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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做鬼比做人輕鬆

第九章 做鬼比做人輕鬆

攝影家說:「這女人是誰,等我問問麥子就清楚了。」
攝影家到底是幻覺能力極強的人,艾楠說不會是這樣吧,她住在墳里,不是被憋死了?攝影家說她也許根本就不用呼吸。正說著,墳頂上一塊石頭突然「咚」地一聲掉了下來,艾楠驚叫一聲退後了兩步。攝影家也瞪大眼睛看著墳堆,看來他說准了,現在正是半夜,那女人要走出來了!
石頭帶著麥子在山中轉悠著,他想那老太婆既然到風動鎮來賣藥材,應該住得不會太遠。或許,多走走能夠無意中找到那戶人家。
攝影家和徐教授也被請過來了,蕨妹子說有福同享是這裏的規矩。劉盛忙著給大碗里倒酒,這種山民自釀的高粱酒香氣熏人。蕨妹子對著門外喊道:「石頭,快叫艾楠進來吃羊肉了!」
儘管昨夜喝了酒,攝影家仍然起了一個大早。他開門時聲音響了一點,不過沒關係,隔壁的徐教授不會驚醒的。他徑直來到隔壁院子里,胸有成竹地進了艾楠曾經住過的房間。
坐在階沿上的艾楠捂著臉哭起來,石頭更慌亂了,他蹲在她面前,用手抹去她指縫中流出的淚水。艾楠感覺到了,想起麥子半夜醒來為她揩眼淚的情景,鼻子一酸哭得更傷心了。石頭蹲在她面前不知所措,艾楠一把抱住他的頭說:「石頭弟,你一定得想法替我找回麥子呀!她會不會被黑熊傷害了,或者掉進哪裡的水裡了?」
「是她故意引我們到這裏來的。」劉盛說,「肯定是鬼,我們趕快回去吧。」
他走出屋子,向南邊院子走去。他迫不及待地想見到艾楠,雖然為了艾楠的安全不能講剛才的事,但看見她心裏總會踏實一些。
天黑了下來,有螢火蟲在草叢中閃著光飄飛。艾楠在院子里給麥子講故事,她特別耐心和興緻盎然,好像要補償麥子失蹤了一個下午所造成的心理缺失似的。
麥子說:「我不知道,我沒見過爸爸媽媽。那天嬸嬸對我說,帶我去找媽媽,她說我媽媽是開著車來接我的,我們後來就找著了。好了,可以給我小鳥了吧。」
桌上,麥子直接用手抓著一大砣羊肉嘶咬起來,她的這種飢餓相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艾楠顧不上自己吃東西,一會兒給她盛湯一會兒給她拍背,嘴裏不停地念:「麥子,慢慢吃,慢慢吃。」只有攝影家滿不在乎地說別管她,她愛怎麼吃就怎麼吃,不會撐住的。
艾楠鬆了一口氣說:「傻孩子,那是你的影子呀,以後別去井邊了,掉下去就會淹死的。」
「不,不要。」石頭堅決地說他從沒吃過葯的。小時候發高燒,接著又發冷,蓋了兩床被子還發抖,他也是什麼葯也沒吃就過來了。他說他真像石頭一樣,在山中滾去滾來也沒人管。
這是個可憐的孩子。她想,長這麼大了,一定是很少能吃到肉,所以晚餐時才大嚼大吞。
胡老二抱起麥子就走。麥子在他手臂中掙扎著說不要不要,她要媽媽。可胡老二根本聽不懂她的話,哄著她說我正是帶你去找媽媽呢。石頭對胡老二說那我先回去了。他看見麥子從胡老二的肩頭上很仇視地盯著他,這眼光讓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麥子說:「不,我要媽媽,她的身上好香啊!」
艾楠問:「為什麼不一塊兒走呢?」
艾楠半夜醒來時,聽見門外有輕微的響動聲。她這時才感到害怕,難道那女人真的來接麥子了?半夜出現的影子一定是鬼,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來接走孩子的。艾楠出了冷汗,她緊緊地抱住麥子,心想我不開門那女人是不是也能進來呢?小時候聽大人講鬼故事說過,鬼是不需要從房門進來的,你看不見它時它已站到你的床前。
艾楠蹲下身去,望著麥子的臉說:「麥子,剛才給我們拍照的那個大鬍子叔叔,你早晨見過他嗎?」
麥子高興地說:「我要這鳥。」
「我,我說什麼了?」攝影家只好裝傻。
劉盛一聽就無比驚恐。「不對吧,深更半夜的,哪來的女人呢?」
然而,門外的響動聲確實存在,大約每隔幾分鐘響起一次。艾楠屏住呼吸聽了聽,好像是有人坐在階沿上移動身體時發出的摩擦聲。
石頭將麥子帶出療養院,一直向遠處的山腳走去。他要將麥子帶到山上去,完成他突然想出的一個計劃,聽萬老闆說,麥子肯定是個鬼娃,給她手腕上掛一條紅繩可以避免她作惡,但是,這不是太危險了,因為艾楠那樣喜歡她,晚上睡在一起,真是鬼娃的話,艾楠睡著會被她吸血的。小時候,石頭就聽大人講過這種故事。因此,這幾天石頭一有機會就在暗中觀察麥子的行為。只是怎麼看都是一個真實的小女孩。
但是,手背被抓傷了怎麼會頭痛發燒呢?石頭說,所以他擔心是不是中了邪。昨天晚上他在艾楠的房門外守一整夜,可是那個尋找孩子的女人並沒有來呀,他怎麼會中邪呢?
艾楠放下了懸著的心,同時對自己的那些照片也覺得珍貴起來,藍墨真是個了不起的攝影家的話,這些照片太有價值了,有機會不妨再照一些。
攝影家放心了,他堅持說他沒有說話,只是在想怎樣拍攝這間空房子的問題。
攝影家說我來看看你嘛,你的那兩個小哥哥呢?
幸好胡老二帶著麥子在天黑前回來了,不然艾楠沒法度過這個夜晚。胡老二說,他帶著麥子在山中尋訪了不下10戶人家,沒有一家人承認曾經收留過這個孩子。
石頭不再說話,他的頭深深地埋在艾楠的臂彎里,從鼻孔到心裏都充滿了艾楠身體的熱氣和香味。艾楠斜躺在床頭,感覺到一種獨特的寧靜和溫馨。
胡老二望了麥子一眼說,「這戶人家真沒良心,這孩子怪可憐的,我帶她去找找吧。」
攝影家回到自己屋子,關上門后心裏便「突突」地跳起來,他想,我真的在一年前就死了么?這種傳言怎麼連麥子也相信?他將一個指頭放在嘴邊輕輕咬破了一點,鮮紅的血流了出來。他笑了,鬼魂是沒有這種鮮血的,他想起麥子嘴角流出的血其實是紫紅色,或者是污黑色,光線不好,他也沒看得太清楚。
「沒、沒事。」攝影家說:「我喜歡早上散步,隨便走走。」
「死了不是更好嗎?」麥子天真地說。
艾楠將臉一沉:「誰告訴你的?」
「麥子的媽媽?」艾楠大吃一驚。
蕨妹子說不管怎樣我們出去看看再說。我在窗口上看得很真切,那女人不像是鬼,她哭叫著孩子,還咳了幾聲嗽。
艾楠一點兒也不想參加今晚的聚餐,尤其不願看到劉盛和蕨妹子喜笑顏開的樣子。可是,聽見喊叫麥子卻不聽故事了。她說她要吃肉,還說她肚子很餓很餓了。
「你媽媽呢?」艾楠問道。
「哦哦,是你呀。」攝影家慌亂地對徐教授招呼道,同時偷眼瞟了一下床上,麥子已經無影無蹤。
「二叔,是你啊?」石頭轉驚為喜,「我還以為遇上了黑熊呢。」
攝影家連忙說你都看見的,我對誰也沒講。昨天晚上我看見你吃羊肉挺香的,你也看見了我在喝酒是不是?
「你的臉色不好。」徐教授說,「睡眠少了吧?我聽見你在夜裡老是有動靜,心煩吧?我也是,在這裏每多呆一天都是受罪。」攝影家說是啊是啊,敷衍兩句后趕緊進了自己的房間,他關上門首先從數碼相機里調出剛才的照片來看。然而,可怕的事發生了,相機里一片空白,一張照片也沒有存下,他突然明白了,鬼魂是印不上照片的。
石頭的臉緊緊地貼著艾楠的胸脯,他感到異樣的溫暖。他希望這個該死的麥子永遠不要再出現,艾楠是他的艾楠姐,不是她的媽媽。
「她不會再抓傷你了。」艾楠撫摸著石頭的手背說,「九_九_藏_書等一會兒,我去給你找點感冒藥來。」
大屋子裡已飄出羊肉的香氣,蕨妹子和劉盛去山上買回的那隻羊就要成全一頓美味的晚餐。萬老闆和二愣子都說這隻羊肥得很,在小飯館里燉著時滿小鎮都飄滿肉香。
艾楠笑了,站起身對徐教授說,攝影家前段時間給她一個人照過不少照片,這對她有沒有什麼危害。
劉盛鼓足勇氣同意和蕨妹子一起出去看看。蕨妹子說你到院門口等著我,風有點涼,我回屋披一件外衣就來。
「你在和誰說話呢?」徐教授奇怪地問。從來愛睡懶覺的攝影家從昨天起就一大早出門,徐教授心裏就有了疑問。今早聽見他開門后便跟了出來。
黎明時分,曙光與黑暗交纏在一起,攝影家認為他能見到三個鬼孩子完全是因為選中了這個陰陽交接的時辰。早一點,鬼孩子在黑暗中不能顯形;晚一點,他們又在太陽升起時消失了。
攝影家急了,說那是謠言怎麼將你也騙了,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麥子說人都不願承認自己已經死了,其實死了沒什麼,咱們不是還可以在一起玩嗎?
石頭想了想又說:「麥子,我帶你到外面去玩好不好,我可以打鳥給你玩。」
正在這時,劉盛從外面回來了,肩上搭著一條毛巾。艾楠原以為他在屋裡睡覺,沒想到他早已出去了。
艾楠之所以找攝影家來和她共同完成這個冒險計劃,就是相信攝影家的感覺。徐教授說,攝影家是生活在現實和幻覺之間的人,那麼艾楠相信他的感覺也比常人靈敏一些。天剛黑不久,艾楠安排好石頭來陪著麥子以後,便去了攝影家那裡。她說她今晚一定要找到那個神秘的女人,看看她究竟是不是麥子的母親,不然她一天也過不下去了。攝影家說要是那女人是個鬼魂呢?艾楠說是鬼魂也要找到她,只要這鬼魂說出真相就行。她將有關情況對攝影家講了一遍,要他確定一下,在什麼地方最容易找到這個女人。攝影家想了想說,去石頭墳那裡等等。
徐教授將信將疑地掃視了一下空蕩蕩的屋內,然後說這屋裡沒住人變得有股潮味了,院子里的草也長得比我們那邊的快,我才不願在這裏閑逛呢。說完,回到自己房前打太極拳去了。
「你這個壞小子!」艾楠推開石頭怒吼道。石頭從未見過艾楠發火的樣子。
劉盛說不是騙她,他真的遇見了。剛才,他去水塘洗澡,鑽過樹叢后便看見水塘邊蹲著一個女人。這女人手裡拿著一個布娃娃,澆著水給這布娃娃洗澡。劉盛有點吃驚,不敢貿然走近,便站在不遠處咳了一聲嗽。那女人聽見聲音,抬頭看了劉盛一眼,便站起身離開了水塘。這是一張很瘦的臉,和蕨妹子在半夜的窗口看見的臉差不多。
上午,陽光普照,攝影家拿著數碼相機去了南邊院子,他要艾楠和麥子在這裏留一些影。公路快通了,回去後作個紀念。艾楠欣然同意,拉著麥子先在房前照了一張,然後又坐在院子里照了一張。攝影家立即將照過的相片調出來看,非常清晰,艾楠笑盈盈的,麥子偎在她身邊,完全是一個可愛的乖孩子。看來,麥子和艾楠在一起就能印在照片上。
上午,南邊院子里出奇的安靜,幾隻鳥在井台邊蹦蹦跳跳,彷彿這裡是一個無人的院落。艾楠帶著麥子回來后,望了一下四周,心想這麼晚了怎麼都還沒起床呀。劉盛和蕨妹子一定是昨天晚上喝多了酒,可石頭呢,怎麼也不見人影。
劉盛詫異地問:「麥子會對你說真話嗎?」
可是,麥子卻鬧著說要回去了。「媽媽叫我在院子里玩一會兒,她很快就會回來的。」
麥子站在階沿上,背後是那間敞開的房門。正好,艾楠會認出這間房子的,攝影家從取景框里望著麥子,她面容呆板,攝影家說笑一笑,麥子嘴唇動了動,嘴角突然流出一股鮮血來。好,別動,攝影家一按快門拍下了這張恐怖至極的照片。
那張臉一閃就不見了。蕨妹子跑到院門口,對等在那裡的劉盛說快走,那女人已經在房子外面了。
攝影家換了相機電池到來時,只看見徐教授一人站在山坡上。知道了艾楠和麥子已回去休息后,他有些敵意地盯了徐教授一眼。
攝影家打了一個寒顫。想了想后他又問道:「前幾天這床上有一個死去的嬰兒,你們知道嗎?」
時間像凝固了一樣,艾楠在恍惚中不知自己身處何地。她感覺到自己胸前的扣子正在被解開,她一驚之中捉住了石頭的手,將這手隔著衣服壓在自己的胸脯上。「別動。」她說,「就這樣呆一會兒。」
艾楠的腦袋裡「嗡」的一聲,這個冰冷得有點可怕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嗎?她毫不示弱地盯著劉盛的臉說:「麥子的母親?不可能!」
「你們的爸爸媽媽在哪裡呢?」攝影家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
麥子說完后便跳下床來,攝影家嚇得後退了兩步,再看時麥子已經不見了。
蕨妹子說話了。她說這事是昨天半夜偶然發現的。當時她睡得正香,不知怎麼就醒了,並且聽見有女人的哭聲隱隱約約傳來。蕨妹子的後窗正對著療養院外面的山坡,蕨妹子起床后推窗望出去,朦朧的月光中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在山坡上走動。突然,蕨妹子聽見那女人一邊哭一邊叫道:「孩子呀,我的孩子!」
麥子坐了起來,她肩頭上的一片樹葉滑落到床上。「我從不知道有這個女人。」麥子說,「我看不見她,她就不是我們這邊的人,更不是我的媽媽。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現在的媽媽叫艾楠,你給別人講了嗎?講了她就會死的。」
這幾天,石頭一直悶悶不樂。自從劉盛從山中回來,接著又出現了麥子這個小女孩后,他幾乎沒有理由緊跟在艾楠身邊了。心神不定中,便帶著自製的彈弓到山野中去打鳥,午後回到院子里時,看見麥子一個人在牆根邊看螞蟻遊行,而艾楠不知到哪裡去了。
攝影家照例向隔壁院子走去,他必須首先去觀察一番艾楠住過的院子才心安理得,他站在芭蕉樹的陰影下,呼吸著這裏特別清冷甚至是有點腐味空氣,突然,從艾楠曾經住過的屋子裡傳來孩子的說話聲。
攝影家走出屋子,猛然看見徐教授還躲在門外。
這是怎麼回事?石頭說是昨天胡老二送回麥子來時,他跑過去抱她,被麥子抓傷的。
麥子搖搖頭說沒見過大鬍子叔叔。她說:「我討厭他的鬍子,像一頭毛毛熊。」
麥子突然清脆笑起來,她說:「那個小妹妹我可喜歡了,可是我們還見不到她,得等上四十九天以後小妹妹才會走到這裏來。」
攝影家說:「這裡有個女人,常常在半夜出現,她是你的媽媽嗎?」
艾楠關了燈緊挨著麥子睡下,並且伸出一隻手摟著她,彷彿真有人要來抱走她似的。
早晨,天剛蒙蒙亮,攝影家就起床了。他現在夜裡幾乎沒有睡眠,躺在床上只是為了能更安靜地傾聽周圍的動靜。因此,夜裡幾點吹風,幾點停止,以及什麼時候有樹葉落地,什麼時候有一條蛇從草叢中溜過他都清清楚楚。穿插在傾聽中的睡眠是短暫的,像打一個盹一樣。然而,窗紙上一發白,他就完全清醒了。
黑暗中延續著麥子的呼吸聲,原來是麥子說夢話了。
奇怪的是,麥子的聲音此刻完全變成了一個成年女性的聲音,還有點兒嘶啞。
石頭說大家都說麥子是鬼娃,我怕她傷害你,才將她送走的。艾楠說好弟弟,以後不許干這種傻事了。麥子和我心心相印,怎麼會是一個鬼娃呢?她還救過我們的命呢,艾楠將麥子坐在汽車上鬧著要停車屙尿的事講了一遍。她說:「沒想到前九-九-藏-書面的路上就出現了垮崖,滾石將一輛農用車打到崖下去了,死了不少人。要是我們不停車等著麥子屙尿的話,那滾石砸中的很可能就是我們的車了。」
3歲多的麥子還真能走路,除了陡峭的路都是自己走,他們已經進入了一片山林,石頭舉著彈弓在左瞄右瞄,很快就從樹上打下一隻好看的鳥來,彩色的羽毛,鵝黃色的嘴殼。
「我聽見你一個人還在屋裡說話。」徐教授直截了當地說。
石頭聽話地不再動彈了,他的呼吸已經像一個男人一樣吹到她的脖頸上,他的手在她胸脯上一直微微發抖。艾楠捂著他的手背,感覺到手背上被麥子抓破的傷痕。
屋裡光線很暗,艾楠的眼皮不知不覺便合上了,怎麼會這樣輕鬆和睏乏呢?似睡非睡之中,石頭的身體已整個地貼著她,她感覺到了男人的衝動。她心裏一陣慌亂,又不忍心一下子推開他。
劉盛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鬼好,做鬼比做人輕鬆!洗了這塘里的水,我們大家都變成鬼更好!」
床上的小女孩睜開眼睛,她轉動了一下頭說:「你怎麼又來了?」
艾楠再次出現在院子里的時候,劉盛將艾楠叫到了他住的屋子裡,鄭重其事地說:「我告訴你,你如果真要收養麥子這個孩子,我們的關係就可以解除了。另外,我剛才去水塘洗澡,遇見了麥子的母親,我已經告訴她麥子在這個院子里,她隨時可能會來領走麥子的。」
夜已深了,劉盛躺在床上不能入眠。公路快通了,他和艾楠怎麼回去共同生活呢?麥子是絕對不能收養的,但是,就算艾楠放棄了這個決定,他和艾楠會重歸於好嗎?他和艾楠究竟在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到現在發展得如此格格不入。劉盛起了床,今晚必須找艾楠談談才行。他敲了敲艾楠的房門,開門的卻是石頭。石頭說,艾楠讓他來陪著麥子,她自己有點事出去了。劉盛驚問道艾楠去哪裡了,石頭說艾楠沒對他講。夜已深了,在這無人的山谷中,艾楠能去哪裡來?劉盛去蕨妹子的屋裡講了這事,蕨妹子推測說只有徐教授和攝影家那邊可去。劉盛摸黑趕到了北邊的院子,徐教授房間還亮著燈,劉盛敲開門問道,見過艾楠么?徐教授搖頭,同時吃驚地問這樣晚了艾楠怎麼會不見了呢?會不會在攝影家那裡看照片?攝影家就住隔壁,門是屋掩著的,推門進去后,屋內空無一人。事情清楚了,艾楠和攝影家在一起!劉盛跑出療養院,在外面的山坡上轉了一圈,連個人影也沒發現。聯想到這天上午攝影家熱心地為艾楠和麥子照相,聯想到艾楠少有出現的紅撲撲的面容,劉盛心裏明白了一大半。「這個婊子!」他在心裏罵道。沒有辦法,劉盛只得回到自己的房裡睡覺,他本來想索性去蕨妹子那裡住下的,但轉念一想,我得看看艾楠究竟什麼時間回來才行。院子里一直沒有腳步聲,半夜過後,劉盛又去敲艾楠的房門,石頭睡眼惺忪地說,艾楠還沒有回來。劉盛感到自己完全崩潰了,這個攝影家勾引艾楠一定很久了,自己怎麼就沒察覺呢?該死的大鬍子,帶著他的老婆去野合了,劉盛感到血直衝腦門。這是個月黑天,彷彿有隻大手捂著整個山野,黑沉沉的沒有一點兒亮光。艾楠此刻正和攝影家一起坐在離水塘不遠的山林中,他們面前是那座用石頭壘成的墳墓。「那女人會出現嗎?」艾楠小聲地問道。攝影家說再等等看,以他的感覺,那女人會到這裏來的。
「你家裡有些什麼人?」石頭追問道。
麥子說:「他們嫌這裏不好玩,到別處去了。」
石頭不吭聲了,艾楠想起石頭曾經表示過,要等到她安全離開風動鎮后,他才離開。艾楠心裏充滿了感動,她抱住他的頭說:「你真是我的好弟弟,只是今天晚上不許守夜了,真的,什麼也不會發生,我安全得很呢。」
攝影家帶著艾楠和麥子去療養院外面的山野中繼續拍照。徐教授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來了,他站在旁邊,看著攝影家跑前跑后地為艾楠和麥子安排位置和姿勢,心裏總覺得很彆扭。
剛拍完一張后,艾楠扭頭看了看身後說,這張不行,將它刪掉吧。攝影家問為什麼,艾楠指了指身後說,沒看見嗎,那不是死嬰的墳嗎,怎能用它作背景呢?攝影家說沒關係,照片就是反映過去的事物嘛。我抱過死嬰都不怕,你怕什麼?
麥子不吭聲了,做出很害怕的樣子。
「這孩子,許久沒有剪指甲了。」艾楠說,「我今天早晨已給她剪去了,好長的指甲呀。給她剪指甲她還哭,我說乖娃娃要愛乾淨,慢慢哄著她才好了。」
蕨妹子的講述聽得滿桌人都感到背上冷嗖嗖的。蕨妹子判斷說:「那女人不管是人是鬼,很可能是來尋找麥子的。」
「那老傢伙,真討厭!」麥子說,「我不想看見他。」
攝影家拿著相機再來的時候,三個孩子已經在院子里玩耍了。這也好,院子里的荒涼正好作這種照片的背景。他先給三個孩子合照了一張,然後一個一個單獨照,他讓麥子先照。
「現在,大家都散夥了,你以後去哪裡呢?」艾楠擔心地問。
「我錯了。」石頭說,「我一定去把麥子找回來。」他原想麥子送走後艾楠會輕鬆輕鬆,沒想到他的好心差點要了艾楠的命。
艾楠提前退席回到了屋裡,麥子已經熟睡。她的呼吸像風一樣輕,艾楠俯身在她可愛的小臉蛋上親了一下。
「媽媽,別送我走。」麥子的聲音突然響起。艾楠渾身一震,連忙問道:「麥子,你醒了嗎?你在我身邊,沒有人送你走的。」
麥子吃得快完得早,艾楠還沒動筷子,她已經吃飽了,揩揩嘴角對艾楠說她要回房間睡覺了。艾楠將她帶回房間睡下,心想這個可憐的孩子,今天在山裡折騰了半天,真是又餓又困了,看著麥子安然睡下后,艾楠才重新回到餐桌邊。
艾楠也端起酒碗和蕨妹子碰了一下,因為昨天半夜的事她差點誤解了蕨妹子,心裏有點歉意。
好懸!麥子正趴在水井邊緣,埋著頭往井底看。艾楠跑過去抱起她,往井底一看,一隻水桶已被麥子丟進井裡去了。
徐教授說我聽不清楚,只聽見喉嚨里嘰嘰咕咕的。
「不!」艾楠反對說,「麥子是在百裡外的山路上和我們相遇的,她媽媽不可能找到這裏來。並且,麥子說她從小就沒有媽媽的。」
這個用石頭壘成的墳也許是神秘女人的寄託,或者是一種妖術。艾楠伸手去墳頂上摸了摸,並沒有發現有布娃娃放在上面。攝影家說別急,他估計這個女人就住在這墳里的,半夜時分,她會從悄悄裂開的墳里走出來。這樣,只需上去扭住她問個究竟就行了。
攝影家連忙掩飾說不一定,他只是想試試看。艾楠說攝影家你這是怎麼想的,麥子又沒看見那女人,她怎麼會知道是誰?
「井裡有一個人。」麥子說,「我把桶丟下去跟她玩。」
但徐教授立即阻止了艾楠的想法,他說至少今天不能再讓他拍照了,攝影家今天明顯地不正常,臉色發白,手也在抖,眼睛專找墳地枯樹,這樣能拍出什麼好照片呢?
聽見麥子叫「媽媽」,石頭非常不高興地對麥子說:「你這個小孩子,一點兒不懂事,她不是你媽媽知不知道?你再叫她『媽媽』,看我揍你!」石頭揮起拳頭比了比。
蕨妹子和劉盛回到院里,蕨妹子感到身上很痛。不過摔了一跤,怎麼會這樣呢?她提起褲管細看,腿上已青紫了一大塊。
「那是你嬸嬸心裏難受才說這話,不是真的說死了好,懂嗎?」艾楠一字一句地對麥子說:「你死了就和媽媽分開了,你願read.99csw.com意嗎?」
石頭說他怕那女人來要孩子嚇著了艾楠。並且,如果麥子真被帶走的話,艾楠會傷心的,他知道艾楠多麼愛這個孩子。
石頭說他媽媽生他時就死了,是難產。爸爸後來又接了一個女人回家,接著他有了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他是在後母的打罵中長大的,兩年前,14歲的他跟著村裡的一個小夥子跑了出來,那人綽號叫大蔥,蕨妹子手下那個瘦高個子的漢子。他將石頭帶到風動鎮。雖說扒火車上的貨很危險,石頭也覺得比家裡開心多了。
攝影家走進南邊院子時,抬頭看見艾楠正帶著麥子在井台邊洗臉,艾楠將擰好的毛巾遞給麥子,一邊看著她洗臉一邊說:「乖孩子,洗乾淨了更漂亮。對,就這樣洗,還有嘴角,你的嘴角怎麼髒兮兮的,是夜裡睡著了流口水嗎?」
「去新疆打工。」石頭說:「大蔥已先去那裡了,他要我一塊兒走的,我說不行,你先走,我等幾天再來。」
艾楠皺了皺眉頭,堅決地說她不要這張照片,她守著攝影家刪掉了它才罷休。攝影家說好吧,來,換一個方向照。艾楠牽著麥子換了一個方向。攝影家突然說電池沒有了。他說你們等等,我回屋去換上電池就來。
蕨妹子說不爭論了,艾楠一定要和麥子住也可以,只是如果真有女人來要孩子時,艾楠將麥子給她就是,千萬不可爭執,這樣就安全了。
攝影家說他快忍不住了,要是能拍到這個鬼女人太讓他興奮了。想想看,這種照片千載難逢呀。還有,鎮東頭那個死而不腐的老太婆,離開風動鎮前一定要去拍到。攝影家問艾楠,你不會改變主意吧。
「你是誰?」蕨妹子本能地後退一步,對著那張臉喝問道。
現在,艾楠給麥子講故事的時候,石頭也只好遠遠地坐在階沿上望著。他的手背一直有點痛,這個小丫頭抓人還夠狠的。石頭不禁有點怕她。
艾楠本來還想講昨天夜裡麥子肚痛的事,如果不是這樣,她也不會半夜起床去找劉盛要葯,結果發現劉盛和蕨妹子分別都不在屋子裡。她覺得這都是麥子的作用,不然她還會蒙在鼓裡呢。不過這件事她沒對石頭講,畢竟16歲的石頭還是個孩子呢。
徐教授說這沒有關係,攝影家在現實中做的事很正常的,他還說攝影家確實有藝術天賦,他看過他不少照片,真是一流的攝影作品。也許,他生來就是該搞攝影的吧,他的幻覺如此強烈他的作品別具一格。
這時,劉盛和蕨妹子牽著一頭羊從外面回來了。一大早他倆就進山去買羊,說是要改善一下生活。這兩人活得倒高興,艾楠扭過臉根本不看他們那邊。
突然,院子里傳來「咚」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到水井裡去了。艾楠觸電似的跳起來,兩步就衝到了院子里。
奇怪的是,這一刻過後,門外的聲音也不再響起了,也許是艾楠剛才對麥子說話的聲音有點高,門外的人聽見后便不再動彈了,或者是離開了?艾楠這時才感到困得要命。
艾楠的問話剛一出口,自己也覺得很荒唐,早晨麥子不是和她睡在一起的嗎?
艾楠不敢睜開眼睛,一隻手輕撫著麥子。這孩子很瘦,身上不少地方骨頭凸起。艾楠想這孩子只有我能將她養好,這荒山野嶺的,誰帶了她去遲早會餓死的。
幾分鐘過後,一點兒動靜也沒有。攝影家說也許是我們離墳太近,她嗅到我們身上的氣味就不出來了。艾楠說我還是不相信她在墳里,也許是我剛才伸手摸墳頂上的布娃娃時,將那塊石頭推動了。艾楠說那女人要出現的話,應該從附近的樹林里走出來。
「艾楠,今晚有好吃的了。」蕨妹子熱情地說,艾楠覺得她的聲音帶有歉意。
房門是虛掩著的,攝影家從門縫探頭一看,空蕩蕩的大床上坐著三個孩子,兩個五六歲的男孩,一個3歲多的女孩,與他上次在芭蕉樹下遇見的三個孩子一模一樣,只是這次他一眼便認出了那個女孩正是麥子。
「黑熊?黑熊在哪裡?」胡老二警覺地問。這個仇敵已經躲開他好幾年了,他一聽見它的名字就雙眼冒火。石頭趕快解釋說是一時的誤會。
攝影家推開門走了進去,三個孩子的臉一齊朝向他。一個男孩用手在嘴角抹了一下,攝影家看見他抹去的正是流在嘴角的鮮血。
「你幹什麼?」艾楠嚴厲地喝問道。
「你去哪裡找?你知道胡老二將麥子送到哪裡去了嗎?」艾楠看見石頭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裏又軟了下來。
大床上只有一個孩子,是麥子,她直挺挺地睡著。身旁還有幾片昨夜被風吹進來的樹葉。
山野里霧氣沉沉,月光穿透其中,人走在霧氣里像在潛水一樣。他們沿著山坡尋找著,離療養院越來越遠。突然,遠處有人影出現,一晃一晃地像是在走路。「快!」蕨妹子小跑起來,劉盛緊追上去。距離在不斷拉近,前面果然是一個女人的身影。
看見石頭從外面回來,艾楠急切地問石頭看見麥子沒有。石頭沒想到艾楠會急成這樣,一下子慌了神,有點不敢講出自己所做的事。「你先別急,」石頭說,「也許麥子一會兒就會回來的。」
「沒,沒和誰說話呀。」攝影家說,「我不過隨便走走。」
只好這樣了,艾楠嘆了一口氣說:「石頭弟,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看見艾楠坐下后,劉盛放下酒碗說:「艾楠,今天晚上讓麥子單獨睡那房裡行不行?你自己另外換一個房間住。」
攝影家的背脊上彷彿壓著冰塊,但他鼓勵著自己既然已經遇上了,一定要想法和他們多呆一會兒。他說:「我給你們照幾張相好嗎?」
艾楠說你別想拍照好不好?現在是什麼時候啊,咱們最好話也不要說,沉住氣等一會兒,以免將那個女人驚跑了。
「嬸嬸、婆婆、毛毛哥、二蛋哥、桃花姐,還有一條大黃狗,叫虎仔。」麥子一口氣說完家裡的成員,然後盯著石頭手上的小鳥說,「可以給我了吧。」
「不願意!不願意!」麥子抱著艾楠的脖子叫道。艾楠笑了,將麥子放在地上,低頭看見自己胸前的扣子有兩顆沒扣上,半個雪白的胸脯已露了出來。她急忙扣上衣扣,同時滿臉通紅。她恍然記起自己很多年很多年沒這樣紅過臉了。
「你給我鳥嗎?」麥子高興起來。
鳥在石頭手中撲騰,只是受了點傷。石頭說:「麥子,你告訴我你家住在哪裡,我就給你這隻鳥。」
徐教授指了指空床說:「我明明看見你對著這空床上說話,還提到了麥子什麼的。」
趁著攝影家離開,徐教授走到艾楠身邊說:「別照了,我看攝影家不正常,他對死亡太感興趣,一會兒讓你們站在枯樹旁邊,一會兒又用死嬰的墳作背景,這種照片,讓人覺得冷嗖嗖的。」
「那天,帶你到鎮上來的老太婆在哪裡?你能找到嗎?」
艾楠猛然想起昨天半夜聽見門外有響動聲,原來是石頭守在外邊呀。石頭弟,你怎麼這樣做呢?一整夜坐在冰涼的階沿上,當然會感冒了。
這雅氣的童聲如此威嚴,攝影家只得往後退了幾步,他的鼻孔里穿進了一股血腥味。
石頭說這小孩被丟棄在風動鎮上了,是一個來賣藥材的老太婆丟棄的,他帶她來找這戶人家。
石頭回到院子的時候,艾楠正為麥子的失蹤急得發瘋。她在附近幾個院子里和外面的小山坡上找了一圈,回到院子里坐在階沿上喘氣。這天的事情都有點莫名其妙,攝影家早晨來到這裏時明顯地有話要說,可她去找到他時,他又顯得支支吾吾,只是問了艾楠一些無關痛癢的話,比如她是否帶麥子去墳地捉過蜻蜓,麥子昨天晚上是否一直在房間里睡覺等等,九_九_藏_書艾楠簡直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艾楠原以為他昨夜看見了劉盛和蕨妹子外出,結果他說他夜裡沒有離開過房間。既然沒事,早晨他慌慌張張跑過來欲言又止是幹什麼呢?
他們不再說話,像兩塊黑色的石頭一樣守在離墳堆不遠的地方。夜露已經將艾楠的頭髮和衣服浸得潤濕,她想到了麥子如果這時醒來,石頭能安撫她嗎?麥子也許會哭鬧著要媽媽,這孩子真是奇特,從搭車的那一刻起,怎麼就認定自己是她的媽媽呢?一切都是宿命,艾楠想起了她在一本書上看見的這句話。但是,今夜那個神秘女人如果真被她遇見,而她說麥子是她的孩子,那該怎麼辦呢?麥子說她從小就沒見過媽媽,那怎麼證明麥子是她的孩子呢?
一直到午後,他才有了和艾楠單獨相處的機會,是艾楠一個人自己到他房間里來的。早晨,她看見攝影家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裏便覺得有事。她推測攝影家可能是發現了劉盛和蕨妹子有什麼不軌的事要來告訴她,而在她那個地方又不便說。
突然,艾楠感到有熱氣吹到她臉上,是那個女人已站到床前來了嗎?艾楠猛地睜開眼,暗黑中什麼也看不見。她伸出一隻手往床前摸了摸,並沒有碰到什麼人。她鬆了一口氣,發現臉上感到的熱氣是麥子的呼吸。
「什麼意思?」艾楠沒好氣地問。這個晚上她一直沒有理會劉盛,她的生氣在臉上暴露無遺。
樹林里一直有聲音,是夜鳥和小動物發出的,這增加了艾楠在漆黑中辨別腳步聲的難度。
麥子搖頭。3歲多的小女孩,怎麼能記得那戶收養她的人家呢。石頭想,有什麼辦法呢。
見面的時候,石頭跑過去抱起麥子,被麥子抓傷了手背,幾道紅印彷彿要浸出血來。艾楠說讓我來抱她,她也許怕你又抱她去送人了。麥子依偎在艾楠肩頭溫順得像小貓。
攝影家想,和這個鬼娃是說不清道理的,便順應她說死了確實沒什麼,也許是我忘記了自己的生死吧。他看了看麥子的光腳問道:「我上次還給你的那隻紅鞋子呢?」
麥子笑了起來,她說咱們不是在一起的人嗎?你一年前就淹死在井裡了,這件事誰不知道?所以你才能看見我。
攝影家心裏又害怕又興奮,他已經完全知道這三個孩子都是鬼魂了。他想用什麼辦法讓艾楠擺脫這個可怕的小女孩呢?
石頭將小鳥給了麥子,麥子撫著它的羽毛高興得不行。石頭心裏也有底了,這麥子不是鬼娃,只是一戶山中人家不想撫養了的女孩,也許,麥子從小就是一個棄嬰吧。
三個孩子盤腿圍坐在大床上,正在一邊說話一邊往嘴裏塞東西吃,吃的什麼他看不清楚。天剛亮,這三個來歷不明的孩子怎麼就聚在這裏了?
蕨妹子立即去敲開了劉盛的房門,壓低聲音對他說:「外面有一個女人在找她的孩子,我們出去看看。」
攝影家趕快離開了這裏,走到療養院外面的山坡上,太陽已高出山巒,他迎著陽光站著,想在這紅光里多呆一會兒才安心。
這時,攝影家突然感覺室內的光線變了一下,側臉一看,徐教授正站在門口看著他。
艾楠之所以有這個預感,是昨天夜裡麥子老說肚子痛,她便去劉盛的屋子問他帶沒帶葯過來。當時正是半夜,劉盛的房門虛掩著但屋裡沒人。聯想到她近來注意到劉盛看蕨妹子的目光有點異樣,女人的直覺告訴她劉盛此刻不在屋裡可能有問題。這樣,艾楠以要葯為名又去敲蕨妹子的房門,發現門仍然沒閂上,屋裡也是沒人。難道這兩人到外面野合去了嗎?艾楠心裏一陣刺痛,回到屋裡,麥子說肚痛好一些了,她哄她睡著后,自己卻失眠到天亮。早晨,攝影家趕過來時神色不對,她想是否是攝影家昨夜在外面看見了什麼。
攝影家好奇的地向床邊走近,想看看他們吃的究竟是什麼。一個說:「不許看!往後退。」
麥子搖頭說不知道。石頭要她認真想,不然就不給她這隻鳥,麥子還是說不知道,只是說她家的外面有山坡和樹林,樹林里的鳥比這裏還多。
接下來,兩個小男孩也分別照了一張。第一個小男孩的照片平淡無奇,只是他的手指放在嘴唇邊,從取景框里發現他的指甲長得嚇人。第二個小男孩照相的時候換了一個方向,曙光正照著他的臉,從取景框里看見了他滿臉的皺紋,完全是一張縮小的老年人的臉。
攝影家連連點頭答應,三個孩子又跑進了艾楠曾經住過的屋子。攝影家趕過來,想問問麥子究竟要跟著艾楠多久時間,但屋子裡已經空無一人。
走到院子里,曙光剛剛將地面打亮,徐教授的房門緊閉,這位老教授將打太極拳的時間已延至太陽完全升起之後了,看來他對這裏發生的一切心有餘悸。
攝影家將這一切觀察得如此仔細,是他堅信在風動鎮這樣一個奇特的地方,他終於有了和靈異溝通的機會。圍繞著艾楠發生的各種怪事,隨著死嬰的出現終於真相大白,這就是確有鬼魂在這一大片荒蕪的院落里出沒。那天,當所有人都驚恐不已時,只有他敢於進屋去把死嬰抱出來放在院子里,他覺得對鬼魂表示親近反而可以讓自己更安全。這個道理他覺得艾楠也懂得,不然她不會收養那個叫麥子的小女孩。
「麥子!」攝影家首先對這個剛被艾楠收養的小女孩叫道,「你怎麼在這裏呢?」
「你說他在空房間里和麥子說話?」艾楠惶恐地問道。
這時,麥子已將毛巾從臉上移開,她看了攝影家一眼。
突然,艾楠的眼前電光一閃,接著是更深的黑暗。「你別玩相機了。」艾楠對攝影家說,「這閃光燈會嚇跑那個女人的。」
徐教授說沒錯,儘管攝影家說話聲很含糊,但他還是聽出了他是在和麥子說話。
這時,附近的茅草中突然傳來一陣響動,石頭一驚,該不遇上黑熊了吧?他拉著麥子的手正要離開,卻看見胡老二扛著鐵矛從草叢中走出來。
夜深了,大屋子裡喝酒的人已經散盡,院子里沒有一點兒聲音。劉盛一定又喝醉了,不睡到太陽老高不會起床。她從心底里厭惡他逢酒必醉的習性。在公司里,這樣的人怎能成為勝者?
攝影家無比驚恐地站在幾米外不知該怎麼做。艾楠抬頭看見了他,便問道:「你這樣早到這裏來,有什麼事嗎?」
蕨妹子端起酒碗來要大家喝酒。她說公路局的推土機已經到了,被山體滑坡堵住的公路也許很快就會疏通。這樣的話,今晚也許是大家的最後一次聚會。相逢是緣,萬老闆你說對不對?蕨妹子一邊說一邊像主人一樣碰每個人的酒碗。
攝影家說:「你為什麼願意和我見面呢?」
石頭再次糾正她說該叫阿姨不是媽媽。可這次麥子卻不再怕他了,她堅持說是媽媽,她倔強的口氣,這時一點兒不像是個孩子。
「到外邊玩去了。」艾楠說。她不想告訴她剛剛發生的事,她覺得蕨妹子會為此幸災樂禍。
麥子望了攝影家一眼,漫不經心地說:「我餓了,他們叫我過來吃東西。」
劉盛有些詫異地望了艾楠一眼,可能是因為艾楠紅撲撲的面容吧。艾楠問,你把我們帶出來的葯放在哪裡的,石頭感冒了,要點感冒藥。劉盛說在你衣箱的夾層里,這點事怎麼也要問我。艾楠無心和他頂撞,進屋找到了葯便給石頭送去。
「麥子呢?怎麼沒看見這孩子?」蕨妹子不經意地問道。
太陽一點一點地西斜,艾楠在療養院外面的山坡上張望著。石頭爬到了一棵樹上去眺望,以便儘早看見胡老二歸來的身影。
徐教授說這事有點玄乎,艾楠今晚讓麥子單獨住也無妨,凡事要試一試才知道真相。艾楠聽后仍九_九_藏_書表示不能接受,那樣小的孩子,半夜醒了會哭鬧的。
「是嗎?」艾楠吃了一驚,細細一想徐教授的看法有道理,攝影家不是一直想讓她和死去的老太婆合影嗎?現在明白了,他就是想拍死亡,在他眼中,活人也是表達死亡的道具。
劉盛說:「艾楠,這孩子可收養不得,她的媽媽來找她了。今晚讓她單獨睡,以便讓她媽媽將她領走。」
攝影家趕緊跑出房子,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他的心還在「咚咚」直跳。他拿出數碼相機時激動得手都在發抖,他想他會有一批驚世駭俗的珍貴照片了,這比萬老闆年復一年苦苦搜尋的百年人蔘珍貴多了,這是人間沒有的東西。
麥子說:「不知道。媽媽叫我單獨玩一會兒。」
「麥子不會回來了。」石頭埋著臉說道。在艾楠的驚問聲中,他將帶麥子出去的經過講了一遍。
攝影家一時語塞:「唔、唔」他頓了頓說:「拍那棵芭蕉樹去了。」
他們跑出院子,先在房子外面找了一遍,沒人。蕨妹子說一定往山坡那邊跑了,我們追過去看看。
「你們在一起挺好玩吧。」攝影家說,「麥子,你跟著媽媽並不好,她很快要離開這裏了,她要回到大城市去,那裡人山人海,你會不好玩的,還不如你們幾個小孩子在一起好玩。」
艾楠讓麥子在院子里玩,然後走上側面的階沿去敲石頭的房門。門沒閂,一推就開了,看來這小弟晚上睡覺沒有閂門的習慣。
「還不行。」石頭說,「你爸爸媽媽怎麼沒跟你在一起?」
攝影家的手抖得厲害,為保險起見,他又給他們照了很多張。完了,麥子走到他面前說:「這些照片不許給任何人看,還有,你看見我們的事,不許給人講,更不能對我媽媽講,你講了她就會死的。」
一個小男孩說:「什麼是照相?」另一個小男孩說:「我知道,照相挺好玩的。麥子,你喜歡嗎?」麥子點了點頭。
一個小男孩說我們沒有爸爸媽媽。他指了一下麥子說,只有她剛找到,她的媽媽可好了,還帶她去墳地里捉蜻蜓。
徐教授接著將早晨的發現對艾楠講,他說他懷疑攝影家一直在過著雙重生活,他在書上看見過這種例子的,有的人一直在現實生活和幻覺世界中來回穿梭,這種人在現實生活中看似很正常,但一些奇怪的舉動又讓人無法理解,攝影家很可能就是這種人。
石頭的手抖動了一下,同時輕輕叫了一聲。怎麼,手也痛嗎?艾楠低頭看去,石頭的手背上兩道血印清晰可見,皮膚似乎也有點紅腫。
蕨妹子驚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著劉盛,有一群烏鴉正飛過水塘上空。
此時,麥子也拉著艾楠的手說她要回去了。艾楠便叫徐教授轉告攝影家,她們回去休息了,拍照的事以後再說。
蕨妹子回屋穿上外衣,走到窗口想再看一眼那女人是否還在山坡上。突然,她看見窗口被擋住了,貼在窗口的正是一張女人的臉,很瘦,雙頰凹陷。
走到院子里,攝影家在芭蕉樹下的草叢中尋找起來,很快,他發現了那隻紅鞋子仍在草叢中躺著,麥子果然並沒有要它。
攝影家站在階沿上並沒有跟過去。太陽還沒出來,徐教授怎麼就起床了呢?一定是懷疑自己了。攝影家轉身望了一眼屋內,麥子又坐在大床上了,他趕緊進屋去招呼她。
屋子裡光線很暗,石頭還在睡覺呢。艾楠走到床邊叫道石頭該起床了,石頭睜開眼望著艾楠說:「我頭痛得很,不知道是不是中了邪?」
艾楠笑了,小小年紀哪來的這些怪想法?她坐到床邊,伸手摸了一下石頭的前額,果然燙手,是發燒了。怎麼,感冒了嗎?她抓起石頭的一隻手問道。
「麥子!」石頭叫道,「你阿姨去哪裡了?」
徐教授跟過來看見了紅鞋子,他問這鞋子怎麼還在這裏?攝影家說這沒什麼,值不得大驚小怪。
石頭說:「胡老二天黑前就會回來的,到時我去找他。如果他已經將麥子送還那戶人家了,我讓他帶我去領回來。」
療養院的北邊,艾楠曾經住過的院子里現在是徹底靜寂下來。人離開沒幾天,院里的草就長高了一大裁。芭蕉樹的大葉片綠得發暗,彷彿沒有了人的磁場干擾,這裏的草木才敢於露出它的原生態似的。院里的一塊空地上,那處曾經擺入過嬰兒屍體的地方,莫名其妙地冒出一枝花莖來,開著血紅色的小花。只有艾楠住過的房間一切如舊,一張空空蕩蕩的大床上甚至有了幾片枯葉,是被風從別處吹進來的。
「麥子。」攝影家輕聲叫道。
「唔。」艾楠含糊地應道。
並且,劉盛叫她今晚離開麥子,分明就是要她拋棄這孩子。昨天半夜出現的女人以前也出現過,她不可能是麥子的媽媽。這座療養院太大太陰森,晚上總有人影出來走動,這是個無法解開的謎。不管怎樣,公路快通了,到時離開這裏就好了。
麥子說,她以前住在嬸嬸家時,嬸嬸一哭的時候就說這句話。
突然,蕨妹子跌了一跤,劉盛急忙扶起她問怎麼回事?他倆同時低頭向地上看去,天哪!他們怎麼跑到墳地里來了?再抬頭看前面時,那女人的身影已完全消失了。
「哦,是,是嗎?」攝影家有點語無倫次,「也許是艾楠曾經在這裏住過的緣故,我觸景生情,就自言自語了幾句。」
攝影家只得拿著相機往回走,太陽已經露頭,徐教授正打開門走出來,看見攝影家便問:「這樣早你就去哪裡拍照了?」
劉盛顧不上洗澡了,立即跟蹤而去。那女人從水塘的另一邊直接走進了山林。劉盛一直緊跟在她後面,想弄清楚她究竟住在哪裡,是哪戶山中人家的女人。有好幾次,那女人在高高的茅草中消失了,但不一會兒又出現,她幾乎沒有回過頭,好像並不在乎劉盛的跟蹤。後來,那女人在一處較為平緩的山坡上停下,她站在一座石頭壘成的墳前,將布娃娃放在墳上,然後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話。劉盛走了過去,招呼她道:「喂,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麼呢?」那女人轉過臉來,對著劉盛「嘿嘿」一笑,嚇得劉盛後退了兩步。「你的孩子死了嗎?」劉盛繼續問道。「孩子?沒死。」那女人非常清晰地說道,「我的孩子丟了。」「你的孩子叫什麼名字?叫麥子嗎?」劉盛問道。那女人突然張大嘴巴,舉起雙手喊叫道:「麥子,給我麥子!」這副張牙舞爪的形象讓劉盛猝不及防,趕緊向後跑開。那女人並不罷休,繼繼朝劉盛的方向追過來,劉盛只得往山下跑去。「我注意到這女人追我的時候腳沒有粘地,是飄著過來的。」劉盛說,「儘管我們都不相信有鬼,但眼見為實,這女人你能說是人嗎?她就是麥子的媽媽,那麼麥子是一個正常的孩子嗎?我早就看出來了,這孩子不對勁,看我時眼露凶光。」聽完劉盛的講述,艾楠的頭腦里昏沉沉的。不對,麥子的眼睛可愛可憐,怎麼會有凶光呢?這是劉盛的感受罷了。至於那個石頭墳,她看過的,裏面什麼也沒有,完全是壘著玩的東西。那個女人飄著走路,地上草那麼深,劉盛看清楚了嗎?這女人可能是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但絕不可能是鬼,更不可能是麥子的母親,劉盛這樣講,只是不願讓我收養這個孩子罷了。「我不相信這女人是麥子的母親!」艾楠丟下這句話后便走出門去,看見麥子正可憐巴巴地坐在階沿上等著她。
麥子又笑起來,她一笑嘴角就流出血來。她說那不是我的鞋子,是鎮東頭的小孩子多年前來這裏玩丟在樹下的,沒人要了,我才不|穿活人的鞋子呢。哦,時辰到了,我要走了。
「你帶著這個小孩子來這裏做什麼?」胡老二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