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住院樓的窗口,我發現有精神病人在向我們這裏張望。
一夜的驚嚇使我天亮時才沉沉睡去,醒來時已是下午兩點。夏日的陽光從窗帘縫中射進來,世界明晃晃的,似乎毫無秘密可言。而就在昨夜,嚴永橋的臉就貼在這窗玻璃上,這不可思議的事實使我快相信顯靈之說了。
我作此判斷,是因為在郭穎給我講述的往事中,曾透露出何教授在「文革」時期的一段情感經歷。三十多年前,他和他的一個女學生深深相愛,儘管突然爆發的文革使他們的交往有所中斷,但已成為紅衛兵頭兒的這個女生,軍衣下掩藏的仍是一顆女孩子的芳心。據說,她是在一場罕見的大雪之後被對立派組織逮捕的,並且被秘密關進了後山下面的防空洞,直至多年後成為一具白骨。
我順勢說道:「可是,她對大二時發生的很多事,至今仍很困惑,讀博士也解決不了這些懸疑。比如她同班同學卓然的精神分裂,她就根本找不到原因。」
天亮之前,我突然產生了一個重要的想法,那就是把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的怪事搞清楚,或許對解決眼前的恐怖事件有什麼幫助。
「不可能是早已死去的單玲,」我脫口而出,「我一定會把發生在黑屋子的事搞清楚,包括昨天夜裡出現在我的窗玻璃上的那張臉。」此刻,我雖然將話說得很堅決,但身上卻感到一股寒意。世界上的任何事情,總應該有來由,有原因,而我和董楓,卻莫名其妙地陷入似乎是幽靈的包圍中,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樓梯上一陣亂響,吳醫生、董楓等醫護人員也跑下樓來,我這才知道我剛才的呼叫有多大的聲音。吉醫生返身進值班室抓起一支手電筒,我們一群人便擁出了住院樓。
何教授略感驚詫,答非所問地說:「都一樣,都一樣,掛在家裡嘛,總要是自己喜歡的畫才行。」
吳醫生教我的這個方法還真是有效。半夜時分,我離開他的辦公室,穿過走廊,走下樓梯,儘管暗黑中空無一人,我卻感到無所畏懼。
這種莫名其妙的揣想糾纏著我。夜裡,在住院樓外的林陰中散步時,花木的清香中也彷彿夾雜著某種藥味,我覺得繼續走下去就會被氣味熏倒。回到樓內,關上房門,走廊上的木地板又將深夜的腳步聲誇張得很厲害,「咚咚咚」,彷彿醫生或護士隨時都在緊張地跑來跑去。
「這事的結果嚇出我一身冷汗。當天我就搬到醫院的單身宿舍來了。我在屋裡給房東留了一張紙條,說明租房合約從今天起中斷。這房東太不像話,租房時未向我講明這房的實際情況。張江讓我去向他索賠,但我覺得太麻煩,我只想離這房遠遠的,從此忘掉它的存在。」
人類建造房子原本是出於安全的需要。除了遮風擋雨之外,防止外來的襲擊應該也是它的功能之一。但是,這房子一旦出了什麼與死人有關的事,它一下子會變得極不安全,它的房頂啦、門啦、窗啦,總之每一個部分都變得讓人生疑,甚至屋角的氣味和從門縫中吹進來的風都讓人直打冷顫。
寫作中斷讓人產生疑問,而疑問讓人清醒。我突然感到,即使沒有那個拿著黑雨傘的傢伙來打擾我的寫作,我仍然沒法結束那個十四年前的故事,因為,我確實不知道事情的結局。
「單玲!死在黑屋子裡的單玲。」董楓說到這事聲音就帶著恐懼,「她坐在屋裡,這樣,這樣梳頭……」董楓用手比劃出梳頭的姿勢。
我由於退得太急,被椅子一絆跌倒在地上。那一瞬間,我記起了那個拎著黑雨傘的傢伙,記起了他那山區家裡掛在堂屋中的遺像,記起了離他家不遠的山坡上那一丘葬著他骨灰的土墳。是他!嚴永橋,這個逃出精神病院后被撞死在高速公路上的幽靈。那一夜大雨滂沱,他的軀體被車輪碾壓得血肉模糊……
我們穿過花園,貼著牆根來到了我的窗外。電筒光在窗檯外的地上一一搜索,一片水淋淋的青草,沒有腳跡,也許是大雨的沖刷,也許那幽靈本來就留不下腳跡,九_九_藏_書誰知道?吳醫生一直沒問我一句話,看來只有他知道我遇見誰了。他說,我們到各處看看,手電筒光便引著我們向樹叢中走去。這時,吉醫生一個人已返身向住院樓跑去,並回頭對我們說,他到病區看看,職業的警惕使他擔心是否有病人跑了出來,但我心裏知道,他的猜測錯了。這時,一道閃電從樹梢上劃過,我看見董楓的臉色被驚嚇得蒼白。
回到住院樓時,我們全都成了落湯雞。我心裏感到抱歉,如果我不去窗口貼著玻璃張望就不會有這番折騰了。但我轉念一想,如果我沒發現那張臉,如果我繼續蒙頭睡去,那會是怎樣的結果呢?很有可能,當我被驚醒時,那張臉已出現在我的床邊……回到屋內,我大開著燈,沒敢睡覺。
大雨打得我的眼睛都有點睜不開,全身很快濕透,我看見董楓的頭髮貼在了臉上。吳醫生走在最前面,吉醫生的手電筒已握在了他的手裡,一道強光中有雨點橫飛。
「正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張江終於將此事的真相查出來了。他告訴我說,他去找了房東,房東說,三年前,他七十二歲的母親是死在這間房子里的。聽說了我的遭遇后,房東表示,他親自到這屋裡來燒點香和冥錢,他母親也許就不會再回來打擾了。
「還看見誰了?」我問。
「哦。」何教授仰起臉想了一會兒,彷彿要把十四年前的事情拉到眼前來。「那一年是出了不少怪事,」他說,「但我認為是一種集體癔症。卓然說戴了來歷不明的髮夾後頭痛,同寢室的女生便接受了這種暗示,於是郭穎的頭也痛起來。尤其是卓然死後,她生前睡過的床鋪,她說過的夢話等等,都會對同伴的精神產生牽引作用。」何教授語調平靜,彷彿在講一個心理學的例證。
第二天上午,陽光明亮,我在醫院門口的磁卡電話亭撥通了郭穎的電話,在聽到她聲音的那一瞬,我有種魔幻的感覺:我在與地球的另一面通話,美國休斯頓大學,她深夜的寢室,她說她正準備睡覺。我突然有點嫉恨起她的舒適來,將一個沒有結局的恐怖故事丟給我之後,她倒無牽無掛地遠走高飛了。我追問謎底,關於卓然的死,關於髮夾,關於她自己的恐怖經歷。她說她確實不知道,她要我別再提這件事,不然她睡下後會做噩夢的。她提醒我,可以到醫學院找找何教授,如果這些事後來有什麼結果,他可能知道。
「但是,嚴永橋生前就是個精神病人,典型的妄想狂,所以他敢把自己想成是我的丈夫,其實他最多是在住院時看過我一眼而已。他的瞎說也沒有根據,因為我的樓上並沒有搬來過新鄰居,也沒有上下樓時一邊走一邊說胡話的女人,這些都是他的妄想,我並不害怕。還有你上次在我屋裡聽見的響動,第二天我就證實了,是架上的香皂盒跌落到浴缸後面了。所以這之前我仍安心地住在那裡,我沒想到真的有可怕的事發生。」董楓停了下來,顯然那可怕的事讓她現在還心存恐懼。她低下頭,看著爬上她小腿的一隻螞蟻,那螞蟻跑跑停停,因誤入歧途而不知所措。她用手指將那螞蟻撣回到草地上,然後繼續說道——「最先發現可怕徵兆的應該是張江。你可能還記得,他說他第一次冒昧來找我時,推開門看見的是一個老太婆。當時是深夜,屋裡又沒開燈,張江只依稀看見老太婆的輪廓,聽見她蒼老的說話聲。這件事你知道的,我們當時都把這件怪事解釋為張江走錯了門,儘管張江肯定說他沒找錯地方。
我感到嘴唇發麻,血液往腦門直衝。我大叫著拉開房門衝到走廊上:「有人!我的窗外有人!」我當時忍了一下口,沒敢說那人是嚴永橋,因為那樣說別人會認為我犯了神經。
我脫口而出:「這是由你構思,他替你完成的畫?」
「是啊,不可理喻。」何教授嘆了一口氣,「如果僅僅是髮夾的傳聞,不至於產生那樣嚴重的後果。據說她那段時間一晚上要衝幾次澡,這顯然又read.99csw.com是強迫症的表現。她死前我去看過她,怪可憐的。我不了解她的家族史,有沒有遺傳方面的原因也不知道。唉,卓然要是活著,現在也該三十多歲了,也許已做了母親……」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何教授突然難受得說不下去了,我想他也許是聯想到了更早死去的盧萍。有人說過,少女之死是一根人類之紗的斷掉。這根絕望的斷紗從此無法接上,無法延續,從生物學上來說亦是對生命繁衍的毀滅。
上車時我說了句「到醫學院」,此後我便一言不發地想心事。開車的小夥子沒話找話地說:「現在社會競爭很激烈,精神病院的病人不少吧?」
「人老起來是很快的。」何教授嘆息道,「你看郭穎這樣的黃毛丫頭,轉眼已快是心理學博士了。」
我走到窗邊,有一枝很粗的樹椏在窗口搖曳,風中帶著濕氣,我說要下雨了。這段時間老下夜雨,一下雨我便想那個叫嚴永橋的傢伙會不會出現。這個提著黑雨傘的幽靈叫我既期待又害怕。吳醫生拍了拍我的肩頭說不用害怕,他也正等著那個傢伙再次出現呢。他說:「小時候怕走夜路,有人教我一個方法,就是把自己想成一個賊,這樣,再黑暗的地方走起來都不怕了。那麼,你怕鬼的時候,就把自己想成是一個鬼,你也就什麼都不怕了。這叫以毒攻毒,哈哈,世界就這樣。」
「這事讓我狐疑了幾天後,也就慢慢淡忘了。你知道,我上夜班時都是白天在家睡覺,最近,我睡得迷迷糊糊時好幾次聽見有絮絮叨叨的說話聲,是老太婆的聲音,蒼老而乾澀。我一驚便醒了,再聽,屋裡安安靜靜的。我想是錯覺吧,於是又睡去。有一次睡得特別沉時,突然,老太婆的尖叫聲把我驚醒了,醒來時,那尖叫的餘音還在。我的心『咚咚』直跳,額頭上出了冷汗。我坐起來,靠在床頭,室內無任何異樣。有風從開著的窗口吹進來,將寫字檯上的幾張紙吹到了地上。我將客廳和衛生間都察看了一遍,沒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
他說:「你要覺得這裏涼爽,白天就到這裏來看書吧,總之我上夜班,白天這裏都空著的。」
天氣悶熱得很,我卻不敢開窗睡覺,因為我怕聽見精神病人的叫聲或哭聲。尤其是在朦朦朧朧之際,突然被那些聲音驚醒時,心裏要狂跳好一陣子。
後山背面是一道破敗的圍牆,圍牆那邊便是建工學院。我第一次發現,兩所學院是在這裏接壤的。站在山頂,我望見建工學院的操場上有人踢球。
「是一個畫家朋友送我的。」何教授說。
學院里已經放了暑假,蟬在繁盛的林間嘶叫出空蕩的安靜。有一片林木升在半空,我知道那便是後山了。我不自覺地向它走近,我沒有看見山下防空洞的進出口,也許這歷史的遺迹已被樹葉草叢完全封閉了。我拾級而上,看見了有暗紅色柱子的涼亭,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坐在那裡看書。時間如水,我想起了十四年前發生在這裏的離奇事件。我穿過樹林,走上了一片斜坡,草叢在腳下磕磕絆絆的,有一瞬間,我甚至擔心腳下會踢出一個髮夾來。
關於醫學院後山出現的怪事,女生宿舍的驚恐,髮夾,卓然的精神分裂直至死亡,以及郭穎在走廊上遭遇的影子等等,謎底至今仍深藏不露,不然,郭穎也不會在出國前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向我講述她在大學時的恐怖經歷了。
住在精神病院的那段日子里,我遙想我的住宅就是這種感覺。尤其是我知道那個撞進我家的不速之客是一個已死於車禍的精神病人後,如果事情沒弄清楚,我幾乎是不敢再回家門了。當然,我最惦念的是放在寫字檯上的那一疊稿紙,那裡面記錄了郭穎給我講述的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里的故事。現在,我不得不中斷了。
董楓的講述讓我似信非信。不管怎樣,這一切是真實地發生了,我也找不出合理的解釋。看著她略顯蒼白的面容,我安慰她說:「你是學醫的,還相信什麼老太婆顯靈?只是知道九-九-藏-書了那屋子的過去,住在裏面確實心神不定。不管怎樣,搬到醫院宿舍來就好了。」
看到我非常欣賞這幅畫,何教授像遇見知己似的,靜坐在一旁抽起煙來,以便讓我的感受在畫中多停留一會兒。
我心裏一驚,預感到發生了可怕的事情。我記起了那個拎黑雨傘的幽靈撞到我家時,曾說過董楓的樓上搬來一個新鄰居,是個脖頸僵硬的女人,上樓下樓時老愛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都是對即將發生的恐怖事件的預言。難道這一切是真的嗎?我記起了上次在董楓家裡,深夜的寂靜中突然有什麼地方「叭嗒」響了一聲,找遍房間,包括衛生間,卻又沒發現什麼異樣。看來,那房子真是有什麼問題。
何教授顯然對郭穎委託我來看望他很高興。他說他現在很清閑,六十八歲了,已退休在家,看看書,早晨還練太極拳。他問到郭穎在休斯頓的情況,我胡亂地搪塞了幾句。從屋內的情況來看,何教授似乎仍是單身一人居住。我忘了問郭穎關於何教授的家庭情況了,此刻也不便冒昧多問。
在醫學院大門下了車,我便向門衛打聽教師宿舍,他對我說,穿過整個學院,從後門出去便是。
「不好,」董楓抬起頭,注視著住院樓的窗戶說,「我總覺得還會出什麼事,我的預感准極了。你說,我是不是觸犯了什麼人,才老是看見死去的人?」
開車的小夥子似懂非懂地點頭,看我的眼光也變得敬畏起來,他一定認為我是一個有學問的醫生了,我心裏想笑。
寫作的職業習慣讓我抓住了這個故事,然而,當這個鬼魂似的人物讓我中斷寫作以後,我下意識地感到我的寫作與現實似乎有什麼聯繫,或者說,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的恐怖事件是否像藤蔓一樣正在爬進我身旁的這座精神病院之中。
今天,噩夢會降臨到我的頭上么?我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壓得床架吱吱地響。吳醫生的這間小屋本是為他上夜班休息用的,所以除了那個小書櫃有點住宅氣息外,其餘的用具包括這張小床都來自於病房用品,這讓我夜夜心裏彆扭。
我說:「還是你這裏涼爽,下面悶死了。」
在這裏呆了一周了,我相信那個已死去的嚴永橋不會再在這裏出現,相反,他拎著黑雨傘再度敲響我的家門倒有可能。我無端地又撥通了家裡的電話,沒人接。自從我到這裏的當天晚上隨手給家裡打電話,有人拿起話筒「喂」了一聲后,我就不能控制地一到夜裡便撥幾次電話回家,當然再也沒出現過有人接聽的情況。我清楚地記得自己是門窗緊鎖后離開獨居的住宅的,如果有人聽電話那隻能是鬼。
我進了小屋,將檯燈調到最微弱的亮度,然後上床睡覺。大雨已下了好一陣子了,但由於我沒開窗,室內還是顯得悶熱。朦朦朧朧中我聽見雨點將窗戶打得「啪啪」地響。翻了一個身,又聽,那窗戶上的聲音好像有點異樣,怎麼個異樣說不清楚,就是覺得有點不對頭。
「我重新想起張江的奇遇,難道,我這已經租住了兩年的房子里,真有一個看不見的老太婆出沒?我叫來了張江,這個學物理的大學生在我屋裡反覆查看,沒有任何可疑的發現。他教給我一個方法,在睡覺時打開錄音機,看能不能錄下老太婆的聲音,這樣,聽著錄音帶來研究,或許能發現破解的線索。我照此試了兩次,結果是什麼聲音也沒出現。
到底是心理學教授,對人的精神分析溫和得多。而在精神病醫生的眼中,至少有半數以上的人籠罩在精神疾患的陰影中。
「但那髮夾確實出現了,卓然戴過,郭穎也看見過……」
「可是,那髮夾確實很奇怪的,一會兒出現在後山,一會兒又出現在女生浴室的門外,到最後竟徹底消失了。」我追問道,表示我對這一系列事件非常了解。
董楓拍了拍晾著的床單,然後有氣無力地在草地上坐下。她說:「事情比你想的還要可怕。如果只是嚴永橋的瞎說倒沒什麼,儘管我以前不相信找你的人真是嚴永橋,因為九九藏書我相信人死後不可能再現。當然,我現在對這個確信有點動搖了。」
人的軀體是一種物質存在形式,除大部分是水以外,還有磷、鐵、鋅等各種各樣的物質。這種組合被拆散化解之後會有另外的形態么?水被置於零度以下時變為固體的冰,若給它幾百度的高溫,它又變成氣體升上高空的虛無。但是,它仍有還原為水的時候,當雨水在地上流淌,就是它的重新顯形。
奇怪的是,董楓為什麼會在醫院里洗床單呢?她說她已搬到醫院的單身宿舍里來了。在外租住了兩年的房子已經退掉,她說那是一間鬼屋,嚇死人了。
這番胡思亂想是從董楓的嘴裏說出來的。我在醫院的花園裡看見她時,她正在一根鐵絲上曬床單。她穿著一件被身體綳得緊緊的黑色T恤,下配牛仔短褲,是長腿女郎自信的一種打扮。平時看慣了她穿著護士衫的樣子,此時我走出住院樓看見她的背影時,差點沒認出她來。一床方格圖案的床單在光影中微微蕩漾,她踮起腳尖,舉手去撫平床單上的一點皺摺,這一瞬間所傳達出的生活細節的溫馨和她驚鴻一掠的優美曲線融合在一起,使我明白了張江為什麼會在以前的陽台一瞥中便跌入情網。
「其實,精神病與社會競爭沒多大關係。」我側臉對他說,「主要還是基因的問題。」這個觀點我是從吳醫生那裡聽來的。他舉例說,遇到同樣一個挫折或打擊,有的人坦然處之,有的人精神分裂,這是因為每人的基因排列不同。吳醫生認為,如果哪一天,科學能夠準確地糾正排列有誤的基因組合,那麼精神病就都能治好了。他認為科學能走到那一步,當然過程還會很漫長。
我翻身下床,走到窗邊,撩開窗帘向外張望。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窗玻璃像鏡子一樣映出我淡淡的面影。我將鼻子貼在玻璃上,與我的面影重疊在一起。突然那面影的五官抽搐了一下,我這才注意到兩條毛蟲似的粗眉毛。天哪!這哪是我的面影呢,顯然是另一張臉正貼在窗玻璃上向里張望!我驚叫一聲向後跳開,那玻璃上的面影也一閃便消失了。
門鈴響後,一個瘦高個的老頭給我開了門,他就是何教授。回憶了好一陣子,他才記起郭穎這個學生。「許多年不見了,一屆一屆的學生,都遠走高飛了。」他有點感慨地說,「郭穎挺聰明的,是個做學問的人。幾年前她來看望過我,說是要出國讀博士去了,可那天我正在作一個學術報告,我們只在會議廳門邊說了幾句話就分手了,唉,時間過得真快。」
吳醫生正在翻看一本磚頭厚的醫學書籍,他把衣袖挽得很高,兩隻結實的小臂壓在辦公桌上,其有力的姿態很像一個外科醫生。
何教授打斷了我的話:「這就是集體癔症,在一種特別的氛圍下,一個普通的髮夾也可能讓人發瘋。後山上不是也連著出了不少怪事嗎,我看都與此有關。有一次,我就在半夜的後山上看見了一個黑影,那黑影在樹上蠕動,這要是被郭穎她們看見,又會成為恐怖事件了,我卻不信什麼邪,站在樹下叫道,誰在上面,再不下來我叫警察了!結果那黑影溜下樹來了,原來是大二的學生吳曉舟,郭穎的同班同學。他跳下來時還有一把刀子也掉在了地上。我厲聲喝問他攀在樹上幹什麼,還帶著刀子。他一臉驚惶,結結巴巴地說是看了武俠小說,來這裏體會體會。真是神經有毛病。後來聽說他是已死去的女生卓然的戀人,我就理解他了。一定是相愛很深,神經受刺|激后的一種反常行為。這沒有什麼,人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精神健康,只要沒發展為經常的病態,偶然的異常還不能叫做病人。」
夜半時分,我讓室內的檯燈一直開著,這讓我睡在床上踏實一些。門后掛著一件白大褂,這是我白天在病區明察暗訪時的偽裝。當然,只有吳醫生、董楓和小翟知道我的身份,其餘的醫生護士只是把我看成一個無所用心的實習醫生。
我發現,這幅畫是一個祭壇、一個九-九-藏-書秘密、一場刻骨銘心的生離死別。事情一定會是這樣:那個叫盧萍的女生在大雪之夜與何教授在後山相會,在激|情中她解開了自己的軍棉大衣,第一次將雪白的胸脯袒露在星光下。他們都凍得發抖,但肌膚灼|熱,不遠處還響著對立派組織攻佔校園的槍聲。他們都沒想到,這個雪夜竟成了他們的永別。
自從去醫學院見了何教授以後,我心裏既踏實又恐懼。踏實的是,十四年前的故事,至今未有謎底,那麼,我中斷寫作也可以心安理得了;恐懼的是,既然發生在郭穎和卓然她們身上的恐怖經歷可以永無解釋,那麼,我遭遇的不速之客和董楓遭遇的黑屋子人影,也許同樣會無法破解。世界上不是一直就存有各種各樣的謎團么?一個拿黑雨傘的幽靈來找過我,這個謎團不能破解對世界來說太微不足道了。前幾天,吉醫生就講過,他也遇到過無法解釋的事。說是他幾年前參加山區的巡回醫療,有天晚上住在一個偏僻小鎮的旅館里,當地無電,守旅館的老太婆給了他一截蠟燭。當晚熱得無法入睡,他就湊著燭光看書一直到蠟燭燃完。當時已經是後半夜了,當他摸黑出去找老太婆再要一支蠟燭時,才發現老太婆不在了,並且整個小木樓就住了他一人。第二天,鎮衛生站接待他的人說,那是一座早已廢棄的旅館,更不會有什麼老太婆在那裡值守的。吉醫生說,這個無法解釋的經歷讓他做了一年多的噩夢。
走出小屋,儘管我輕手輕腳,走廊上的地板還是一踩就響。底樓值班室的門大開著,我瞥見吉醫生正用手托著他瘦削的下巴假寐。我沒驚動他,徑直走到樓梯口上了二樓。護士值班室的門虛掩著,我聽見董楓和小翟嘰嘰咕咕的說話聲。吳醫生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室內寬敞,兩面臨窗,這是主任醫生的優勢。
「我知道,你是指那件傳聞。」何教授在煙灰缸里掐滅了煙頭后說,「那一年我在省外的一所大學參加了一個課題研究,回來后聽說學院在清掃防空洞時,發現了幾具白骨,是十年前死於此地的紅衛兵的遺骨。」何教授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但當時沒聽說還有一個什麼髮夾,很多年以後,學院里有了這種傳聞,這是沒有根據的。」
看了看表,還不到夜裡12點。我乾脆起床到吳醫生的辦公室去聊聊天吧。他已開始上夜班了,也許正寂寞。我呢,既然放棄了在家的寫作,那就在這裏多深入一些吧,即使不能解開面臨的疑團,也可積累一些寫作素材。
我不便再問什麼,默默地點燃一支煙,屋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點沉重。坐在藤椅上的何教授已經雙鬢斑白,這是另一種時間之雪落在他的發上。
牆上的一幅油畫引起了我的注意,畫上是深遠的夜空,有孤寂的星星,金黃色的,又大又亮。夜空下是白雪覆蓋的山嶺。整個畫面給人一種非現實的感覺,像是一個童話。突然,我發現畫面上兩重起伏的山嶺很像女性的乳|房,優美的曲線彷彿還跳蕩著某種大胆和羞怯,覆蓋的白雪像是潤澤的肌膚,在星光下呈現出一派聖潔。
「可是,卓然的精神分裂還是挺蹊蹺的。」我說。
我想到了郭穎講過的十四年前的情景,深夜的後山上,何教授孤坐在涼亭里,他在懷念他二十年前的戀人——那個開始叫盧萍後來在文革中又改名叫盧紅的女生,那個溫暖的生命後來變為了防空洞里的白骨,她的髮夾和白骨遺留在一起,其傳說在若干年後的後山上飄蕩。還有,卓然精神分裂后,他去看望過她,作為心理學教授,對其中奧秘他或許會有些洞察。當天下午,我便乘車去醫學院。在精神病院大門外我舉手招呼計程車時,那車猶豫了一下才停下來。開車的是一個胖胖的小夥子,他的目光對我有點審視的意味,我想一定是我背後這座精神病醫院的大門讓他對我有點狐疑。醫學院在這個城市的東邊,足足有四十多分鐘的車程。我在車上慢慢盤算著,十四年前的何教授到今天應該快七十歲了,一定已退休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