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接過這包裹,不太沉。紙包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月光花園夏宇收』,落款是』卓然『.卓然是誰?我們的朋友中沒有這個人。夏宇看著這個包裹,臉色有點發白。我問誰是卓然,他搖頭說從不認識。我撕開了這個紙包,天哪!是一大疊冥錢!我一撒手,這包毛邊紙錢便沉重地掉在地上,有幾張被風一吹還在地上捲動,我的背上頓時出了冷汗。」
「我找吳醫生。」她一邊說,一邊大方地在辦公桌對面的木椅上坐下。是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女子,給人的感覺是時髦而性感。
「當時,他問我為什麼沒帶病人來。我說他不願意來,我來替他講講病情,看能不能開點什麼葯。他說不行,看不到病人無法診治。他是個負責的醫生。我只好再次請求他到家裡去出診,經不住我再三央求,他同意了。」吳醫生到我家給夏宇看病時,了解到那包冥錢是夏宇生病的起因,他說這很荒唐,他反覆問夏宇認不認識這個叫卓然的人,他要夏宇認真回想,活著的人死去的人都搜索一遍,有沒有叫卓然的,他說只有解除疑慮,病才會慢慢好轉。
我覺得納悶。回住院樓的路上,暗黑的林中小徑竟讓我處處生疑。人有時沒法控制自己的感覺。一個穿白裙子的年輕女人對面走來,她雙手抱在胸前,那姿勢既像是悠閑又像是防備。我和她擦肩而過,沒看清她的臉,因為她的長發遮住了半邊臉頰。我沿著林中小徑拐了一個彎,繼續向住院樓的方向走。不一會兒,那女人又從我的對面走來了,我是從迎面飄來的白裙子辨別出還是這個女人的。
這個夏天彷彿夜夜有雨。下午,我看見董楓晾床單時還是萬里無雲的晴空,可剛一到黃昏,烏雲就升起來了,到我臨睡覺時,悶熱中又嗅到雨腥味了。難道,今夜又將發生什麼事情?過往的各種怪事,已使我對雨夜產生了本能的警覺和恐懼。
「我大叫一聲跑回房子里來。太嚇人了,我從沒見過夏宇那副表情,冥錢的火光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魂飛魄散!我猛敲保姆的房門,將英英叫醒。我說,『你快到花園裡去把主人扶回來,他一定中邪了。』
「我來找吳醫生,」我說,「他不是上夜班嗎?」董楓摘下口罩說:「吳醫生病了,可能好幾天都上不了班。怎麼,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小婭無可奈何地站起來,理了理頭髮說:「請你轉告吳醫生,請他最近兩天再來我家看看,晚上我就不來找他了。我現在夜裡都不出門,我得守著夏宇,怕他出什麼危險。」
「你快點過來啊。」在我們穿過走廊,來到樓梯口時,董楓又再次叮囑我。聽她那口氣,就像今晚真要發生什麼恐怖事件似的。
「我抱著試試看的想法,每隔兩三天,便拉著夏宇到屋外去燒冥錢。夏宇總是表情獃滯地望著火光。風將紙灰吹到空中時,他的眼光便跟著紙灰跑。有時,燒著燒著,我心裏不禁毛骨悚然。有一次,這種境遇讓我怒火中燒,便盯著夏宇問道,『你老實說,卓然是誰?是不你在外面養著的女人來纏你?』這樣罵了他后我又知道無理,因為我找很多人了解過了,在夏宇的各種社會關係中,確實沒有叫卓然的女人。」
「那麼,這個卓然是什麼人呢?」我故意追問道。
「我叫傅小婭,大家都叫我小婭。」她眼光閃閃地對我說。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樂於與人交往並且一見面就可以掏心掏肺的人。「怎麼,吳醫生出去了?」
我一邊打趣她的膽小,一邊還是答應了她。不過,我說我得先去吳醫生的家裡看看,他生病了嘛,應該去看望一下。並且,還得轉告小婭來找他的事。
我告訴她吳醫生上夜班,白天是在家裡休息的。她問我貴姓,我說免貴姓余。她說,既然來了,我就給你講講吧,看得出來,你也是個有經驗的醫生了。
「當時,婚禮后我們去了歐洲作蜜月旅行,家裡就交給叫英英的小保姆照料。旅行九九藏書結束回家后,英英拿出一個小包裹對我們說,幾天前在家門口發現的。早晨一開門就看見了,不知道是誰送來的禮品(英英想當然地把它看成是禮品了)。
接下來,我想了解一下她丈夫的病症出現多長時間了,最開始有沒有什麼誘發的因素等等。然而,她的講述中卻突然出現了「卓然」這個名字!是十四年前的卓然嗎?我無比震驚。
卓然曾經住過這醫院的事實讓我震驚,並且,我在電話中要何教授回憶一下她當初住的是多少號病房時,何教授說,記不清房號了,只記得是走廊盡頭的那一間。這又讓我打了一個冷顫,黑屋子,十四年前,它就開始吞噬鮮活的生命了嗎?儘管卓然是出院后在家裡去世的,但這種結果是否與沾染了黑屋子的氣息有關呢?而後來,陸續住進那病房的女病人便開始自殺,最近的一例便是三年前的單玲,她僵硬地吊在門背後……而更要命的是,這些死者消失了,而她們的影子還在飄蕩。吳醫生給我住的這間小屋裡,一本書中就夾著一張很可能是單玲的照片,儘管董楓認為照片上的女孩臉型與單玲不一樣,但都是丹鳳眼。這難道是巧合?已死了十四年的卓然就更奇怪了,小婭家裡收到的冥錢上寫著卓然的名字,這至少表明早已逝去的卓然與這世界還有著某種藕斷絲連。
中午睡了個午覺,然後在精神病人的幾聲怪叫中醒來。我沒關窗戶,病區的很多聲音這裏都能聽到。我翻了個身,頭腦里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卓然曾經住過這醫院嗎?是的,卓然精神分裂后曾被送往醫院住過一段時間,何教授還去看望過她。我立即給何教授打去電話。這個語音乾澀的老人對我的詢問大惑不解。本來,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的事已隨風遠去,而今冒出一個不相干的人來對此反覆詢問,老教授似乎有點不耐煩了。他回憶出卓然當初住的正是這家精神病院后,忍不住問道:「你老是打聽這些舊事,究竟有什麼意思?」我一下子語塞,慌忙答道:「沒什麼,隨便問問罷了。」
「你認識她?」我問。
我說:「你可別亂講,這是病人的家屬,來講她丈夫的病情的。」我知道小翟喜歡過吳醫生而未被接受,見到這女人常來找吳醫生難免吃醋。
「我丈夫叫夏宇,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老闆。」小婭調整了一下坐姿后說。在她移動身體的時候,項鏈上墜著的小小十字架便在她乳|溝里晃蕩。「他比我大十歲,今年三十五歲了。」她說,「我們結婚已經兩年了。這之前我在賓館做迎賓員,夏宇常到賓館來會客人,我們都叫他夏總。兩年前我們結了婚,他便讓我辭去了賓館的工作。他說女人回家做主婦是新的潮流。我們住在月光花園的別墅區,房子很大,他的工作又忙,確實需要有人在家照料。
小婭在煙灰缸里掐滅了煙頭,嘆了一口氣又說:「兩年了,吳醫生也盡了力,可他吃了葯就是不見好轉,這可怎麼辦呢?他又拒絕住院治療,反反覆復對我說,『別送我去精神病院,去了那裡,我就真完了。』他從來就固執,我拿他沒有辦法……」小婭的嗓音哽塞起來,眼圈也有點發紅,項鏈上的十字架仍在胸前晃蕩。由於極度震驚,我也一時無法回答她的諮詢,因為我的頭腦里此刻全被卓然的形象擠滿了。沒想到郭穎給我講述的十四年前的故事,在這裏發現了離奇的線索,這會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嗎?卓然,十四年前死於精神分裂的醫學院女生,到今天居然有人以她的名義給一個不相干的人送去冥錢,這事實讓我無比困惑。
我上了二樓,本想到女病區看看的,但突然對一個人去黑屋子感到有點畏懼,便一返身,向醫生和護士的值班室方向走去。吳醫生的主任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又寬敞又涼爽,他說過,他上夜班時,白天那裡是空著的,我可以去那裡坐坐。
「當然,」我說,「你的丈夫已經是精神分裂了,出現了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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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夏宇這番吐詞清楚的話,我望著他說,『你好了?』他說他不會瘋的,說完便拉著我一同上樓去休息。剛睡下,他便起身說,他去各處看看門窗關好沒有。從這天起,他就犯下了這毛病,而且越來越嚴重。」
「不過,我們確實都不認識卓然這個人,為何在送來的冥錢上寫上這個名字讓人莫名其妙。吳醫生開了些葯,叫我到醫院藥房去取,說是服后看看效果再說。
我送她走出辦公室。在走廊上遇見小翟護士迎面走來,我看見她認真地盯了小婭一眼,那眼光有點兒敵意。
在樓梯口送走小婭后,我便將小翟從護士辦公室叫了出來。
「他的病情更重了!唉,簡直沒辦法。」她脫口而出,接著抱歉似的「哦」了一聲,接著說,「我是說我的丈夫,吳醫生知道的。他開始時是疑神疑鬼,每天睡覺前要將所有的門窗檢查七八遍。門反鎖上沒有,他會『吧嗒吧嗒』地在門后檢查多次;窗戶的插銷插上沒有,他要一個窗戶一個窗戶地看。只看還不行,還要用手摸摸、推推,好像這樣才能證明窗戶鎖定了。臨睡前又問我,門窗都關好了嗎?我說你不是都檢查過了。他說不行,還得再去看看。於是又起床,到各處重複檢查一遍。」
「你在這裏找什麼?」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我們都不知道。」小婭說,「夏宇驚嚇得手指也有點發抖,我從沒看見他這樣虛弱過。我要他認真想想,這個叫卓然的人既然敢將冥錢送到我們家門口來,總會是一個和我們有關係的人吧,並且這人對我們一定充滿敵意,是想用這種方式詛咒我們。
「夏宇服藥后安靜多了,開始有想吐的感覺,吳醫生又開了些止吐的葯。整整一周,夏宇幾乎都在睡眠中,醒來時,看見小保姆英英在打掃衛生,便問我,『她是誰?』我說『是英英』,他咧了咧嘴,表示不認識這人。
「不,不可能!」小婭連連搖頭說,「夏宇他堅決不到醫院的。」「從沒來過醫院?」我問,「那一開始就是你到醫院來請的醫生去出診?」「不,我開始也沒到醫院,遇見吳醫生純是偶然。」小婭又抽出了一支煙來吸上,然後說,「兩年前,正是那包冥錢把夏宇搞得精神混亂后不久,一天下午,我從超市出來時,一個中年男人向我問路,他要找名仕公寓,很急的樣子,說是一個很有身份的人請他上門去看病。我說你是醫生?他點點頭,說他是精神病院的醫生。我突然想到,何不請他給夏宇看看病。因為憑我的感覺,這個醫生一定有點名氣。可他當時並不接受我的要求,讓我帶病人到醫院去找他。他就是吳醫生。第二天我到醫院找到他時,果然不出我所料,他還是這個病區的負責人呢。
會是這樣嗎?我的頭腦里更加迷糊了。
「夏宇用手來拍我的肩膀,叫我別哭了。他的手竟然也讓我一驚,我條件反射似坐起來,覺得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夏宇說,不用怕,那包莫名其妙的冥錢,燒掉了就好了。我們也不用去想卓然是什麼人read.99csw.com,或者是誰想恐嚇我們,說到底,這世界就算有鬼,我們給它燒了紙也算是回報了。
世界上有很多偶然的事物,它不論怎麼奇怪,一閃而過也就罷了。但是,任何偶然的東西,如果反覆出現,這就不得不讓人納悶。比如,你走在街頭,看見一個臂上戴著黑紗的人走在你的前面,你不會覺得異樣。接下來你一轉彎,又遇見一個戴黑紗的人迎面走來,你仍然覺得沒什麼。你走進商場,在過道的擁擠中發現一隻這樣的手臂正緊靠著你,這時你可能有點不舒服了。於是你拐進商場的衛生間,裏面惟一一個蹲著的人手臂上也有那東西,到這時你會大驚失色。這就是我懼怕雨夜的道理,任何偶然的東西反覆出現足以讓人神經崩潰。這一夜,聽著雨打窗戶的聲音,我沒敢再去貼著窗玻璃張望。閉上眼,卻看見一把黑雨傘的金屬傘尖上滴著水;我翻了一個身,想強迫自己睡著,卻又彷彿看見董楓蒼白的臉,在雷雨夜的閃電中,在黑屋子裡梳頭的女人正抬眼看著她……我翻身起床,剛想去書架上抽一本書來翻翻,但手到半空又縮了回來,因為我想起了某本書里夾著的那一張照片,一個瓜子臉、丹鳳眼的女孩。吳醫生收藏的這張照片使我聯想到死在黑屋子裡的女病人單玲,可董楓說長得不像,那麼,這女孩是什麼人呢?第二天醒來,又是耀眼的陽光。我穿上白大褂,先照例到病區轉了一圈。人不能預測自己的經歷,我將雙手插在白大褂的衣袋裡走在病區的時候,就為自己的處境感到有點奇怪。走到嚴永橋曾經住過的病房時,我推門望了一眼尚未住進新病人的空房,病床上的白被單鋪得平平整整的,像一片雪原,床前有一把黑色的木椅,這種對比使室內像一幅木刻畫。
推門而入,我在辦公桌前的皮椅上坐下。牆上有很多病人家屬送給吳醫生的錦旗,這是醫術高超的醫生所具有的榮譽。桌上疊著幾份病歷,一定是吳醫生昨夜上夜班時研究的病例。我沒有翻看這些病歷,因為我對精神疾患的新奇感已經沒有了。各種各樣的精神分裂、抑鬱症、妄想狂等等,想到這些名詞我就感到壓抑。
此刻,聽見這個叫小婭的女人講出這個離奇事件時,我的震驚是無法形容的。卓然?是郭穎給我講過的那個十四年前的女生嗎?我彷彿看見醫學院女生宿舍的走廊上,一雙從浴室里走出的光腳正在夢遊;在漆黑的寢室中,她說著嚇人的夢話直到精神分裂后死去。
董楓略帶驚恐的警覺合情合理,因為這段時間以來,我和我周圍的這幾個人都被莫名其妙的怪事糾纏著,以至於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心裏發緊。但董楓今夜的臉色好了許多,這是她退掉了租房、搬到醫院宿舍來住的結果。畢竟,離開那裡后心裏踏實了。
對這個提問,小婭感到莫名其妙,她搖頭說:「不,不,他是學建築的,對醫一竅不通。」
我忍不住問道:「你丈夫以前是學醫的吧?讀過醫學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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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住院樓,穿過了大片林蔭,從一道側門進入了宿舍區。吳醫生的窗口沒有燈光。我按了三次門鈴,裏面沒有回應。這時是晚上9點5分,他不會這樣早就睡覺的。況且,這長久的門鈴聲除了死人都應該聽得見。
天漸漸黑了下來,上夜班的醫生護士已經將走廊上的地板踩得咚咚響,吳醫生卻一直沒來。按習慣,他每天上夜班時都要先到我這小屋來坐一會兒。尤其是這窗玻璃上在夜半出現過一次陌生人的面孔后,吳醫生每次到這小屋還要到窗戶邊看看,以便發現有無異常的現象。
小婭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問我:「這裡能抽煙嗎?」我說行,並抽出一支煙來遞給她,她禮貌地拒絕了,說她習慣抽自己的煙,看著她將一支細長的女士煙夾在好看的手指間,我猜想這也許是長期呆在家的主婦所需要的消遣方式之一。
「才不是呢。」小翟搖搖頭說,「來講病情穿得那樣性感幹什麼?女人的心思,九_九_藏_書你們男人不知道。」
小婭在煙灰缸里掐滅了煙頭,嘆了一口氣又補充說:「我講得太多了,不過,夏宇染上這樣的怪病,我心裏確實悶得慌。」
我差點脫口而出說,我認識這個卓然!但我還是克制住了這個衝動,因為在這個不幸的病人家屬面前,我若講出卓然是一個十四年前的死者,那後果不堪設想,人的神經畢竟不能承受太離譜的混亂。
「那天半夜,我突然醒來時,發現仍是我一個人睡在卧室里。窗帘在飄動,風有點涼,我起身去關窗子。關窗時我隨意往外望了一眼,突然發現樓下的花園裡有一叢火光,火光邊還蹲著一個黑影。我心裏一驚,辨認出蹲在火邊的人正是夏宇!從他的動作上,我看出來他正在燒那堆冥錢。
「我急了,再次將吳醫生請來。這次夏宇已經不能正確回答吳醫生的詢問,只好由我在旁邊述說他近來的病情。吳醫生說,他的病情已經很嚴重,非得住院治療不可。我說不行,夏宇時而也有清醒的時候,每當這時,他就對我說,不能去住院,去了后別人都會叫你瘋子。其實,我也是這麼想。吳醫生說這是偏見,是不懂科學。這個道理我也懂,但想到要送夏宇去住院,想到讓他擠在瘋瘋癲癲的一大群人中間,感情上還是接受不了。」吳醫生只好同意繼續在家給他治療,又開了些葯。我講到夏宇最開始看見那包冥錢時很暴躁,但當晚他去屋外燒了那些紙後走進屋來時卻顯得清醒和冷靜。吳醫生說,這也許是一種暗示,民間所說的燒點紙就送走了鬼。如果這種暗示對他有作用的話,不妨繼續試試,常買點冥錢來燒燒,看看對他的精神有沒有緩解的作用。吳醫生說,當然,醫學是不主張這樣做的,還是要以服藥為主。
我沒法阻止她,因為我不便說明自己的真實身份。此刻,我穿著白大褂坐在主任醫生的辦公室里,四十多歲的年齡再加上還算沉穩的神態,是可以取得病人信任的。
「夏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癱坐在沙發上,在我的不斷追問下,才說也許是商業上的競爭對手乾的。他叫來小保姆英英,怒氣沖沖地問這包裹究竟是怎麼出現在門口的。我從來沒見他發這樣大的火。小保姆能說什麼呢?早晨打開門,那包裹就放在門口,這怎麼能責怪小保姆呢?」
我站了下來,不知道是我走錯了路還是她走錯了路,總之,我們中有一人是在這裏轉圈。我在暗黑中咳了一聲,用這可憐的聲音來給自己壯膽。
這時,有護士的頭在門邊伸了一下又縮回去。我意識到這個病人家屬在這裏已呆得太久了,便說:「吳醫生最近上夜班,你還是晚上再來找他吧,夏宇的病情他最熟悉,還是由他繼續治療最好。你今天講的情況,我給他轉達轉達,當然,如果有必要多請幾位專家來會診,他也會安排的。」
我迴轉身,董楓正站在我的身後。她也許正從病房護理了病人出來,穿著護士衫,戴著大口罩。我是從口罩上沿那雙好看的眼睛認出她來的。
我插話說:「這是強迫症,很多人都有的,程度不同而已。」說這話時,我為我少得可憐的醫學常識剛好派上用場而高興。當然,作此判斷還來自於我的一個實際經驗,因為我的一個朋友就有這種傾向,具體表現是每次出門後走出不遠,總會突然想到,門鎖好了嗎?這疑問一旦發生,自己便完全不能肯定,非要走回去看了心裏才踏實。「這沒有什麼,」我說,「輕微的強迫症還算不上已患了精神病。當然,如果覺得有必要,到醫院來作作心理治療就可以了。」「不,余醫生,你不知道,」小婭說,「如果僅僅是反覆檢查門窗倒沒什麼,他現在是發展到連人都認不清了。我家有一個小保姆,是一個十七八歲的農村姑娘,有一天,他看見小保姆在擦地板,便說,『鬼,鬼,那是一個鬼!』小保姆聽到后驚慌失措地跑進房間里大哭一場,可我的丈夫聽見后說是屋裡有人在唱歌。現在家裡完全亂套了!」在小婭read.99csw.com講述這些的時候,她的低胸裝的邊緣露出的乳|溝老是吸引著我的目光,因為她的細項鏈上墜著一個小十字架,就在這乳|溝里搖晃。我在猜測,這墜在胸前的小小十字架與她正在講述的事情有沒有聯繫。
「我又驚又氣,穿著睡衣便『咚咚咚』地跑出房子,對著正在燒錢紙的夏宇大吼道,你在給哪個臭女人燒紙?夏宇回過頭來,呆若木雞的臉上卻擠出一種呆笑,嘴裏喃喃地說,『死人,死人,燒點紙給她就好了。』
我將今天上午小婭來這裏的事講給董楓聽。她說,知道這個病人家屬常來找吳醫生,但不知道其中有這樣多離奇事。看來,以前對吳醫生有點誤解了。因為她和小翟護士出於女人的敏感,以前總認為吳醫生和小婭的關係有點特別。這一是因為每次吳醫生和小婭談話時,總是要將辦公室的門關上。小翟曾經故意去敲門問些醫院的事,吳醫生顯得有點兒不耐煩,像是受了干擾似的。另外,那個找他的女人穿得也很性感,線條畢露的,這樣出現在醫院里顯得很刺眼。當然,董楓說現在明白了,小婭真是病人的家屬,吳醫生也許只是在履行職責罷了。
小婭的丈夫夏宇早年畢業於建工學院,這使我聯想到一個可怕的人——嚴永橋,這個橋樑工程師不是也畢業於建工學院么?想到這點我感到背上有了寒意,這個拎著黑雨傘的幽靈難道讀了我那部未完的小說手稿嗎?不然,他怎麼會知道卓然這個名字?「我想,是不是能請一些專家給我丈夫會診?」小婭的問話將我從思考中帶回現實。「哦,這要看吳醫生的意見。」我說,「吳醫生是非常有經驗的醫生了。一般說來,如果不是難以確診,是沒有必要會診的。這樣吧,明天將你丈夫帶到醫院來看看,也許住院治療效果好一點。」
「英英跑出門到花園去了后,我坐在客廳里,看著客廳側面的走廊和通向卧室的樓梯,突然覺得這房子又大又空,有一種陰氣沉沉的感覺。命運真是多變,就在這天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福,女友們也羡慕我,說我找了個好丈夫,又有錢,又愛我。可是,轉眼之間,這包冥錢將什麼都破壞了。想到夏宇在花園裡燒錢紙的表情,我想,他要是瘋了我該怎麼辦?我忍不住伏在沙發上痛哭起來,直到英英帶著夏宇回到屋裡,我也不敢抬起頭來看他。
「不過,我感到卓然有點像一個女人的名字。」小婭吐出一口煙后說,「會不會是夏宇婚前交過的女友來報復我們呢?畢竟,我和夏宇當時剛剛結婚,去歐洲度蜜月又惹得不少人羡慕。可夏宇發誓說除我外他絕沒與別的女人有什麼牽扯。我將信將疑,但畢竟氣悶得很,我衝上樓上的卧室,關上門大哭了一場。他竟然也不來安慰我,一直在樓下的客廳發獃。小保姆上樓來給我倒水喝時說,他呆在沙發上的樣子很可怕,我叫英英別理他,誰知道他在外面惹上了什麼女人,這包冥錢不是好兆頭。
小翟左右看看,走廊上空無一人。她說:「這人又來找吳醫生?嘿,這妖精快要把吳醫生迷住了。」
當我將眼光從這些病歷的封面上抬起來時,看見一個女人已經進了這間辦公室。她進來時一定腳步很輕,以致我完全沒有察覺。
不過,董楓對小婭家裡發生的事感到還是有點駭怕。聯想到黑屋子的陰影,她要我晚上如睡不著覺常到這裏來坐坐,以便給她壯膽。她說張江已放暑假了,答應常來這裏陪她,但今晚有事沒來,而聽了我的講述,她感到今晚特別害怕。
我想,今晚他也許因為忙,直接到辦公室去了。我上了二樓,在廊燈的映照下踩著自己的影子走到吳醫生的辦公室門口。門仍是虛掩著的,我探頭一看,裏面沒有開燈,彷彿瀰漫著黑暗的霧氣。我走進去,按了一下牆上的電燈開關,刺眼的光線下,室內與我上午呆在這裏時沒有變化,包括小婭掐滅過煙頭的煙缸位置都未被移動,我看見幾個煙頭上還粘著口紅的印跡。這說明,吳醫生一直就沒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