字,而此刻,站在他病床前的這位醫生,正是卓然的同學和戀人。吳曉舟,我忍不住要叫出聲來。
糟了,一定是剛才女病區的小鐵門打開后,有病人趁機溜了出來。我回頭對著值班室大聲喊叫,說有病人跑出來了,樓梯上立即一陣亂響,好幾個醫生護士跑下來。他們將這個病人從雨中架了回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聽見這個長頭髮的女病人嘴裏不停地說:「你以為我是瘋子嗎,我是花仙……」看著精神疾患將人變形為這樣,我心裏生出一種悲涼。我沿著走廊向我的小屋走去。門半開著,裏面有燈光,這是我剛才出門時忘了關燈。我推開門一步走了進去,天哪,一個渾身黑色的人正背對著我站在屋裡!我在那一瞬間有點頭暈,彷彿撞到了一堵黑牆上。
我一眼便看見桌上放著一個大相架,相片上一雙女孩子的眼睛盯著我,是一雙好看的丹鳳眼,清秀的瓜子臉上有一種笑吟吟的表情。
我再也無法忍受懸疑的折磨了,我必須首先向吳醫生講明我所知道的一切,以此換取他的坦誠。這樣也許有風險(我想起了偷聽到的吳醫生對夏宇這個病人的精神折磨),但我顧不得那麼多了。
我頓時語塞。因為我在路波那裡意外地發現了張江打工的真相,面對董楓,我還沒想好是否該隱瞞這點。當然,另一個發現也很重要,這就是吳醫生就是卓然的同學,並且是戀人,在醫學院讀書時,他名叫吳曉舟,現在的名字是後來改的。
我說張江不是已辭去了打工的事嗎,怎麼沒見他來陪你?
我知道,如果不是因為自殺性的傷害或併發其他疾病,精神病患者離死神其實是很遠的。可憐的龍大興突然之間便要沉入黑暗的深淵,同時帶走他自身生命的若干秘密,我想他在「文革」中會有一些使心靈重負的東西。這些東西使他在間歇性精神分裂中度過了後來的歲月,當然,這一切都用不著探究了,九*九*藏*書它將隨著一個生命的流逝而永遠消失。
「他的氣管已經切開了,」吳醫生對我說,「靠自動呼吸器可以維持四至六個小時的生命。內科醫生都來會過診搶救過了,心臟病突發,沒法挽救了。」
這天晚上,一場這個夏季少有的大暴雨一直下到後半夜,其間夾雜著雪亮的閃電和隆隆的雷聲。吳醫生早離開這屋子值夜班去了,可那件淌水的黑色膠雨衣他脫下后卻掛在了門后,以至於每道閃電從窗縫裡刺進來時,照見門后就像站了一個人在那裡似的。
「但是,夏宇的妻子小婭能夠證明這件事是真的呀。」我說,「小婭的精神應該沒有毛病吧。」
迷迷糊糊中,轟響的雨聲使我夢見自己在一座工廠里走著,大工業時代的那種工廠,無數燒著柴油的機器在轟鳴,皮帶和輪子高速旋轉,鋼鐵的齒輪一個咬著一個。突然,旋轉的齒輪和皮帶之間卷出一張人的臉來,這臉血肉模糊,但嘴還在動,像一條瀕死的魚。
「卓然!」我不禁叫出了聲。
「我剛發現的,」董楓哭著說,「我聽見他守在這屋裡一直沒有動靜,我擔心他睡著了著涼,便來看看,沒想到……」董楓大哭起來,身子搖了搖像要倒下,我趕快扶住她。
董楓抬起頭來,對著女病區的方向努了努嘴說:「我得照顧這邊呢。快講講,你去見卓然的同學,有沒有什麼發現?」
吳醫生眼睛望著地面說:「我也一直在考慮這件事,不管他是人是鬼,再出現時抓住他就清楚了。」
之後,我和吳醫生面對面地坐了下來,一時竟默默無語。我點燃了香煙,噴出一口煙來。我的眼光從卓然的照片上移開,無意之中又看見了一把黑雨傘立在屋角,上次來這裏時就看見過一次。
然而,他在這種時候來這裏幹什麼呢?如果不是因為我偶然在場,我想他會像上次我偷看見的那樣,用細繩捆住夏宇的手腳,然後叫醒他,對他反反覆復講一些刺|激神經的話。
下午4點,我敲響了吳醫生的家門。值夜班后,在這個時候他會起床了。龍大興在昨夜死去,我知道吳醫生也忙了一整夜。
「是從後窗爬進來的。」我聽見一個警察說,「將腳印收留下來,輕一點,嗬,這雙腳還挺大的……」稍後,一個高個子警察開始詢問董楓,另一個警察在旁邊作記錄。當董楓談到以前曾看見這長期閑置的病房裡有一個正在梳頭的女人時,高個子警察的眉頭皺了皺。我想,這種近似於鬼怪的案子,他們也許很少遇到。完了,他們說立即到醫院去,如果張江能活過來,那麼他的講述是最關鍵的東西。臨走,他們將黑屋子的門關上,說是不要讓人進去,也許明天他們還會來補充察看的。
吳醫生給我開了門。他穿戴得整整齊齊,不像剛起床的樣子。見到我他有點意外,就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我已經走進他的客廳了。
當夜,經簡單地包紮后,張江被送到另外的綜合性醫院去搶救了。看著閃爍著紅燈的救護車鳴叫著遠去,我和董楓站在住院樓外的空地上,渾身浸透了後半夜的涼意。
從傍晚開始,大朵大朵的烏雲便從天邊不斷爬上頭頂,它們粘合在一起,將天空中有亮光的縫隙完全封閉了。可一直到天黑,這暴雨卻將下未下,空氣潮濕而悶熱。
「嗚嗚,」董楓又哭了起來,「是我害了他,我不該讓他整夜守在這裏。他太想抓住那個潛進黑屋子的人了……」
董楓笑了笑說:「怎麼沒來,他說好不容易有個暑假,他已決定天天來陪我上夜班了。」「他在哪兒?」我問。
寫作這種方式可以交上不少朋友,特別是這種恐怖懸念故事,有的讀者會意猶未盡地想法找到你,和你一起探討這一類故事,或者將他(她)自己遇到過的一些恐怖事件講給你聽,使你深感不少離奇經歷為不同九-九-藏-書的人所共有。當然,我只是不希望遇上嚴永橋這樣的不速之客。我想任何人知道找你的人是一個早已死去的人後,都會多少有一點心驚肉跳。
我說我睡不著覺,來這裏看看。我總覺得嚴永橋住過的這間病房還會出什麼事。吳醫生,你認為會嗎?我採取了以守為攻的姿態。
我真的起了床,開了門,讓它虛掩著,然後,我就坐在椅子上,對著門的方向,等待這個神秘影子的出現。我想不管他是人是鬼,如果我們能談一談,什麼事都會搞清楚的。
天快亮的時候,守護張江的小翟護士回來了。
我說剛認識幾天。我說他們的同學郭穎是我的一個朋友的妹妹,幾年前,她給我講過在醫學院讀書時發生的種種怪事件。
謝曉婷仍然穿著那天我見到她時的那一套西服套裙,漂亮而憔悴。吳醫生和她聊起了同學們的行蹤,但問到她自己的情況時,謝曉婷卻回答得很簡單。「還可以,」她說,「給路波打工嘛,都是老同學了,她還是挺照顧我的。」她不知道,關於她丈夫入獄、她獨自帶著五歲的兒子艱難生活的情況,我已經給吳醫生講了。
「我剛到住院樓外面轉了一圈。」他說,「我總覺得下大雨的時候,那個貌似嚴永橋的人最可能出現。上次,這幽靈來家裡找你,不就是在一個下暴雨的夜裡么?」
董楓向黑屋子努了努嘴說:「沒事,他還呆在裏面呢。外面鬧成這樣,他不便出來露面,因為,我們不願意讓別的醫生護士知道這件事。」
我在驚恐中醒來,黑暗中聽見屋外的暴雨正下得地動山搖。我想,這醫院外面的那條獾河一定漲水了,甚至已經漲上岸來,將一些草葉樹枝推到了醫院的圍牆邊。這座背靠大河、面向高速公路的精神病院,今夜我置身於此深感風雨飄搖。
董楓壓低聲音叫道,「但沒想到,夏宇收到的冥錢上寫的名字會是吳醫生的同學。那麼,那個卓然現在在哪裡呢?」
一般說來,讓人在黑夜產生恐懼的東西,往往是影子、聲音、氣味等不合常規又難以捉摸的現象。但根據我的體驗,一個你認識的人,由於深藏著某種秘密而他對你又有所戒備,這樣,在一個漆黑的夜裡,他突然出現在你的面前,由此產生的恐懼同樣令人震撼。
我說:「龍大興快不行了,你怎麼沒去?」
吳醫生向我要了謝曉婷的電話,竟當場就撥了過去,我聽見他邀請謝曉婷現在就來他家聚一聚。
但是,我所知道的卓然就不同了,她在十四年前死去,而今天,我和她的這位同學及戀人在一起,正經歷著她的影子所參与進來的這一個謎團。
我跟著吳醫生進了龍大興的病房,室內開著燈,剛才由於門關得很死,我竟沒注意到。一條皮管一頭插在龍大興的咽喉處,另一頭連著一台「吧嗒吧嗒」作響的機器。
吳醫生看來很久沒和這些老同學往來了。他問起郭穎和謝曉婷的近況,我說郭穎在國外讀博士,謝曉婷現在生活得挺慘的……對卓然的這兩位同學兼室友,吳醫生顯得挺有感情,他說她倆經常照顧卓然。
我坐在無人的值班室里,感到渾身不自在。我眼前又浮現出那個拎著黑雨傘的幽靈,因為他的出現,我被捲入了這個可怕的漩渦。
董楓急著要趕到張江那裡去。天已蒙蒙亮了,我將董楓送上計程車。當時董楓對我不和她一起去感到不解,她不知道我已經另有計劃了。
吳醫生抬起頭來,表情悲傷地說:「她母親看見過,但我知道這是老人家的幻覺,要麼是夢。她母親太不幸了,這樣好的女兒沒有了。我每月都去看望她母親一次,她現在把我看做了她的兒子。我說我就做你的兒子吧,說來奇怪,我每次去看望卓然的老母親,還真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董楓指了指病區的方向說:「在黑屋子裡。他說他以前因為走九*九*藏*書錯了門,而看見一個老太婆,讓我受了很多驚嚇。這一次,他一定要替我解開黑屋子裡的謎。他說要搞清楚這一切,好讓我開開心心地上班。因此,他決定從今晚起天天在黑屋子裡過夜,總會遇見那個飄進黑屋子裡梳頭的女人,他說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鬼。」
我說:「好像以前不認識。」
一滴冰涼的雨水打在我的額頭上,不堪重負的雲層在漆黑的夜空中很快就要傾下一場暴雨了。我回到住院樓里的小屋,從吳醫生的書架上取下一本書,湊著床頭燈看起來。我用這種方法消磨睡前的時間,這種讓我半懂不懂的醫學書最能讓我的眼皮發沉。我發現這就是那本曾經夾有卓然的照片的書,吳醫生後來將這照片悄悄取走了,可能是不想讓我看見吧。
吳醫生的話沒有多少道理了。我幸好沒講出聽見他折磨夏宇的事,我覺得這之中的蹊蹺他會守口如瓶的。
我問她說什麼,她像在夢中似的一驚,說沒說什麼。這時,女病區傳來幾聲嘶啞的笑聲,聽來叫人頭皮發麻。董楓說她去看看,說完便出去了。
燈光下,我看見吳醫生的眼裡布著細細的血絲,我不知這是未睡好覺的緣故,還是一種恐懼或仇恨在他眼裡燃燒。
「哦,我知道他是醫學院畢業的。」
我坐在住院樓外的石欄上,突然感到我面臨的種種離奇事件很可能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了。既然這樣,我還呆在這醫院里幹什麼呢?我應該回家去了,回去繼續寫郭穎給我講述的故事,並且把我現在的經歷作為這個故事的後續。
走廊上一直沒有腳步聲,但是我仍然神經緊張地盯著虛掩的門,因為我不知道他的到來是不是沒有腳步聲的。
我問:「這之前你沒聽見什麼動靜?」
我屏住呼吸,在暗黑中聽著這聲音。我想起了上次在窗玻璃上看見的嚴永橋的面容,這幽靈又來找我了嗎?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大胆的念頭,於是,我從床上坐起來,在黑暗中對著窗戶的方向說道:「請進來吧,我很願意見到你。」
我說:「這個病人和嚴永橋在十多年前同讀過建工學院,我想嚴永橋如果真有幽靈還會在這間病房出現的。」
「他還沒死!」吳醫生叫道。
夜半的值班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董楓突然莫名其妙地自語道:「還會死人的。」
「謝曉婷,你認識?」吳醫生大感意外。
這一刻,我們有點昏頭昏腦的,不知道哪件事更重要。我和董楓回到病區,將走廊上所有的燈都開亮,然後,我們守在黑屋子門口,等著警察的到來。
突然,傳來一陣女人的尖叫聲,那聲音撕心裂肺,令人毛骨悚然。我跳起來打開房門,辨別出那尖叫是從女病區的方向傳來的。那一瞬間我想起了黑屋子,張江這幾夜都呆在裏面等著和幽靈遭遇。完了!出事了。我衝出房門便向女病區跑去。
「早去世了。」我說,「讀大二時患精神分裂,不久便死了。」
「嚴永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說,「我懷疑我遇到的幽靈是有人偽裝的。」
我也走出女病區回我的小屋。我走下幽暗的樓梯,在經過門廳的時候,突然看見住院樓外面的空地上,一個白色的人影站在雨中。我遲疑了一下,腳下一絆,是一件病人穿的條紋住院服,它被扔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團。現在我看清那雨中的人影了,是一個脫得一|絲|不|掛的女人,她站在雨中,雙手舉過頭,像在施展求雨的巫術一樣,好像還在不停地喊叫,但雨聲太大,聽不清她說的是什麼。
「今天是她的忌日。」吳醫生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十四年了,讀書時,她就和郭穎、謝曉婷同一間寢室……」我說我都知道,前幾天見到謝曉婷時還說起卓然,挺惋惜的。
「誰知道呢?」吳醫生突然顯得有點煩躁,「這個女人講的話也不可信。」
女病區的小鐵門已經打開,走read.99csw.com廊上的燈也已全部開亮,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正在呵斥一個老婦人,叫她立即回病房去。那婦人嘶叫著,像一頭母獸。
我吃了一驚,我想起了那個五十多歲的胖男人,滿臉胡茬,常常念叨著「文革」時期的痴語。他就住在夏宇的隔壁病房,怎麼會要死了呢?
吳醫生鼻子里哼了一聲,便一側身走進了病房,屋裡的燈光把他照得異常真實,彷彿與剛才在暗黑中出現的人影是兩個人似的。我跟了進去。看著夏宇直挺挺的身子和痛苦的表情,吳醫生又哼了一聲說:「這人死不了的,你別對他太操心了。」很明顯,吳醫生對我深更半夜到這裏來非常不滿。
我心裏一驚,窗戶外有沒有什麼,誰說得准呢?只是這個精神病人不能正確表達罷了。而且,她就住在黑屋子的隔壁,她的受驚讓我感到真有什麼出現。
我們都擁了過去。吳醫生冷靜地說:「拿擔架來,趕快搶救。」
「怎麼樣?」我和董楓急切地問道。
張江仰躺在地上,胸口淌出的鮮血將T恤衫也染紅了半邊。他雙眼緊閉,大張著嘴,像是在一種極為恐怖的襲擊下死去。
吳醫生對我認識照片上的人物極為震驚,我說我在謝曉婷給我看的同學合影上看見過她。
「已經搶救過來了。」
窗外突然雨聲大作,雷聲由遠而近。一道強烈的閃電,震得室內的燈光也忽閃了幾下。我趕快熄了燈,躺上床準備睡覺。
我和董楓是在救護車啟動前被吳醫生叫下車的。「你倆去保護現場,」他說,「我和小翟送張江去搶救就行了。」
我的眼前出現了一把黑色的雨傘,漆黑的傘布彷彿把夜色都收在其中了,金屬的傘尖寒光閃閃……「吳醫生呢?」董楓問。
吳醫生彷彿做夢似的一驚,說:「這事也許不是真的,精神病人遇見的事,很多都是虛幻的。」
吳醫生的話帶給人一種有點凄涼的感動,但是,我心裏壓著正面臨的種種懸疑,忍不住還是要問:「現在那個叫夏宇的病人,收到的冥錢上怎麼會出現卓然的名字呢?」
這是卓然!我在吳醫生讓我住的小屋裡看見過這照片,夾在一本書中的,只是比這小一些。
小翟說,「但他暫時還不能說話。很危險的,差一點就傷到心臟。是用一種圓錐型的利器刺進胸部的,警察說是雨傘的金屬傘尖,因為他們在察看現場時撿到了一小塊傘布,想來是張江和兇手搏鬥時撕破的。」
這時,樓外響起了急促的汽車剎車聲。緊接著,一群警察「咚咚咚」地向這裏走來。他們先站在黑屋子門口向里張望,然後小心翼翼地走進去,若干支手電筒將屋裡照得雪亮。我看張江剛才倒下的地上還留有一灘血跡。照相機的閃光燈不斷在屋裡明滅。
一個女人凄厲的哭叫聲此刻近在咫尺,聽來讓人發顫。我在走廊上轉了一個彎,天哪,那聲音是從黑屋子裡出來的!我雙腿有點發抖地跑了過去,黑屋子的門大開著,地上滾落著一支亮著的手電筒,它射出的光斜斜地在牆角打出一個圓圈。半明半暗中,一個穿白衣的女人正跪在地上哭叫。
「誰?」我衝出喉嚨的聲音在發顫。
在接下來的談話里,謝曉婷提議明年清明節大家一起去給卓然上墳,當她的眼光和我相遇時,我說:「明年清明,我也去。」
但是,那個拎著黑雨傘的不速之客還會來敲門嗎?嚴永橋,現在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在那本書中知道董楓的。據說精神病人並不是整個糊塗,他的神經中有清醒的部分,正是這一部分神經使他能打聽到我的地址,並且找上門來作了一番貌似合理的談話。當然,他的談話,我與董楓溝通后,知道純屬妄想。
我走了出來,心情格外複雜。在護士值班室,我看見董楓正靠在椅子上讀一本書,牆上的掛鐘指著凌晨1點40分。
我說:「要是真有幽靈,那你也該看見卓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