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這幾天,我顯得有些無所事事。一團亂麻之中,束手無策的焦急讓人心神不定。每天早晨,我照例跟隨吳醫生等一大串醫生護士去病區查房,我們著清一色的白大褂從進入病區的小鐵門魚貫而入。在男病區,我每次都會走進嚴永橋生前住過的病房看上幾眼,一直沒有新病人入院,這間病房一直空著,但打掃得很乾凈。病床上鋪著白被單,隨時準備接納新的病人。有一次,我正站在這病房中發愣,吳醫生跟了進來,他拍了一下我的肩頭說:「走吧,那死鬼不會出現在這裏的。」他用了「死鬼」這個詞,讓我感到一絲寒意。
我們在石凳上坐下。董楓說:「我們的想法錯了。吳醫生不會進入黑屋子去的。我相信抽屜里的鑰匙不會有人動了,黑屋子門縫上貼的紙條也不會被弄破。真的,我們的想法太簡單了。」
「這晚回來后,小翟哭了很久,後來又笑了,讓我感到有點害怕。後來小翟說,一切都是命定。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斷了這心思。
我難以入眠。我怎麼會住在吳醫生上夜班時休息的這間小屋裡呢?生活中會發生什麼事件真是不可預測。我翻身下床,在屋內像困獸似的走了兩圈,然後在一個小書櫃前停下。我想像著吳醫生住在這裏的情景:夜裡最後一次查房之後,他會從這櫃里隨便取出一本書,然後半躺在床頭上看起來,直到睡意襲來,他才會把書扔在地板上,躺平身體后睡去。
將那張神秘的照片連同那本書重新放回書櫃后,為了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我便半開玩笑地對董楓說:「不過,你也該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我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抽煙。住院樓的各個窗口都熄了燈,病人已入睡了。遠遠地,董楓從樓口的石階上走下來,我想她是到院中找我來了。我走到路燈照著的亮處,向她招招手。
我不敢再看這照片一眼。慌亂地合上這本書後,我便跑出這小屋,沿途踩得地板咚咚直響。我到了樓上的女病區,將正在值夜班的董楓叫了出來。我要她來看看這張照片。
我從書櫃頂層抽出一本書來,書名叫《腦解剖學》,我翻了一下,那些集成電路般的腦解剖圖案讓我頭暈。我放回架上,又取下另外一本,硬精裝的封面,書名叫《精神障礙的心理療法》,我無聊地翻了翻,突然,一張夾在書中的照片讓我吃驚。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大約十八九歲,黑髮像瀑布一樣越過左肩垂在胸前。她瓜子臉型,一雙丹鳳眼充盈著天然的嫵媚。她的身後有一些樹,但看不出具體的地點特徵。
「終於有一天,小翟對我說,她約了吳醫生出去喝咖啡,叫我也一同去。我說,『我就不去了,何必讓我在場當燈泡呢?』小翟便急了,她說,董姐你一定要去,我說今天是我的生日,董姐也要來,這樣他才同意來的。『」這天晚上,小翟打扮得女人味十足,走在街上也讓不少男士頻頻回頭。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看見小翟這麼漂亮,這麼可愛和溫柔。我們一起喝咖啡,品精美的糕點,還要了一些葡萄酒。我們舉杯共祝小翟生日快樂。吳醫生始終很禮貌,但小翟肯定沒找到感覺。
我想起了那件奇怪的事:張江撿起董楓從晾衣架上掉下的裙子送上樓去時,推開門,屋內的暗夜中卻坐著一個老太婆!
我無聊地在院中逛了一圈,回到小屋正準備睡一會兒午覺,吳醫生來電話了,他說星期天都休息,沒人陪我,叫我去他家裡玩。
關於嚴永橋的事仍然找不到可以破解的線索。現在清晰的方面僅僅是,這個撞進我家來的不速之客確是這裏的病人,並且已經死去一個多月了。死而復生的設想顯然不能成立,但他在死後又出現在我家裡也是事實。看得出來,吳醫生對此事也是極關注的,他將自己的小屋子讓給我住,正是想讓我在這裏找到什麼線索。
董楓也怔了一下,慢慢地回憶著說:「我想起來了,這是單https://read.99csw.com玲用的假髮。單玲,就是三年前死在這裏的女病人。嚴重的抑鬱症使她的頭髮掉了很多,她又愛照鏡子,有時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就哭。後來,吳醫生給她買來了這套假髮,很漂亮的披肩長發呢。」董楓頓了一下又納悶地自語道,「不過,這假髮怎麼會還扔在這裏呢?」
「這是一副假髮。」董楓長出了一口氣后說道。
同時,為了查明這把惟一的鑰匙是否已經被複制過了,我們還在黑屋子的門與門框靠近地面的地方,悄悄貼上了一條很小的紙條。這樣,如果有人用複製的鑰匙開門,紙條便會破裂,它會證實,有人進過屋了。黑屋子裡的女式假髮放在黑沙發上的位置我們也作了精確的記號,只要有人動過,就不可能回復和原來一模一樣的位置。這些,都是張江的提議,別看他個子高大,心卻是挺細的。
我說這不是問題。嚴永橋,這個撞進我家的不速之客,1.8米左右的大個頭,寬額大臉,兩道眉毛像粗黑的毛蟲,我相信再見到他,即使在夜裡我也能一眼辨認出來。
我來了興趣,因為自從結識吳醫生以來,我還從沒去過他家裡呢。醫院宿舍與醫院僅一牆之隔。據說吳醫生住著很寬敞的房子,這一是因為他的主任醫生的級別,二是因為他遲早會結婚的,雖說現在還是單身一人,但畢竟已三十四歲了,成家是近在眼前的事。
我點燃了一支煙。看見我的眼睛在尋找煙灰缸,吳醫生便從廚房裡拿來一個瓷碟代用。他抱歉地說,他已開始戒煙,沒準備煙灰缸。看得出來,他是個生活嚴謹而且有意志力的人。
張江弓下身,細瞧了那頭髮后又把它提起來,讓它從手中垂下,那景象,彷彿是提著一顆人頭。我忙叫張江放下它,理由是那一定很髒的。三年時間了,發間定是積滿了灰塵。沒想到這話提醒了張江,他用手摸了一下那頭髮驚奇地說:「怎麼沒有灰塵呢?」
我說:「張江不是挺喜歡你嗎?想想看,從望遠鏡里迷上對面陽台上的一個陌生女人,從此神魂顛倒,夠痴情的了。」
小翟護士輕輕地推門進來,看了一眼正處於待命狀態的我和張江,悄聲說道:「走吧,董楓在樓上的女病區等你們呢。不過腳步得很輕很輕,進入病區后最好不要說話,因為值班醫生剛睡下不久,不能驚動了他們。」
她是誰?吳醫生的女友?不,我很快便猜出來了,這就是單玲,那個三年前死在黑屋子裡的女病人,因為我聽小翟護士講過,那女孩有一雙很迷人的丹鳳眼。看來,吳醫生真的是喜歡上這個女孩了。
在生活中,如果你感到身邊熟悉的人捲入了某些神秘而恐怖的事件,而彼此還得心照不宣地相處,那感覺真是讓人提心弔膽。進入醫院不久,我對吳醫生便有了這種感覺。
一個精神病醫生的書房裡滿藏刀具,這使我感到新鮮而刺|激。當天夜裡,我做夢聽見了這些刀具的碰撞聲……
董楓略微有點不好意思,說:「還沒合適的人呢。」
我用手摸了一下,手上果然是乾乾淨淨的。我又用手摸了一下那張廢棄的黑沙發,同樣也沒有灰塵。我感到心在咚咚地跳。我將電筒向室內另外的地方照去,在鐵架床上,屋角的雜物上,都積著厚厚的灰塵。這說明什麼呢?有人常坐在這廢沙發上,並且用手梳理著這套假髮?我不敢往下想了。我手中的手電筒光在抖動,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裏才行。
董楓的分析讓我信服,但是,有人進入過黑屋子,那是誰呢?
小翟留在門口察看動靜,董楓帶我們跨進了小鐵門。她沒忘立即將門關上,這是醫護人員的規則,否則精神病人跑了出去,有時會鬧出人命來的。嚴永橋就是偷跑出去后被車撞死的。進門后是「丁」字形的走廊,各處都熄了燈,病人都睡了,我知道這種寂靜全靠藥物的作用。否則,這些狂躁的、抑鬱的、歇斯底里
九_九_藏_書的女病人,會和這樓外的暴雨一樣不安靜。
「這是個很兇險的傢伙,死後也不老實。」吳醫生眼神迷茫地說,「從科學的角度講,我們都不會相信他死後還能出現。但是,你是個精神健康的人,他出現在你家裡,我相信這不是你的幻覺,因此,只有抓住他,我們才能解開這個謎。」吳醫生將眼神從空中收了回來,盯住我又問,「如果再次遇到,你一定能認出他來吧?」
「怎麼樣?」他搓著手問我,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安。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對嚴永橋事件有新的發現。其實,住進醫院里好幾個日夜了,除了嚴永橋隔壁病房那個叫龍大興的病人給我提供過一些情況外,對嚴永橋來找我是否是死而復生,我仍然是毫無頭緒。
我參觀了他的書房,除了大量的醫學書籍外,竟還有一大櫃文學書籍,世界上重要作家的作品都有一些。他說,人在年輕的時候,都喜歡過文學的。當然,我和他當初一見如故,也正是因為他早年的這一愛好,使我們說話投機。
吳醫生要我繼續留意,尤其是夜裡,到醫院各處走走,如果嚴永橋真的還存在,他也許會在醫院里再次出現的。如果發現了,吳醫生叫我立即通知他,或者立即叫在場的其他醫生,他們有辦法制服他的。
「所以我敢斷言,這照片上的女孩,絕不可能是吳醫生的女友。」董楓又拿起那張照片看了一下說,「她是誰呢?吳醫生將她的照片夾在書里,顯然又是挺思念她的。」
我感到重任在身。當然,這件事對我自己也很重要,不然,我怎麼能呆在家裡安心寫作呢。
吳醫生笑呵呵地說:「還不錯吧?」他對擁有這些東西很得意,我真不知道他的這一愛好又是怎麼來的。
下午,整座精神病院里安靜得像公園,蟬子在林木深處嘶叫著,令人昏昏欲睡。這個夏季單調而神秘。住院樓前的階梯上,時而有白衣護士輕盈地飄過。而更多的時候,這階梯像山中的荒蕪之地,只有樹陰和陽光在上面印出斑駁的黑白圖案。
突然,沙發上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伸手抓起它,當手心感覺出這是一團人的頭髮時,我像抓到了蛇一樣將它扔回了沙發上,同時發出了一聲不能控制的叫聲。張江和董楓都圍了過來,在抖動的手電筒光中,那團毛茸茸的東西彷彿在掙扎顫動。
那麼,這照片上的女孩是誰呢?「一定是吳醫生的女朋友吧。」我說,「他也該考慮婚姻大事了。」「怎麼從沒聽說過呢?」董楓疑惑地說,「並且,吳醫生宣稱,他是要過獨身生活的。」我笑董楓的天真,說:「這種話不要信,很多人都說過這種話,可沒過幾天,那人就結婚了。對此你絲毫不用吃驚。」「不,吳醫生是真這麼考慮的。」董楓說,「你不知道,小翟護士以前就喜歡過他。開始我還不理解,因為小翟二十一歲,吳醫生三十四歲,年齡差距大了些。可後來發現小翟看吳醫生的眼神,又痴情又幸福的樣子,我承認愛情是不受年齡限制的。很長一段時間,小翟每天主動替他去食堂打飯,下班后,換上鮮艷的裙衫呆在值班室跟他無話找話說。但是,吳醫生像沒有感覺似的,氣得小翟背後偷偷掉淚。
「假髮,哪來的?」我餘悸未消地問。
夜裡,入睡之前我總要到住院樓外走一走。這一是因為夏季悶熱,到院里吹吹涼風感到清爽;二是因為吳醫生說過,嚴永橋可能在夜裡出現。想到這句話我感到不可思議,這等於表明,吳醫生也不得不相信可能有鬼魂出現了。這鬼既然會登門拜訪我,也就有可能溜回醫院來看看。荒唐之極,但是他出現過。
書房裡真正使我吃驚的東西,是緊靠書櫃的一個收藏櫃,精緻的玻璃門後面,放著各種各樣的刀具:短刀、匕首、馬刀、藏刀、瑞士軍刀等等。這些東西作為收藏品,看一眼也讓人覺得身上發冷。
時間和時間的流逝是兩個概念。因為九-九-藏-書除了流逝,時間還有凝固的時候,還有重合的時候。有時,相隔數年的兩個夜晚會驚人地相似,我在記述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里的故事時,就常常為這一發現而震驚。當然,這緣於我被迫捲入了精神病院的離奇事件中。又是一個夜晚,暗黑和所有的夜晚是重合的,暗黑掩藏的東西永遠讓人心悸。我聽見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老式的木地板在震動。零點三刻,去探看黑屋子的時候到了。
董楓仍然堅定地否定了我的判斷。「絕對不是她。單玲住院那樣久,我太熟悉了。」董楓比劃著說,「臉型完全不同。」
我低聲對張江說:「電筒。」一柱強光打了出來,在已經斑駁的牆上投下一道光圈,一隻張牙舞爪的大蜘蛛迅速地跑出光圈,進入黑暗之中。我從張江手中搶過電筒,向屋角照過去。屋角像倉庫似的堆滿雜物,裝過藥品的紙箱、廢棄的輸液架等等。我用電筒順著牆依次照過去,在另一堵牆邊放著一個鐵架床,床上什麼東西也沒鋪,光光的鐵架床像一副擔架。離床不遠有一個黑色的老式沙發,不少地方的皮革已經爆裂,顯然是作為一件廢物被遺棄在這裏的。
我想董楓一定新發現了什麼重要的線索,然而沒有,是她這幾天的反覆琢磨否定了吳醫生進黑屋子的設想。首先,她承認吳醫生對死在黑屋子裡的那個叫單玲的病人確實很特別,他對她的特殊關照,比如說捐款啦,把自己家裡的電視機搬到病房給單玲調劑情緒啦,以及給開始脫髮的她買假髮啦,等等,確實超出了一個醫生的職責範圍。但是,如果在一個患病的女孩身上,確實有什麼東西觸發了一個男醫生強烈的愛憐之意,那這個醫生給她以特殊的關照也在情理之中。問題是,這個女孩死後,吳醫生還會常進這個屋子裡去撫弄那假髮嗎?並且,董楓在雷雨之夜看見的是一個女人在黑屋子裡梳頭,那會是吳醫生裝扮的嗎?這已經不能用懷念來解釋。如果有人這樣做,只能是神經病!吳醫生作為精神健康的精神病醫生,絕不可能幹如此荒唐的事。
儘管一切是由我在家裡遭遇嚴永橋這個鬼影似的人物引起的,並且吳醫生對查出這個事件的真相和我一樣心切,但是,他在家裡收藏各種刀具的癖好,還是讓我本能地嗅到了一股殺氣。另外,醫院黑屋子的鑰匙平時放在值班室董楓的抽屜里,而要取得這鑰匙,吳醫生應該有充分的條件。
「我決定助小翟一臂之力。便故意對吳醫生說,應該考慮談女朋友了。吳醫生卻冷靜地說,不會考慮這個問題。我說,你準備一直獨身嗎?他即刻點頭承認。
走進屋內,一片漆黑,有一股潮濕的霉味。后牆的窗戶有一些微弱的天光,嘩嘩作響的夜雨正封堵在窗外。
一切只得靠冷靜的觀察。我叫董楓在把黑屋子的鑰匙放進抽屜時,在上面小心地放一絲頭髮。這樣,可以判斷出有沒有人拿這鑰匙去用過。
我發現自己在一個危險的境地里越陷越深。本來,我在家裡的寫作是很正常的,我正在把郭穎告訴我的她在醫學院讀書時的恐怖經歷寫成小說,沒想到,這個似人似鬼的嚴永橋出現了,董楓在黑屋子的遭遇也是他最先講給我的。我現在對我的上一部恐怖小說《死者的眼睛》里的一些敘述有點後悔,至少我不該在那本書中披露董楓是精神病院護士這個真實身份。因為嚴永橋在這裏住院期間,正是讀了我的那本書才發現了董楓的。這個妄想狂甚至將董楓想像成了他的妻子。
進入女病區查房時,我會裝作無意地走到走廊盡頭,從那間黑屋子的窗戶往裡瞟上幾眼,裏面和我夜裡去查看時見到的一樣,儘管是大白天,那裡面仍是光線陰暗。我看見那副假髮在黑沙發上蓬鬆地堆著,我總要由此想像著那個早已死去的女病人。我懷疑吳醫生是否曾經愛上過這個患抑鬱症的女孩,因為,吳醫生對她的種種關照似乎超出了醫生read•99csw.com的職責。
進了門,吳醫生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衣迎接我,這使他的中等個子更顯粗壯,露在衣袖外的手臂上,凸起的肌肉像鐵一樣硬。我無端地感到他此時有點像日本人,硬朗、有力,而請我坐的手勢又透出嚴謹的禮節。
我感到我的周圍滿藏凶兆。
另外,黑屋子裡的新發現又增加了我住在這裏的恐懼。晚上一閉眼,便看見那套長長的假髮,一個面目不清的女人正坐在那張破爛的黑沙發上,她用手梳理著假髮,然後戴在頭上,並且點燃蠟燭,對著小鏡子打扮起來。這是董楓在前些時候值夜班時撞見的景象,我相信這是事實,而絕非像吳醫生推斷的,是雷雨之夜董楓所產生的幻覺。因為,那長期鎖著的黑屋子裡確實有人出沒,不然在積滿灰塵的屋裡,那張破沙發和放在沙發上的假髮不會幹乾淨凈。
突然,不知從哪間病房裡傳出說話聲,是一種沒有音調起伏的蒼老的聲音。我聽到的一句是:「這東西有毒,你要害死我……」我感到頭皮發麻。董楓迴轉身拉了我一把,意思是別停下,這是病人在自言自語,常見的事。
我迅速想起了女病區走廊盡頭的那間病房,現在早已是長期鎖著的黑屋子了。三年前,這女孩就弔死在門后,全身僵硬,舌頭也掉出來了。
我們摸索著來到了走廊盡頭,在這間已三年未住過人的病房門前站住。門旁邊有一扇窗戶,沒掛窗帘,但此刻內外皆是暗黑,什麼也看不見。董楓將一個冰涼的小東西塞進我的手裡,是開門的鑰匙。在這裏,病房門都是沒有鎖的,因為要是病人在裏面反鎖門后出了事,很麻煩的。這間房由於長期空著,才配了一把老式的掛鎖。我在暗黑中摸到這鎖,試了好幾下才把鑰匙插|進鎖孔。我聽見身後的董楓發出急促的呼吸聲,這使我的手有點抖動。側面看去,張江正迫不及待地將臉貼在玻璃窗上往裡看,我擔心他會看見什麼而發出叫聲來。
董楓往院中暗黑的林木深處掃了一眼,輕聲說道:「不用開門就能進入那屋子,只有影子才能做到,這隻能是單玲自己了。她一定是留戀這間病房,所以常常飄回來坐坐……」我感到背上發冷。如果不是我自己遭遇了鬼魂似的人物,我會不假思索就否定董楓的這種想法,但是現在,我真的難以判斷了,儘管理性仍在我心裏呼叫著:不可能是這樣。
當然,錯誤的猜測會傷害朋友的。因此,我和董楓都不敢輕易對吳醫生談起在黑屋子的發現:滿是灰塵的屋子裡,一張黑沙發和放在沙發上的假髮乾乾淨淨。我們不便向他詢問,誰常進入這屋子?因為,假髮正是吳醫生為那個患抑鬱症的女孩買的。如今,人去樓空,只有對此有感情的人才會光顧這裏。否則,誰會進入這間死了人又長期空著的黑屋子呢?
我說:「單玲住院期間,吳醫生對她的關照,顯然超出了醫生的職責,這證明吳醫生對女孩還是能產生感情的。不是說吳醫生將上弔的她從繩索上解下來時眼裡淚水盈盈嗎?所以我認為,這隻能是單玲的照片,因為照片和人有時會有差異的。」
我感到自己無緣無故地陷入了一個不可理喻的境地,這就是,死去的人物正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先是拿著黑雨傘的嚴永橋,接著是死在黑屋子裡的女病人單玲,她竟然在黑屋子裡重現梳頭的一幕。如果這一切找不出謎底,我擔心自己的神經能承受多久。
回到小屋,正是夜裡12點40分。董楓仔細地端詳著照片,然後肯定地對我說:「這不是單玲。只是眼睛很像,都是丹鳳眼,但單玲的臉型是圓的,不是瓜子臉型。」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彷彿三魂七魄又回到了身體里。說實話,單玲死得太恐怖了,看到她生前的照片會讓人做噩夢的。我還要在這小屋裡住一些日子,如果書櫃里就藏著她的照片,我發誓我只有回到自己家裡去,儘管在事情沒弄清楚前,回家有再次遭遇拿黑雨傘的不https://read•99csw.com速之客的危險。
其實,小翟的擔心有點多餘,因為此刻正下著暴雨,加上整座精神病院里林木茂盛,在暴雨的襲擊下就像是一個大音箱,四周都轟轟地響著。我想,我們就算不小心弄出點什麼聲音,也會被這雨聲淹沒的。
人最重要的是生命,而比生命更重要的,是大腦中樞的正常運轉。如果這個神經中樞出了問題,人的軀殼會一下子變得荒誕和毫無意義。
張江越過董楓走到了前面,我想他是要給董楓提供一種保護感,這個在望遠鏡里愛上董楓的男孩終於找到了用武之地。
董楓低下頭說:「他才二十歲,小我六歲,做弟弟還差不多,倒是挺乖的。」然後又突然來了精神,望著我說:「他正在給我完成一個任務呢,這就是一定要查清楚他遇見的那個老太婆究竟是怎麼回事。」
自從進入精神病院以後,我常常是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住在吳醫生為我慷慨提供的這間小屋裡,聽著值班醫生或護士「咚咚」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漆黑中我感到自己正身陷迷宮。
小翟帶我和張江上了二樓。和底樓男病區的格局一樣,右邊是一道走廊,那裡面分佈著醫生和護士的值班室。此刻,廊燈已經熄掉,看不見走廊的深度。左邊,在一塊凹進去的地方,有一道小鐵門,那裡面才是廣闊的病區。董楓正站在小鐵門前接我們。暗黑中看不清她的臉,從白色護士衫顯出的高挑的影子看,知道是她。
鎖開了,在這一瞬間我想到了推門時會不會有沉甸甸的感覺。三年前,住在這裏的女病人單玲就弔死在門后,據說推門時只能推個半開,因為一具已僵冷的屍體堵在門后。
吳醫生住在底樓,窗前圍著一小片綠地,種滿了花草。我想他是喜歡花草才選擇底樓住房的。
董楓帶我們進入了左邊那條走廊。不知是由於樓道太黑還是由於她心存恐懼,她的腳步移動得極慢極慢。這可以理解,就在不久前,也是雷雨之夜,走廊盡頭那間無人的黑屋子裡,一個在燭光中梳頭的女人讓董楓嚇掉了魂。今夜,我們會看見什麼呢?
三天過去了,沒有任何動靜,從董楓抽屜里的鑰匙到黑屋子門框下端那粘著的小紙條,一切都紋絲不動。董楓講,只有昨天夜裡險些發現什麼。當時,她在走廊上聽見黑屋子裡似乎有人的低語聲,她便摸黑走到那門口,將耳朵貼在門上往裡聽,嘰嘰咕咕的,確實有人在說話,但一句也聽不清楚。這時,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一個人影向她走來,她突然感到一種身陷絕境的恐懼,直到來人輕輕地叫了一聲「董姐」,她才喘出一口氣來。原來是同值夜班的小翟來找她了。她附在小翟的耳邊,叫她聽這嘰嘰咕咕的說話聲。小翟貼著黑屋子的門聽了一會兒,輕聲對她說,可能是隔壁病房的聲音吧。這一提醒才讓董楓醒悟過來。在黑屋子的隔壁病房,住著一個患有受害妄想的老太婆,一到夜裡,她就在暗黑中自言自語,說是她的兒媳要勒死她的兒子,並且還經常拿著一根細繩,要在她睡著後來害死她。此刻,正是這個老太婆在嘮叨。董楓和小翟推開了隔壁病房的門,證實了這個判斷。董楓後來對我說,那黑屋子已經搞得她神經過敏了。
星期天,我仍然呆在醫院里。在這個巨大的謎團沒解開之前,我想到回家去住就有點畏懼。我怕那個已死去的嚴永橋再來敲門。並且,我相信這幽靈仍在我已離去的家裡出沒。因為,我有天晚上試探性地往家裡打電話時,居然有人拿起話筒來「喂」了一聲。我立即讓張江去我家察看了一番,雖然家裡無人,門鎖完好,病但門口卻出現過一把黑雨傘。
只是,經常光顧黑屋子的人是誰?她是怎麼進去的?這屋只有一把鑰匙,由董楓保管著,平時,它都被董楓鎖在值班室的抽屜里,沒人能夠拿到。
聽見開鎖的聲音,張江擠了過來,伸手便推開了門。今夜幸好有這個牛高馬大的小夥子,我感到心裏踏實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