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作品-3
從溫馨的泥土裡伸出來的
「她年輕,美麗,有如春天的鳥,
血的溝渠,血的溝渠,灌溉了
這所田園裡鋪滿了小小的碎石,
終於漸漸兒靜了,我回視那小村
庭院里盛開著老婦人的玫瑰,
幾十戶人家圍在短牆裡,像個小菜園,
像季節燃起花朵又把它吹熄。
趁天色朦朧,我就悄悄爬起來,
已經很多年了,我尚能依稀記得,
關在裏面的是過去的日子,
野草由青綠褪到枯黃,
並且也遺失了那個小鎮的地址。
隨著季節的起伏而飄逸。
我看它們低首又低首,
狂風折倒飄揚的大旗,
古代的英雄埋在黃土裡,
古牆忍住了低沉的憤怒。
如一縷濃煙消失在天空。
古牆的臉上看不見淚痕。
可是隨即笑了,又像我們早已熟悉。
它抖身,它站立,它躍起,
玫瑰的花朵展開了老人的青春,
蒼老的腰身痛楚地傾斜,
又美麗,又和藹,有著雄健的話鋒。
每一陣香化成過去美麗的煙痕,
那隔河的山莊住著我愛的女郎,
奔旋地瀉下了剝落的古牆,
敗落地守著暮年的寂寥。
激動的心中充滿了熱情和期待。
別時,老人折下一枝為我們祝福。
二十六年一月忙考時謹志
青草樣的憂鬱,紅花樣的青春。
已經高高地拋在遠山的峰頂……
輕輕地吹動了read.99csw.com水面上的浮萍;
一團灰沙捲起一陣秋風,
黑暗擊殺了最後的光輝,
一所客棧逗留住我們兩個客人。
時光流過了古牆的光榮,
我同我的丈夫在義大利周遊,
年年的六月里它鮮艷的苞蕾怒放。
是誰,誰噬咬它受了創傷?
鈴聲伴著孩子們歡快的追送;
是對死亡蘊積的野性的兇殘,
全都盛在這小小的方園中:
躲在密葉里的陌生的燕子
園
也許遠水盪起了一片綠潮;
回憶和喜悅就輕輕飄過她的臉。
歡騰的號鼓盪動了原野。
我看流雲慢慢地紅暈
它的頸項用力伸直,瞭望著夕陽。
古牆回憶著,全沒有惋惜。
O,逝去的多少歡樂和憂戚,
翻白的花,在青銅樣的皮上!
「可是那女郎待我並不怎樣仁慈,
「園子里盛開著她喜愛的玫瑰,
吻著晨曦,象是群星明耀地閃射。
倚立在窗前,聽頭髮舞弄著晨風。
一棵紫紅的玫瑰向天空高伸,
永在寂靜的諧奏里勃發。
濃密的葉子里也勃動著老人的青春。
於是,在一個晴朗炎熱的下午,
小村煩囂地棲息在高聳的山頂,
讓歡笑和哀愁灑向我心裏,
矗立在原野的是堅忍的古牆。
層層的灰土便漸漸落下,
找到路旁的一read.99csw.com間房子,敝落而且破舊。
野獸
靜靜吸入深遠的晴空里,
老人一面讓酒一面向我們講,
發散著甜香,又蔽下幽幽的靜。
她不但忘卻了老人的名字,
我看飛鳥平展著翅翼
怒號的暴風猛擊著它巨大的身軀,
默默地俯視著廣闊的平原;
無意沉醉了凝望它的大地。
暮野里睡了古代的豪傑,
「這小枝玫瑰從此便在泥土中成長,
蒼老的胸膛紮成了穴洞;
酒店裡一些貴族醫生和官員,
野花碎石死死擠著它的腳跟,
永遠鳴囀著同樣的歌聲。
在堅實的肉里那些深深的
在她的園子里我只有急躁地徘徊,
古代的樓閣吞滿了荒涼,
裏面坐著我和我的丈夫。
她黃鶯般的喉嚨會給我歌唱,
有如焰焰的火獅子雄踞在人前,
如今,啊,它已是這樣大的一棵樹……」
在狂暴的原野和荊棘的山谷里,
一道晚霞斜掛在西天上,
玫瑰的故事
年輕的太太也斑白了頭髮!
靜靜兜住了一個涼夏的清晨。
他的頭髮斑白,精神像個青年,
黑夜裡叫出了野性的呼喊,
曾向你舒出詠贊的嘆息,
像鳥的歌唱,雲的流盼,樹的搖曳;
他明亮的眸子里閃耀著神光,
駝著悠久https://read•99csw.com的歲月望著前面。
署名:慕旦
沐浴著移轉的金色的陽光。
古牆寂靜地弓著殘老的腰,
如今卻只見他生命的靜流
像一陣怒濤絞著無邊的海浪,
古牆施出了頑固的抵抗,
射出那可怕的復讎的光芒。
*原載北平《文學》雜誌1937年1月詩歌專號。以上據李方《穆旦詩全集》本。曹元勇《蛇的誘惑》本有文字出入,如「奔旋」作「賓士」、「嚴肅」作「嚴悚」、「肅殺」作「悚殺」等。
但也有禮俗,交易,人生的悲哀和喜歡。
古牆蜿蜒出剛強的手臂,
流水的淙淙和蟲鳴噓去了我的夢;
當憔悴的瓦塊傾出了悲聲,
慢慢地講起他不幸的愛情:
只有庭院的玫瑰在繁茂地滋長,
那時還沒有鐵路,先生,一輛馬車,
軋軋地馳過他們凱旋的車駕,
水彩未乾的深藍的天穹
她要故意讓我等,啊,從日出到日中!
在羅馬南的山路上馬車顛壞了,
一隻手臂蜿蜒到百里遠,
他願意邀請陌生的客人到他家裡。
好像那新芽里仍燃燒著老人的熱情,
1937年11月
晚霞在紫色里無聲地死亡,
「……多少年以前,我年輕的時候,
古牆系過他們的戰馬,
那沾有雨意的白色捲雲,
當一切伏身於殘暴和淫|威,
古牆的高處映滿了殘紅。
我怎九九藏書能睡啊,那空曠的可怕的黑夜!
當老婦人講起來玫瑰的故事,
越過草坪,穿出小橋,又拋下寂寞的墓場。
……許多年前,還是我新婚以後,
風在鞭撻它痛楚的喘息。
緊接著蔓綠的低矮的石牆,
也同樣用悠閑彈開了每天的時間,
叢綠下閃動著池水的波影,
它的修理給我們三天的停留:
曾教多年的風雨吹打;
多樣的回憶在他臉上散出了紅光。
現在,那老人該早已去世了,
遠棲於西山下的煩囂小城。
沙石交戰出哭泣的聲響;
我看一陣向晚的春風
在黑暗中,隨著一聲凄厲的號叫,
發表于《清華周刊》(1937年1月25日)
在肅殺的原野里它們戰慄。
它是以如星的銳利的眼睛,
在他們中間我看到一個清瘦的老人,
也許遠古的哲人懷著熱望,
第一晚我們在茫茫的荒野里,
他坦然地微笑,帶著老年的漠冷,
他向我們說陌生人不必客氣,
是多大的奇迹,從紫色的血泊中
如同我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
修理好的馬車把我們載上路程,
清涼的月光下那起伏的藍峰;
清晨時她常殷殷地去澆水。
悄悄揉過豐潤的青草,
青青的巒峰上斜披夕陽的紫衫,
帶我們穿過城堡又在草原上馳走。
暴風衝過它的殘闕!
漸漸兒白了,紅了,一些遠山的村落,
它擰起九-九-藏-書全身的力。
1938年6月
老人的溫和引起來一陣微風,
洗過幾十年春雨也耐過了風霜,
叫天風挽你坦蕩地漫遊,
以嫩枝舉在高空中的樹叢,
我常常去找她,把馬兒騎得飛快,
凸凹的磚骨鐫著一臉嚴肅,
O,讓我的呼吸與自然合流!
古牆
當我踏出這蕪雜的門徑,
1938年8月
英國現代散文家L.P.Smith有一篇小品The Rose,文筆簡潔可愛,內容也非常雋永,使人百讀不厭,故事既有不少的美麗處,所以竟採取了大部分織進這一篇詩里,背景也一仍原篇,以收異域及遠代的憧憬之趣。至於本詩能夠把握住幾許原文的美,我是不敢斷言的;因為,這詩對於我本來便是一個大胆的嘗試。想起在一九三六年的最後三天里,苦苦地改了又改,算是不三不四地把它完成了;現在看到,我雖然並不滿意,但卻也多少是有些喜歡的。
可是當我警覺時便把它藏進衣袋裡。
焦急中我無意地折下了一枝,
O!多少年來你豐潤的生命
我枉然在你的心胸里描畫!
不住地向我們看,生疏里摻些驚異,
一輛小車轆轆地馳向老人的田園,
去吧,去吧,O生命的飛奔,
我看
然而,那是一團猛烈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