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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並且,我在他的那本書中看見的女孩的照片正是卓然。謝曉婷找出的一張全班同學的合影證實了這一點。丹鳳眼、瓜子臉型的卓然站在第一排左側第二個位置,與我在吳醫生書中看見的照片一模一樣。難怪我當初懷疑這張照片是死在黑屋子裡的女病人單玲時,董楓會肯定地認為不是,因為單玲的臉型是圓的,相同的只是她們都是丹鳳眼。
我講出了在她這裏打工的張江,路波聽后語氣突然柔和下來。「你給張江講講,叫他還是回公司來上班。」她說,「現在大學生找工作挺不容易的,他提前來踩踩點,機會難得啊。」
我站起身作了自我介紹,路波略感意外,但還是伸出手和我禮節性地握了握,便推開側門,領著我走進了她的辦公室。
她說:「在醫學院讀書時,我們還同住一間寢室呢。」
「郭穎?她現在國外怎麼樣?」這位女士的眼中流露出驚訝,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過去的這個小謎團這樣偶然地解開,給董楓的生日增加了一些吉祥的意味。張江正對著菜譜點菜,一個穿短裙的促銷小姐將一瓶法國葡萄酒遞到了我的面前,她彎腰對我介紹這酒的品質時,高聳的胸脯竟抵著我的肩膀。我看了看這酒的商標,正要婉言謝絕,張江卻開口要下了。「董姐的生日嘛。」他說,「要這種酒才行。」
「與高瑜無關。」謝曉婷說,「這些事都是在校外發生的。郭穎可能給你講過,我在學校時便參加過一個全城的模特大賽,進入了前十名,因此,很多企業找我做形象代表或者參加一些禮儀活動。從大二暑假開始,路波便讓我帶她一起去參加一些企業老總們的聚會。當時,由於我們兩人和高瑜關係複雜,因而我們在這共同的秘密中顯得像姐妹一樣親密。當然,我們很快都拋棄了高瑜,因為在企業老總們的聚會中我們分別遇上了追求者,這都是一些很有魅力的人。只是,我與路波不同的是,我的第一個追求者便很專一,發誓要娶我。大學畢業兩年後我便嫁給了他。他是一家化工廠的總經理,我們生活得很幸福。路波對此羡慕得要死,因為喜歡她的人跟她在一起最長不過三個月時間,最短的只有一個晚上,和她睡了一覺之後,第二天就冷淡她了,她只是得到了一些錢而已。路波對這些男人恨得咬牙切齒,說他們將她當做妓|女了。後來,她便認命了,做了一個香港老闆的情婦,現在這家公司就是那個老闆替她辦的。每兩個月,那個香港老闆會來這裏住上幾天。」
「這哪能比呢?」我勉強地恭維了她幾句,立即就把話題轉到了卓然身上。我說郭穎給我講過讀大學時發生的恐怖事件,卓然因精神分裂而死本身就很奇怪,但是,十四年過去后的今天,卓然的名字還與冥錢和新的精神病人有關,對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不知她有沒有什麼線索?
這是個有統治欲並且專橫的女人。我望著路波這樣想。
很久沒看見燈紅酒綠了。從在家裡閉門寫作到進入精神病院后的歷險,我基本上陷入了人類精神分裂的可怕個案和幽靈出沒的未解之謎中。因此,當這家豪華酒樓的迎賓小姐帶我上樓時,我陡然感到對夜夜如此的城市生活已有點陌生了。迎賓小姐著一件緊繃繃的紫紅色旗袍,每走一步,開衩處便露出豐腴的大腿。我很奇怪張江為什麼在這裏請客。這個學物理的大學生暑假打工掙的那點錢,恐怕這一頓餐就會給他消耗掉的。
路波做了個婉拒的手勢說:「我抽得少。」我只好自己點上,然後準備對她講卓然的名字怎樣離奇地出現,看她是否知道一些什麼。
看來她就是總經理助理了。這間辦公室其實是總經理辦公室的外間,這種格局給人一種森嚴壁壘的感覺。
服務小姐給我沏上茶后,我叫她將今天的報紙送來,以便混混時間。當時,我完全沒有想到,報紙上的一條消息竟然與董楓以前租住過的房子有關。那條九*九*藏*書消息說,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和一個男人同居后,竟然將患有精神分裂的老母親長期關閉在家中的一間小屋裡,每天只像喂狗一樣從門洞里送進去一點剩飯剩菜。那老太婆跑出過屋子好幾次,甚至站在樓道口張望過,但沒引起鄰居的注意。這條新聞說,最近那個女人和她的男人出差半個月,老太婆死在家中的臭味驚動了鄰居,一起虐待老人的罪行才公諸于眾。當然,讓我吃驚的不是這件事本身,而是這個老太婆住家的地址與董楓以前的租住房正好在同一個樓層,就在董楓的隔壁。
午休時的辦公室寂靜無聲,謝曉婷的這句話卻使我大受震動。她一邊收拾好我替她改過的廣告文案,一邊說:「我們去用餐吧,我不想說她了。」
迎賓小姐拉開座椅,對我做了個優雅的「請坐」的手勢。董楓和張江都還沒到,他們說先逛一下商場再到這裏來。今天據說是董楓的生日。這樣我們就可以把談事和祝賀合二為一了。
然而,家沒有了,別墅沒有了,所有的財產也沒有了。謝曉婷帶著五歲的兒子還得生活下去。她的基因組合沒出問題,她神志清醒地找到了路波,路波給了她生存的機會。
讓我意外的是,在卓然拾到髮夾之後發生的一系列怪事,謎底卻被路波輕易地揭開了。她說都是柳莎乾的。這個同班的女生表面上文弱漂亮,內心可狠了。當那個帶有傳說色彩的髮夾被神秘地拋來拋去,接著後山出現了填滿沙子的橡皮手套,出現了白衣白裙的人影后,路波就一直在用心地暗中觀察。畢業前夕,她和柳莎在後山上作過一次長談,柳莎承認了這些事都是她乾的。
我走了進去,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坐在辦公桌前的黑色轉椅上,她讓我在沙發上坐下,為我沏上茶,又指了指旁邊的側門說:「總經理還沒來,你得等一會兒了。」她又指了指旁邊的報架說,「你可以看一會兒報紙。」
我掐滅了煙頭,從床上跳起來,在門后取下白大褂穿上。現在已是夜裡12點15分,我要去夏宇的病房看看。
我突然感到頭皮有點發麻,因為我想起了十四年前,醫學院的後山上曾經出現過一條從防空洞里溜出的長蛇。雖說郭穎給我講述時說僅僅是傳說,但此時看見蛇我不知是不是凶兆?
「我得出去辦事了。」路波說,「這位郭穎的朋友第一次到我們公司來,你陪他去酒樓吃午飯,餐費拿回公司報銷。另外,廣告文案你修改得怎麼樣了?」
後來我才知道,路波有耐心談那麼多話,完全是為了向我表示友好。她甚至表示她和郭穎也是很要好的同學,儘管在校時柳莎挑撥過她和郭穎的關係,說是看見高瑜在深更半夜去過郭穎的寢室,但她相信郭穎不會喜歡上高瑜的。她還表示,郭穎從國外回來時一定要通知她,她要請我們大家好好聚一聚。
我想起了張江第一次去董楓家時推開門看見一個老太婆的情景。看來,張江看見的是真實情況,只是走錯了門而已。董楓為此嚇得退掉住房搬到醫院宿舍來住,現在看來真是虛驚一場了。
「對不起,總經理還沒到辦公室來。」保安禮貌地對我說,「先讓總經理助理接待你行嗎?」
謝曉婷說著說著便眼圈發紅,最後伏在辦公桌上哭起來。她的肩膀痛苦地抽搐著,弄得我一時手足無措。
突然,我聽見了隱隱的腳步聲。我走出病房,站在暗黑的走廊上張望,遠處隱隱出現了一個白色的人影,那人影逐漸變大,我感覺到他上身筆挺,雙手插在衣袋裡,一步一步地向我走來,我的背上感到有風似的陣陣發涼。
謝曉婷頓顯驚惶,連聲說道:「打掃過的,這煙缸忘記清理了。看我,丟三落四的,只想著趕快修改廣告文案……」一邊說,一邊拿了煙缸出去,很快,一個乾乾淨淨的煙缸送過來了。「對不起。」謝曉婷道著歉退了出去。
「其實你可能知道的。」她說,「郭穎不read.99csw•com是給你講過很多學校的事情嗎?」
「你認識郭穎?」
謝曉婷便遞上一個文件夾,路波翻開后看了看說:「這裏不是有個作家嗎?你就別撐了,餐後向這位郭穎的朋友請教請教吧。」
外面的走廊上響起一陣腳步聲,值夜班的醫生護士正在忙碌。我不知道董楓如果知道這個秘密會怎麼樣。張江,這個深愛著她的男孩、二十歲的大學生,她剛剛突破了比他大六歲的難題而認為愛情沒有年齡的界限,如果她知道了張江打工的真相,天哪,那將是怎樣的打擊。張江在路波的辦公室里工作了一個月,這又將帶給他怎樣的價值評判和人生困惑呢?
我躺在小屋裡的床上抽煙。和路波、謝曉婷偶然相遇后,若干和我面臨的懸疑相干或不相干的人生秘密使我震驚。我甚至一時沒有勇氣到值班室去見吳醫生、董楓和張江,我不知道該不該對他們講我已經知道了很多。
看著我驚訝的樣子,張江問:「怎麼,你認識她?我就在這家公司打工。」
路波的出現讓我感到世界之小。很多遙遠的人和事,你以為永遠過去了,其實只要你一回頭,一切仍可以重逢。本來,郭穎在出國留學之前對我講的校園奇遇,我只是作為小說素材在利用,沒想到她的這位同學,現在卻可以讓我親眼看見了。而且,我預感到她對我解開現在面臨的疑團會有所幫助。
董楓和張江到來后,我首先將這張報紙給他們看了,張江回憶說,那晚上天太黑,樓道里又沒有燈,現在想來可能真是推錯門了。
謝曉婷推門走了進來,「路總,」謝曉婷很得體地叫道,「有什麼事?」路波的下巴往煙缸的方向揚了揚,說:「怎麼,今天沒打掃過辦公室?」
我說郭穎都給我講過的。在這裏遇見謝曉婷,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沒想到她和路波在一起操作起這樣氣派的公司來。
「我是給路波打工的,」謝曉婷糾正我的評價說,「路波是老闆,作為老同學她信任我,讓我給她做做雜事。」
「路總。」謝曉婷恭敬地叫道,「這位是郭穎的朋友,等你好一會兒了。」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從熱帶植物後面走過來,替路波接過脫下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掛在衣帽架上。這室內原來有人獃著,這一發現讓我感到異樣。
「有這樣嚴重嗎?」我說,「不管怎樣你們還是老同學嘛。」
「是有點莫名其妙。」謝曉婷說,「以前她常到我家來玩,看到我家的別墅和對我很好的先生,她會說很多讚賞的話,但當時我就感到這些話中有些酸溜溜的東西。後來我到她這裏來工作,才知道她心裏很恨我的。不為什麼,就因為我曾經比她生活得好。所以,她現在終於有機會報復了,在工作上訓斥我,用各種方法折磨我,同時,還要顯得很友好的樣子,說她是看在老同學的份上才照顧我來工作的。」
「有個房地產老闆,叫夏宇,就是他收到寫有卓然名字的冥錢的,你聽說過這個人嗎?」我想路波對商界的人物或許知道一些。
我深吸了一口煙,又吐出,看著煙圈在小屋的空中打轉。我看見了高牆和監獄的鐵門,謝曉婷蜷縮在鐵窗中,周圍擠著不少女犯,她們分別是吸毒者、賣淫者,以及或殺人或詐騙的嫌犯。作為製造和販賣毒品的嫌疑人,謝曉婷經歷了她人生中最慘烈的一幕。當然,她被釋放了,一切都是她丈夫乾的,這個化工廠的頭兒干這些事時都瞞著他的妻子,謝曉婷是清白的。
「請問貴姓?」我禮貌地向這位助理問道。她穿著一身很職業感的西服套裙,身材勻稱,有一種成熟的女人味。
原來,班上的男生高瑜最早是和柳莎要好,大一時就好上了,還常在後山上親熱。所以,當高瑜在大二時冷淡了她,又分別和路波、謝曉婷好上之後,柳莎便懷恨在心,認為是後來的女生勾引了高瑜。尤其是發現了高瑜和路波或謝曉婷在後山親熱的事之後,她read.99csw•com更是忍無可忍,便不斷製造那些恐怖事件來阻止他們。並且,故意將「文革」時防空洞里死人的事到處渲染,想達到讓高瑜不敢再帶女生去後山浪漫的目的。不過,對於卓然的精神分裂,柳莎認為與自己無關,因為她跟蹤過路波和謝曉婷,搞過一些惡作劇,但從未嚇過卓然,因為卓然與高瑜沒有關係。所以說,卓然的死完全是因為她自己太脆弱,聽到些有關髮夾的傳聞便驚恐不已。
這次,我沒到值班室去叫董楓和我一起去病區,因為我想如果她正和張江在一起,我不知該怎樣講我去見路波的情況。我確實想不好該不該對董楓講。
據說,精神病人大多是間歇性的。也就是說,他們在精神迷亂中也有清醒的瞬間。我得試試運氣,如果某夜能從夏宇的口裡聽見什麼真相,那一切都迎刃而解了。尤其重要的是,他和已死去的病人嚴永橋都是畢業於建工學院,雖然後來他們一個搞房地產,一個搞橋樑建築,但曾是同學,也許他能揭示出嚴永橋何以變成幽靈。只有讓這一切水落石出,我才能回到家安心寫作,而不必一聽見樓梯響就擔心有什麼身份難辨的不速之客了。
「郭穎在國外怎麼樣?」她望了我一眼,先開了口,「讀博士了,了不得啊,哪像我,到今天仍不學無術的。」我聽出她這番話實際是對自己很滿意。
我說我認識的一個叫郭穎的女士講起過她,十多年前,她們是醫學院的同班同學,還有一個女生叫卓然,在校時便患精神分裂症死去了。並且,現在醫院里這個叫夏宇的病人,在患病之初便收到過一個神秘的紙包,上面寫著卓然的名字,紙包里全是冥錢。我說我得去找路波了解一下情況,也許這裏面另有玄機呢。至於向吳醫生攤牌的事,最好等我多了解一些情況后再定。
我說我知道一些,包括高瑜和她以及路波所發生的一些複雜關係,但不至於讓路波恨她呀。
我說他不是在你這裏工作嗎?路波揚了一下手說:「今天上午剛辭的職,給我打電話說,他不來了,真是莫名其妙。」
這是個消費的時代,商業正以各種方式喚起人心中某種奢靡的願望。看來,張江暑假打工就為了這一晚的喜慶吧。我看見董楓感激地望了張江一眼。我知道女人並不是喜歡這種事情本身,而是喜歡男人為她這樣做的舉動。席間,在對董楓道過「生日快樂」之後,我們的話題很快轉到了現在正面臨的種種懸疑上。最後我們一致認為應該直接向吳醫生詢問。因為以董楓的了解,吳醫生不是那種有惡行的人,但他所做的事又確實令人費解。該不是吳醫生的精神也出了毛病吧?不管怎樣,要他明白給個說法比暗中觀察能更快地讓事情水落石出。當然,如果不是接著發生的一件事讓我改變了主意,我們這個輕率的計劃也許就實施了。
事情發生得很偶然。餐畢,張江掏出錢夾來付賬的時候,一張紙片掉到了地上,我彎腰替他拾起,是一張名片,「路波」兩個字讓我一驚,頭銜是葯業公司總經理。
路波搖搖頭,然後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公司的?」
那天晚上,我和董楓打電話叫醫院來車將跑回家的夏宇接回醫院時,吳醫生就對我和董楓居然會找到夏宇家裡去感到十分驚奇。他不知道我已經聽見了他在半夜時對夏宇所作的精神折磨和死亡暗示。現在我明白了,這一切肯定與卓然有關。
「即使這樣,路波也沒理由恨你呀。」我說。
這時,董楓的一聲驚叫打斷了我的思緒。原來,鄰桌的客人在點菜時要了一條蛇,酒樓的廚師正將一條又長又肥的蛇提到桌邊來給客人過目。這是酒樓的規矩,凡活物宰殺前,得先給客人看看,客人認為滿意之後再宰殺。
我說:「我們不用去酒樓了,呆會兒叫餐館送點盒飯來就行。我想聽聽,路波為什麼會恨你呢。」
現在我推測,吳醫生對女病人單玲超乎尋常的照顧,也許僅僅https://read.99csw.com是由於單玲的眼睛喚起了他對卓然的思念。人生死相隔以後,在滾滾紅塵中突然看見一雙自己熟悉的眼睛,那種驚喜和痛苦、追憶和迷幻,足以讓一個人對這雙眼睛久久流連。
第二天上午,我直奔路波的葯業公司而去。我進入了一幢豪華的寫字樓,高速電梯將我平穩地送上了第二十一層。推開玻璃門,穿著制服的保安讓我先填一張會客單,然後,他拿起電話向裏面通報。
我看見謝曉婷清秀的面容上,眉宇一直不怎麼舒展,像是有什麼生活壓力似的。正在這時,一個與謝曉婷年齡相仿的女人走了進來。她身材粗壯,面色紅潤,身著一件質地高貴的薄外套,裏面是乳白色的絲質襯衣。
「你怎麼知道我?」她有點困惑。
我看見路波辦公桌上的大煙缸里盛著煙頭,知道她是抽煙的了,便拿出煙來,同時遞給她一支。
「沒你的事了。」路波對這個高大帥氣的小夥子說。這年輕人「哦哦」地點了點頭,便往綠色植物後面退去,一轉身便不見人影了。我這才注意到,那裡還有一道通向別處的門。
保安在前面給我引路,穿過寬敞明亮的開放式辦公區,進入一條走廊,在寫著「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口,保安對我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和路波的見面,對我了解新近出現的卓然的名字被寫在冥錢上的事,沒帶來任何幫助。路波對這位十四年前死去的同學除了惋惜,就是歸罪於卓然自己性格軟弱、多疑。她認為在後山拾到一個髮夾本身是很普通的事,跟防空洞里的死者的故事一聯繫,卓然自己便疑神疑鬼了。其實怎麼可能是死者的髮夾呢?當時距「文革」中那一場事件已二十年左右了,不可能還有什麼髮夾扔在學院的後山上。
我推開夏宇的病房門,除了「吱」的一聲門響外,裏面毫無聲息。我按亮了電燈,看見了病床上躺著的夏宇,他雙眼緊閉,呼吸沉重。我突然聯想到曾經睡在這裏的嚴永橋,在以前的夜半,嚴永橋也是這麼一副痛苦的睡相么?
當然,更讓我震驚的還是吳醫生了。這個改名叫吳畏的醫生,正是卓然的同學加戀人——吳曉舟。謝曉婷說,知道他在精神病院當醫生,幾年前開同學會時還見過一次,但他沒說他已改名的事。還是一個去過他醫院的同學說他已改名叫吳畏,當時大家還和他開玩笑,說是不是在精神病院工作很害怕,才改這樣的名字給自己壯膽。他當時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至於新來的病人夏宇,謝曉婷和路波一樣,表示絕不認識。為什麼這個病人收到的冥錢上寫著卓然的名字,讓人無法解釋。但是,這件事無論如何與吳醫生有關,因為在卓然死去十四年後誰還會提到她呢?在幾年前的同學會上,大家惋惜地說到卓然時,吳醫生還禁不住掉了淚。大家認為他至今未結婚,據他說也沒有女朋友,這都是因為他還沉浸在對卓然的思念里。
當然,來此的理由是我和董楓,當然也包括張江,需在醫院外面找個地方合計合計,這就是需不需要將一切對吳醫生談明。比如,他對夏宇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這些話明顯是要讓夏宇的精神加速崩潰,並且還含有暗示夏宇做蠢事並送命的意思。那天晚上,若不是我和董楓及時地趕到夏宇家,恐怕一場家毀人亡的火災就難以避免了。而夏宇跑回家后的這個舉動,我認為與吳醫生反覆對他談「紅色」這個概念有關。現在的問題是,能不能對吳醫生攤牌,讓他解釋這一切。夏宇在家裡剛剛點燃的一件衣服上的火被我撲滅了,人也被重新送回了醫院,應該說,為破解這些凶兆迭起的謎,我們保留下了一條重要的線索。
「哇,天下奇聞。」路波有點誇張她的驚訝,「可是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們同學間的聯繫到大二時就中斷了。卓然死了,這以後哪會有她的音訊呢?」
我一邊將路波的地址、電話抄到筆記本上,一邊說:「會找到她的。也許她知道卓然九_九_藏_書的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夏宇那裡。這樣,事情就容易弄明白了。」
我說是私事,但是很緊要。為了引起她的重視,我將郭穎也講了出來,以證實路波的同學是我的朋友。
深夜的精神病院,吳醫生和董楓已經開始上夜班了。張江在走廊的某條長椅上坐著,等董楓忙完查房之類的事後好陪伴她。或者,他們還將在半夜去黑屋子察看,以便解開曾讓董楓恐懼的人影之謎。而吳醫生呢,不論去不去夏宇的病房,他和這個病人之間的神秘關聯還將糾纏下去。
路波之所以變得熱情起來,其原因是謝曉婷後來告訴我的。當時大概是上午11點多吧,路波因為我感興趣而大談了當初讀大學時的情況后,便說她很忙,得出去辦事了,叫謝曉婷陪我吃午餐,說完便按鈴將外間的謝曉婷叫了進來。
這是一個寬大豪華的空間。一張紅木的大辦公桌非常氣派,桌前是一把高靠背的黑色皮椅。幾株闊大的熱帶植物後面,沙發圍出了另一個區域。牆上的畫框里是記錄著路波海外行蹤的彩色照片。
「免貴姓謝。」她公式化地回答說。「你找總經理是私事還是公事?」她整理了一會兒文件又抬起頭問道。
我還未開口,卻看見路波伸手按了一下辦公桌上的一個按鈕,外間便響起了兩聲清脆的鈴聲。
我突然明白過來。「你一定是謝曉婷了。」我肯定地說。
「她恨我。」謝曉婷平靜地說。
董楓說:「隔壁那女人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沒想到心那樣狠。」
路波在辦公桌前的大皮椅上坐下,她身體往後傾,將背和肩完全靠在靠背上,胸脯高聳,有一種慵懶和盛氣凌人的感覺。我坐在她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這種格局有點像談判。
我說行。我不能讓他打發我走。我想留在這裏總能等到路波來的。
我吸煙。小屋裡的煙圈升起、擴大、消散,又有新的煙圈升上去。我看見路波坐在二十來歲的男青年腿上嬉戲,這是她的公司,她的辦公室,她的王國。而室內,謝曉婷正在打掃著衛生,她知道路波故意要讓她看見這些。而辦公室里的一道門后,還藏著一間卧室,這是路波報復男人的地方,就像當初那些男人將她像妓|女似的對待一樣,她如今走馬燈似的將這些剛剛懂事的男人招來又揮去。並且,這一切都在謝曉婷身邊發生,她讓謝曉婷能聽見從門縫裡傳出的聲音,於是,她得到了雙重的滿足。
董楓也很驚訝,皺著眉頭說這事越來越複雜了。張江卻顯得很猶豫地說:「路波總經理挺忙的,你不一定能找到她。」
畢業前夕,柳莎和路波、謝曉婷恢復了正常的同學關係,因為這時她們都認為高瑜不是個東西。照路波現在的話來說,這樣徒有外表的男人一錢不值。畢業后,大家幾乎沒什麼來往了,路波說柳莎在一家兒童醫院當醫生,聽說已結了婚,有了小孩。高瑜開始也是在一家醫院檢驗室工作,後來嫌掙錢太少,便與他人合夥開了一家小診所。籌備這家診所的時候還來向路波借過錢,路波說,她只見了他兩分鐘便把他打發走了,有錢寧可捐福利院也不借給這個花|花|公|子,路波認為當初和他好過簡直是低級錯誤。
夜很靜,偶爾有精神病人的叫聲傳來,這都是一些在人生戰場上被擊潰了的靈魂。當然,他們生命的基因組合中有薄弱環節,使他們在某些打擊下顯得不堪一擊。
後來,謝曉婷對我說路波可會利用人了。「但是,你幫我把這些廣告詞寫精彩了,我還是感謝你的。」謝曉婷說,「我搞了幾次都通不過,她差點要解僱我了。」
我獨自進入了夜半的病區。由於各種秘密逐漸顯露,這次我走在暗黑中覺得不怎麼害怕。我順著暗黑的走廊往前走,拐了一個彎,前面就是夏宇的病房了。我停下來,聽了聽前面,漆黑中沒有任何動靜,看來,各個病房的病人都睡著了,我知道這些病人睡前都服過鎮靜之類的藥物。
我預感到謝曉婷的生活發生了災難性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