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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奇怪的是,我蒙頭而卧,立即睡著了。這種現象是不是人的身體和神經的自我保護我不知道。我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來,簡直讓人不可思議。其間做過好幾個嚇人的夢,醒來后卻不怎麼記得了。我坐在床頭慢慢回憶,終於記起其中一個夢大概是這樣的
「昨天晚上,發現什麼沒有?」他進屋坐下后開口便這樣問,「我感覺嚴永橋的影子一直在醫院里晃蕩,晚上你要在周圍多察看幾次。」吳醫生說這話時語氣沉重,我聯想到昨天晚上他在夏宇病房裡的聲音,突然想,他是否也在對我進行精神誘導呢?他是否要我真的相信有這麼一個嚴永橋的幽靈,讓我捲入其中倍受驚嚇,最後,當我精神難以承受之後,再給我一些白色的藥片,然後把我弄進病房,在他的「關照」下一步步陷入精神分裂的深淵?我打了一個冷顫,看著他手腕處凸現的青筋所顯示的力量,我故意說:「昨晚上我睡得好極了。我從不相信什麼幽靈的。嚴永橋死了,絕對不可能再現。我已經想好了,撞進我家來的那個不速之客,也許只是長得和嚴永橋相像而已,純屬巧合,沒什麼可怕的。」
「你燒冥錢的時候,是不是看見一個女人的影子從火光中飄出來?」是吳醫生的聲音,「你看見沒有?哦,看見了。你還看見她走進了你的房子,對不對?每天夜裡她都在你的房子里走來走去,你關上門,但是她不推門也能進來,門啦牆壁啦都擋不住她,她像風一樣飄進來,在你的面前才突然顯形,是不是?突然顯形!你擋不住她。」
時間是一道道緊閉的門。我們一天天一年年地往前走,在推開這一道道門后遭遇到無數的悲歡、平淡,還有驚恐。但是,我們總是不能預料尚未打開的門后藏著什麼。回想好幾年前,我的一位朋友的老父親去世,我們一大幫朋友便去他家看望,當晚便留在那裡陪他守靈。半夜過後,大家的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死亡、幽靈等方面。這時,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士說:「嗨,你們別瞎編了,我以前在醫學院讀書的時候,還真發生過很恐怖的事呢。」
我說:「吳醫生離開值班室沒有?」
「你們是去出診啊?」司機一邊發動車一邊問。我說是的。只能這樣說了,半夜三更的,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去那個富人別墅區,只能是出診了。
沒人回應,我們急速向那打開的房門走去。這是卧室,一個一|絲|不|掛的女人被綁在床上!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綁法,兩隻手的大拇指分別和腳趾頭綁在一起。這正是小婭!她的嘴裏塞著一團布,看見我們意外出現,她瞪大眼睛從喉嚨里嗚嗚地叫著。董楓驚嚇得雙手抖抖地給她鬆了綁,又拉過一條床單裹在她的身上。
吳醫生的聲音低沉、柔和,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吸引著聽者探頭張望。這是心理治療嗎?我在門外感到十分詫異。我繼續扶著門框側耳細聽。
「你認為夏宇跑回家去了嗎?」董楓悄聲問道。我點了點頭,表示很有可能。並且,我還預感到有嚴重的事件發生,但在車上不便對董楓講。
我突然像目睹了一樁凶殺案似的緊張。我一時無法決定自己是該推門進去還是該悄悄溜走。吳醫生低沉而平緩的聲音還在屋內響著,像一串串從深水中泛起的水泡。「……你的幸福要靠紅色,最鮮艷的紅色就是大火,你要在你的家裡點燃這種紅色,好漂亮的紅色哦,像氣球一樣滿天飛,你的卧室紅了,窗子也紅了……」緊張和驚駭讓我雙腿有點發顫,我怕我驚叫出來,或者以身體的重量不能自持地突然將門擠開。我必須立即離開這裏,一刻也不能停留。我抬了抬腿,還能夠使喚。我踮著腳尖一步一步離開這間亮著燈光的病房。在走廊上拐過彎之後,我馬上變成了小跑,將整個暗黑的病區和走廊留在了身後。
我穿上白大褂,和董楓一起悄悄地穿過走廊,來到了病區的小鐵門邊。我掏出鑰匙正要開門,突然發現鐵https://read•99csw•com門並沒有鎖上,是虛掩著的。這一發現非同小可,因為這道鐵門按規定是必須隨時鎖上的,如果稍有疏忽,精神病人從這裏逃跑出去後會有危險的。難道,是吳醫生剛才進去時忘了隨手鎖上?
「張江抱住了我的肩膀,他說他聽見我的牙齒在咯咯作響。我說我不、不怕,但是我們回住院樓去好嗎?正在這時,前面的灌木叢有響聲,顯然是有人在走動。
我停了下來。前面出現了一個白色的身影,是一個女人。我想起了上次在這裏遇見的穿白裙的女人,她是病人龍大興的女兒,為這個「文革」以後幾十年來一直斷斷續續發病的父親,她傷心而絕望,父親在「文革」中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刺|激她永難理解。並且,隨著他的精神分裂,他生命中的某一段經歷已陷入了永遠的黑暗中,醫學也不能完全拯救他,最多只能用一些藥片讓他平靜或沉睡而已。
應該說,董楓對此事感到的恐懼比我強烈得多,這也許是她對精神病人在混亂的精神深淵里所受的折磨了解更多的緣故吧。剛才,她在陽光下走來時,青春勃發的樣子還滿帶這個夏天的熱度,而此刻,她坐在花台邊垂下頭,像一片突受冰雹打擊的草葉。
「看見我緊張的樣子,張江接過望遠鏡望了望,便拉了我一把說,『這個人影絕對不正常,半夜三更的,在圍牆邊幹什麼。走,我們去抓住他。』
我用董楓給我配製的鑰匙開了通向病區的小鐵門。半夜過後了,病區一片暗黑。我像盲人似地步入深不見底的走廊,同時將一隻手舉在前面,以免碰著牆壁什麼的。轉了一個彎后,前面的一間病房裡有燈光透出來,從距離看,那正是夏宇的病房。是夏宇沒睡,還是有其他人在那裡?我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輕手輕腳地向那門縫透出的燈光處移了過去。
我們穿過黑色的樹林和灌木,圍牆邊那個很深的土坑黑洞洞地呈現在眼前。我蹲下身去望了望,坑裡什麼也沒有。
我突然顯示出的大無畏精神讓吳醫生感到詫異。我很高興我這樣說,我想向他表明,任何心理暗示對我都是不起作用的。儘管他的名字叫吳畏,但我想讓他知道我比他更無畏。哈哈,我真想笑出聲來。
「你盡量放鬆,放鬆。」吳醫生又說話了,「好,你感覺到自己的眼皮已經放鬆了,放鬆了。你的頭皮很舒服,你的耳垂也很舒服。你的兩邊肩膀完全放鬆了,你的兩隻手輕飄飄的,你的每一個手指頭都輕飄飄的。好,你的眼皮已經放鬆了……」
吳醫生又開始了一輪循環式的說話。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沒有高低起伏,像火車的車輪一樣永遠是一種固定的節奏。這不是在催眠嗎?我感到再用心聽下去,在門外的我也要眼皮發澀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升起在我和董楓的心上,這使得我們走在病區暗黑的走廊上時,彷彿能聽見緊張的心跳。暗黑中不知何處傳來一絲哭聲,很低很低的哭聲,似乎是有什麼東西塞在嘴裏而憋出來的嗚咽。
「不行,我一定得親眼看看才行。」董楓抬起頭來,困惑地說,「今天晚上,你陪我一起,再去夏宇的病房外聽聽,不然誰也無法相信吳醫生會對病人那樣做。」
「但願如此吧。」吳醫生無奈地說,「我的朋友,我們也許正在經歷一件非常可怕的事。誰知道最後會是怎麼樣呢?好了,我上夜班去了。」
「上車。」我對董楓說。董楓一下搞不懂我的意思。來不及多解釋,我將她推上車,關上車門后對司機說:「到月光花園。」
多麼可怕!吳醫生每天半夜的行為讓人不可思議。他要麼在圍牆根一帶像幽靈一樣竄來竄去,要麼潛入夏宇的病房,用他那低沉柔和的聲音為病人描繪可怕的畫面。
我和董楓輕手輕腳地上了樓梯。上樓后是一道走廊,旁邊有一扇房門大開著,強烈的燈光射在走廊上。
董楓講完昨夜的經歷,又到窗邊去側耳read.99csw.com聽了聽,她說因為我在這窗玻璃上看見過嚴永橋的臉,她擔心嚴永橋此刻就在窗外偷聽。
夜半時分,整座精神病院像陷入了地縫中一樣暗黑而寂靜。我在小屋裡等著董楓,以便一起去病區目睹吳醫生對夏宇的特殊治療。這種選在夜半進行的精神誘導非常像一種謀殺,我回想起昨晚的經歷便感到毛骨悚然。
小翟說完后便向住院樓走去了。我一個人站在夏夜的暗黑中,卻感到身上突然發冷,難道,真是小婭在謀殺她的丈夫嗎?
董楓湊在我的耳邊輕聲說:「沒事,這是哪個病人在夢中哭泣,我上夜班常常聽到這些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誰乾的?」我急切地問。小婭「哇」的一聲大哭出來。她說當晚睡得正沉,夏宇的臉突然出現在她眼前。她問他怎麼從醫院跑回來了,夏宇不回答,只是滿眼凶光地嘟噥著說殺死你殺死你。他用手卡著小婭的喉嚨,小婭拚命掙扎,但無濟於事。他喘著粗氣扒光了小婭的衣服,又用細細的鞋帶將小婭這樣綁了起來,接著,抓起一件內衣塞在小婭的嘴裏,然後,他對著小婭長久地獰笑,嘴裏嘟噥著說死人死人。
「好,你輕飄飄的,你開始往前走了。你要回家去了,回家去了。」吳醫生半是吟唱般地又念起來,「汽車來接你了,漂亮的汽車來接你回家去了。你要攔住這汽車,這是你的汽車,你要攔住它,攔住它就可以回家了……「我的心」咚咚「地跳起來,吳醫生的話是什麼意思?我突然想起嚴永橋從這個病房跑出去之後,被汽車撞死在高速公路上的事。天哪,吳醫生是在誘導夏宇也這樣做嗎?
我不知道別人遇到極度驚恐的事之後是如何反應。總之這天夜裡我從病區倉皇跑出來后,竟喪失了思考能力和行動能力,一片空白的頭腦里只有一個念頭:趕快回我的小屋去。我進屋后便反鎖上門,上床后依稀反應出這是吳醫生讓給我住的房間,便又跳下床來,將一張放雜物的條桌拖到門后,緊緊地抵在那裡。為什麼要這樣做,當時沒什麼明確的考慮。
外面的走廊上已經寂靜無聲了,值班的醫生護士看來都已經趴在值班室的桌上假寐。我下了床,輕輕地開門走出去。我決定到圍牆根一帶去看看,還有那個新挖的土坑,也許那裡此刻已埋進一個人了,確切地說是埋進一具屍體了。如真是那樣,我將是第一個發現者。
「吳醫生說,半小時前,他在林陰中散步,上夜班感到瞌睡時,他常愛到樓外走走。但今夜他在散步時,隱約聽到附近的暗黑中有一聲輕微的咳嗽聲。吳醫生警覺地想,半夜過後這林中不該有人的。他朝著咳嗽聲的方向找去,沒發現有人。這時,咳嗽聲又響了一聲,已經在圍牆方向了。於是,他便摸到了這一帶,正在細細搜索時,和我們碰到了一起。
夜正在往深處走。半夜過後,我又將和董楓一起去病區探秘了。真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
我讓自己的思緒鎮定下來,回憶起昨夜吳醫生對夏宇所說的話。「高速公路!」我衝口而出,「我們到高速公路上去看看。」作出這個推測時,我的鼻子里彷彿已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吳醫生昨夜給夏宇描繪過汽車,他要夏宇去攔住它,說是可以接他回家。這簡直就是謀殺。
「我還來不及反應,張江已像一條大狗一樣竄了上去,我抬眼看時,兩個黑影已扭在了一起,他們一邊扭打一邊嚷著什麼,我只覺得耳朵里嗡嗡地響,意識一片模糊,不知道該往前還是往後跑,事實上我是站在那裡一動也動不了,像中了定身魔法。我看見一個人影被摔倒在地,另一個人影指著地上的人嚷道,『你瘋了!這是幹什麼呢?』我猛地聽出這是吳醫生的聲音。
「我的心一下子從喉嚨落回胸腔里,我叫著吳醫生跑過去,從地上扶起張江。我們三人面面相覷,臉上卻是疑惑和尷尬。
我站在暗黑中,白色的身影越來越近,原來是小翟護士。她https://read•99csw.com說呆在值班室里很悶,到外面走走。我附和著說,是很悶,要是下一場暴雨就涼快了。小翟突然問我,你今天去看過夏宇沒有?她說她估計這新來的病人活不了多久,「哼,那個風騷|女人的願望很快就要實現了,」小翟在暗黑中低聲說道,「遺產都會歸她的,天哪,這真像是電影里的故事。」
「咳嗽聲證明這一帶確實有人,會是誰呢?吳醫生說他感覺是嚴永橋。我聽后感到毛骨悚然,吳醫生什麼時候變成有靈論者了?早已死去的嚴永橋真能復活?他說儘管無法解釋,但自從你上個月在家裡寫作時遇到不速之客,他就相信嚴永橋的影子還真在世上遊盪。他說作為醫生沒什麼可怕的,一定要捉住這個幽靈才行。」
我坐在花台邊,周圍的林中織滿了蟬鳴,給人一種平和而安寧的假像。董楓很快就跟來了,聽完我的講述后,她瞪大眼睛說:「不可能不可能,作為醫生怎麼能給病人講那樣的話呢?對精神病人來說,這種誘導的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在走廊里拐了一個彎,前面就應該是夏宇的病房了。但是,今夜那房裡沒有燈光。我們踮著腳尖來到這間病房的門口,在暗黑中依稀看見,房門是半開著的,而屋裡一片漆黑。是夏宇睡覺時沒關上門嗎?董楓拉了拉我,我們便大胆地走了進去。董楓熟練地摸到了電燈開關,「啪」的一聲,刺眼的燈光下,屋裡是一張空蕩蕩的病床!夏宇失蹤了!這個精神病人會跑到哪裡去呢?難怪病區的鐵門沒鎖上,那麼,是有人故意為他開的鐵門了,或者,夏宇不是自己跑了,而是被人扛出去的……我的思維飛速運轉著,突然,我打了一個冷顫,拉著董楓就往病區外跑,一直跑出了住院樓,董楓才氣喘吁吁地問我,到哪裡去?我說圍牆邊不是有個新挖的土坑嗎?我們趕快到那裡看看,也許,那土坑現在已被填平了,而下面正埋著夏宇的屍體。
溜出醫院的夏宇跑到哪裡去了呢?我眼前浮現出那張瘦削的充滿驚恐的臉。夜半的城郊,夜風正一陣緊似一陣,黑色的夜空有幾道灰色的裂縫。我和董楓走回醫院大門,門前的街道上亮著寂寞的路燈,一輛計程車急駛而來,在這一剎那,我突然產生一個念頭,不容多想,我舉手叫停了這輛計程車。
「不過,你還是得小心。」吳醫生仍然不放棄對我的誘導,「從嚴永橋精神分裂前後的表現看,他是個本質殘忍的傢伙,同時還是個妄想狂和色情狂,這使他的行為更具危險性。另外,他屬於間歇性精神分裂,清醒的時候好像和正常人差不多,但聽他說話還是能覺察出他的妄想成分。這就是說,他會把想像的東西說成是真實的,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他到你家裡說的那些話。」
董楓走後,我怎麼也睡不著。看來,吳醫生將他自己休息用的這間小屋提供給我,讓我在遭遇不速之客後來這裏體驗生活,其真實意圖是想讓我和他一起發現這個讓我們無比驚駭的幽靈。
董楓說不會吧,她已經了解過了,我們那天晚上發現的土坑是種樹用的,園工證實了的。我說不管怎樣,我們先去那裡看看。
夏宇的家門虛掩著!這說明只能是他回家了,因為只有神志不清的人進去后才會忘記關門。客廳里開著燈,但空無一人,側面,小保姆的房間門關得死死的,屋裡的人也許正在沉睡中。
「噠噠噠」,響起了敲門聲。我緊張地開了門,吳醫生正對著我的鼻尖站在門口。他的白大褂整潔得沒有一點兒皺褶,給人一種一絲不苟的感覺。
「我對吳醫生說,你還滿有牛勁的嘛。張江揉著腿說是因為地上太滑才摔倒的。顯然張江感到有點狼狽,被矮他半個頭的吳醫生摔倒,他似乎覺得有失臉面。但是,吳醫生在這裏幹什麼呢?
「小婭!」董楓對著走廊叫了一聲。
董楓悄無聲息地來了。她神色凝重地對我說:「穿上白大褂。如果被吳醫生看見了,就說是我帶你來查查病房。九-九-藏-書」
門開了一道縫,董楓在門縫中露了半張臉。我說快起床,我在樓外的花台邊等你,有要緊的事。我知道這屋裡一定住著好幾個護士,沒法在這裏說話的。
我迴轉身向住院樓走去,直覺告訴我應該去病房看看這個新病人。在嚴永橋曾經住過的病房裡,預感到有什麼凶兆似的。
我和董楓決定了今晚的行動后,便感到整個下午過得非常慢。好不容易等到天黑,上夜班的醫生護士陸續進入住院樓了,我呆在小屋裡卻有點不敢出去,因為我怕見到吳醫生,我擔心他從我的臉上看出我的不安,並且,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和他說話。
「你真的相信嚴永橋還存在?」我冷靜地反駁道,表示我是一個精神非常獨立的人。「不管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病人,他已經死了,是不是?至於到家裡來找我的那個人,以及出現在這間屋子的窗戶玻璃上的那個人,肯定和嚴永橋長得極像,我們一定會抓住這個人,但是,我敢肯定,這人不是嚴永橋。」
「你住家的地方不對。」吳醫生又說話了,「你知道嗎?很久以前,你住家的地方是一大片墳地。對的,一大片墳地。墳地就是死人的家,知道嗎?現在那裡是你的家,而死人的家沒有了。死人沒有了家就要到你家來,你的家就是死人的家,你的廚房就是死人的廚房,你的卧室就是死人的卧室,死人要來和你一起吃飯睡覺,你的家就是墳而墳就是你的家……」這一串繞口令似的話聽得我毛骨悚然。吳醫生怎麼了?我在極度震驚中深感恐懼。這時,屋裡突然響起一陣乒乓的騷動聲。我探頭從門上方一望,夏宇已滾落在地上,吳醫生正把他拉起來。夏宇被重新推坐在床上,他轉身的時候我看見他雙手是被反綁在背後的。他的雙腳也被捆在一起,坐在床上時,他的雙腿便像木頭一樣挺得筆直。
她就是郭穎。我用她講的故事寫這本書的時候,絕沒有想到書剛寫了一半便有幽靈似的人物撞上門來,更不會想到今天我會呆在精神病院里,與無數的疑團和切身的恐怖糾纏在一起。
我笑了起來,故意讓笑聲比較誇張,其實我是想用這笑來給自己壯膽。這時床頭的小鬧鐘剛好指向夜裡12點,又要進入夜半了,我怎麼就註定了要與幽靈打交道?
住院樓外是茂盛的林木,這使得林中小徑顯得特別暗。我朝著圍牆的方向走去,暗黑中卻響起了迎面而來的腳步聲。
「土坑周圍的土還很鬆軟,張江說這土坑是新挖的。誰在這裏挖坑?要幹什麼呢?我突然衝口而出,說該不會是要在這裏埋人吧,這話把張江也嚇了一跳,他說從深度來說,這坑裡埋一個人好像正合適。
「夏宇現在哪兒去了呢?」我急切地問。小婭說,剛才他聽見你們上樓的腳步聲,便跑出房間去了。
車外樓影幢幢,整座城市都處在睡眠中。在月光花園門口,我探出頭對保安說去給住戶看病,大門的欄杆便升起了。
我以為黑屋子裡又出現了人影,可董楓說,不,是住院樓的外面。「昨天夜裡,張江來陪我上夜班。」董楓理了理護士衫的下擺,說,「半夜過後,沒什麼事了,我們便到樓頂的平台上去乘涼,你知道,昨天晚上是很悶熱的。「「到了樓頂,張江說要送我一個禮物。你猜是什麼?一部望遠鏡。我說好啊,當初你就是用它偷望我的,這不叫送我的禮物,算是我給你沒收了。張江說只要你收下就行,好讓它陪著你。張江現在利用暑假在一家公司打工,每周只能來陪我一天。他說很快就可以給我買一隻白金鑽戒了。我以為他開玩笑,打工一個月掙不了那麼多錢,可他說絕對可以兌現。我說這是什麼意思,你這個小弟弟想娶姐姐啊?哦,看我說到哪裡去了。」董楓不好意思地頓了頓,接著說,「後來,我就好奇地用望遠鏡瞭望遠處,夜晚朦朦朧朧的,越過醫院的樹叢,可以看見醫院長長的圍牆。再遠處,高速公路上的汽車也能看見。」
我看得目瞪口呆。在這https://read.99csw•com夜半的病區,有一股寒氣從這間惟一亮著燈光的病房裡透出來。我看見吳醫生拉過被子堆在夏宇的后腰。「你盡量讓自己靠得舒服一些。」吳醫生伸手拍了拍夏宇的臉頰說。也許,吳醫生真是在作什麼心理治療吧,看他對病人是很體貼的樣子。
「圍牆邊滿是低矮的灌木,但沒有人影。我們貼著圍牆根向前摸索,張江說那人不會走遠的。突然,走在前面的張江『唉呀』一聲,瞬間就消失了。我往前緊趕兩步,看見一隻手在地上揮動。我蹲下一看,張江掉進一個很深的土坑裡了。我拉著他的手,讓他從深坑中爬了出來。
前面的東西永難預料。現在是夜裡11點40分,走廊上的腳步聲一直響到了我的門外。董楓走了進來。她返身關上房門,又走到窗邊去,撩開窗帘的一角往外望了望,然後,她壓低嗓音緊張地對我說:「這醫院里好像要發生什麼事。」
我得將這件事告訴董楓,因為不管對吳醫生還是對醫學,她都會比我了解得多。我顧不得上了夜班的她這時也許正在睡覺,徑直來到醫院的單身宿舍,敲響了董楓的房門。
這條通過城市邊緣的高速公路離醫院大約五百米左右。淺草中的一道鐵絲網攔住了我和董楓。我們將眼光越過鐵絲網死死地盯住筆直的路面,汽車一輛一輛地開過,雪亮的車燈不斷掃過黑色的路面,路面寬闊而空蕩,沒有車禍發生,也沒有任何可疑的東西躺在路面上。
屋裡有說話聲!我探頭從門上方的玻璃向里一望,夏宇正坐在床上,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的背影正對著我——是吳醫生!他半夜了還用來這裏診治嗎?
「下樓的時候,我的小腿老是發抖,但看到張江寬大的背影,我鼓勵自己說千萬別露狼狽相。當時,住院樓外一片漆黑,我們小心翼翼地向剛才看見人影的那一處圍牆邊走去。我第一次發現這一片林陰中,還有不少半人高的矮樹,抬眼望去老覺得像一個人蹲在路邊,我為此好幾次停了下來,緊張地靠著張江,直到證實了那黑影不過是一叢樹,我的膽子才大起來。
這時,一股焦糊的氣味從走廊上飄進來,我說:「不好,夏宇在點火了!」我跳起來,一個箭步躥出去。我聽見董楓在背後說:「小心!」
董楓說:「剛離開一會兒,我估計是到夏宇的病房去了。」
「突然,我看見一個人影順著圍牆根慢慢移動。光線太暗,看不清那人的衣著和面容。我想,是翻牆進來的小偷嗎?不,小偷從沒進過這裏來的,都知道這裡是精神病院,沒什麼好偷的。那麼,也許是哪個病房的病人溜出去了?後來我突然想到,這會不會就是每次潛進黑屋子來的人影呢?
吳醫生坐在我的對面,他叫我張大嘴給他看。感覺上我是他的病人。我很不情願地張開嘴,他用一把勺子在我嘴裏攪動。我感到呼吸快被堵住了,他端了一杯水給我喝。我看見水上漂著幾粒白色的藥片。我很恐懼,但是醫生的眼光逼得我不得不喝。我便把嘴唇湊在杯沿上,同時用眼角的餘光去觀察吳醫生。突然,吳醫生的眼睛里冒出一個很大的血珠來,我驚恐地伸手摘下這顆血珠,血珠在我手中慢慢變大,蛛網似的紅色表面突然現出了人的五官……這個夢怎麼結束的我記不起來了。中午的陽光從薄窗帘透進來,小屋裡十分明亮。想起昨夜的經歷,彷彿也有點做夢的感覺。但我知道一切都真實地發生了,我慢慢回想起吳醫生對夏宇念叨的那一段段可怕的話,我再次確定這些話對一個精神病人來說,只會加重他的恐懼並可能導向他的死亡,這是精神誘導和心理暗示的力量。吳醫生為什麼要那樣做呢?或許,這是一種我並不懂得的心理治療方式?
我為這次成功地抵制了吳醫生對我的恐怖暗示而高興,但轉念一想,他用幽靈來恐嚇我幹什麼呢?我是搞寫作的,他是醫生,在一次朋友聚會中因興趣相投偶然認識,他沒有害我的任何理由啊。難道,是我將已發生的一切想得太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