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很後悔,昨夜應該進屋裡來,不管那影子是人是鬼,終會有個結果。而現在,一切都是懸案。
可那白影並不理我。她在我面前站下,一動不動。我看不清她的臉,感到有頭髮遮在她的臉上。我突然感到,這人正是十四年前的卓然。死了十四年,她怎麼會在這裏出現呢?
睡下后我突然產生了一個荒誕的想法,這就是天黑后不久我在林陰|道上遇見的那個穿白裙的女人,直到夢中看見的自縊身亡的女人,還有黑屋子裡的垂著長發的女人,是否就是這照片上的女人走了出去呢?如果天亮以後,那照片又回到書中,那就太恐怖了!
我和吉醫生一起進了男病區,走廊上仍然滿是遊動的人,使這裡有點兒像一個集市。這是精神病院與普通醫院的住院部完全不同的地方,這裏沒有人會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
這個夢預示著什麼我不知道。此時是凌晨4點15分,離天亮不遠了,卻是夜裡最黑暗的時候。
我長出了一口氣,坐在床頭髮愣。今晚是怎麼了,老是被噩夢糾纏,我再次想起了董楓的預感,她認為今晚會出什麼可怕的事,而我臨睡前找她,她又消失了。難道,今夜的住院樓,真的已經有什麼恐怖事件發生了嗎?
我首先將臉湊在門上,看清了鎖得牢牢的門鎖。我蹲下身去,用手摸了摸貼在門與門框之間的小紙條,是完整的,沒有破損。這是張江出的主意,紙條完整說明這門確實沒有開過。
走出病區,我站在住院樓門外的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通向住院樓的林中小徑上,一個穿白裙的女人正向這裏走來,我心裏「格登」一跳,這不正是我昨夜在林中遇見的女人嗎?
然而,側面的一間病房卻透出了燈光,病房門是虛掩著的,燈光從門縫中射出來,在走廊上映出一條光帶。這間亮著燈的病房離走廊盡頭的黑屋子還有一段距離,因此我把它當做正常的病房,沒有在意。經過這道門縫時,我只是想,別驚動了裏面的病人。同時,我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挺直了身子,我想如果裏面有病人衝出來,我就以醫生的威嚴叫她進屋去睡覺。這樣想著,心裏便鎮靜了,我甚至從容地從門縫往裡望了一眼,這一望卻讓我差點魂飛魄散。
我正在緊張,低低的叫門聲使我釋然——是董楓。不過,她在這樣的時候來找我,又使我升起一種恐懼的預感。
我亂叫著醒來,好可怕的夢!額頭上全是冷汗,我來不及擦,首先伸手擰亮了床頭的檯燈。
「我是守護病人的家屬唄。」她對我的詢問有點兒不以為然,「27床的,龍大興是我父親,是你們叫我來守護他的,說是親人的談話,對他有好處。」「哦哦,是這樣是這樣。」我略帶歉意地點頭。同時,心裏在嘲笑自己昨夜在林中遇見她時的驚恐。看著她進了住院樓,我想,但願黑屋子裡發生的事也這麼簡單。
我不敢到窗邊去看,只是一直盯著那動蕩的窗帘。我的手在屋裡各處悄悄摸索,我希望能找到一把尖刀之類的東西,以便自衛。
我本能地往後連退幾步,看清了這病房門口確實站著一個人影。「你要毒死我!」這句話解除了我的恐懼,因為我以前聽過這句話,是住在黑屋子隔壁病房的老婦人愛念叨的,她是一個典型的疑慮症患者。我鎮靜下來,本想吆喝她進屋去睡覺,又怕我的聲音驚動了其他病人,乾脆不理她罷了。
我們來到了走廊的盡頭。這間被稱為「黑屋子」的長期閑置的病房,門上的掛鎖依舊完好,貼在門縫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紙條也沒有損壞。我移到窗邊往裡張望,董楓也緊張地湊了過來,室內除了一些雜物外,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我在台階上等到了董楓。她遠遠走來時,我看見林陰|道邊幾個修剪花木的工人一直對她行著注目禮,我知道這是由於她高挑勻稱的身段所散發的魅力。
首read.99csw.com先是那間亮著燈光又虛掩著門的病房,我無意地探頭往裡一望,雪亮的燈光中空無一人,病床上卻直挺挺地躺著一具屍體。雖說有白被單從頭到腳地蓋著這個死者,使我看不見死者的面容,但從白被單下凸起的人形卻更讓人害怕。
「還沒有新病人來。」吉醫生在我身後說,「很多家屬不願意送病人到這裏來,這是一種很不科學的偏見。」
想到這些以後,我對剛才的噩夢找到了解釋,都是這些印象拼湊而成的,沒什麼,我自我安慰道。
天哪!這是一張年輕漂亮而又僵硬的臉,舌頭已掉了出來,緊貼著她自己的下巴!這不是弔死在醫院里黑屋子裡的女病人單玲嗎?
我還想用有沒有可能發生「姐弟戀」的話題來打趣她,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我得立即去黑屋子看看。
「吳醫生後來進過這屋裡嗎?」我這樣問,是因為推想吳醫生看見這假髮后,也許會將它扔掉的,因為他是為這位脫髮的女病人買來的這東西,人死之後,看見它會讓人心裏不快的。
「你找誰?」我以醫生的口吻詢問道。
這吉醫生老是在學術上與吳醫生較勁。我明白他想取得我的支持。怎麼說呢?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隨即走出來,推開隔壁病房的門望了一眼。這是嚴永橋曾經住過的病房,自從他夜裡偷跑出醫院在高速路上被車撞死以後,這病房一直空著。
上床之前,我突然想到了那張夾在書中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瓜子臉型,長著一雙好看的丹鳳眼的女孩,二十來歲吧,我曾猜想她是吳醫生的戀人。因為這間小屋本是吳醫生上夜班時休息的地方,他提供這屋子給我住是出於對我的信任,我也就不便向他詢問這照片的來由,因為隨便翻看別人的東西總是不好的。
我滿腹狐疑地回到住院樓。董楓說過,今晚感覺要發生可怕的事,叫我去陪她上夜班。然而,護士辦公室沒人,一個我叫不出名字的護士從走廊深處走來,我向她詢問,她搖頭說,已經有半小時沒看見董楓了,誰知道她去了哪裡。於是,我回到這小屋睡覺。
突然,上面響起了「咚咚」的腳步聲,一個白影從樓上下來了。我趕快叫道:「小婭,小婭。」
突然,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下樓時遇見吉醫生。他瘦削的下巴上鬍子颳得很乾凈,這使他顯得精神。「27床的病情又加重了,」他說,「本來已經恢復得比較好了,可前幾天消防部門來病區檢查防火設置,他們的穿著與警察很相似,27床的病人看見后就往病房角落裡鑽,還不斷地說『我沒殺人,沒殺人』.要不是他是個精神病人,還真讓人懷疑他是個潛逃的殺人犯呢。」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是人不能左右自己。董楓的這句話給我暗示出另一種可能,這就是我走進黑屋子以後,會突然喪失自我,而完全按照另一種指令做事,如果那指令叫我將繩索套在脖子上,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照此辦理。難道,董楓預感到了這種恐怖嗎?
我叫出了聲。同時發現,那手隨著我的叫聲鬆開了。我像從夾板上掙脫的老鼠一樣向前射去,碰翻了椅子和花瓶之類的東西,這些東西在黑暗中倒下時發出地震一樣的聲音。最後,我的腳碰到了樓梯,我來不及多想便往樓上爬,我知道樓上是他們的卧室。小婭不是約我來給夏宇看病的嗎?對了,她一定在樓上等我。
我強作鎮定地說:「好吧。」便定了定神,向暗黑的走廊走去。董楓在背後說:「那邊。」我回過身,才發覺應該走左邊那條走廊。
「正是他,」吉醫生說,「你去看看吧。」
我完全昏了頭,不管怎樣,我去黑屋子的勇氣已徹底喪失,這使得黑屋子的恐怖繼續存在,並且在後來發生了更加恐怖而又血腥的事件。我後來一直想,如果我當時再次去了那裡,打開門,遭遇https://read.99csw.com了那個幻影,是否可以阻止後來發生的恐怖事件呢?
董楓的到來為我證實了一種可怕的現象,這就是同一個夢竟會同時出現在兩個人的睡夢中。她說,她剛才伏在值班室的桌上假寐時,迷迷糊糊中看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那女人返身關上門后,便靠在門后不動了。她覺得奇怪,便恐懼地問道,你找誰?那女人垂著頭,不吭聲,頭髮遮住了半個面孔。她便起身走過去,用手托起那個女人的下巴,想看清楚她的面容。被她托起來的臉是一個已自縊身亡的女人的臉,舌頭掉了出來,上面是幾顆很大的門牙……董楓驚叫著從夢中醒來,感到身上一陣陣發冷,越想越怕,便到這裏來找我了。
開門進去后,室內潮氣依舊,我首先走到那張廢棄的黑沙發邊,彎腰細看,這沙發上確實沒有灰塵。在這到處都有一層薄薄的灰塵的室內,只有被人使用過的東西才會這樣乾淨。昨夜,我看見的人影就坐在這沙發上,看來這事千真萬確。
如果說,董楓上次在雷雨之夜看見黑屋子裡有梳頭的女人是幻覺,那麼這次出現在黑屋子裡的人影卻是我親眼目睹了,兩個人都看見的東西還會是幻覺嗎?這絕對不可能。
回到小屋,檯燈依然亮著,我夜裡出門時都這樣,以免推開門時屋裡一片漆黑。
我走進了一幢豪華的別墅,我知道這是小婭的家。客廳里空無一人。我正在猶豫這樣冒昧到來合不合適時,突然發現半開的側門裡,一張下巴上長滿胡茬的臉正在盯著我。這就是小婭的丈夫、正患著恐懼症的夏宇。「嘿,嘿嘿——」他對著我討好似的笑了幾聲。我後退一步,想躲開他。突然聽到「吧嗒」一聲電源開關的聲音,燈熄了,屋裡一團漆黑。我伸手在四處摸索,想找到沙發或門框什麼的,以便辨別我該往哪個方向走。然而,四周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你看,這假髮也被人動過了。」董楓指著放在沙發上的那團長長的假髮對我說。因為上次我們進這屋裡時,曾將這假髮的發梢與沙發扶手對齊放好,這樣,如果有人動過,就不可能放回原樣。
接下來,我將臉向窗口移去,屋子裡很黑,隔著玻璃什麼也看不見。側耳細聽,裏面也沒有任何動靜。正當我要懷疑董楓看見的人影是否真實時,我已習慣了暗黑的眼睛突然辨別出屋裡似乎確有一個人影。
我半靠在床頭,努力回想第一個夢中出現的那個僵死的女人,我想記起她的面部有什麼特徵,以便與我知道的人作一些聯繫。因為我知道,夢中出現的人物不可能完全與現實無關。但是,我卻記不起那張臉了,也許在夢中她就是模糊的,這就是夢給人設置的障礙,它通過變形或模糊來阻止人對它的破譯。至於第二個夢中,那個從窗口爬進半個身子來的人,更是連面部都沒有顯露,我看見的只是黑色的頭頂和一聳一聳正在往前鑽的肩膀。
我像觸電似地縮回頭,感到汗毛直立,雙腿僵硬地站在走廊上,想迅速逃避卻邁不開步子,直到猛然想起董楓說過這病區死了一個病人還未送太平間,才讓這突然的驚恐慢慢平息下來。這沒什麼可怕,我對自己說,只是由於毫無思想準備受了點刺|激罷了。
迷迷糊糊之中,老覺得窗帘在動。屋裡很黑,那窗帘每動一下,便有一線外面的微光透進來,證明窗外確有動靜。
董楓的手冰涼透骨,我搖著她的手不停地追問,她卻像做夢似的反問我:「我說了什麼嗎?我沒說什麼呀。」
「當」一聲,將我從又一個夢中驚醒。我像遊魂似的坐起來,抖抖地開了燈,看見床尾的衣帽架已被我蹬倒在地,我的外套和一件醫院的白大褂伏在地上,像是兩個糾纏掙扎后倒地身亡的人。
我繼續往前走,暗黑的走廊上什麼也看不見,眼前卻老出現那床白被單蓋著的屍體。我伸手https://read•99csw•com摸著牆壁,停了下來,讓自己再次鎮靜鎮靜。我將眼睛閉上再睜開,以便清除剛才的視覺印象。這方法有效果,我慢慢辨別出了走廊的輪廓,我用手摸著牆壁向走廊盡頭移去,我摸著牆壁的手還會等距離地觸到一扇扇病房門。突然,我順牆移動的手碰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與一個站在病房門口的人碰到了一起。「你要毒死我!」那人衝著我的臉冒出一句話來,是一種嘶啞的老婦人的聲音。
這想法有點兒像《聊齋》故事,荒誕透頂,我說服自己絕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窗帘上已經有了白光,天就要亮了,我拿起水杯吞下了董楓給我的那兩粒藥片,我得睡去才能逃避這一切。
我半靠在床頭,想起了睡前發生的一些事。我曾去吳醫生家,想轉告他小婭來找他的事,然而,生病在家的吳醫生卻沒有應答,當時我曾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吳醫生已死在家裡了嗎?當然我迅速否定了這一想法,更合理的解釋是,他睡著了,或者外出了。
董楓驚叫一聲,嘴唇哆嗦著,半晌才說出話來。「是她回來了,」她說,「那個弔死在黑屋子裡的女人……」我強作鎮靜,安慰道:「不過是夢罷了。」
「不,」她說,「我做夢之前,是先看見了她。你不知道,今晚21床的那個老太婆死了,是心臟病發作,從天黑不久就開始搶救,一直到半夜過後,終於還是死了。你說你到值班室沒找著我,當時我正在病房裡參加搶救。老太婆死後,回到值班室,我才發現盛醫療器械的一個托盤遺忘在病房裡了,我便返身去取。雖說老太婆的遺體還在病房裡,要天亮后才送太平間,但我並不怕死人。你知道,搞我們這一行,看見死人是很平常的事。我從病房裡取了托盤出來,在走廊上卻聽見一聲異樣的響動,我辨別出那響動是從走廊盡頭傳過來的。黑屋子!我想到了那間閑置在盡頭的病房,想起了那個雷雨之夜看見的正在裏面梳頭的女人,我的心一陣狂跳。這時,又傳來了第二次聲音,彷彿有人在那屋子裡搬動什麼。我踮起腳尖,輕手輕腳地向走廊盡頭走過去。門還是鎖著的,我移到窗邊,偷偷地向里望去,天哪,屋裡有一個黑影正背對著我,弓身在地上好像正找什麼東西。我縮回頭,不敢再看,小跑著回到值班室,坐下后還感到身體在發抖,上下牙齒也碰得咯咯地響。我沒敢對另外的醫生護士講這件事,因為我怕是我的錯覺。你不知道,在精神病院里,對任何怪事,大家都習慣用錯覺啦、幻覺啦、妄想啦等等精神現象來解釋,我不想別人以為我有這些毛病。後來困了,伏在桌上便做了那個夢,我認為是死去的單玲又回到那屋子來了……」「那女人穿著白裙子嗎?」我問。董楓的講述使我想起了天黑不久我在林陰|道上遇見的女人,也是看不清她的臉,在幾分鐘內竟兩次與我迎面相遇。
我承認我當時膽怯了。我說:「那就天亮以後再進屋去看吧。」董楓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說先回去休息吧,天快要亮了。我走到樓梯口,董楓又從值班室追了出來,塞給我兩粒白色的藥片,說是吃了好睡覺。
「27床,是那個叫龍大興的病人?」我記起了那個滿口「文革」語言的胖子,我第一次在住院樓外遇見他時,聽見他自言自語的話便是「往前走,前面有紅旗」。
小鬧鐘的指針指著凌晨3點6分,聽得見整座醫院一片寂靜。
我的心狂跳起來。定睛細看,真是一個人影,坐在屋裡那張廢棄的黑沙發上,頭埋得很低,頭髮好像很長,是一個女人!她長久地一動不動,像是一具殭屍。
我關了燈,繼續睡覺。突然想到該起來去將那張夾在書中的照片找出來看看,如果那些照片上的女孩與我剛才夢中看見的女人是同一個人……我不敢往下想了,當然更
九*九*藏*書不敢起床去找那張吳醫生留在這裏的照片。
接連兩個噩夢讓我不敢再合眼睡覺。我下了床,扶起那個剛才被我在夢中蹬倒的衣帽架,將已掉在地上的外套和白大褂重新掛在上面。
「對不起,多睡了一會兒。」她說,「我去值班室取鑰匙。」看來,黑屋子的人影也讓她沒睡安穩。她面容有些蒼白,一連串的怪事確實讓人很難承受。
我無法形容當時的恐懼。我想無論是誰,如果真正在這種情境下目睹這一不可思議的現象,都不會做到鎮定自如的。當時,我是怎樣穿過黑暗的走廊跑回病區門口的,我已記不清了,只是聽見董楓不停地問:「你看見了?看見了?」
我為什麼會將這晚的奇怪經歷與這張照片聯繫起來呢?當時確實也沒多少道理,我只是覺得要再一次看看這照片,這舉動讓我陷入了更深的迷霧。因為我打開那本書時,夾在裏面的照片沒有了。我不甘心地反覆尋找,確實沒有了。難道是吳醫生來取走了這照片嗎?不可能,吳醫生根本就沒來上班,並且家裡也無人。
我們走進了女病區。這裏的走廊上比男病區安靜得多,因為抑鬱型的女病人更多一些,她們不怎麼行動,病情發作時一般也就呆在病房裡哭或者笑,有的在盆里反覆洗一條手絹,有的整天數自己袖口上針眼的數目。
我頓時想起了卓然。窗外是醫學院的後山嗎?我一下子失去了方位感,我必須得掙脫他跑掉才行。
她仍然不吭聲,仍然一動不動。我從樓梯上站起來,將眼睛對著她的臉湊過去,我想看清她究竟是誰。
「不過,單玲死後,這假髮怎麼會一直留在這裏呢?」我問。董楓說:「單玲弔死在這裏時,頭上就沒戴這假髮。後來吳醫生來從繩索上解下了她,屍體就運走了,也許假髮就這樣一直扔在這裏。」
我走過她身邊,來到了黑屋子的門口。我這時才真正有點緊張了,因為這長期閑置的屋子裡如果真有人影出現,如董楓看見的那樣,才是真的恐怖,無法解釋的東西是恐怖的起源。
最令我後悔的事是當時沒能再次去黑屋子證實這一切。我也提出了要進屋去看看,並且讓董楓去值班室取來了手電筒和開門的鑰匙。然而,董楓將這兩樣東西交給我時雙手卻不停地哆嗦,並且,喃喃地說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來:「你別弔死在裏面啊!」這句毫無道理的話讓我徹底喪失了去黑屋子的勇氣。我恐懼地全身一震,抓住董楓的手說道:「你說什麼呀?難道,你有這樣的預感嗎?」
我用手去掰那隻抓住我肩膀的手,天哪,那手全是骨頭,像鐵一樣冰涼堅硬!
天亮之前的這段經歷讓我在以後很長時間里都心有餘悸。在女病區暗黑的走廊上,接連發生的事情好像是要阻擋我接近那間黑屋子。
然後我回住院樓,在暗黑的林陰|道上曾兩次遇到一個穿白裙的女人,她的頭髮半遮著臉,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麼人。
窗帘越動越厲害,有幾次,它被外面的什麼東西頂到半空又落下,彷彿外面那人就要從窗口爬進來了。
「卓然。」我叫道。我想只要她一回答,便能證明我的判斷了。
外面的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是誰?根據我的經驗,值夜班的醫生、護士這個時候早已無所事事了,一般都在值班時假寐。「咚咚咚」,木地板上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一直到了我的門口。
她走近了,約二十七八歲的年齡,臉型較闊大,所以她用披肩發遮住了一部分面孔,這是一種女孩常見的裝扮方式。
「嘿,嘿嘿——」他在黑暗中已經站在我身邊,我想跑開,但那隻手像鷹爪一樣扣緊了我肩上的骨頭。窗外突然有了亮光,是外面樹根下的一團火映出的。我藉著這亮光側臉一看,小婭的丈夫已是滿臉皺紋,像一個老頭子。他不是才三十五歲么?我心想,精神分裂已經將他變老了。他舉起一隻僵硬的手臂來指著窗外,我知道他是https://read.99csw.com在命令我看外邊。樹根下,那團火光一會兒紅一會兒綠,還有紙屑紙灰在飛,這不是在燒冥錢嗎?誰在燒?火堆邊沒有燒紙的人,但看得見一張一張的冥錢正在往火苗上放。
我說我今夜也做了相同的夢,夢的地點雖然是小婭家,但看見的也是一個自縊身亡的女人。並且,接下來還夢見一個人的上半身正從我的窗戶鑽進來。
黑暗中感到樓梯很長,我的腿可能受了傷,每抬一步都很艱難。我在樓梯上坐了下來,有點兒像一個在山路上歇息的樵夫。周圍一點兒光線都沒有,我舉起手在眼前晃了晃,根本看不見自己的手。
我緊張得要命,想到上次看見的那張貼在窗玻璃上向屋裡窺視的臉,臉上兩條毛蟲似的濃眉,與那個拎著黑雨傘撞進我家來的人一模一樣,這是死去的嚴永橋。他今夜又來了嗎?
我已經蹲在牆角,手摸到一堆雜物,怎麼有濕漉漉的感覺呢?手也粘糊糊的。我將手舉到眼前一看,驚呆了,手上全是血!
醒來時已是下午,夏日的暑熱透過窗玻璃逼進來,室內像一個蒸籠。我推開窗,有涼風和著林中的蟬聲一起撲來,頭腦頓時清醒了許多,想起昨晚的驚嚇,有點兒恍若隔世的感覺。
「怎麼,現在想念張江了嗎?」我一語雙關地問道。董楓不好意思地說:「別亂猜了,我已經給張江講好了,做我的弟弟蠻好的,他也同意。」
進了病房,床上沒人,龍大興正蹲在牆角,用驚恐的眼光盯著我們。「該對他用電休克治療了,」吉醫生說,「讓他的意識中斷後形成空白,這樣才能解除他的驚恐。可吳醫生卻認為應該用催眠療法,讓他回憶出驚恐的根源,比如文革中是否殺過人等等,回憶出根源后病情才會好轉。但是,有些病人的恐懼完全是莫須有的,或者是遺傳基因,回憶解決不了問題,你認為是不是這樣?」
「誰知道呢?」董楓盯著那團假髮說,「總之我沒看見吳醫生進來過。」我想起了昨夜看見的人影,垂著頭,長發一直散落下來,難道,進這屋裡來的人迷戀這假髮嗎?「我明白了,」董楓說,「我第一次看見坐在這屋裡梳頭的女人,也許就是梳理的這個假髮……」「我們走吧。」我拍了一下董楓的肩頭說。這一拍讓她驚叫了一聲。我說:「別太緊張,我已經有主意了。」
我知道他又要滔滔不絕地發表見解了,連忙點頭說:「是的,是的。」接著便稱我還有其他事要出去一會兒。因為我心裏惦記著找到董楓趕快去黑屋子察看的事。
這座老式樓房的木地板簡直守不住任何秘密,我的腳步聲在暗黑中「咚咚」地響,儘管我已經走得很輕了。拐了一個彎后,便是通向黑屋子的那一段走廊了。我放慢了腳步,因為確實太黑。為了不驚動各個病房的病人,董楓說過最好不要把沿途的廊燈打開,精神病人是很敏感的,夜裡的動靜有時會讓他們大吼大叫。
我去找董楓。在這種陽光明亮的時候去黑屋子察看應該是最好的時機。董楓還沒到值班室來。
我的心在狂跳,抬頭再看時,窗帘已被掀得老高,一個人的上半身已經從窗口爬了進來。我大叫著向門邊跑去,可是腿卻抬不起來。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我用儘力氣亂蹬,想甩掉那絆住腳的東西。
天亮前的住院樓安靜得像一片無人區。我們輕手輕腳地上了二樓,董楓給我開了進入病區的小鐵門,然後站在門邊說:「我在這裏等你。」顯然,她是不願再一次經受恐懼了。
董楓說屋裡太黑,看不清她穿的什麼顏色的衣裳。我說讓我現在就去看看,作這個大胆的決定,是因為我太想證實夢與現實的奇怪聯繫了。董楓顯得有點擔心的樣子,說是張江在這裏就好了。這個牛高馬大的小夥子在這種時候確實能給人以信心。但事情往往在節骨眼上陰差陽錯,張江已陪了董楓好幾個晚上,什麼事也沒發生,而今晚是說好了在家休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