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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小翟的話讓我瞪大了眼睛:「你是說,這些事是小婭乾的了?荒唐。她這樣做為什麼呢?」
我看了看表,夜裡1點9分。我決定到病區去看一看,那個拎著黑雨傘的嚴永橋,是否真的回到他病房了呢?剛才在夢中,是看見他走進病區了的。
「是的,」我說,「我來了解了解他生病以來的情況。」
「真有陌生女人在屋裡出現嗎?」我問。
「我吃過葯了。三顆白的,一顆黃的。」他答非所問地喃喃道。看來,他的意識已經完全分裂,不過,對數字好像又很清醒,三顆白的,一顆黃的,他對藥片怎麼數得這麼清楚?看來,精神病人在有些方面又是清醒的。
「夏宇,你感覺好些了嗎?」在嚴永橋曾經住過的病房裡,我對著這位新病人發問。
我略感意外地問:「你不是戒煙了嗎?」
至於那幢別墅里的小保姆在夜裡所聽到和看到的怪事,上夜班的吳醫生是這樣給我解釋的:「這事很簡單。人只要心裏害怕,什麼怪事都來了。何況住在那樣大的一幢房子里,到夜裡睡在床上一想,樓上樓下那樣多空房間,還有走廊啦、樓梯啦等等,即使在正常情況下,如果人的思維轉到恐懼方面來,心裏都會不踏實。何況這大房子里還住著一個精神病人。在這種恐懼的氛圍中,小保姆獨自住在樓下的房間里,夜半三更產生一些幻聽幻覺完全可能,沒什麼奇怪的。」
我深感震驚,與我多少有點關聯的人物怎麼無形之中都在我身邊聚集?這個收到過卓然的冥錢的人,此刻與我近在咫尺!我決定到他家裡看一看。
「你去了陸城縣那個山溝里?」我頓感意外,問道。
原來他沒死!我後退一步,害怕他伸手抓住我的頭髮。有時候,活人比死人更可怕。我迅速在室內環視了一遍,沒有發現黑雨傘之類的東西,顯然,他並不是我剛才夢中看見的那個人。他不是嚴永橋,但睡在嚴永橋曾經住過的病房裡。
「單玲是個好姑娘,她不會回到這裏來嚇人的。」吳醫生喃喃地說,看來,他作為醫生的理智也有點迷亂了。
「哦,哦,是這樣的,」吳醫生坐下來,慎重地拍了拍我的膝蓋說,「這事你知道就行了,別對外講,我並沒生病,而是請了假,到嚴永橋的家裡去了。」
我認為小翟的這種推測毫無道理。「她是夏宇的妻子啊。」我說。
小婭坐在我側面的沙發上,低下頭一時沒有言語,一隻手無意識地撫著垂在腿上的睡衣。「不是說,不願意讓夏宇住院治療的嗎?」我又問。客廳里靜得讓人有點發慌。
「我吃過葯了……」他繼續喃喃道。我的努力毫無用處。
「你是精神病院的醫生嗎?」英英怯怯地問我。她的臉色不太好,看來夏宇的精神分裂對這屋子裡的人都產生了極大的壓力。
屋裡暗黑,但由於今夜月光很好,透過窗帘,能依稀看見病床的輪廓,但病床上不是我以前見過的那樣鋪得平平展展的,好像,好像躺著一個人似的。
他目光獃滯地望著我,沒有任何反應。突然,他從床邊站起身,倒退著移到窗邊,然後返身抓住窗上的鐵欄搖動起來,那感覺,是想逃跑。
小婭從樓梯上下來了。她穿一件米白色的絲織睡衣,束著窄窄的腰帶。「夏宇的病情怎麼樣了?」她急切地問我,似乎感到我的意外出現會給她帶來不好的消息。
「你從建工學院畢業幾年了?十年?十二年?」我想依照他的思路從數字方面喚醒他。
「嚴永橋,」我盡量平和地問道,「嚴永橋是你的同學嗎?」
我聽見自己發出「哇」的一聲慘叫,感到眼前一陣發黑,那一瞬間,那張緊逼著我的臉和他背後的走廊一起在我眼前旋轉起來。
「沒什麼,」我望著小婭說,「夏宇正在接受正常的治療,我是來了解了解他住院前幾天的病情的。」
一張瘦削的臉,蒼白,額頭上有一道結了九*九*藏*書疤的傷口。這不是嚴永橋。當然,早已在高速路上被車撞死的嚴永橋也不可能再躺到這裏來的,他已經被火化,骨灰葬在鄉下的墳堆里了。
原來,吳醫生和我一樣,牽挂著嚴永橋死後再現之謎。因為他相信我見到的那一幕是真實的,絕非幻覺——而在這之前,他老愛用幻覺解釋一些奇怪的現象,連董楓看見黑屋子裡出現了一個正在梳頭的女人,他都認為是董楓在夜班疲勞后產生的幻覺。
我點燃了一支香煙。吳醫生伸手說:「給我一支。」
但是,說寫著卓然名字的冥錢是小婭乾的事,這點我敢肯定不可能。因為卓然已死去十四年了,照小婭的年齡推斷,那時她還是個十一歲的小學生,不可能與一個醫學院的大二學生有關係。
「這裏平時有些什麼客人來嗎?」我問。
「是啊,昨天就去了,今天剛趕回來。」吳醫生緊鎖著眉頭說,「儘管你和董楓都去過了,我還是不放心。我要去看看,嚴永橋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說實話,從醫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怪事。我經手的病人死去的也不少,從未發生過什麼死後又出現的事,這種天方夜譚讓人無法理解。自從你說嚴永橋登門找你之後,我就一直在觀察這件事的真實性。我想,嚴永橋如果真的還存在,他就可能還會在醫院里出現。果然,你前幾天在窗玻璃上看見的那張臉就是他。既然這樣,他就還可能在家裡出現。於是我去了他家,他的老婆汪英說沒出現過什麼異常,除了她自己幾次夢見他之外,家裡是很平靜的。我看見他的遺像已經從牆上收到柜子里去了,屋外的墳上已經長出零星的青草。我在那裡住了一夜,除了半夜發生過一陣莫名其妙的狗吠之外,什麼也沒發生。我想,嚴永橋即使是鬼也可能在這裏出現啊,然而沒有,我大睜著眼睛在他的家裡過了一夜,卻是平安無事。」
我迴轉身,是小翟護士正從樓內出來。她的青春紅潤的臉龐使我精神為之一振,剛才在病房裡產生的對人的沮喪感一下子減輕了許多。
「大熱天的,站在這裏研究什麼呢?」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突然,我看見這屍體的鼻孔微微有點翕動。我俯下身去細看,確實在動。他還在呼吸嗎?我伸出一個指頭在他鼻孔邊試了試,有一些熱氣吹在手指上。
我輕手輕腳地進了男病區。走廊很長,很黑,深處的一間病房透出燈光,我的心「咚咚」直跳,從那燈光的位置看,正是嚴永橋曾經住過的那間病房。我知道那病房一直是空著的,怎麼會有燈光呢?難道,剛才的夢真是預兆?
「這不正是一些人所希望的嗎?」小翟眨了眨眼說。
「真是死了人,總會有人報案的。」小翟不服氣地說,「總之我認為那女人有問題,咱們慢慢瞧吧。」
「那天,醫院開車去接這個病人,我也去了。」小翟說,「進了那幢房子,我便什麼都明白了。你想,那幢房子里半夜過後總有人走動,而且是個女人的影子,這會是誰呢?沒有人的衛生間里,抽水馬桶會在半夜三更嘩嘩嘩地放水,這又會是誰呢?我想小保姆不會講謊話。那麼,這一切只能是這幢房子里的另一個女人乾的了。」
「你臉色不好。怎麼,找我有事嗎?」吳醫生已出現在客廳里。他穿著一條寬大的短褲,上著條紋短袖襯衣,壯實的小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樣凸起。
「你曾經愛上過她吧?」我半開玩笑地試探道。
一連三個夜晚,黑屋子裡悄無聲息,什麼也沒有出現。第四個晚上我決定休息一夜了。睡下后不久,便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夏宇!」我提高聲音叫道。
英英說:「等一會兒小婭阿姨給你講吧,總之,太嚇人了。」
「這樣說,可以向公安局報案了?」我不以為然地打趣小翟道。女人雖說在很多方面直覺不read.99csw.com錯,但嫉妒心也會讓女人發生誤會。我隱隱感到小翟對小婭懷有敵意,因為小婭以前來找吳醫生時常常關上門在裏面談話,這讓曾經喜歡過吳醫生的小翟心裏彆扭。
按照小婭上次在醫院里對我講過的地址,我找到了她家。當時正是中午1點多鍾,小婭正在樓上的卧室里午眠,她家那個叫英英的小保姆安排我在樓下的客廳里喝茶等待。
「不住院不行啊!」小婭抬起頭來說,「原以為在家治療可以慢慢好起來的,並且吳醫生也很認真,除了開藥以外,還用催眠方式給他作心理治療……」「催眠?夏宇在那種狀態中說些什麼呢?」我打斷小婭的話問道。因為我知道人在那種狀態下可以流露出一些潛意識中的東西。
小翟護士的話把我的思維再次搞亂了。憑心而論,她推測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因為,我對小婭和夏宇畢竟知之甚少。
當然,這種假設未證實之前,我不敢向董楓透露半句。因為搞不好,他們會認為我是患了妄想狂的病人。我得謹慎行事才行。
「可是,他的病情一點不見好轉。前天夜裡,我睡得正香時,突然感到呼吸困難,睜開眼,夏宇正騎在我的身上,雙手掐住我的脖子,口裡還喃喃地說,『我認出你了,你就是卓然,我要掐死你!』我拚命掙扎,大喊大叫,後來他自己手一松滾到床下去了。他兩眼發直,滾下床后盯著我渾身發抖,好像又很怕我似的。他的病這樣發展下去太危險了,我左思右想,只好送他去住院治療。昨天,吳醫生接到我的通知后,帶了好幾個醫生來,看著他們一擁而上扭著夏宇的胳膊往樓下拖,我心裏又有點發痛。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你現在也參加夏宇的治療嗎?可得多關照關照啊。」
果然如我所料,吳醫生裹著一條大浴巾來給我開了門。他指著客廳的沙發說:「坐一會兒,我換上衣服就來。」說完便進了裡間。
「這還不清楚?這樣可以讓夏宇更加疑神疑鬼,並且還有莫名其妙的冥錢,這樣不讓人神經錯亂才怪。」
昨天夜裡,自從我知道了躺在嚴永橋病房裡的那個新來的病人是夏宇以後,我就決定到這裏來一趟了。當時是夜半,我還不知道那個像屍體一樣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的人就是夏宇,更不知道作了電休克治療后的病人是這種狀態。記得我當時膽戰心驚地跑出暗黑的病區,在值班室找到吳醫生時,心還「咚咚」直跳。吳醫生告訴我是夏宇住進醫院來了,同時,他對我半夜三更去病區亂竄感到奇怪。我告訴他,是剛剛做的一個夢讓我去病區的,因為我在這個夢中看見拎黑雨傘的嚴永橋進了病區。醒來后我便好奇地去病區驗證一下夢境,沒想到,在嚴永橋曾經住過的病房裡,還真的躺著一個人。當時,吳醫生笑我神經過敏,他說夏宇是昨天下午住進醫院來的,這人病情發展得很嚴重,已經有傷害家人的舉動出現,再不住院,對人對己都很危險。
我本能地將手舉在額前,似乎要架住他撲上來的沉重的身軀。我的目光從兩手之間望上去時,突然認出了那張胖臉……這不就是隔壁病房的那個病人嗎?他剛才還坐在床上發愣,怎麼不知不覺溜到走廊上來了呢?
「有沒有一個姓嚴的來過?」我對這個小保姆比劃著說,「一個三十五歲左右的男子,個子很高大,兩道眉毛很粗。」
我夢見自己在住院樓入口處的石階上坐著,好像在等一個什麼人。月光很好,樹陰在通向住院樓的路上印出滿地黑白交錯的暗影,看上去像一個棋盤。突然,一個人在這個棋盤上走來,我看不清他的臉。他走過我身邊時,有什麼東西在我肩膀上碰了一下,我回頭再看,那人已進入病區了,在他的背影消失的最後一瞬,我看到他的左手拎了一把黑雨傘,剛才碰著我的就是那東西。這人是https://read•99csw.com誰?嚴永橋!我緊張得要命,胸口一陣狂跳,便醒來了。
醒來后我想,這會不會是一種預兆呢?本來,我不會對這種想法當真的,但是當我下了床從窗帘縫中望見外面果然是滿地月光時,我吃驚了。
這決不可能!我的手抖抖地在門邊的牆上摸到了電燈開關,「啪」的一聲,雪亮的燈光中,我看見一個人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
「都是夏叔叔公司里的人,偶爾來看望他的病情。」
「那屋裡真的有人?」吳醫生的聲音非常震驚,「莫非這醫院里真的鬧鬼!」我第一次看見他這樣驚慌。「與單玲用過的假髮留在那屋裡有沒有什麼關係呢?難道,是死去的單玲留戀她住過的病房?」我提醒他道。
我強壓著恐懼,心想,這間病房不是一直空著的嗎?怎麼會出現一具屍體呢?我一步一步向床邊走去,我得看清他的面容。因為,如果是嚴永橋,我會認得的。
「嘿嘿嘿!」我跌倒在地時聽見那人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啞笑,我感覺他的喉嚨里好像卡著魚刺。
我信步走出住院樓,望著青石台階上的石紋想到了大腦的秘密。
「聽說你生病了,我來看看。」我說,「昨晚就來過一次,你又沒在家。」我故意將話說得這樣明白,是想看看他的反應。
走出吳醫生的家,已是傍晚時分了,我突然想起還沒把小婭來找他的事轉告他,便返身回去。吳醫生站在半開的門口聽了我的轉告后說:「她是來叫我出診。這女人也有點神經兮兮的了,她說的話,你別全當真。」
月光花園真不愧是這個城市的富人區,優雅、氣派。每幢別墅前都圍著低矮的白色柵欄,裏面是茂密的花草樹木,一條卵石鋪就的小徑從中穿過,直抵別墅門前的石階。
我在住院樓外的林陰中漫步沉思,黃昏正沿著樹梢徐徐到來。我掐滅了煙頭,轉身向醫院宿舍走去,我想吳醫生現在一定在家了。
「不只是嚴永橋的出現無法解釋,」我對吳醫生說,「黑屋子裡也確實有人出沒。」我把昨夜黑屋子裡的動靜告訴了他,並且明確地表示,不知這事與死去的女病人單玲有沒有關係。我之所以決定開誠布公,是因為相信吳醫生和我和董楓一樣,正受著這些怪異事件的圍困,我們需要同心協力來對付這些莫名其妙的糾纏。說實話,我早該與吳醫生一起來破解這謎團了,因為他同意我住到醫院來,就是想讓我協助他發現點什麼,我怎麼會懷疑到他的行蹤呢,想來真是有點荒唐。
我心裏一驚。幸好有鐵欄保護著這些病人的安全,不然,病房的窗口就太危險了。我走過去扳了扳他的肩頭,同時嚴厲地說道:「回到床上去躺下!」
現在看來,黑屋子裡有人出沒的事也是真實的了,昨天夜裡我目睹了那個黑影,並且屋裡的黑沙發有人坐過,放在沙發上的假髮也被動過,這都是事實。我還懷疑吳醫生與這事有關,現在看來,他昨夜根本不在這個城市。
英英詫異地望了我一眼。這個十七八歲的農村姑娘也許覺得這個問題不像是醫生的提問了吧。她凝神想了一會兒說:「沒有,沒見過這樣的客人。」說完,她便叫我在這裏呆一會兒,她上樓去看午睡的女主人醒來沒有。看來,這種談話深入下去使她害怕地想逃避。
「你認識卓然嗎?」我故意將「卓然」兩字說得很重。
小婭的講述讓我的感受很複雜,但當時只能安慰她道:「放心吧,我們會儘力治療的。」
「我剛剛去看了夏宇,」我說,「病情好像很嚴重。」
夏日的陽光照在住院樓前的青石台階上,石上的紋路清晰可見。而在這些石頭的內部,一部秘而不宣的地質變遷史深藏其中。這猶如我們的大腦,一些深陷進黑暗中的東西,它的掙扎,它的扭曲,誰能探測到它的真相呢?
我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夏宇和那個鬼影似的嚴永橋湊巧都九*九*藏*書畢業於建工學院,他們相互認識嗎?而近兩三年來,他們一先一后陷入精神分裂。這種巧合多少讓人感到一些蹊蹺。
「不知道。」小婭搖搖頭說,「作這種治療,除了醫生和病人,是不能有另外的人在場的。吳醫生說要給病人絕對的安全感,所以作這種治療時我都沒進房間去。」
「那包冥錢是怎麼回事?」
我在沙發里挪了挪身子。沙發很大很軟,像要把人埋進去似的。寬敞的客廳呈現出一派歐式風格,窗帘低垂,室內光線柔和,屋角有一架大鋼琴閃閃發亮。
他抬頭望了我一眼,又重新埋下了頭,似乎沒聽見我的問話。他的下巴已經瘦得尖削。
我驚叫一聲,用手扶住門框,沒讓自己跌倒。我感覺那人會一躍而起向我撲來,然而,不,他直挺挺地躺著,我突然反應過來,這是一具屍體!因為,只有屍體才那樣挺直,兩隻腳尖在被單下往上凸起,但面部沒蓋上,仰面朝天,雙目緊閉,這突然開啟的強烈燈光對他已沒有任何意義了。
有吉醫生在場,我不便更多地談夏宇這個病人引出的其他疑團。我告辭出來回屋去睡覺,董楓從護士值班室里趕出來,在走廊上攔住我說:「等一會兒查完病房后,我來找你,有很可怕的事發生。」
「哦,哦。」我點點頭,表示這種治療是這樣要求的。
「我聽話,我聽話。」他猛地抬起頭連聲應道。他的臉清瘦,因而眼睛顯得很大,只是眼光獃滯,還露出驚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由於害怕電休克治療,以至於看見穿白大褂的人就驚恐畏懼。
首先,我和吳醫生、董楓一起,一連用了三個晚上去察看女病區最盡頭的那間病房。我們想與這間長期閑置的黑屋子裡的幽靈正面相遇,有了吳醫生的參与,我們感到力量更強大了一些。其中有一天晚上還有張江的加盟。這個在望遠鏡里愛上董楓的大學生充滿浪漫情懷,我們一起擠在值班室里半是恐怖半是興奮地聊天時,他對董楓時不時的深情一瞥,會使人回望見自己的初戀鏡頭。
「不知道。」英英搖頭說,「我和小婭阿姨都沒看見過,但心裏害怕。我晚上去廁所就要經過這個客廳,有一次,就看見牆邊站著一個人影似的,嚇得我趕快退回房間去。還有一次,半夜時還聽見廁所里的水箱『嘩嘩嘩』放水的聲音,我不敢去看,因為夏叔叔和小婭阿姨住在樓上,這樓下的廁所除了我是不會有人去用的。我確實不敢斷定,到了夜裡這屋裡是不是有什麼人在走來走去。」
「龍大興,回你病房去!」我站起來呵斥他。他似懂非懂地往後退。
作為精神病醫生,對人的行為包括語言,都愛從精神現象的角度加以審視,這也許是一種職業習慣。但是,對正常人也這樣審視是否合適呢?吳醫生說對小婭的講述不要「全當真」,使我很難理解其中的含義。小婭講什麼了呢?無非是她丈夫夏宇的病情,這之中有些事確實很玄乎,但肯定是真實發生過的,因為小婭沒必要編造她丈夫生病的經過。並且,她說她丈夫精神受刺|激的第一件事是收到了一包冥錢,上面寫著一個叫「卓然」的名字。這事也許連醫生聽來也很荒唐,但我知道這事絕非編造,因為只有我知道「卓然」確有其人,儘管這個醫學院的女生早在十四年前就已死去,但現在出現這個名字絕非巧合。
這時,精瘦的吉醫生走進了值班室,聽見了吳醫生最後幾句話,他補充說:「對的,幻聽幻覺不只是精神病人才有,正常的人有時也會發生。幾年前,我母親去世了,有一天夜裡我醒來,看見她正在開衣櫃取衣服。我心裏納悶,想叫又叫不出聲,伸手拉亮了電燈,屋裡什麼人也沒有,這就是幻覺。」這個老愛在學術上與吳醫生對立的傢伙,這一次的觀點與吳醫生一致。我想,也許他倆的關係在緩和了。
我清楚地知道,我遇上了一段真實的九*九*藏*書恐怖經歷,我必須面對它,直到一一解開這些謎團。
這話讓我大為震驚:「你說的是什麼意思?誰希望這樣?」
我心裏一驚,壓低聲音說:「又出什麼事了?」董楓不回答,示意我先回屋去等著。
「對了,妻子做這種事才沒人懷疑。」小翟說,「我看見那幢豪宅心裏就明白了。你想,只要夏宇一死,誰是繼承人呀?豪宅、存款,還有一個公司,嘖嘖,美死了。」
大胆的假設是,這事與吳醫生有關。昨夜黑屋子裡出現人影時,吳醫生也恰恰不在家,並且去向不明,這是時間上的吻合;另外,這套假髮是吳醫生為單玲買的,這種舉動明顯超出了醫生的職責,其中包含的感情因素顯而易見。這樣,單玲死後,吳醫生到這裏來哀悼死者也在情理之中,這是邏輯上的解釋。
怎麼在這個時候洗澡?我想,也許是昨夜黑屋子裡的灰塵弄髒了他吧。我的眼睛迅速在客廳里搜索,想發現什麼異常的東西。突然,我看見了靠在牆角的一把黑雨傘,我對它印象太深刻了,這不是嚴永橋死後出現在我家裡時,隨身帶著的那把雨傘嗎?
「不可能,不可能。」吳醫生連連說,「你相信魂靈再現?不可能的事。」
不管怎樣,我必須面對這個現實,以便解開撞進我家的這個不速之客的真相。我鼓足勇氣往前走去,到達這間病房時,我的額頭上已沁出了冷汗。我站在門口,從門上方那映著燈光的玻璃往裡望去……一個胖胖的男人坐在病床上,抬頭望著天花板,一隻手舉在空中,好像在招呼上面的什麼東西。這不是龍大興嗎?我緊張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下來,嚴永橋住過的病房在他的隔壁,而此刻,那裡悄無聲息,沒有任何異樣的動靜出現。
走出病房,我感到一絲絕望。看來,從夏宇這兒什麼也問不到了。但這個新病人對我遇到的謎團又非常重要,因為他和嚴永橋讀過同一所學院,而後來收到的冥錢上,又寫著卓然的名字,我盼望著他能早點治愈,以便能講出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既然來了,我決定還是到隔壁看一看,以免回去后還為夢中的情景擔心。這道病房的門仍是關得嚴嚴的,但沒鎖,將門把手一旋轉便開了。
我一點一點地向門外退去,一片死寂中,我聽得見自己的心跳。退到門外后,我伸手拉上了門,然後,一轉身……天哪!一個人正臉對臉地站在我面前!
「太煩了,抽一支不礙事。」吳醫生接過煙去,點燃,猛吸了幾口,我們坐著的客廳里頓時煙霧騰騰。
「誰知道呢,」英英茫然地說,「那天早晨,打開門就在門檻外放著。小婭阿姨開始還認為,一定是有人搗亂,因為夏叔叔是開公司的,也許是競爭對手搞的破壞。但是,夏叔叔卻被嚇著了,說是冥錢上寫的那個名字莫名其妙。那個名字叫卓然,小婭阿姨認為是個女人的名字,便和夏叔叔吵架,可夏叔叔發誓說不認識這個人。後來,他們說把這包冥錢燒了就好了。從那以後,夏叔叔就開始精神恍惚。吃了吳醫生開的葯以後,安靜了一些,但成天睡覺,有時半夜醒來,在樓上亂叫,說是看見一個女人從屋裡走過。」
黑屋子裡確實有人出沒的事實,使我推測出兩種可能。一是單玲的魂靈返回;二是有其他對這套假髮感興趣的人在此逗留。對第一種可能,我們的科學找不到任何證據;而對第二種可能,我感到自己能找到線索。
「怎麼會呢?」吳醫生盯著我認真地說,「我只是很同情她罷了,那樣年輕便精神分裂,怪可憐的。」我建議將黑屋子裡的假髮扔了,看看能否平靜。吳醫生開始表示同意,後來又說,讓它繼續留在那裡吧,如果真有人在那裡出沒,我們也好繼續觀察,一定要搞個水落石出。他說,今夜開始他就繼續上夜班,他會在半夜過後常去那裡看看的。
我定了定神,然後穿過暗黑的走廊向病區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