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個玩具娃娃的生命
現在,死去的老太婆房間里出現一個玩具娃娃,這更讓人不可思議。老太婆死時已八十多歲了,並且無兒無女,她的房間里怎麼會有這種給孩子玩的東西?這東西是她生前就有的還是死後才出現的?
天亮后,鎮東頭的農戶也趕過來看稀奇了。所有的人都議論紛紛,但沒有人知道這死嬰是從哪裡來的。太陽已升得老高,有人在療養院外面的山坡上挖了一個坑,將死嬰抱出去埋了。
「菊花要還在,只能是鬼魂了。」劉盛心情煩亂地說,「10多年了,為什麼大家都看不見她,為什麼她不去看望哺養她長大的老太婆,這隻能是鬼。」
艾楠笑了,說這也許就是緣份吧。我命中該有兩個孩子,現在都沒有了,所以老天要給我補償。你看麥子,長得一點兒不像山裡的孩子,我們的孩子如果出生的話,也許長得就這樣乖巧。
「麥子,快睡吧。」她緊緊地摟著這孩子說。
返回療養院的時候,山坡上的幾隻紅蜻蜓引起了麥子的興趣,艾楠便替她去捉,追逐中不知不覺到了療養院附近的那一片墳地,麥子望著墳堆問:「這裏面的人會出來嗎?」
三個孩子來到了艾楠屋后的那個院子,這裏雜草有半人多高,三面的房子全是門窗破敗。三個孩子跑上階沿,迅速鑽進了側面的一間屋裡。
艾楠正在整理床鋪,她頭也不抬地說:「你來了?毛巾還放在井台上人卻不見了,我還以為你掉進井裡去了呢?」
夜半,萬老闆又被閣樓的樓梯發出的聲響驚醒。他忍不住叫道:「二愣子,你做什麼?」黑暗中傳來二愣子的回話,他說是下樓去屙尿。這小子以前是不起夜的嘛,現在怎麼也睡不踏實了。萬老闆又問貓在屋裡嗎?二愣子說沒看見,一定又是去房頂上溜達了。
和攝影家一起趕過來看稀奇的徐教授證實說,麥子正是他和劉盛第一次進山時看見的小女孩。當時他們進一戶山中人家討水喝,看見一個老太婆在搖著手搖紡車紡線,這小女孩就坐在門檻上。只是後來返身去找遺忘在那裡的水壺時,卻連那戶山中人家都找不著了。至於這小女孩究竟從何而來,徐教授搖頭說不好判斷。
這句頗帶滄桑感的話由一個3歲多的小女孩天真地說出,引得艾楠想起自己的母親,以及母親的母親,她對著天空悵然了好一陣子。
艾楠抬起頭來,萬老闆和二愣子正站在旁邊望著她倆。「那帶她來的老太婆已經走了。」二愣子說,「我沒看見她什麼時候走的。我走出來時只看見這個小女孩一個人坐在階沿上。」
「是芭蕉姐姐讓我們來玩的。」小女孩望著攝影家稚聲稚氣地回答道。
這孩子懼怕劉盛是明擺著的,可劉盛並沒有嚇唬她呀。艾楠躺在麥子身邊左思右想,突然記起了曾經做過的夢———劉盛將麥子倒提在空中,正往一口水缸里放下去。
「我這次是真的相信有鬼魂存在了。」劉盛守在床邊說,「上次聽你說有嬰兒在你的床上,我還以為是你的幻覺。」
艾楠瞪了劉盛一眼,這些禍都是劉盛惹下的,他就不該答應胡老大的請求。在路上,艾楠心裏就一直很彆扭,劉盛當時老說沒事。
艾楠帶著麥子走出療養院的重重院落,早晨的第一縷陽光打在山坡上,整個山野生機盎然。艾楠問麥子,你會唱歌跳舞嗎?麥子說不會。艾楠就在山坡上教她跳起舞來。
中午過後,頭頂上突然有了烏雲,風動鎮的光線一下子暗了許多。一個背著兜牽著一個小女孩的老太婆來到萬老闆門前,她是來出售蟲草的。
艾楠聽著劉盛的腳步聲走遠之後,心裏莫名地感到一陣輕鬆。他不願和她同住是她意料中的事,這感覺在他第二次進山以後就產生了。尤其是他從山裡回來之後,住在一起的彆扭感雙方都感覺到了。剛才,他離去時甚至有點咬牙切齒,他這瞬間的表情甚至讓艾楠有點恐懼。艾楠想起她做過的夢,劉盛用繩子來勒死她,這太可怕了:雖然是夢,艾楠總擔心有什麼預兆。晚上睡覺,劉盛如果伸出手臂來抱她時,她也會本能地驚一下。
「那嬰兒還會再來嗎?」艾楠感覺到事情並沒有完。
艾楠衝出門去大叫起來,不知棲息在何處的夜鳥被她的呼救聲驚嚇得撲的飛向夜空。
劉盛下床穿好衣服,坐在床邊為怎麼出去犯愁。蕨妹子坐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輕鬆地指了一下後窗說:「笨蛋,從那裡出去不就行了。」
攝影家拾起它,看了看后將它放在平柜上,攝影家說就是這玩具娃娃了,剛才一定是它從柜子上掉了下來發出的聲音。
萬老闆心裏「格噔」一下,他知道這種時候任何勸告已經無用了,鬼魅迷人之後是走不出來的。他默默地注視著這對奇怪的母女,心裏想,但願她們平平安安不出怪事就好了。
這一刻的驚悚無法形容,艾楠驚叫一聲後幾乎是滾下床來的。她的心就要跳出胸腔來,她必須張大嘴巴出氣否則就要窒息。她開了燈,猛地掀開被子一看,天哪!一個死去的嬰兒躺在她的被窩裡!這嬰兒雙眼緊閉,兩隻小手痙攣似的彎曲著,整個身體已經僵硬。
幺哥坐在院子里看一本武俠小說,抬眼看見劉盛便說:「你到哪裡去了,洗臉毛巾還扔在井台上,艾楠剛才也找不到你。」
劉盛昨夜住在幺哥曾經住過的房間里。他在床上擺出一個「大」字形,對著屋頂長出了一口氣。麥子的突然出現使他覺得天昏地暗,這個鬼里鬼氣的小女孩似乎和艾楠串通一氣來排斥他。夜已深了,他朝艾楠房間的方面聽了聽,沒有什麼動靜,不過他相信要不了幾天艾楠就會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劉盛在這以前從沒相信過鬼魂之類的東西,早年打工時守過兩個月的醫院停屍房也沒害怕過。因為他知道人死後就是一具軀殼,然後就被化為灰燼,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可是,自從被困在風動鎮之後,不可思議的怪事就接踵而至,他開始總以為是艾楠的幻覺,但死嬰卻實實在在地出現了,並且在艾楠的被窩裡躺著。連對風動鎮了如指掌的蕨妹子也驚恐不已,說平生沒見過這樣嚇人的事。所以,當麥子再度出現時,劉盛不得不想這是否是鬼魂變幻的結果一會兒是死嬰,一會兒是活蹦亂跳的小女孩。儘管很難相信這種設想,但迷離的現實確讓人惶恐不已。
劉盛心裏一熱,能讓女人這樣是他始料不及。他輕輕地撫摸著她的敏感處。讓她像蛇一樣難以忍受地扭動著。她說黑娃從不會這樣做,那條狗娘養的公狗讓他死在外面好了。她說黑娃在縣城的姘婦是個狐狸精,黑娃一定會不得好死。
艾楠說:「好兄弟,你不用為姐擔心了,要出現的就是一個孩子,我就是等著她來呢,一點兒也不用害怕。並且,這孩子是早晨才出現的,晚上一點兒事也不會有。好,你先回那邊去吧,看看蕨妹子要和你們商量什麼事。」
艾楠點頭稱是,曾大嫂以前夜裡看見這窗戶閃紅光一定是這樣發生的。
蕨妹子連聲說不行不行,要是被艾楠走來撞見了怎麼辦?劉盛說艾楠正帶著鬼孩子玩呢,不會走到這裏來的。蕨妹子說那我不脫衣服行嗎?我總擔心被人看見。
小女孩說我們帶你去看吧。三個孩子起身便走,攝影家緊跟在他們後面,早晨的霧氣在院子里飄飄蕩蕩的。
石頭站起來,低垂著眼睛說道:「艾楠姐,你一個人住這裏我不放心。劉盛大哥又不陪你,晚上出了事怎麼辦?」
「先別想這些,我要!」蕨妹子貼著劉盛的耳朵說,她口裡的熱氣吹得他的耳心裏痒痒的。
艾楠帶著麥子走進鎮來的時候,萬老闆對著屋檐教訓他的那隻黑貓。這鬼貓整夜都在屋頂上穿來穿去,時不時地發出那種叫人害怕的神秘叫聲,搞得萬老闆睡不好覺。「你這畜生,瘋了是不是?」萬老闆仰頭罵道,「就知道整夜鬼叫,難道這裏還要出什麼事?」
劉盛沒敢將這種古老的避鬼方式講給艾楠聽,是怕她擔心有誰會說服她作這種儀式。其實,誰會要求她這樣做呢?蕨妹子嗎?肯定不會。蕨妹子知道艾楠曾經引產掉一個孩子后,還很同情她的。蕨妹子說她母親就因為她是個私生子,曾經在懷孕后服過打胎葯,但未奏效。就因為這點,蕨妹子對她的母親是又恨又愛。畢竟母親生下她后又將她哺育大,蕨妹子說後來理解到做女人真不容易。
他將冰涼的井水澆到臉上,洗去殘存的睡意。昨天晚上,他和蕨妹子在野牛嶺做|愛的場面老是浮現出來,讓他翻來覆去不能入眠。奇怪的是,當他後半夜睡著以後,做的夢卻是非常枯燥。他夢見自己正坐在公司會議室里,好像是中層幹部的年終述職會吧。他坐在最後一排,左右的座位都空著的,大家顯然都在迴避他,他有著強烈的被冷落的感覺。該他述職了,他走到台上坐下,口袋裡準備的述職稿卻找不著了。他急得滿頭大汗,台下的人鬨笑起來。他想憑記憶講吧,台下的這些笨蛋,他做的工作隨便講幾件也比他們精彩。他對著話筒講起來,奇怪的是,他的聲音小得可憐,那話筒根本就是壞的。他知道自己被陷害了,便怒氣沖沖地去總經理辦公室討個公道。辦公室里沒人,只有秘書小姐背對著他在整理文件,秘書小姐的蜂腰下是很大的臀部,周圍無人,他感覺到這又是一個陷阱,急忙轉身出門,總經理已經站在他的面前。總經理眼光兇狠地說他已經被開除了,他腦子裡「嗡」的一聲,舉起一把椅子要對總經理砸過去,但雙手在空中被人抓住了,他拚命掙扎,呻|吟著從夢中醒來。
麥子很快就睡著了,這也讓艾楠感到奇怪。一個小孩子到了陌生的地方,居然能睡得那樣安穩。
艾楠彎腰拾起地上的東西一看,心臟頓時緊張得像一塊鐵。這是一個塑料做的玩具娃娃。是一個女孩,身上套著花裙。艾楠的手像被水燙著了一樣,一甩手將這東西丟在了地上。
劉盛說不會吧,那嬰兒已埋在土裡了,要不了多久,就會變成一具九*九*藏*書小小的骰髏。
「不過,一隻大紅公雞的血也未必真那麼厲害。」攝影家安慰艾楠道。
萬老闆和二愣子目送著她倆走去。萬老闆說神了,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怪事。二愣子說艾楠和劉盛遇見這孩子搭車的地方叫還魂谷,這孩子會不會是一個鬼孩呢?萬老闆說你別提這事了,你沒看見艾楠是多喜歡這孩子嗎,我覺得即使是鬼娃她也不在乎的。
他悄悄溜出房門去蕨妹子的屋子。院子里很黑,他慶幸這裏暗掩藏了他的影子。他需要瘋狂,需要遺忘。可是在床上半裸著的蕨妹子卻拒絕了他。蕨妹子說不行,艾楠就住在這院子里,我覺得對不起她。劉盛有點惱怒地說在野牛嶺你要了我,現在我要你怎麼就不行了?蕨妹子盪笑了一下說我只是有顧慮,你要來就快來吧,我其實也想你,只是做完事之後不許留在我這裏,不然我心裏會不安的。
這個夜晚的恐怖遭遇是猝不及防的,艾楠這次一點兒也沒有預感。當天空漸漸黑下來的時候,沒有星星,卻意外地出現了一彎冷月,艾楠只是在一瞬間感到一點點孤獨而已。
「我們剛從鎮東頭回來。」蕨妹子說,「我和石頭一起將老太婆的頭髮送回去了。你們也真是糊塗,怎麼能剪來老太婆的頭髮,還放在屋子裡,這當然會出事了。」
夜已深了,月牙在天但光線非常微弱。艾楠和徐教授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北邊院子走去。背後有腳步聲,是石頭追了上來,他說艾楠姐我要告訴你,我還不會離開這裏的。等到公路通車你離開這裏后,我再安排自己的去向。艾楠感動地說,石頭弟我沒什麼,你放心好了,不會出什麼事的。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這少年在暗黑中轉身跑回去了。
這一刻,艾楠顯得特別的有勇氣、有主見。她說她決定搬回這裏來住了,不然麥子找不到她會傷心的。她說來風動鎮的路上,麥子搭上車后就是要跟著她的,不料遇上了路邊的一起車禍,一定是那裡的血腥味將麥子嚇跑了。現在麥子重新來找她,這孩子一定和她有什麼宿命的聯繫。三年多前她將孩子引產掉了,麥子這小女孩現在剛好3歲多,這是巧合還是待解的神秘?
幺哥說艾楠收拾了一些衣物搬回以前那院子去住了,一大包東西還是石頭替他拎過去的。艾楠說想問問你願不願意一起過去。
劉盛突然感到害怕。「外面能聽見我們的聲音嗎?」他對蕨妹子耳語道。
外面的院子里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只有一隻蟬在鳴叫著下午時光。
「阿姨。」麥子有點不情願地叫道。
劉盛醒來時,艾楠已經不在身邊。他來到院子里的井台邊打水洗臉。院子里出奇的安靜,他叫了一聲幺哥,又叫了一聲石頭,都沒人應答,看來大家都已去鎮上的小飯館吃早餐去了。
這種要命的驚駭使艾楠想逃跑也邁不開步子,她和攝影家都像被釘在屋裡動彈不得。身上的血液彷彿凝固了,嘴唇和手指開始發麻。
第二天一早,所有的人都還在睡覺,艾楠和麥子就已經起床了。她們幾乎是同時醒來的。艾楠轉動了一下眼睛,感到頭腦異樣的清醒。有鳥鳴聲從窗外傳來,早晨的美好讓人興緻勃然。艾楠剛想起床,麥子便開口了:「媽媽,我要起床。」
劉盛說你又胡思亂想了。艾楠說當初你不叫我去引產,我們的孩子真的這麼大了。劉盛說是我叫你去引產的嗎?你自己不是也願意?別總拿我出氣。
「不過,徐教授那次和劉盛同路,他們上路后又返身去找那房子時,確實沒有找著。」攝影家回憶起徐教授的說法。
萬老闆心裏一驚,這才認真注意到那個小女孩,3歲多的樣子,長得很乖巧的,穿著一件紅色的小連衣裙。
「你臉色不好,生病了嗎?」艾楠對著攝影家問道。
萬老闆接著說:「哼,看來這個老太婆就是有心將孩子丟在這裏的。不過,她說這孩子是她兒子從路邊撿回來的,也許他們並不想收養這孩子。」
徐教授站在一旁一聲不響,死嬰的出現超出了他的知識範圍,也許這要用一種新的空間理論來解釋了,這就是不同的生命形態住在不同的空間,只是在一種特殊情況下,兩個空間的通道突然打開,這樣,人類千百年來所感覺的鬼魂就出現了。不過,這沒有證據,誰知道呢?這死嬰會成他第一次遇見鬼魂的證據嗎?
劉盛赤|裸著身子走上岸來說:「我想X你!」他平生第一次說了句十分粗魯的話。
「真是動了下眼皮。我看見了的。」蕨妹子說,「我還叫來了胡老二,讓他給老太婆燒香謝罪。總的說來,你們冒犯了老太婆,這樣做了后,以後也許不會再出事了。」
「今夜外面不會發生什麼事吧?」艾楠在黑暗中擔心地問。
艾楠重新回到餐桌邊時,看見劉盛和蕨妹子正端著酒碗碰了一下后一飲而盡。「好、好酒!」劉盛舌頭髮僵地說。艾楠心裏一陣厭惡,望了一眼不怎麼喝酒的徐教授說,我們走吧。徐教授站起身,本想叫上攝影家一起離開的,但看見攝影家也酒興正濃,便沒有去掃他的興。
蕨妹子的房間在院子角落,她也出去了嗎?劉盛走過去敲了敲門,門卻開了,他看見蕨妹子光著的身子一閃又鑽進了被窩裡。
「我送麥子一個禮物。」他說,「將這紅繩拴在手腕上,就會走好運的。」
突然,攝影家像瘋了一樣地說:「我進去看看!」艾楠想拉住他,但攝影家已經推開裡間的門了。
大床的側面,靠牆擺著一個平櫃,柜上放著一面鏡子,一盞古舊的油燈和另外一些雜物,看樣子是老太婆生前的擺設,艾楠不敢看床上的死人,便向柜子走過去。突然腳下碰到了一個什麼東西。
「喂,你們在哪裡?」攝影家喊道。
艾楠理好床鋪後走出屋子,看見幫她拿東西過來的石頭還坐在階沿上發愣。她說石頭弟你怎麼還在這裏,幺哥不是說蕨妹子要召集你們商量事情嗎?
攝影家滿腹狐疑地回到前面院子的時候,正好遇見艾楠從蕨妹子那邊過來了。
「這就對了。」艾楠說:「誰帶你來這裏的呢?」
誰是芭蕉姐姐?攝影家望了一眼高大的芭蕉樹,想起了民間關於芭蕉精的傳說。確實,你走遍各處的農家,幾乎沒有誰在房子附近種芭蕉樹的。這種樹非常精怪,農民會說,還是不種它為好。
這個晚上,艾楠的睏倦程度非常奇怪,進屋后看見被子有些凌亂也沒有多想,頭腦里彷彿不會思維似的一片空白。
南邊的院子里空無一人,雖說是中午過後,但由於烏雲當頂,這裏的光線顯得像黃昏。他推開艾楠的房門,昏暗中看見床上躺著一個人,他叫道:「艾楠,麥子來了!」
麥子一下子躲到艾楠的身後。劉盛說這孩子怎麼總是懼怕他。在山中人家看見她時,劉盛走過去叫她,她也是一轉身便跑進屋裡去了。
「我總覺得,石頭在夜半看見的那個女人就是菊花。」艾楠對睡在身邊的劉盛說。
麥子搖頭。也難怪她,一個3歲多的孩子,在山中輾轉多日,是無法分辨來路和去路的。
療養院外面的山坡上,一個小小的墳堆顯得格外神秘。艾楠蹲在墳前,點燃了萬老闆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冥錢。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她覺得整個山路、整個風動鎮都閃閃爍爍地在晃動。
小女孩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艾楠連忙抱住她說:「別哭別哭,你這幾天就跟著阿姨好嗎?」
麥子的身體很輕,從背上能輕易摸到骨頭。「可憐的孩子。」艾楠在心裏感嘆道。
艾楠和麥子興緻勃勃地吃著早餐。萬老闆在旁邊試探性地問艾楠:「這孩子,你準備收養她嗎?」
黃昏時分,艾楠到死嬰的墳上燒紙。這是蕨妹子的提議,她說這死嬰既然纏上了艾楠,給這鬼娃燒點紙可以送鬼魂遠走。蕨妹子年紀輕輕懂這麼多規矩,她說是在山裡呆久了,長輩們都是這樣做的。她還說燒紙應該在傍晚進行,這時天地之間陰陽交替,人鬼之間最容易相通的。
這個夜裡,艾楠平生第一次摟著小孩子睡覺,心裏彷彿充盈著一種做母親的感覺。她撫摸著麥子的頭髮,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和可愛的小嘴唇,這小女孩怎麼看也不像是山中的孩子。
「你的身上有種氣味。」蕨妹子說。
石頭走了。艾楠回到屋裡在鋪好的床上躺了躺,有很舒適的感覺。攝影家已經兩次在這屋外看見三個孩子了,這表明孩子們一定是陪著麥子來找她的。那個小女孩一定就是麥子。不管怎樣,明天早晨也許就能見到他們了,一切到時就會明白。
在與拍攝對象的關係中,攝影家有過失敗的教訓。多年以前,一個與他配合良好的模特兒就曾經令人懊悔地從他的藝術創造中消失了。這個女孩特別上鏡,並且有極好的藝術感覺,以她為模特的一幅作品曾經為攝影家帶來了極高的聲譽。然而,當攝影家愛上她並將她帶上床以後,攝影家的鏡頭對著她再也拍不出好作品了。藝術只能是藝術家的慾望和好奇心未被滿足前的東西,只有在這種狀態下,藝術作品才具有極大的張力、想像力和神秘的震撼力。
「肯定是。」艾楠著急地說,「石頭昨夜也看見了,你還不相信?我想這兩次出現的都是一個女人,還有給我房裡抱來嬰兒的女人,也是她。這個菊花已經長大,一定是她自己也生了孩子了。」
「帶她幾天倒沒什麼。」劉盛說,「但這孩子很怪異,我總覺得她像個小妖精。」
還是小女孩愛說話:「我們現在已經住到這院子里來了。」
劉盛的聲音將門外的人影也嚇了一跳。原來是石頭,他進屋來看見劉盛也有些吃驚,你怎麼住這裏呢?石頭說他起來方便時看見幺哥的房門半開著,他想幺哥已經離開這裏了,房門怎麼會開著呢?便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察看,沒想到是劉盛住在這裏。
不過和艾楠分開住也好,劉盛想,這總比背脊對著背脊睡得自由一些。結婚前,聽人講過婚姻是一個由蜜房變牢獄的read.99csw.com過程,他當時一點兒也不理解,現在卻被自己證實了。他為避免這個悲劇作過努力,這就是努力掙錢,因為有數據表明,現代婚姻的不幸80%由經濟緊張造成。到現在,他們經濟上應該沒有問題了,可是,此番遠行卻暴露出他們之間的深深裂痕。這種難以排解的壓抑甚至使劉盛對回到城市、回到公司上班望而生厭。
沒想到,看似向他徵求意見的艾楠要收養這孩子的態度也很堅決。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論起來,不知怎麼就說到了錢的問題上,艾楠說這孩子不用你花錢,我的收入供養她綽綽有餘。劉盛心裏刺痛了一下,你嫌我掙錢少嗎?我和你談戀愛時你也不過是個保險推銷員嘛。現在做大經理了,我不陪你去引產,公司能讓你晉陞嗎?
艾楠一下子從床上驚坐起來。「麥子?」她有點不相信似的問道,「她在哪裡?」
小女孩一邊哭一邊點頭,艾楠說:「麥子是個乖孩子,別哭了,你餓了嗎?」
攝影家想,終於遇見鬼孩子了。「你們說住在鎮東頭,我去那裡怎麼沒找見你們呢?」
「隨他的便。」艾楠說劉盛從山裡回來后成天心神不定,像掉了魂似的。他第一次去山中時就遇見過麥子,他竟然不把這孩子帶回來,還說收養麥子那家人的房子轉瞬就消失了,誰信他的這番鬼話?他就是不想讓這孩子見我。
攝影家走出門便愣住了,他看見三個小孩坐在芭蕉樹下,正玩著相互拍手的遊戲。
「蕨妹子的人都走了嗎?」艾楠問道。
老太婆早年嫁過人,因為肚子里老是沒有孩子被夫家趕了出來,從此一個人過日子。抱回女嬰后,老太婆將這孩子視為寶貝,去地里種玉米都背著她。不久,老太婆用賣雞蛋的錢給孩子買了這個玩具娃娃。在鎮東頭,這個叫菊花的小女孩是出了名的乖巧。不知不覺中菊花長到了七八歲,已經能幫老太婆做一些家務事了。一天,老太婆讓菊花去鎮上的雜貨店買鹽,小菊花出去后就再沒有回來。當時的風動鎮還很熱鬧,老太婆去鎮上見人就詢問,都說沒看見過菊花。三年前,老太婆感覺到自己要死了,便對鄰居說過,她死了以後,千萬不要葬她,她要睡在屋子裡等著菊花回來。唉,菊花如果還在這個世上,現在應該20多歲了。老太婆總說這孩子會回來的,大家都說老太婆得了菩薩保佑,死了三年卻不腐爛,這就是菩薩要她等著菊花回來看她。
酒和喧鬧是分手前最好的發泄。明天,這些人都將像鳥一樣遁入山中,有的將外出打工,有的重回種玉米、挖藥材的山中生活。
「你勾了我的魂,我還能怎麼樣?」劉盛原想說艾楠嫌棄他不能幹的,但話到嘴邊又改了口,男人總是要面子的。
「叫我阿姨。」艾楠再次糾正她說,不過心裏卻升起一種甜蜜的感覺。這孩子真是奇怪,怎麼總是叫她媽媽呢?
「劉盛也和你一起搬回來嗎?」攝影家問道。
劉盛搖搖頭,他知道艾楠決定了的事很難改變。蕨妹子說那你想怎麼辦。
「我見過那個東西。」站在一旁的胡老二插話道。
「我今晚就搬回來。」艾楠在屋裡走了幾步,站到後窗往外看看。屋后那個荒涼的院子里,像蘆葦一樣的草叢正在風中搖動,斑駁的廊柱像老人一樣守在屋檐下。這些老人隨時可能倒下,然後是房屋坍塌。很多年以後,艾楠再來這裏時一定是這種景象。不行,一定得讓麥子離開這裏,艾楠在心裏想道。
「小燕子,飛呀飛……」艾楠一邊唱一邊跳起舞來,麥子跟著她比劃。晨風從山野而來吹動著她們的衣裙,一隻雌燕領著一隻雛燕翩翩起舞。
聽著胡老二的講述,艾楠的眼睛不知不覺有點潮濕。「菊花可能快回來了。」她說,「那個玩具娃娃剛才自己掉到地上,一定是菊花要回家來的預兆。」
「什麼氣味。」劉盛不安地問道。
「我沒見過媽媽。」麥子說,「一直是嬸嬸帶著我的。」
「怕生?她怎麼就那樣貼你?」
蕨妹子一邊說一邊從被窩裡伸出兩條光溜溜的手臂來替劉盛解衣扣。劉盛鑽進了被窩裡,和這個充滿慾望的身體擁在一起。
「真是那樣,我就留在這裏不走了。」劉盛一邊說,一邊脫掉衣服鑽進水塘里。
「你記得不?夜半出現的女人我們也看見過一次。」艾楠仍不罷休地說,「那天晚上我們住在萬老闆的閣樓上,後半夜時看見有一個女人在石板路上走過……」
老太婆揮了一下手說:「誰知道她的名字?她說她叫麥子,那就叫她麥子吧。我兒子在公路上拾回來的,看這孩子可憐,養著她也罷,誰知她成天叫著要去找媽媽,她說她媽媽的汽車開走了,往山裡來的,我兒子便說,趁今天來賣藥材,問一下萬老闆見到過這女人沒有。都知道你這裏見得多,有人到風動鎮來你不會不知道。」
劉盛說他去外面散步了。「艾楠找我有事嗎?」他問。
「你留在這裡會餓死你的。」蕨妹子在岸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說,「我多陪你幾天,你走後我也會離開這裏的。」
萬老闆進了他的房間,再出來時手上拿著一根細細的紅繩。
艾楠的決定如同驚雷貫耳,劉盛感覺到艾楠是完全瘋了,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怎麼能收養?再說,他們哪需要收養孩子呀,又不是沒有生育能力,真想要孩子,明年生一個就是。
白天,萬老闆很忙碌,暫時將害怕的感覺丟開了。現在正是收購藥材的好季節,方圓一帶的山民都會將挖到的藥材交到他這裏來換點現錢。只是他夢寐以求的百年人蔘始終沒有誰見到過。不過他相信師傅的判斷,這雲遮霧降的天脊山中,一定有百年人蔘存在,他將這個判斷告訴給了所有在挖葯的人,並且將方法也講了———見到這種人蔘時,首先在人蔘枝葉上拴上一根紅線,然後再挖下面,如果不這樣做,你將什麼也挖不到,人蔘會在地下跑掉,百年人蔘,靈氣大得很呢,它知道你會挖它時便能轉瞬消失。
「你這個騷|女人,」劉盛在她屁股上擰了一把說,「艾楠要收養那個鬼孩子做女兒了。」
幺哥說他還是去重新找一個大篷車似的表演團入夥,他說他只有拉琴的命。他已經喝醉了,在亂鬨哄的氣氛中將艾楠叫到屋角說,我沒什麼送給你的,留一個告誡給你吧,這裡會出人命的,你得小心一點,二胡的弦斷了,這斷弦從來是很準的。
劉盛突然有一種很深的失落感,連蕨妹子也沒有想和他相處長一點的意思,他感到這世界上屬於自己的東西都很虛無。他不再說話,默默地洗澡,手起手落時將塘里的水濺得老高。蕨妹子穿著短裙坐在石頭上。劉盛剛好能看見她的內褲。
劉盛和攝影家也蹲了下來,拿起幾張冥錢點燃後放在墳前。攝影家說是他將死嬰從床上抱到院子里的,他的手上現在都還有涼涼的感覺,燒點紙可以洗去他手上的邪氣。劉盛之所以也來燒紙,其實是為要了老太婆的頭髮擔心,這死嬰如果是冒犯了老太婆后的結果,他自知難卸其責。他望著火光想,如果真是這樣,胡老二也會倒霉的,只是至今沒見他出什麼事,也許報應會來得晚一點,等他下次進山時,黑熊會傷了他也說不準。
鄰院里的徐教授和喝酒晚歸后剛睡下不久的攝影家都趕過來了,艾楠被人扶著后才感到天昏地轉。後來,她聽見人聲越來越喧嘩,睜開眼睛時看見南邊院子里的人都趕過來了,她看見劉盛、蕨妹子、石頭等很多人都圍著她。從人群的縫隙中,她看見攝影家正將死嬰抱出來放在地上。她聽見有人在說這是一個鬼娃嗎?刺一刺身上看有沒有血,鬼娃是沒有血的。
然而,睡在艾楠住過的房間里,艾楠身體上、衣裙上和頭髮上的氣息還是殘留在空氣里。在這種溫馨的籠罩中等待著恐怖一幕的出現,恐怖的黑色也就慢慢變淺了。來歷不明的小女孩和嬰兒,如果她們是衝著艾楠來的,那麼,她們會因為和艾楠的神秘關係而變得不那麼猙獰。攝影家就這樣想著,直到半夜時分。整座荒廢的療養院一片死寂,攝影家打了一個呵欠,感到兩個太陽穴在跳動,頭痛突然襲來,不行,他必須睡覺了。
「我不是你媽媽,叫阿姨。」艾楠再次糾正她的稱呼道。
也許,被滑坡堵塞的公路快疏通了吧,不然他怎麼會夢見數千里之外公司的事情?劉盛乾脆將臉在木盆的水中浸了浸,感覺頭腦清新了許多。院子里的樹上有鳥的「啾啾」聲,天空很藍,劉盛的心裏感到莫名的安慰。
「唔。」劉盛緊張地翻過身來,他在一瞬間以為艾楠發現了他的思維活動。但立即放心下來,因為這是不可能的事。
後半夜,艾楠醒來,模糊地記起睡夢中翻身時老碰著一個什麼東西,便在被子里伸手往旁邊一摸,她的手觸到了一個冰涼而僵硬的肉體!
艾楠和劉盛到了院子里。劉盛說:「下午人多我不便指責你,這孩子你就不該帶回來。你難道想收養這孩子嗎?」
「我沒看清楚。」劉盛打斷艾楠的話說,「是你趴在窗戶上看見的,我擠到窗口時那女人已經不見了,誰知道你看見的是不是真的。」
蕨妹子也湊在他的耳邊說:「你沒看見我咬著枕巾的嗎?外面能聽見什麼?膽小鬼!」
鎮西頭療養院里發生的死嬰事件讓萬老闆也膽戰心驚。到晚上他早早關門睡覺,聽見風動鎮的街道上總有些怪聲音———有人開門關門,有人咳嗽。他盡量想這是風的緣故,風穿進這座無人的小鎮后,便在無數的破爛門窗里進進出出,這些聲音他都聽慣了,但現在聽來,總覺得非常異樣。
蕨妹子皺了一下眉頭說:「你不願意?不過也沒什麼,艾楠也許是一時心血來潮,等到路通了你們離開這裏時,她也許就改變主意了。」
麥子?萬老闆聽艾楠說起過這個在路上搭便車的小女孩,後來在車禍現場又失蹤了。他對老太婆說,這裏確實有一個從城市裡開車來的女人九_九_藏_書,但肯定不是這孩子的媽媽。
「好看!」麥子高興地回答。
劉盛恍然大悟。後窗外是療養院的外面了,他輕鬆地跳了出去,然後繞了一圈回到了院子里。
劉盛說我散步去了,你來這裏住為什麼不和我商量一下。艾楠說你住不住這裏隨你的便,總之麥子要來了,有你說不定還擠了一點。
劉盛住到另一間屋裡去了,小女孩頓時輕鬆起來,她趴在枕頭上說:「我要跟媽媽睡覺。」
艾楠默默地想著現實與夢境,眼角不禁有了淚珠。她轉臉看著熟睡中的麥子,用手輕輕撫了撫她可愛的小臉蛋。
徐教授想了想說,這不奇怪,那玩具娃娃一定是立著放在柜子上的,時間久了,受地心引力影響,那站立著的東西慢慢傾斜,一旦失去平衡,它就掉下來了。
艾楠的聲音:「麥子,你過來,叫劉叔叔。」
有時候,人可以很快做出重大決定,艾楠在這個早晨就突然決定將麥子看做自己的孩子了。她決定收養她,儘管她來歷不明人鬼難辨艾楠也不在乎了。
「天上?」麥子又問道,「有沒有媽媽帶著他們呢?」
在屋外的說話聲中,蕨妹子的熱情更加高漲,她嬌喘著要劉盛千萬不要停下,直到兩人像泥一樣癱倒在床上。
攝影家對教授的解釋表示懷疑。「那也太湊巧了。」他說,「況且那個老舊的玩具娃娃年代不明,有點像鬼魅之物。」
「你知道嬸嬸的家在哪裡嗎?」
艾楠笑著點頭。「這孩子太乖了。」艾楠說,「我要將她養大,給她一個好前途的。」
「艾楠對我講,她在這水塘里看見過嬰兒的衣服,你知道嗎?」蕨妹子在岸上問道。
「我們走吧,到阿姨那裡去。」艾楠牽著麥子走出萬老闆的房子,她不能丟下這孩子。實際上,她一直在期待著麥子回到她的身邊。
這個靠從山那邊的鐵路上扒貨的集體宣告解散,大家認為黑娃的背叛和蕨妹子的心灰意冷是直接原因。但幺哥私下透露說,其實蕨妹子對這個行當的風險也是早有憂慮,趁此機會讓大家解甲歸田,蕨妹子也可落個一身輕鬆。
攝影家說他們不講自己的名字,艾楠說我在這裏就好了,他們會對我講的。
「麥子———」艾楠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喊道。攝影家勸她說別費力了,他們不會出來的。
「怎麼,你想我了嗎?」蕨妹子露在被子外面的臉淺笑著,「去,把門關上。」
接著發生的一切,劉盛有一種被驚雷炸暈后的感覺。他們怎麼擁抱在一起,他是怎麼脫掉衣服的等等過程都記不清了。他們一起掉進了一堆火里,他進入了她的身體,他感覺到蕨妹子的身體從內到外都在燃燒。他們在泉水邊的岩石上翻滾著,蕨妹子的舌頭將令人致死的毒液在他的口中攪動,讓他感到沒有比現在就死去的感覺更讓人痛快的了。
屋內仍是艾楠以前見的那樣,一張雕花的大木床上,老太婆像一根木頭一樣挺直地躺著。一床大紅被子蓋著她,只有臉部露在外面。艾楠不敢抬眼去看老太婆的臉,她相信看見那張臉后她的神經會崩潰。
劉盛在驚恐中醒來,看見房門果然是半開著的,有朦朧的天光透進來。他直直地盯著門開處,突然,真有人在那裡探了一下頭,劉盛一下子出了冷汗,他聲音顫抖地問:「誰?」同時他開了燈。
「我又不是女鬼,怎麼能勾你的魂?」蕨妹子顯然對劉盛的回答很滿意,「是你勾我的魂了。」
艾楠和攝影家從老太婆的房子里跑出來以後,在回療養院的路上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從這個玩具娃娃的製作材料和造形看,是幾十年前的老產品了,現在市場上出售的玩具娃娃早已改朝換代。那麼,老太婆的房間里是幾十年前就有了這個東西?
艾楠回到了她住過的房間,這裡是麥子和嬰兒先後出現的地方,艾楠的心裏隱隱升起一種做母親的驕傲,儘管時空轉換,孩子終究是要找母親的,鎮東頭的老太婆為了等菊花可以死而不腐,這表明母子之間什麼奇迹都可能出現。
「剛才突然起了一股風,將這扇窗戶吹落到地上了。」徐教授說,「石頭便替我去叫了胡老二來幫忙修理。你們看,他已經將窗釘上了,看來他這個鐵匠還會做木工活的。」
想起蕨妹子,劉盛不再和艾楠說話,他裝著睡著了,眼前卻看見野牛嶺的那個夜晚。天上的星斗擁擠得很厲害,蕨妹子在帳篷外對他說,她想去附近的一處山泉洗澡,要劉盛陪她去,她說萬一遇上黑熊什麼的。蕨妹子那天穿著一條臀部綳得緊緊的花布長褲,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的小衫。他們穿過忽暗忽明的山影來到一處山泉邊,蕨妹子轉眼就脫得一|絲|不|掛地站到了齊膝深的泉水中,她笑吟吟地望著劉盛,然後彎腰向身上澆水,她的兩個尖挺的乳|房像山峰一樣結實。
萬老闆正罵著房頂上的黑貓,轉頭看見艾楠牽著小女孩來了。過了一整夜,這孩子還沒有消失?萬老闆昨天在心裏認定這鬼娃在夜裡就會跑掉的。
一個玩具娃娃會是有生命的嗎?不會。但艾楠認為,如果這玩具娃娃和人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它會接收人的靈氣,從而變得有微妙的生命感應。三年多前,艾楠做了引產手術回家后,看見女伴送她的玩具娃娃臉上的表情就有了變化———笑容消失了,有點悲傷的樣子。這絕對不是艾楠一個人的主觀感受,她的女伴,還有家裡的女傭,她們端詳著這玩具娃娃時都看出這種變化了。另外,艾楠的一位女友還給她講過一件事,一個母親將孩子已經玩舊了的玩具娃娃放在垃圾里扔掉了,結果這個孩子很快就大病一場,直到母親買了個新的玩具娃娃放在孩子的病床上,這孩子才好了起來。
「我要嘗嘗大城市來的男人的滋味。」蕨妹子在回帳篷的路上摟著他說。這種坦率的話讓劉盛有點不自在,但對一種簡單野性的好奇又使他迷醉。
劉盛抬起頭來,看見石頭臉色煞白。你怎麼了?見鬼了嗎?劉盛對石頭的驚恐表情感到莫名其妙。
艾楠將麥子帶回住地后,在眾人的注視中麥子顯得膽怯,她緊偎著艾楠,像任何孩子偎著母親一樣尋找著安全感。
萬老闆說你快跟我走,劉盛呢?叫上他一起去。艾楠說不知道劉盛去哪裡了,別管他,咱們快走吧。
好吧,你就等著麥子吧,這個鬼孩子要了你的命才好。劉盛一邊走一邊不懷好意地設想著壞結果,他突然為自己產生這種想法感到震驚和害怕。
攝影家緊跟進去,迎面牆上是一面大鏡子,這是艾楠上次夜裡被自己的影子嚇暈了的地方。攝影家驚奇地發現,這屋裡空空蕩蕩,三個剛剛跑進來的孩子已經蹤影全無。
最讓人驚悚的是,這個玩具娃娃怎麼會突然從柜子上掉下來?如果任何材料製作成人形后就會和人有感應,那麼這玩具娃娃掉到地上併發生聲響是想告訴進屋來的人什麼事嗎?湊巧的是,艾楠和攝影家正是為解開嬰兒之謎才到鎮東頭來的,難道這玩具娃娃知道什麼秘密?
艾楠打了一個呵欠,感到非常睏倦。昨夜沒有睡好,剛才又喝了一點酒,眼皮都快撐不住了。她掀開被子一角鑽了進去,伸手關燈后睡覺。
「她叫什麼?」萬老闆問道。
走進鎮上,兩旁的屋檐將石板路逼得很窄。艾楠遠遠地就看見一個小女孩坐在萬老闆門前的階沿上。艾楠停住了腳步,她從未體驗過這種重逢的心慌。突然,她往前跑去,一下子將萬老闆丟在了後面。
這一次,艾楠沒有糾正她的稱呼。她俯身對麥子說:「乖孩子,那就起床吧,我們去鎮上吃早餐。」
劉盛問她去哪裡,蕨妹子說離這很遠的山裡,她的一個朋友辦了個狼犬養殖場,讓她去入夥經營。現在山外邊的有錢人多了,都喜歡買條狼犬來護家。這生意前景不錯。
麥子將一碗煎蛋面吃得乾乾淨淨,這孩子真是餓了。艾楠坐在她旁邊問道:「那天,帶你來搭車的人是誰?後來她下車后怎麼就不見了呢?」
攝影家醒來時天已大亮。他下了床,首先觀察了一遍室內的狀況,看看有沒有人在他睡著以後進來過。然後,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劉盛走進北邊的院子,兩棵高大的芭蕉樹讓他想起以前住在這裏的情景。石頭坐在階沿上看著草叢中的螞蟻在搬運一隻死去的昆蟲。劉盛顧不上和石頭說話,直接進了以前住過的那間屋子。
「我找到顯靈的原因了。」攝影家突然驚喜地叫道,「你看這掛在窗后的紅布,如果夜裡香燭的光映在上面,從外面看這窗戶自然是紅光閃閃了。」
夜裡,艾楠、劉盛和麥子共住一屋,麥子對劉盛的懼怕更加強烈,劉盛只要一對她說話她就往艾楠身後躲。該睡覺了,她哭著不上床,還不時瞅一眼已躺在床頭的劉盛。
「喂,你們怎麼又來這裏了?」攝影家走了過去,認出這正是不久前遇見的三個孩子———兩個五六歲的男孩,一個3歲多的女孩。他們上次自稱是住在鎮東頭的,但攝影家和艾楠在鎮東頭的各家各戶均未找見他們。
艾楠的心跳突然加速。不可能!劉盛不可能這樣做。那個夢真是荒唐透頂,劉盛溺死麥子后,又手拿繩索要來勒死她!
現在,如果這三個孩子出現的事被蕨妹子知道了,她又會對這裏用古老山民的武器進行防範。不行,孩子們不能被化成水,艾楠要攝影家嚴守秘密。
「怎麼,你看上幺哥的這把二胡了嗎?」劉盛問石頭道,「看上了你就拿去吧,也許還能賣上幾個錢。」
劉盛一邊說一邊從牆上取下二胡,拿著后中擺弄著。哦,怎麼只有一根弦了呢?這破琴看來還有些年頭了,劉盛不經意地旋轉調弦柄,突然,「崩」地一聲弦斷了。這破琴摸它一下就壞,劉盛自語道,難怪幺哥也看不上它了。
「麥子!」艾楠跑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望著她的臉叫道。
萬老闆走出門來驗貨,然後討價還價。老太婆為了多賣幾個錢和萬老闆糾纏不休。她說這可算上等的蟲草了,是他的兒子在山頂上費七天時間才挖https://read.99csw.com到的。最後,勉強談好了價格,老太婆接過錢后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她在門檻上坐下,拉過小女孩來向萬老闆問道:「你這裏看見過城裡來的女人沒有?這孩子總說那女人是她媽媽。」
艾楠對萬老闆的話將信將疑。不過麥子手腕上拴上紅繩后也確實好看,像一種別緻的裝飾,艾楠也就不反對這樣做了。
走了一小段路后,艾楠抱起了麥子。「腳痛嗎?」她心痛地問。麥子懂事地說不痛,她可以自己走。艾楠說讓我抱著你走吧,這樣小的孩子,不能走遠路的。
當艾楠將注意力都集中在早晨的時候,她忽視了,在風動鎮這個地方,漫長的夜晚還是讓人毛骨悚然。尤其是這個院子里現在只住著她一個人。攝影家和徐教授住在隔壁院子里,悄然而至的恐怖事件出現時他們不一定知道。
從門口望進去,昏暗的屋內沒有任何異樣。寂靜,非常的寂靜。攝影家定了定神,慢慢地走進了房間,看見攝影家沒事,艾楠也挪動發抖的雙腿跟了進去。
「你的家在哪裡?你記得你媽媽什麼樣子嗎?」艾楠儘力回想著那個下午去方便然後就消失在茅草叢中的婦女,一定是她告訴麥子,這個車上的女人就是她的媽媽。
但這一點點孤獨隨即就被大聚會中的酒和喧鬧所淹沒了。南邊院子里,進山打獵的漢子們都回來了,莽娃、大蔥,還有幾個叫不出名字的漢子,包括留在院子里的幺哥、石頭、蕨妹子的隊伍又聚齊了,只是沒有黑娃的蹤影,按蕨妹子的話說,這個「狗娘養的傢伙就當他死了」。
「你睡著了嗎?」艾楠的聲音突然在黑暗中響起。
艾楠吃驚地想,這孩子也知道這下面是埋著人的?「不會出來。」她有點慌亂地答道,「他們都到天上去了。」
艾楠和劉盛的談話結果是雙方都生了氣。劉盛說我沒法住在這屋裡了,總之院子里現在空房間很多,我另住一間吧。你喜歡這鬼娃就和她呆在一起,不過小心她要了你的命。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中,聽見幺哥和石頭在院子里說話了,接著,還傳來艾楠的聲音,他們都回到院子里來了。
艾楠說:「誰說看不見她,我和石頭不是都看見了?」
小女孩的叫聲如同頭上的烏雲中滾出的一聲驚雷,艾楠的耳朵里好一陣子還響著嗡嗡的餘音。媽媽?小女孩是這樣叫她嗎?她想起麥子和一個村婦搭上她的汽車后,村婦在半路失蹤了,她便將麥子抱在懷中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車在前行,而這時她便聽見小女孩叫了一聲「媽媽」,她驚奇地低頭看這小女孩時,她正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
事後,萬老闆告訴艾楠,拴上這紅繩是為了讓麥子不再消失。這本來是挖人蔘時用的辦法。這孩子也一樣,挺精靈古怪的,拴上紅繩后她就留在人間了。
住在風動鎮這幾年,萬老闆還沒有這樣驚惶失措過。都是劉盛和艾楠將鬼魂帶到鎮上來了。這一對夫婦在來風動鎮的路上看見了一起車禍,還在七八個死人堆里轉了一圈,那些冤魂都粘到他們身上了。萬老闆相信剛剛死去的人魂魄正在飄出,會撲到離他最低最近的人身上。去年,他老婆來運走他收購的藥材時,在出山的路上遇見過一次車禍,他老婆回到成都后就大病了一場。幸好城市裡人氣旺盛,粘到她身上的鬼魂才沒能逞強。而風動鎮就不同了,本來就荒涼得很,若是誰人身上粘了鬼魂到這裏來,肯定不得安寧。
天空昏暗得很,好像要將種種神秘永遠捂在這山谷里似的。艾楠和攝影家走進院子的時候,聽見徐教授的屋子裡正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音。走進去一看,原來是胡老二正在替徐教授修理窗戶。
劉盛對房門半開也有些納悶,不知道是在剛才的夢中開門還是自己進屋時沒關牢房門。至於他為什麼單獨住這裏,那還不簡單,你沒看見那個鬼孩子嗎,他對石頭說,艾楠不怕我可害怕呢。
「艾楠,你出來一下。」劉盛走到門邊叫道。
劉盛聽話地轉身關上房門,他的血在這一刻又突地燃燒起來。他坐到床邊,將一隻手伸進蕨妹子的被子里。「我真不想回去了。」他說。
艾楠和徐教授回到了住處。徐教授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外說:「需要我陪你過去嗎?」艾楠說不用了,就在隔壁院子,兩步路就到,教授你就休息吧。
早晨,劉盛起床晚了些,正在井台邊刷牙時,聽見艾楠和麥子有說有笑地從外面回來了。他低頭刷牙,並不想理會她們。
攝影家將三個孩子出現又消失的事講了一遍。艾楠說巧了,我天亮前夢見麥子到這裏來找我,沒想到真的來了。那個小女孩3歲多是不是?她說她是不是叫麥子?
艾楠迷惑地望著萬老闆,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麥子卻不拒絕,伸出小手讓萬老闆將紅繩拴在了她的手腕上。
萬老闆急匆匆地向鎮西頭趕去,走到療養院外面的山坡上時,抬頭看見天上的烏雲在緩慢移動,他想起鎮東頭老農的話,這烏雲落到風動鎮是雨,落到山中就是鬼魂了。他的腳步有點踉蹌。
石頭聽著劉盛說話,眼睛卻看著掛在牆上的二胡。奇怪,幺哥怎麼沒將這把琴帶走呢?是這琴能看見人的生死將幺哥自己也嚇著了嗎?可是現在看來,這把二胡已經不靈了,綳在音箱上的蛇皮已散盡了靈氣。那天弦斷時幺哥說攝影家會死,可攝影家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沒人動它,怎麼會掉在地上呢?艾楠感到無法解釋這個現象。這時,外面起風了,風從敞開的房門竄進來,在屋內的各處發出聲音。
為什麼這樣?幺哥說他也不知道原因。劉盛有點膽怯地想,艾楠是知道了什麼在和他賭氣嗎?我去看看,他對幺哥說。然後便轉身向北邊院落走去。
劉盛鬆了口氣,問道:「你喜歡上海?」
牆上的那個巨大的蜘蛛已經爬到了地面上,無聲無息地向艾楠的腳邊爬來。艾楠發現后驚叫著退到了門邊,攝影家已經從院子里撿來一塊石頭,準備向那個可怕的東西砸過去。
「沒,沒什麼。」石頭支支吾吾地說他才不想要這把二胡呢,卻不願說他為什麼突然驚恐不已。
艾楠急不可耐地將剛才遇見的事對徐教授講了一遍,「房間里又沒有人,那玩具娃娃怎麼會自己掉到地上呢?」
三個孩子一起搖頭:「我們沒有名字。」
「上海的氣味。」蕨妹子將臉貼在他的胸前「喀喀」笑起來。
艾楠將麥子帶進萬老闆的店內坐下,讓二愣子給她下一碗煎蛋挂面來。二愣子有點魂不守舍地去了廚房,他將麵條端上桌來時,甚至不敢看麥子一眼。
劉盛臉色鐵青地說堅決不行。當著孩子的面,他將這可能是個鬼孩子的話咽了下去。
這天夜裡,艾楠又夢見了醫院的手術室,好幾張戴著大口罩的臉從空中俯瞰著她。突然,一雙戴著膠皮手套的手捧著一個嬰兒伸到她的面前說,看看你的孩子吧。她抬眼看去,這孩子正是麥子,她的身上和那雙膠皮手套上都粘滿鮮血。艾楠伸手去接孩子,可那人轉身就將孩子抱走了。她跳下手術台追過去,門已被鎖死了。室內空無一人,她絕望地哭叫著說,還給我,把孩子還給我……
然而,正在這時,裡間睡房裡突然響起「叭」地一聲。這聲音並不大,但在此時此地,對艾楠和攝影家來說,這聲響比驚雷更讓人駭然。艾楠的第一個聯想是,老太婆從床上下來了,顫抖的手碰倒了一個什麼東西。
劉盛說按民間的說法,女人和孩子容易看見鬼,這很危險的。他想起蕨妹子講過的山中人家的事,如果一個女人老遇見鬼,就得脫|光這個女人的衣服,再殺一頭公羊,將公羊的血塗在這個女人身體上。這一切要在天亮前進行,然後讓這個女人站在野地里,等著升起的太陽將她身上的羊血晒乾,然後去泉水邊(一定要是泉水)洗凈。此後,這個女人便可以遠離鬼魂了。
艾楠在心裏默念著,孩子,我和你互不相識,你如果是人,就好好安息吧。如果是鬼魂,也不用怨什麼了。生死都是命,你沒來到人間也好,省去了忙碌和煩惱。
蕨妹子將內褲褪到腿彎處,提起短裙來對著他做了個很野的姿勢,劉盛一下子沒有了征服者的感覺,他不得不順應蕨妹子的方式勉強做完了事。
艾楠從一個窄窄的通道進入了自己所住的院子,黑色的芭蕉樹使這裏顯得比別處幽深一些。她進了屋,開燈后屋內的一切便浮現出來。她的被子是平鋪在大床上的,但此時稍顯零亂,里側處還凸起一小塊,彷彿被子沒有拉平的樣子。
劉盛歡樂之後溜回房間,為了不引起艾楠那邊的注意,他沒有開燈摸黑上了床,像火山的灰燼一樣很快便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看見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麥子的小腦袋探了進來,他正要喝問,麥子已走進屋來了,這個小女孩臉色慘白,嘴角正淌著一股鮮血。
不管怎樣,這孩子現在自己找到這裏來了,艾楠說她沒有理由迴避這孩子。
小女孩不哭了,她的眼睛很懂事地望著艾楠,她說她不餓。
正說著,院子里有了腳步聲,蕨妹子和石頭走進屋來。
「住哪間房子?」攝影家窮追不捨。
「我都聽攝影家講了。」蕨妹子說,「我反覆想過了,你們一住在那屋裡就沒安靜過,一定與老太婆的頭髮有關。剛才,我和石頭一起將那頭髮送回到老太婆的枕頭邊時,老太婆顯然很滿意,好像眼皮還動了一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胡老二說,當時他還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老太婆當時收養了一個女嬰,取名叫菊花。這孩子是在療養院的大門外被人發現的,只有幾個月大,用舊衣服裹著,不知是被誰丟棄的。這消息傳到鎮東頭,老太婆便去將這孩子抱了回來。
蕨妹子的看法很簡單,這是一個棄兒。她說那個帶小女孩在路上搭車的婦人就是有心要將麥子送給艾楠的。艾楠問,那婦人和麥子搭車的地方叫還魂谷,是不是?蕨妹子說是的,據說走夜路的人在那裡會遇到有九*九*藏*書人向你討錢,或者討衣服穿;有時會聽到哭聲或笑聲。但還沒聽說過大白天有鬼魂出來搭便車的事。蕨妹子很同情地看看麥子,抱起她還在她身上捏了捏。後來她悄悄對艾楠講,這孩子挺乖的,我看不像是鬼娃。
「好看嗎?」萬老闆眯著眼問。
艾楠讓攝影家將她帶到三個孩子消失的那間房子里,這是一間會客廳模樣的屋子,破敗得門邊都長出青草了。艾楠和攝影家的身影出現在牆上的大鏡子里,像兩個地球人出現在外星上似的。
劉盛不知何故又去看他老爸的墳去了。他回到院子的時候,看見這一堆人圍著麥子,心裏吃了一驚。艾楠對他講了發現麥子的經過,劉盛蹲下身對著麥子說:「麥子,還認得我嗎?」
「麥子,我是阿姨,不是你的媽媽。」艾楠心疼地撫著小女孩的臉說,「那天在路上停車以後,你跑到哪裡去了?」
「別———」艾楠拉住了他。艾楠說別傷害這裏的生靈,我們走吧。
「這件事對誰也不要講。」艾楠對攝影家說。南邊院子里滴上了大公雞的血以後,昨天夜裡風平浪靜,艾楠擔心那個鬼魂女人已經被滅掉了。蕨妹子說,鬼魂踩上雞血之後立刻就會化成一攤水,這種殘酷性艾楠覺得同樣可怕。早晨起床后,艾楠便在院子周圍的地面上察看了一遍,有的地方確實有濕濕的水印,艾楠的心裏卻莫名其妙地有點沉重起來。
胡老二說,這不太可能了。老太婆已死了三年,菊花要回來早該回來了。這裏外出打工的人很多,有的說在蘭州火車站看見過一個20歲左右的女孩很像菊花,有的說在廣州附近看見過她。更多的人相信菊花早已不在人世,七八歲的孩子去鎮上買鹽就失蹤了,一定是凶多吉少。
「怎麼,昨夜做了還想我嗎?」她很邪地笑了一下說。
劉盛重新進入水中洗澡,蕨妹子臉上紅撲撲的,在岸上心滿意足地望著他。他心情沮喪,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是。
「那好,就留在這裏吧。」蕨妹子半開玩笑地說,「種種玉米,進山打打獵,還能吃燒烤野味,這種生活比哪裡都強。只是,你捨得下你的漂亮夫人嗎?」
胡老二憨厚地笑笑,連連說幫這點忙沒關係。
「不對,肯定餓了。」艾楠說,「走了那樣遠的山路,真不容易。」
攝影家極力讓自己鎮靜下來,他問小女孩芭蕉姐姐在哪裡呢?小女孩閃亮著眼睛說,我不告訴你。攝影家低頭看見小女孩腳上穿著一雙小紅鞋,其中一隻是攝影家上次從艾楠房裡還給她的。
沒有回答。只有一隻很大的蜘蛛在牆上移動著。
水塘邊,蕨妹子洗完澡穿上衣服后正要離開,劉盛的突然出現讓她意外,她以為劉盛是跟蹤她而來的。
「不叫叔叔就算了。」劉盛說,「我也不想她叫。」
艾楠說那倒不一定,只是見到這孩子時覺得挺可愛的,她現在無依無靠,總不能將她丟到外面去喂狼吧。
「你就會胡思亂想。」劉盛背對著艾楠說道。本來,艾楠對他講起去鎮東頭亂竄的事他就不高興,他覺得她和攝影家在一起就沒好事。他們還雙雙失蹤過一次,沒死在外面就算是萬幸了。這攝影家是個什麼東西,艾楠的魂至少有一半是被他勾走了。
「你們叫什麼名字?」攝影家問道。
「都走了。」劉盛說,「現在只有蕨妹子和石頭還暫時留在這裏。如果他們再一走,這院里就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還沒決定。」劉盛說,「也許還得呆一段時間。」
艾楠想不好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也許,等公路通車后,離開這裏一切就好了。
「她是我嬸嬸。」麥子的回答和當時一模一樣,「她說她帶我出來找媽媽,找著了媽媽她就走了。」
蕨妹子邀請的人也都到了場,艾楠、劉盛、攝影家、徐教授,還有萬老闆和他的徒弟二愣子。這種大團圓似的聚會正是曲終人散前最後的繁華,所以這個晚上的酒消耗得特別多。
這天晚上,艾楠上床后總想著老太婆和菊花的事。外面院子里安靜得很,因為天黑前宰了大公雞給院子各處滴上了雞血,又在牆邊為野鬼燒了冥錢,蕨妹子說大家都可以安心睡覺了。
攝影家想為艾楠做事的迫切心情連他自己也感到吃驚。他告誡自己說,作為攝影家,對拍攝對象的痴迷是一件危險的事,這可能中斷你的藝術之路。然而,這種自我告誡顯得軟弱無力,艾楠眼睛中的溫暖和寧靜彷彿是他漂泊之路的終點。意識到這種吸引之後他嚇了一跳,他得抽身出來才行,重新以攝影家的眼光去欣賞艾楠的神情和精妙的身體線條。那個下午,在這偏僻的山野風光中,他的鏡頭從各個角度伸向艾楠時,他就努力讓自己這樣做了。接下來,他還將繼續說服艾楠配合他完成那幅偉大的作品,死而不腐的老太婆和艾楠一起定格在一幅畫面上,從而完成對女性生命的一種令人震撼的詮釋。
劉盛想,艾楠怎麼突然對自己熱乎起來了呢?他抬起頭,看見艾楠笑盈盈地站在院子里,麥子貼在她身邊,望了他一眼后,又將臉貼至艾楠的腿上去了,這孩子看來只願意和艾楠說話。
蕨妹子說不,她討厭大城市,但是喜歡像他這樣的大城市裡的男人。「和你在野牛嶺親熱以後,回來后我更想你了,早晨起不了床,願意多想你一會兒。」
「啊———別說了。」艾楠覺得劉盛安慰她的話也讓人心驚。
劉盛說知道這事,她還在離這兒不遠處發現過一在嬰兒的假墳呢,墳堆上放著一個布娃娃。蕨妹子說艾楠看來真是被死鬼纏住了,我現在相信麥子很可能是一個鬼娃了。
老太婆的房門是虛掩著的,給人的感覺是這屋裡的主人並沒有死,會隨時從這裏進出似的。堂屋裡光線很暗,供奉在案頭前的香燭已經燃盡,看來今天還沒有人來敬過香。堂屋側面,睡房的門也是虛掩著的。艾楠盡量不朝那個方向看,她知道那門的背後,死而不腐的老太婆就睡在屋裡,她的乾枯的眼眶永遠地望著屋頂。
劉盛一驚,艾楠就說過他的身上有氣味,讓人想到醫院。劉盛一直以為那是艾楠受了暗示后的感覺,因為他對她講過他早年打工時在醫院里,還守過停屍房。
「不,」艾楠說,「我準備收養這孩子了,怎麼樣?」
「好像是動了一下眼皮。」石頭很害怕地說,「我沒敢多看老太婆的臉,房子里光線也很暗。」
艾楠的心「咚咚」跳著,她一直預感到麥子將要出現,她一直在等待中,而此刻,當麥子真的來時,她還是覺得突然了一些。萬老闆和她一起匆匆地走著,有點氣喘。艾楠問他是否有點緊張,萬老闆指了指頭上的烏雲說是它壓在天上有點悶,艾楠想起劉盛第一次進山時,在一戶山中人家曾遇見過麥子,只是後來沒找著那戶人家了,就在當天,留在風動鎮的艾楠第一次看見了這種山野中獨特的烏雲,它像天上有人撐著一把大黑傘在走路,但只見傘動不見人影。
艾楠叫了一聲,連聲問這是真的嗎?蕨妹子說石頭也看見了的,是不是?
爭論毫無結果,劉盛氣沖沖地轉身就走。在療養院外面的山坡上坐下后,劉盛感到渾身燥熱。媽的,這太陽早晨就這樣毒。他站起身,向遠處的水塘走去。他想跳進水中泡一個澡。
攝影家說這孩子像個精靈。他說看她的眼睛就與一般小孩子不同,那忽閃忽閃的眼睛里彷彿什麼都懂得似的。艾楠要攝影家解釋一下,麥子是不是他曾經在北邊院子里看見的小女孩,攝影家說有點像,又有點不像。他說也許小女孩都長得差不多,他不太分得清楚了。但穿的鞋子不同,麥子穿著塑料涼鞋,而他看見的小女孩穿著紅布鞋。
小女孩站了起來,望著艾楠怔了一下,然後怯生生地叫道:「媽媽。」
「蕨妹子和石頭什麼時候離開這裏?」艾楠問。
快到帳篷的時候,蕨妹子在一塊大岩石後面不走了。她說徐教授在帳篷里,她不想馬上回去。他們躲在岩石的後面又快樂了一次,劉盛覺得他的生命很多年沒這樣張揚過了。
艾楠從夢中哭醒時,感覺有一雙小手在擦她的眼淚。她睜開眼,看見麥子已醒了,正伸出小手在她臉上輕撫。
攝影家後半夜才入睡。在這之前,他半躺在床頭一直盯著門的方向,他想等著那個叫麥子的小女孩走進來,或者是一個女人抱著嬰兒進到屋裡來。這兩件壓在艾楠心頭的謎,他想替她解開。因此,自從艾楠搬到蕨妹子那邊去住以後,他就一直住在這間艾楠住過的屋子裡過夜。他相信艾楠遇見的事還會在這裏發生。
「糟了!我怎麼出去呀?」劉盛壓低聲音說。
「夠了!看你神經兮兮的樣子,你住這裏吧,我走了。」劉盛發了火。他本就沒打算要跟著她搬過來,但艾楠對他的排擠卻使他有種被拋棄的感覺。他真想像山裡人那樣教訓老婆一頓,但他能做的,只能是甩下一句話後轉身就走。最近兩三年來,艾楠對他的冷淡與日俱增,這使他一個人時憤怒得用拳頭砸過牆壁。這次遠行,本是一次增加感情的機會,因為艾楠老說不是她冷淡,是因為工作太忙。但是,遠行的輕鬆又讓一個搭便車的小女孩破壞了。
艾楠又回到了南邊院子里,好像老天不允許她和劉盛分開居住似的。她躺在床上,身子一直有點發抖。她不敢回想夜裡發生的事,可是越不敢想越無法控制地要回想,那嬰兒緊閉的眼睛和痙攣似的手形不斷浮現出來。
「我摘小花去了。」麥子說,「你們的車就不見了。媽媽,是你不要我了嗎?」
艾楠說在風動鎮這個地方,什麼都變了,她現在對很多事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就說你攝影家剛剛遇見的事吧,誰相信呢?可是它發生了,實實在在的三個孩子呀。以前我們也聽人講過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我們不相信,那是自己沒有遇到的緣故。
「是胡老二剪來的,他大哥用來給痴獃兒子治病的。」劉盛驚恐地說。
「怎麼,她不理你就生氣了么?」艾楠低聲說,「這孩子怕生,過幾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