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陵園管理處
「來了來了!」老闆娘端來茶水,看了鄭川一眼說,「這位大哥很面熟,不是第一次到這裏吧?」
「我不明白,那個冬夜過後你和林曉月為什麼就不再見面了呢?」
鄭川聽完后好一陣子沒有說話。他求助似的望了譚小影一眼,譚小影低下頭,對這種事她更是一片迷惑呀。
高葦和周玫走出門來,猛然看見隔壁房門半掩,有燈光透出來。「我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半掩的門裡傳出。
「沒關係。」胖主任拍拍鄭川的肩頭說,「說句寬慰你的話吧,就算有鬼魂找你也沒什麼,鬼魂又不都是要害人的,對不對?我這個人還沒這個機會,守著這陵園卻從沒遇見過鬼魂。我們的職工和我打過賭,半夜去墳地里走一圈,我去了,結果什麼事也沒有。呵呵,干我們這工作,沒有膽量可不行。」
梧桐巷9號,幽深的梧桐掩藏著的老式住宅區。高葦推開窗戶說:「吹吹風吧,這屋裡總顯得陰氣太重似的。」
那女人默默點頭。曹老頭說那我給你陵園的平面圖,你選一座墓,我給你登個記,你明早來交款辦手續,然後立即就可以去下葬你的親人了。
「你不是有話要說嗎?這裏清靜一些。」陸地說。
從卧室出來,譚小影對著另一道關著的房門說:「這裏還有一間,是書房嗎?」她推開門走了進去。屋裡暗黑,譚小影一下子沒找著電燈開關。高葦說你快出來吧,這書房我幾乎沒用,挺髒的,電燈壞了也沒找人修理。
3個女孩在一起不知不覺談起了死亡話題。高葦問周玫曾經有過想死的時候嗎?周玫說有過。什麼原因?周玫說讓我保留點隱私吧。高葦說她也有過一次想死的念頭,那是小時候的事了。我媽打我,我在一瞬間想到死,我死了我媽就會哭,想到這點我就開心了。周玫說你這事不算想死,小孩子脾氣與我們說的想死無關。又問譚小影有過這種時候嗎?她說沒有,我所做的工作是將要死的人救活,所以我還沒工夫想到過死亡的事。
譚小影來找陸地了解醫院停屍間的事,萬沒有想到高葦正好住在這裏。幸好陸地替她解了圍,不然她真不知該說什麼。高葦將周玫介紹給譚小影,然後又介紹譚小影道:「我們公司鄭總住院時,就是她做的護理,現在她還做家庭病床,每天到鄭總家裡去輸液。」
難道這就是林曉月的靈魂為他忽隱忽現的緣由嗎?在這個失眠之夜,鄭川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心裏念道,曉月,你一定得給我回信,講一講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或者,你直接出現在我面前,如果你能講話,我想和你說很多很多,如果你已不能發出聲音,也沒有關係,我從你的眼睛里會知道一切,像早年那樣,不說話也能知道對方的心思……
第二天,譚小影給陸地打電話約他見面,陸地備感意外,問她有什麼事嗎?譚小影說有點小事。他們最後約定晚上8點見面,地點在梧桐巷9號陸地現在做物業管理員的地方。
鄢紅終於輕鬆地吐了一口氣,對正在開車的鄭川問道:「這車不會再出什麼事了吧?」
菜品豐盛,酒已斟滿,剛要端杯時,鄭川的手機響了,是鄢紅打來的。她說從墓地回來后,她將有關情況對編輯部里的同事講了,大家一起分析后認為,這事只能是那個梁管理員的幻覺,因為人死後不可能有靈魂從墳墓里出來。她還說她現在坐的就是林曉月生前坐過的位置,辦公桌也用的是她的,如果林曉月真有靈魂的話,她是會回編輯部來看看的。事實上,編輯部從來沒出現過任何異樣。所以,她勸鄭川徹底忘掉這件事。
這一刻,他想起了前段時間高葦做的一個夢,她說她夢見鄭川開車駛在鄉村路上,經過一片墳地后,撞倒了一個白衣女人……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住房,房主人像搬走了似的,只剩下少量舊傢具,卧室里有一張空蕩蕩的大床。
鄭川只得將剛才遇見墓陵公司經理的事講了一遍,但他沒說墓地的事。
「這是誰的屋子?」譚小影顯然不相信陸地會有這樣一套房子。
「是的,是心理問題。」鄭川同意鄢紅的看法,但是,在放下電話的一瞬間,他想到他和鄢紅去墓地調查鬼魂的事,那也是心理問題嗎?不,那是事實。
譚小影的眉頭皺了起來:「朋友,都是些什麼人?」
「現在好了。」鄢紅最後說,「命案發生后,你們那座寫字樓里有女孩給我們寫信,說是一到地下停車場就緊張,要求那裡增加燈光。我們刊物也為此作了呼籲。其實,這主要是心理問題。」
可是,屋裡的林曉月看見他時,連聲說你快走吧,再也不要來見我了!
譚小影背過身去擦了擦眼睛,她不是難受,而是眼裡發熱。林曉月終究是幸福的,她替已不存在的眼睛流淚。
坐下來后,鄭川首先拆開請柬來看,是一個座談會,內容是關於白領女性生存狀態的探討,參加人員有白領女性、社會學家、心理學家、企業家等。
坐在辦公桌前,他有時會在恍惚中看見林曉月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她對著一面小圓鏡正在梳頭,然後,她將梳子和鏡子放在沙發上,對鄭川嫣然一笑后便走出去了。
「午休時間,誰管得著。」周玫放下畫報說道。
她和鄭川都手腳發抖地下了車,到車頭一看,地上沒有躺著的人。鄢紅彎下腰去看車的底盤下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鄭川從車上取來電筒一照,車下什麼也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呢?」鄭川迷惑不解地說,「我明明看見一個白衣女人突然出現在路上,我踩剎車,已經來不及了,車頭已經對著她撞了上去。」
鄭川說沒怎麼呀。羅總說不對,你的氣色不好,額頭髮暗,這是有邪氣纏身。他說他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好幾次沾了邪氣的人,後來證明他的判斷都是對的。
鄭川忍不住問起鄢紅的家庭。她說她結婚一年多了,可是,兩個人仍然像分不開似的。丈夫在文化局工作,搞民俗和民間文化研究。每天下班,他都是跑著上樓的,經常因跑得太急累得氣喘吁吁。問他為什麼這樣,他說想儘快看見鄢紅。
李經理說話這樣直截了當,大概與酒喝多了有關。鄭川對他的話聽著有氣,但犯不著與醉鬼衝撞,便說沒事就好了,然後一側身進了洗手間,對這個瘟神最好迴避為上。
林曉月不出現,連郵件也沒有了。他給她發了不少信,也講了這次去墓地的經歷……可是,石沉大海,她怎麼了?她真的消失了嗎?沒有郵件到來,連譚小影也等得焦急,她說她就是想看這些郵件,她說讀著這些郵件,輸液時間一會兒就過去了。鄭川曾經夢到林曉月的靈魂在臨終時都附到了這個小護士身上,可是,有什麼辦法驗證這個夢的啟示呢?
羅總接著將話切入正題,他問起鄭川的公司剛從政府那裡買下一塊地,不知接下來搞什麼項目?鄭川說你怎麼吃著碗里看著鍋里,先把我已經給你的項目搞完再說。
電梯已在17樓停下,門開了,女孩說她就不進公司去了,因為還有幾份請柬要送。她對鄭川擺擺手說再見,閉合的電梯門瞬間就讓她消失了。
譚小影看了高葦的卧室。「哦,布置得真溫馨。」她說。
「話也不能這樣說,」王老闆打圓場道,「都是辦公司嘛,做什麼行道還不是一樣。」
高葦將她倆送到門外,說下樓小心一點兒,她倆揮手說沒事。
「我覺得,你們斷了往來一定另有原因。」譚小影想了想說,「林曉月不會那樣小氣,僅僅是你的一次失約便那樣做,不會,一定是另外發生了什麼。」
鄭川連連擺手說不幹這事。羅總奇怪地說大哥怎麼了,你不相信處|女能驅邪?告訴你一件真事吧,前段時間我向一個建材供應商訂了一筆貨,合同簽訂時,那建材老闆興奮地說,真是神了!我問他什麼神了?他說他幾個月沒賣出貨了,簡直是倒霉透頂。昨天晚上,他找了一個處|女來見紅,沒想到還真靈,今天上午就和我做成了這筆大生意。
「如果他是第一次,而你不是,會怎樣呢?」周玫追問道。
曹老頭在紙上記下家屬姓名林曉月,正要問聯繫電話時,突然感到不對頭,這女人剛才不是說有座死者的墓,裡邊的人叫林曉月嗎?曹老頭抬起頭來,正要問個究竟時,門口已人影全無。他趕出門去,走廊上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動靜。
5天過後,趕場日到了,然而鄭川卻沒有去鎮上。他呆在自己的茅屋裡,他來回走動,痛苦不堪。他知道林曉月已經在銀杏樹下等他了,可是他不敢見她。
他們回到陵園管理處時,屋裡已亮起了燈光。胖主任笑呵呵地望著他們說:「怎麼樣,事情搞清楚沒有?」
鄭川閉上眼,慢慢回憶起那個冬夜以後的事。他是在黎明時分離開林曉月的那座茅屋的,因為天亮再走容易被生產隊的農民看見,這將使林曉月處於被議論的漩渦中。他出門時和林曉月約定,下一個趕場日,在鎮口的銀杏樹下碰頭,然後再一塊兒度過趕場日的悠閑。
鄭川心裏一陣驚悚,我從沒來過這裏,怎麼會面熟?他盡量不去看這個女人的臉,只是對著她擺擺手,表示自己從沒來過這裏。
「哦,這樣你正落個清閑嘛。」周玫說,「你急著約我,有什麼要緊事嗎?」
「沒關係。」鄢紅說,「我們回城去吃吧,40多公里,一會兒就趕回去了。在這裏,我是連水也喝不下,總覺得鼻子里有墳墓的氣味。」
「什麼,處|女?」高葦沒想到周玫會提這個問題。她說,「這重要嗎?我和他都不是第一次了,重要的是真愛。」
「林曉月。」女人答道。
昨天晚上,方城大廈18樓的墓陵公司早已下班了,只有長期住在公司的曹老頭坐在一間小屋裡看電視。天氣太熱,他一直開著門,好讓空氣流通一點。大約是夜裡11點左右吧,他聽見外面的走廊上有腳步聲。他沒有太在意,因為這層樓有3家公司,偶有走錯方向的人進入北邊這條走廊。當發覺走錯路時,這些人會自動退回去。
鄢紅拍了他一下,說:「你是怎麼了?走,我們去吃點鄉村的風味菜。」
「我給他送一張請柬。」
難道她與林曉月的靈魂之間真有什麼感應嗎?她想起鄭川住院期間,收到過林曉月送來https://read.99csw•com的鮮花,但林曉月的身影並未出現。後來,她和鄭川一起去太平間赴林曉月的約會,這種荒唐事當然也沒有結果。雖然鄭川說在太平間的角落看見一個人影,但她後來去實地觀察后,認為那人影很可能是外面的燈光從窗戶透進去形成的影子。總的來說,凡是她和鄭川在一起的時候,林曉月的身影從不出現,而鄭川一個人的時候,卻說他真的看見過鬼魂,這說明什麼呢?她和鄭川一起時,林曉月的靈魂不方便從她的身體中出去嗎?
當真實的世界有了霧障時,人有時會掐掐自己的手背,靠痛感來確認自己的存在和思維。第二天,當譚小影為鄭川輸上液之後,她便這樣做了,手背上的痛感證明她坐在這個房間里的真實性不容懷疑。
「這房子的女主人,她死前你就認識嗎?」譚小影問道。她認為陸地對這個少婦的死感受太深,應該是非常熟悉的人才對。
原來,前段時間發生在地下停車場的那樁命案已經告破了,警方正帶犯罪嫌疑人來指認兇殺現場。這個消息讓鄭川長出了一口氣,因為這個死去的崔娟終於可以靈魂安靜了。不然的話,這個冤魂在寫字樓里亂竄,電梯、步行樓梯、24樓她以前的公司所在地,她到處遊盪著,甚至懷疑害死她的人在鄭川所在的17樓,這讓鄭川惶然。要命的是,這崔娟的靈魂和林曉月結伴而行,她們總是在24樓和周玫相遇,接著,林曉月拿著一根繩子進入鄭川的夢中,似乎來詢問他崔娟被勒死與他有無關係。現在好了,兇手已經落網,這寫字樓里也可以太平了。
鄭川說不是高葦。王老闆又問,高葦是住在梧桐巷9號嗎?得到肯定的答覆后,王老闆說這就對了,我有個朋友也住在那裡,有天半夜看見一個帥小伙扶著她回來,看樣子兩個人都喝了酒,那帥哥扶她回屋后就一直沒有出來。
鄭川和鄢紅從管理處出來,向停在空地上的汽車走去。鄭川一邊走一邊想著梁管理員的話,「這事總得要有人來擔著」是什麼意思,難道是他來了,這事就轉到了他的身上,所以梁管理員的病就好了。
「誰是梅姐?」譚小影好奇地問。
鄢紅開始緊張起來,難道這裏真有什麼神秘的事情發生?周圍一片黑暗,墳地里的景象開始出現在眼前……
曹老頭大驚,也不敢讓她進屋來坐,只是說都快半夜了買什麼墓陵,你明天再來吧。
可是,他愛上了我,愛得發瘋。我們是朋友了,我什麼都給你講吧。他說他愛上我是從和我有了一|夜|情以後開始的。他成天想我,在酒店工作時打碎了好幾個杯子,像掉了魂似的。他說他以前和另外的女孩子上過床,可從沒發生這種事。他說他父母吵架打架離婚,這使他從小恐懼家庭,長大后也不想找女友結婚。可是,他說他現在什麼都改變了,他想和我結婚。
譚小影跟在陸地身後進了住宅區,東彎西轉地來到一道樓梯口,又跟著他上了6樓,陸地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啊!」鄢紅尖叫道,「又怎麼了?」
然而,一邊輸液一邊閉眼休息的鄭川卻輕輕叫道:「曉月,給我一杯水。」
「你才20多歲,怎麼老想著死?」譚小影問道。
這樣的人,經營著這樣的店,鄭川對來自他店裡的東西是既喜歡又心存疑慮。這些被時間浸泡過的古董散發出的氣息,為另一個空間的靈魂們打開了一條通道。鄭川想,或許有一天,科學能測出這條通道的存在。
「她知道的。」鄢紅說。儘管她不相信真有靈魂看見他們到了墓前,但對生者而言,這樣想心裏寬慰一些。
「我不知道。」高葦說,「但我想他如果在乎這點,我就叫他滾蛋。」
鄢紅對他這個想法似信非信,她望著車外的夜色,遠處的山坡已像一道黑色的牆。「別瞎想了。」她自我鼓勵似的說道,「點不燃火是小毛病,你會修車嗎?」
回到屋裡,高葦關上房門后對譚小影說:「那套房子里死過人的,千萬別買。周玫,你說是不是,買這種房子不吉利。」
與此同時,高葦聽見有人在敲她的房門……
「殺了他!」高葦半開玩笑地說,「你怎麼要問這個問題呀?我是讓你替我參謀參謀,我和他在一起合適嗎?我想不好這個問題,我以前從沒想過和一個沒有身份地位的男人在一起。」
高葦擠到周玫旁邊坐下,眼睛開始發亮。她說:「我有男朋友了。但是我心裏很矛盾,必須找個朋友談一談才行。」
譚小影心裏清楚,一切都和林曉月有關。當鄭川在輸液時告訴她林曉月的墓地出了鬼魂的事,她更加對自己迷惑不已,因為就在幾天前,她做的一個夢與鄭川所講的情形非常相似。她夢見自己在屋子裡出不去了。這屋沒有門窗,她感到要窒息似的,她著急地在屋子裡轉著,用手敲打牆壁。終於,牆壁的磚鬆動了,她掀開了一個洞,從洞里爬了出來……這個夢與林曉月墓地發生的事何其相似,譚小影頓感手腳冰涼。
據鄭川的觀察,這王老闆10多年前是登山愛好者,可從他身上看不出相關痕迹。他現在好靜不好動,在古董店的後堂泡上一壺茶能坐上半天,還常說過了知天命之年的人,玩物養心比雲遊四海更讓人心曠神怡。
「你們真是太幸福了。」鄭川感嘆道。
譚小影對自己的精神和身體究竟有無變化有點猶豫起來。只是,夜裡上衛生間時,洗手池上方的那面鏡子讓她不敢抬頭。一個人對自己產生陌生感是多麼可怕,只有體驗過的人才知道。
到達酒樓時,迎賓小姐說羅總已經在包間等他了。她將鄭川帶進一條僻靜的走廊,她的腰肢在大紅旗袍里搖擺,這使鄭川突然感悟到,從古到今的精靈狐魅都與女人有關,這是女人天生更具靈性的緣故。而男人是一團混沌的東西,是泥土,是爭名奪利的強盜,所以死後被閻王爺打入大牢,清明節、七月半這些重大節日也不放他們出來走一走。這樣,世間所閃現的靈魂便都是女人了。
然而,我們當時一點兒也不知道命運會怎麼安排,你走到門口時還說,下一次趕場時,我們在小鎮的鎮口見。
鄭川皺了皺眉頭說,這是個人的私生活嘛,與公司無關,不值得在此一提。王老闆趕緊說恕我饒舌了。
奇怪,這車可從沒出過毛病呀。
引起鄭川將自己關在家裡的原因非常隱秘。那個相聚的冬夜,講故事到半夜時,林曉月讓他陪她去竹林外邊的茅廁方便。天很黑,一個人出來真是害怕。他們到了茅廁外面,林曉月像影子一樣閃了進去,他站在外面為她壯膽。他們之間只隔著一道竹笆,他聽見了她小便的聲音。頓時,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新奇以及深入到某種隱秘的罪惡感。他呼吸急促,彷彿要窒息似的。他用手捂著耳朵,可那聲音卻越來越響,他還聽見了一聲打屁的聲音。這是林曉月嗎?不,林曉月是雅緻而芬芳的,她的眼睛清澈見底,她的頭髮上、衣服上的溫馨氣息讓人陶醉。而此刻,這些異樣的永不屬於她的聲音透過竹笆傳來,和著糞坑裡的氣味,讓他一下子處於崩潰之中。
高葦點頭。她說找周玫來就是想聽到一個肯定或者否定的意見,這樣她才心安。她認為周玫儘管年齡比她小,但事業上幹得很出色,一定有很好的頭腦和見解,因此想聽到她的觀點。
這時,高葦聽見電話那邊「嘩啦」一聲玻璃的碎響,是張駿又將吧台上的杯子打碎了。
「哦,是嗎?」譚影心裏有些驚惶,趕緊改變話題說,「你這裡有說話的地方嗎?」
「哦,是,是。」張駿在電話上顯得語無倫次,因為高葦很少主動打電話給他。
此刻,鄭川想走下樓去阻攔這對玉鐲的到來,然而,劉英是如此喜歡,他想和她吵架嗎?不想,他們已過了吵架的時期。他們現在分住在南極和北極,雖然還共享著一個宇宙,但要爆發戰爭已經是有心無力了。
譚小影坐在硬硬的木凳上,一心想著儘快離開這裏,便直截了當地說:「你去過醫院的停屍房了,還帶著幾個朋友,在那裡折騰到半夜,你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女孩對鄭川的緊張有點莫名其妙,她說:「我是《雲》雜誌社的,明天我們有一個座談會,鄢紅編輯叫我今天務必將請柬送到。」
只是,這寫字樓里的影子一定與林曉月有關,從女廁所的隔板下露出的白色高跟鞋,到女更衣間里走出的神秘女人,林曉月的影子圍繞著他,而他現在從容等待那見面的一刻。他經常在下班后獨自留在辦公室里,或者去走廊上溜達,他想林曉月出現時一定帶著早年的笑容。
她心裏一驚,急忙問道:「你覺得我什麼地方變了?」
3個人都站起來抱拳歡迎鄭川的到來。羅總說你這國有公司的大老闆,看不上我這小兄弟了。鄭川說豈敢,只是近來身體不適罷了。羅總又說鄭大哥你的美女怎麼沒有帶來?鄭川知道他說的是高葦,便說哥們兒相聚,沒女人好一些。羅總連說大哥這才是真正的男子漢。鄭川心裏明白,這羅總要奉承人時,怎麼都能夠奉承。
鄭川聽到郵件便來了精神,他打開電腦,進入郵箱后嘆了口氣說沒有郵件。
鄭川晃動著手電筒,將前後的路上和公路兩側搜尋了一遍,什麼也沒發現。他們重新上車,緩緩啟動之後,鄢紅說:「也許你有點疲倦,看花眼了。哦,一定開慢一點。」
譚小影探過頭去,在收件箱的目錄上看見了「往事(9)」。鄭川解釋說這不是新郵件,到了好幾天了。譚小影說你怎麼沒告訴我,那語氣好像她也應該看這封郵件似的。鄭川說我忘了告訴你了,你現在看吧。
「哦,真漂亮。」周玫說,「怎麼,不敢去更衣間換裝了?」
「哦,你將我帶到這裏來做什麼?」譚小影突然感到渾身不自在。
「沒,沒什麼意思。」譚小影的嚴厲讓陸地有點慌亂,「我只是喜歡離死人近一點,我的朋友們也都喜歡。」
高葦說:「他叫張駿,22歲,比我還小兩歲,是酒店裡的調酒師,個子較高,長得特帥氣。就這樣,你說我會喜歡上這樣的人嗎?不會。我想像中的男人應該是能幹大事的。
茅屋裡的油燈在記憶中浮現出來,漫長的故事讓油燈九九藏書結出了燈花,林曉月的眼睛比燈花更亮。在火苗跳動中,這雙眼睛慢慢暗淡下去,化為他在暮色中看見的那方墳墓。然而,一切並沒有結束……
「這是真的飯館嗎?」他自言自語地問道。
高葦給譚小影一杯水,說你幸好遇見我住在這裏,不然你讓親戚買了隔壁那套房,會後悔的。還有,帶你上樓來的那個物管員,挺變態的,上次要剁自己的手指,被我攔住了。唉,真嚇人。
「但是,你又非常愛他怎麼辦?」周玫像中了魔似的不改變話題,「你非常愛他,而他要離開你,該怎麼辦?」
譚小影走出來說,這間屋好像是有點兒潮濕味,該多開窗通通風的。
趕場的日子到了,他不敢去鎮口見她。他覺得她會從他的眼睛中看出他的秘密,看出他對她的讚美和鄙夷。
這是一種幸福的表白,這種情感鄭川覺得陌生而又熟悉。他曾經擁有過這種情感,後來,這種東西像雲一樣飄走,剩下一片乾裂的土地,像鄭川因抽煙過多經常乾裂的嘴唇。
每天下午,鄭川坐在公司辦公室里心神不定,常常頭暈,這次連續輸液對他的高血脂似乎效果不大。血管堵塞,血流不暢,看來每天上午的輸液還得堅持下去。公司里的事大多安排副總何林去處理了,他下午到辦公室坐坐只是例行公事。
「等等,馬上就好。」高葦迅速脫下職業裝,換上T恤和裙子,然後開門讓周玫進來。
「譚小影,是你啊!」高葦一頭霧水地叫道,「怎麼到這裏來了?」陸地在一旁解釋道:「這位小姐的親戚要買房,她是來看看房子的。」
譚小影心裏「咯噔」一下,對這種話有點過敏似的追問道:「變成什麼了?」
周玫拉拉譚小影的手說,很高興認識你,護士是白衣天使,這職業很好。譚小影說好什麼呀,累死人了。
劉英接待來客的聲音很熱情,她們在談論一對玉鐲。劉英說沒見過這樣好的玉鐲,戴在手腕上很養人的吧。來客說那當然啦,這是文物了,至少幾百年前的東西吧。劉英說這個東西很值錢了?來客說黃金有價玉無價嘛。這是建築公司羅總的一點心意,知道嫂子喜歡收藏,便托我送點小東西來,請嫂子笑納。劉英問這麼好的東西從哪買來的,來客說這是王老闆古董店裡的珍藏品了,若不是羅總的面子,王老闆還不肯出手呢。哦,鄭總已在樓上休息了吧,我就不打攪他了,羅總明晚還要請他喝酒,請嫂子轉告一下。
「出什麼事了?」她緊張地問。
「我試試看。」鄭川坐進了車裡,看見擋風玻璃上有一片樹葉正在慢慢地往下滑落……
現在,鄭川已經無所畏懼,他甚至渴望與她見面。他從她回憶往事的郵件中感受到,一個曾經愛過的人即使成為鬼魂也會是那樣親切。可是,她不再出現了,並且,她的郵件也絕不提現在發生的事,她只是一個勁兒地回憶往事,她怎麼不解釋近來發生的事件呢?
陸地今天的話令譚小影奇怪,什麼「死亡是黑色的天鵝絨」、「垂下的頭像枯萎的花」等等,這些都不是陸地的語言,也許是他剛看過一本描寫死亡的書,從中記下了一些句子吧。
女孩說:「我也去17樓。」
曹老頭嘆了口氣說,看你挺可憐的,好吧,我先記下來,連夜給你查一查,你明早來辦手續。
鄭川讀完這封郵件的時候,正聽見劉英上樓來的腳步聲。他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我在哪裡?在那個遙遠的冬夜還是在人生下游的現在?
「滾他媽的!」羅總罵道,「賣墓陵的就不該在你那座寫字樓里辦公,會將你帶霉的。」
「我找鄭川。」女孩答道。
那女人站在門口不動,垂著頭,一種悲哀的情緒讓老頭的心軟了下來。他說你是不是要得很急,是不是明天就要下葬?
鄭川走進辦公室,高葦和周玫正在沙發上擠在一塊兒看畫報。
譚小影開始無端地留意起帶著花探望病人的人來,尤其是遇到拿著花的女人,她總要下意識地盯上對方一眼。有時,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有女人獨自坐在長椅上,她也要走過去看一看。明知道這是毫無意義的舉動,林曉月不可能突然出現在她眼前,然而,她還是難以自制地這樣做。
「老闆娘,先來兩杯茶水吧。」鄢紅對著灶台邊喊道。
鄭川關了燈上床睡覺。迷迷糊糊中,他看見一個女人走到床前,她拿出梳子,對著他梳起頭來。斷髮掉到他的臉上,他伸手摸到了幾根,又干又枯的斷髮,他心裏一陣發痛,對那女人說,我知道你是林曉月,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女人說,我見不到陽光,頭髮都枯了,你摸我的手,都快凍僵了。他將她的手捂在手中,這手只有骨頭,又冷又硬,鄭川用嘴裏的熱氣去哈這手,想讓它變軟。突然,這手消失了,女人也消失了,鄭川著急地呼喊,同時從夢中醒來。
地下停車場入口處的警戒線不一會兒就撤除了,兩輛警車駛出來,鳴著笛疾駛而去。鄭川將車開入地下停車場,在自己的固定車位泊好車后,便穿過車的夾道向電梯口走去。說來奇怪,通向電梯口的狹窄通道今天感覺一點兒也不陰森了。
鄭川用沒有輸液的右手拿起手機通話。譚小影回到電腦前,再次閱讀那個遙遠冬夜的故事。在那令人不可思議的往事中,鄭川和林曉月在冬夜的床上對面而坐,他們講著故事一直到窗紙發白……
譚小影肯定地點點頭。這世上最了解女人的還是女人。
陸地說這話時眼睛發亮。譚小影回想到這情景時不禁毛骨悚然。她彷彿看見陸地背著已經死亡的少婦從6樓往下走,而就在這一刻,他愛上了她。這有點像烏雲中的閃電,陸地被擊中了,他感覺到這女人尚未僵硬的身體像海綿一樣柔軟而富有彈性……
這時,鄢紅的手機響了。她將手機貼在耳邊,發僵的臉顯得生動起來。
鄭川瞪大眼睛望著譚小影:「是嗎?只有你才知道林曉月的心思,她不是生我的氣嗎?」
接下來的變化是,他突然從單純地經營字畫到經營起各種古董來,並且生意紅火,他說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可是,他的妻子卻說他和原來相比變化太大,像不是一個人似的,究竟前後的他有多大不同,只有他妻子知道,然而他妻子卻已和他離了婚,所以這中間的玄機沒人能知曉了。
「早嗎?」鄭川看了看表,中午1點多。現在是夏季作息時間,離下午上班還有1個小時。他對著周玫半開玩笑地說:「你跑到這裏來玩,你公司的老闆要罵你了。」
周玫望著她,認真地說:「我覺得愛是最重要的。另外的一切都可以改變,可以共同去創造。」
鄭川正要向胖主任告辭,突然看見梁管理員正坐在屋裡吃一大碗方便麵,便走過去問道:「梁師傅,你的病好了?」
然而理性是脆弱的,譚小影老要回憶起林曉月死時,她確實是第一個走近她身邊的人。她摸她的心跳,測她的呼吸,然後替她換上乾淨衣服,跟著手推車送她去太平間。她想起曾經在報紙上看見的一條消息,一位英國科學家測定,人在死去的瞬間體重減輕了10克,據稱這減少的10克便是飛走的靈魂的重量。為此,她詢問過她們醫院里權威的醫生,醫生在堅決反對這種說法后,又略有保留地說,我沒做過這方面的研究,相信有一天人類會將這些東西徹底弄清楚的。
「哦哦,」鄭川扶著方向盤,聲音發顫地說,「我撞上人了!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
「真巧。」鄭川又問,「你去17樓找誰呢?」
曹老頭頓感兩腿發軟,他轉身回到屋內,「砰」的一聲關上房門,然後聲音發顫地給李經理打電話。說他遇到鬼了,已經葬在墳里的人又跑來給一個叫鄭川的人買墳墓。李經理也大為震驚,當了解到來人叫林曉月時,他一下子想起了前段時間發生在墓地的事,他叫曹老頭先別聲張,如果怕就鎖上房門睡覺,這事由他來處理。
「喂,我正在回城的路上。」鄢紅對著手機說,「是的,很安全的。哎呀,你就放心吧,哪會出什麼事呢?別迷信了,什麼眼皮跳要出事,你的眼皮跳和我有什麼關係,你自己注意一點就行了……對,沒事。你怎麼還沒吃晚飯,都晚上10點多了,別餓壞肚子……是的,別等我一起吃飯了,告訴你吧,我現在正在用餐……在公路邊的一家小飯店……你怎麼變得迷信起來了呢?什麼公墓附近的小飯店要當心,有鬼是不是?呵呵!好了,我的飯菜要涼了,拜拜!」
「昨晚我沒驚動你,總覺得半夜三更講這種事不好。」李經理對鄭川說,「所以今天上午我一定要和你面談。鄭總,我覺得這是一種凶兆。以前我們公司在一條老街的舊樓上辦公,發生過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所以我們下決心搬進這現代化的大樓里來,沒想到,還是躲不過這種事。我本人倒是不信鬼神的,但是這玄乎事說不清楚,所以我想鄭總得想想辦法,這股邪氣不驅散,我們大家都不安寧。」
鄭川和譚小影不再說話,屋子裡異常沉寂,突然,鄭川的手機響了,突發的鈴聲讓人心裏莫名的發緊。
然而,這次的腳步聲一直向走廊盡頭走來,曹老頭正在疑惑,一個年輕女人已站在他的門口。這女人一身黑裙,頭髮遮住了半個面孔。她開口說話,聲音悲傷:「我是來買墓陵的,現在還能登記嗎?」
鄭川說在公司里有專職駕駛員,他自己從沒修過車。不過,這種小毛病他也會處理的。說完,他便跳下車察看去了。
鄢紅說,他們的記者剛採訪回來,是一樁很簡單的命案---兩個圖謀作案的男子以推銷員的身份進入方城大廈尋找劫財目標,最後跟上了醫療器械公司的財務人員崔娟,他們在地下停車場勒死她后,拿走了她的提包,其實那包里當天並無公款。
譚小影尷尬地說:「是嗎?那我叫親戚別買這房了。」
「死者姓名?」曹老頭拿起筆問道。
周玫聽了聽說:「你過敏了吧?你成天想著隔壁一家3口都死於煤氣中毒,當然會產生錯覺的。」
「轟、轟」,仍然點不燃火,急死人了!
灶前的柴草沒有了,我出門去柴草間抱柴草,這是連著房子搭出去的一間草棚,三面無牆,過冬的柴草都堆在裏面。天很黑,當我彎腰將手插https://read.99csw.com進柴草堆時,突然摸到了一個人的腿!我驚叫一聲跑回屋子來,你也大為吃驚。我們一起分析這是怎麼回事,有人被殺了,拋屍在柴草間?或者,是自殺,可為什麼要跑到這裏來死呢?無論如何,得看看現場再說,你無畏地出去了,手上的電筒好像是勇士的武器一樣。很快,你笑著回來了,你說是一個喝醉了酒的農民,摸黑回家時倒在這柴草間便睡著了。
外面,他的寶馬轎車靜靜地停在夜色中,公路上一片黑暗。鄢紅說:「你精神好些了嗎?不會再看見有白衣女人攔在路上了?你一定要在心裏想,這是幻覺,這不是真的。你知道,心理暗示對人是很重要的。」
鄭川全身發軟,指著前面說那女人又攔在路上了。而就在他指著路面的瞬間,他看見路上空空蕩蕩,一個人影也沒有。
人們通常認為,活著的人與死者之間隔著一條明確的界限,這是一道雙方不可互相逾越的鴻溝。因而,活著的人在這邊熙熙攘攘地熱鬧,死去的人在那邊無知無覺地沉寂。然而,譚小影和陸地見面后,她感覺生死的界限在陸地眼中已經模糊了,他正在穿越這條鴻溝,或者是有人從對面向他迎來……
鄭川打開車門,坐到了駕駛位上,鄢紅也從另一邊上了車。
那女人說:「林曉月的墓。」
飯館,哪來的飯館?剛才怎麼沒注意到呢?鄭川覺得有點蹊蹺,下車一看,離路邊幾米遠的地方,那飯館實實在在地亮著燈,裏面擺著幾張方桌和凳子,空蕩蕩的沒有一個食客。
這便是生活,愛情在它的嚴酷性面前顯得不堪一擊。它削弱愛的光輝甚至打擊人的尊嚴。這一切,究竟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呢?
「哦,死,死了多好你不知道。」陸地仰臉望著天花板,彷彿自言自語地說,「像梅姐那樣,安安靜靜地去到了天上。她的身體像海綿一樣柔軟而富有彈性。我在電視上看過出土的古屍,皮膚也有彈性。有本書上說過,死亡是黑色的天鵝絨,被它裹上的人才知道那有多好。」
周玫聽完高葦的講述,臉也紅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將處|女獻給他了?」
曹老頭說你得說編號才行,說死者的名字我得查花名冊,太麻煩。那女人說記不得編號。
鄭川發現,家裡的人變得對他小心翼翼。他在房間里的時候,劉英或苟媽在外面走路都是輕手輕腳的,彷彿怕驚動他似的。在辦公室,高葦見到他欲言又止,他說我看得出你有事,講講吧,沒有關係的。高葦說她住的房子的書房裡好像總有些可疑……他一下子就煩躁起來,打斷她的話說別講了,我一聽這些頭就像要爆了似的。
鄭川定了定神,他今天畢竟比以前鎮靜了一些,他開口問道:「你去幾層?你忘了按按鈕了。」
兩個人,真要在一起呆上一夜時,我們都有點手足無措起來。我們開始講故事,福爾摩斯的《血字研究》,我聽得毛骨悚然。不知不覺到了半夜,我想解小便。平時我都是天黑前放一隻糞桶在屋裡,可這次你在這裏,我覺得這樣做很不雅。可怎麼辦呢?竹林外邊有一個簡易茅廁,天很黑,我只得叫你陪我去那裡。我打著電筒鑽進了那個竹笆圍著的茅廁里,你站在外面為我壯膽。當我們回到屋裡時,我不停地發抖,冬天的夜晚,我們都被凍著了。我說我們上床捂著吧,我用被子蓋著雙腿坐在床頭,你還站在屋裡不知所措,在我的催促下你上了床,坐在床的另一頭,也用被子蓋著雙腿。天真冷,我們的雙腿和膝蓋抵在了一起。在被子的覆蓋下,雙腿慢慢有了熱氣。你接著講故事,轉眼間,窗紙上已經發白了。你跳下床說要走了,不然天亮后被人看見,會給我帶來不良影響的。我眼睜睜地望著你走,只能這樣,在那個年代,男女共床是大逆不道的事,被人發現可能會毀了我的聲譽和前途。
「鄭總,你今天這麼早就來了。」高葦招呼他道。
「哦,將車靠到路邊去,我們休息一會兒吧。」鄢紅指著路邊說,「你看,剛好有一家飯館,還亮著燈,我們的肚子也餓了,吃飯後再走,我想你是太疲勞了。」
「你說,林曉月知不知道我們今天來過?」鄭川側臉問道。
哎,這個冬夜是我青春的紀念。從那以後,命運的手將我們隔開了。如果早知道那是我們的最後一次相聚,我會緊緊地抱住你,生或者死我都會無所畏懼,我愛你,我們為什麼要分開呢?
譚小影突然感到心裏悶得慌。剛才和陸地見面時,他大談死亡的吸引,現在幾個女孩子在一起怎麼又談起這個事?
「就是這屋裡的女主人。」陸地說,「當時我發現她的身體還是軟軟的,她一定沒死。我將她背到樓下,她的身體在我的背上像海綿一樣,只有活著的人才是這樣。樓下的空氣好一些,我想她很快就會睜開眼睛。她才28歲,孩子兩歲多,挺乖的一個孩子,她怎麼會死呢?可醫生趕到時說她已經死了。」
當然,譚小影對自己產生不能確認的感覺,她心裏非常清楚,這是受了某種暗示后形成的。她努力對自己說,林曉月的靈魂進入了我的身體,這不過是鄭川做的一個夢罷了,我是學過醫學的人,為什麼要像民間老太太一樣迷信呢?她努力回憶當初學人體解剖的場面,胸部打開頭顱打開后是些什麼,她至今清清楚楚。所謂靈魂,它在哪裡呢?它又怎麼可能在人剛死的瞬間飛出來,寄居到另一個人的身體里去呢?
鄭川通完話收起手機,古董店的王老闆好奇地問,是高葦嗎?鄭川以前常帶著高葦出席社交活動,所以大家都認識她。
夜裡的鄉村公路彷彿在漆黑中消失了似的,只有雪亮的車燈才能將它一段一段地找出來。路面像水一樣對著車頭流來,夾道的樹被車燈照亮了下半截的樹榦,像永無盡頭的柵欄,不斷向後退去。
就這樣又過了幾天,鄭川在一個早晨醒來時,突然狠狠地打了自己一拳。他突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愚蠢的錯誤,他拔腿就向林曉月所在的生產隊跑去。他跑過田埂,跑過石橋,好幾里路一晃就跑到了。他推開林曉月的房門,大聲說我來了我來了!
不知不覺中,天早已黑了下來,周玫說我得走了。
「你去陵園怎麼樣?」李經理說,「我們的那個管理員沒有撒謊吧?幸好你趕過去了,聽白主任說,你去了后那個管理員的病就好了。這叫冤有頭債有主嘛,你去承擔了,別的人就沒事了。」
「好了,現在談談你吧。」高葦輕鬆地說,「有男友了嗎?」
「哦。」高葦一把拉過譚小影說,「你還不知道我住在這裏吧,到我屋裡坐坐。周玫,你也再呆一會兒。」
「我們必須走了!」她堅定地說,同時不管鄭川是否同意,便轉身往小路上走去。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鄭川跟上來的腳步聲,便回頭對他說:「這就對了,你這樣想吧,就算真是林曉月的靈魂叫你來,你也來了,心意到了事情也就結束了,是不是?」
陸地說:「你放心吧,我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我們只是想看一看那些死人,因為我們自己死後是看不見自己什麼模樣的,先看一看,也知道自己死後的樣子。」
一定是與林曉月有關的事發生了,鄭川直覺地意識到這點。前幾天墓地出現的鬼魂就已經讓這家公司緊張,他們說長年與死人打交道還從沒出現過這種怪事。
「是嗎?也許是她的郵件來了。」譚小影衝口而出,她也奇怪自己的思維怎麼變得這樣亂七八糟的。
「哦,那另外發生了什麼呢?」鄭川嘆息道,「我什麼也不知道,難怪她死了也要來找我,她是想告訴我為什麼分手的真相嗎?可是,她為什麼至今不講呢?她可以在郵件上講,也可以來見我,我真的不怕。如果她的面容只能是鬼魂模樣,我也不怕,只要她開口說我是林曉月,我就什麼也不怕了……」
譚小影沒有糾正他的稱呼,她知道他處在朦朧狀態中。她遞過一杯水去,鄭川睜開眼睛說:「哦,我剛剛看見林曉月坐在這屋裡。」
這是一對夫妻經營的小店,女的忙著切肉切菜,男的在通紅的爐火邊掌勺炒菜。
鄭川鬆了一口氣,為剛才的緊張有點不好意思。他趕緊說自己就是鄭川。女孩意外地說真是太巧了,她將一個信封裝著的請柬遞給他。
再說這個古董店的王老闆,他本身的來歷就有點可疑。據說10多年前他僅僅是開了一家小小的字畫店,一邊懶散地經營,一邊忙於他的登山愛好。他當時30多歲,是業餘登山隊的成員,在一次未記錄的登山活動中不幸遇難。他是在海拔5000米左右與隊友失去聯繫的,有關方面出動搜尋隊,幾天後以無功而返告終。他的親人為他設了靈堂,悼念他,懷念他,然後一個人的死亡事件就過去了。沒想到,40多天過後,他突然出現在家人面前,他的妻子差點嚇得昏倒過去。他說他墜下了懸崖,被採藥的山民救了,可是傷太重,一直昏迷不醒。山民用草藥將他救過來時,一個月時間已經過去了,他便急急地趕了回來。
「喂,你還在上班嗎?」高葦的聲音今天特別溫柔。
「不,現在正煩惱得很呢。」鄢紅說,「本來該計劃要孩子了,可我們不敢要,為什麼?沒錢。一個孩子從出生到大學畢業,至少得花幾十萬元吧。當然這還可以慢慢來,但有了孩子,得請保姆,房子該寬一點吧,但是若買新房,幾十萬元又從哪裡來?銀行貸一點款,可十年二十年月月還款,生活還會開心嗎?」
沒想到,這便是我們的結局。在以後漫長的歲月里,我只能為逝去的歲月逝去的美好而哀悼……
鄭川走到外間辦公室,對仍在看畫報的高葦和周玫講了命案告破的事。高葦的第一個反應是,廁所隔板下露出的白色高跟鞋不會再出現了。只是,它當初出現過,這說明死者的靈魂真在這樓里來過嗎?周玫更是長出了一口氣,她說但願死者不要再到24樓來了。
「哦,我們是朋友嗎?我早已經忘了。」陸地表情木然地說,「我下次去,對秦大爺說我們並不認識,就這樣,我現在和秦大爺是朋友,還有停屍間里的那些人,都是朋友。要記住,我這樣做並不是因為你不理我了,而是我另有所愛…read•99csw.com…」
鄭川說,別作孽了。我近來只是身體不適,正在輸液,說不上什麼邪氣的。羅總說,大哥你什麼時候變成菩薩心腸了,其實這樣做也沒有什麼。
席間,羅總趁他的保鏢和王老闆去洗手間時,靠近鄭川說道:「我給你的信用卡上打了點茶水錢,還望笑納。」鄭川對此並不驚詫,嘴上卻說:「幹什麼呢?以後別這樣了。」
鄭川站在卧室門口,聽出樓下的來客是張葉,她是他的前任秘書,在社交界呼風喚雨比現在的高葦能幹多了。可就因為太能幹,鄭川總覺得有點被她安排的感覺。公司的工程要招標了,和誰見面,收誰的禮,她總是早早地穿針引線。她讓送禮者去古董店買東西,再將這些東西搬到鄭川家來,說是這樣做顯得很雅,但鄭川懷疑她和古董店的王老闆在合夥經營。關鍵是,鄭川對這位王老闆抱有戒心,他現在處於鬼魂纏身的境地,與那些傳了十代八代的古董或許有什麼聯繫,說不定,有些東西還是從墓穴里挖出來的。現在又來一對玉鐲,鬼才知道它有什麼神秘來歷。劉英老聽見他的房間里夜半有女人的說話聲,她若再戴上這玉鐲,說不定會看見有鬼魂在家走來走去了。
「家屬姓名?」曹老頭接著問道。
郵件名:往事(9)
鄭川繼續閉目養神。輸液管里的藥液流入他的血液,他看見一個兩水匯流的地方,那地方叫柳灣,他和林曉月好幾次坐在岸上,看兩條小河在這裏匯流到一起后,再也分不出你我,只有波光閃閃如回到天地之初……
周玫搖搖頭說,她是獨身主義者。高葦笑了,你才21歲,怎麼敢說這種話?周玫說真的,人各不同,但是我還是祝福你。
高葦大驚,還來不及作出反應,門已開了,陸地和一個女人從屋裡走了出來。
中午過後,鄭川開車去公司上班。車到方城大廈時,他看見地下停車場的入口處已拉起了警戒線,不少車被堵在外面,人們議論紛紛。鄭川將車靠邊停下,走上前去打聽出了什麼事。
「肚子餓了嗎?」鄭川側臉問道。
「我現在已另有所愛……」
鄭川回到包間時,羅總吃驚地望著他說:「大哥,你怎麼了?」
你還記得那一個冬夜嗎?那是我倆共同度過的一個夜晚。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能在一起過了,很多事物,它到來和結束的時候,人們自己一點兒也不知道,這就是命運。
他打開電腦,好像是樓下那對玉鐲的到來擠開了一條幽暗通道似的,電子郵箱里出現了林曉月新到的郵件
這時,鄭川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但他並沒回頭去看。他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門開了,他走進空無一人的電梯間,與此同時,一個女孩也快步跟了進來。
李經理說:「那我就講吧。這事非常玄乎,也許是鄭總的私事,我叫知情者都不要聲張。畢竟我們同在一幢寫字樓里辦公,對鄭總的影響我們還是要顧及的。」
夜裡,她想起林曉月、太平間、墓地……而那個讓她討厭的陸地也老往太平間跑,他是否受了什麼蠱惑呢?
周玫說:「我可沒這方面的經驗。不過你說吧,旁觀者清,也許我能給你點什麼建議。」
李經理很快來了。這個精壯的漢子坐下后瞟了譚小影一眼,欲言又止的樣子。譚小影正欲出去迴避一下,鄭川說沒關係,都是自己人,李經理你有什麼事就講吧。
陸地說原來你們認識,我先走了。如果確定要買房再和我聯繫,我會轉告房東的。
「像一個老師,或者別的什麼,總之是知識分子。」陸地隨口答道。
譚小影的聲音打斷了鄭川的思緒,他看見譚小影坐在電腦前,眼睛有點潮濕。他愣了一下,還是將他後來沒去鎮口約會的事講了,他說他當時真不敢走,因為那夜他聽林曉月隔著竹笆小便以後,他就知道自己以後很難再面見她了。
鄭川回到自己的生產隊,鑽進屋子哭了一場。就這樣,他們中斷了往來。鄭川後來去鎮口遇見過她,可她堅決地迴避了,可見分手不是輕率之舉。再後來,他們先後回到了城裡,天各一方猶如天涯。
說話間,王老闆和那個保鏢已回到包間。鄭川說我也去方便一下,便走出包間,沿著走廊來到洗手間門外,抬頭正與墓陵公司李經理相遇。他已喝得滿臉通紅,看見鄭川后便大聲招呼。這城市說大不大,相關和不相關的人抬頭就能遇見。
這天下班時,鄭川走到外間辦公室對高葦說,建築公司的羅總今晚請客,你和我一塊兒去吧。高葦說如果不是工作必須的話,她是不想去的。看來,她已經不想做她曾自嘲過的「花瓶」的角色了。好吧,隨她去吧,可調換這秘書工作還得等一等,鄭川總覺得在與林曉月的靈魂交往中,高葦或許在某種時候能助他一臂之力。
「你讓我來,就是談這個嗎?」周玫性急地說。
鄭川搖搖頭。
有天晚上,譚小影照鏡子時被自己的面容嚇著了,這是我嗎?她一邊端詳著鏡子里的自己,一邊在心裏發著疑問。其實,人對自己的模樣遠不及別人清楚,這是因為人不能自己看見自己的緣故。
陸地說起死亡像小孩子期盼糖果一樣,譚小影被他的話嚇住了。她有點困惑地問:「是不是醫院的停屍間里有什麼聲音,或者什麼鬼魂讓你這樣想的?」
鄢紅收起手機,對鄭川抱歉地說:「我丈夫的電話,這麼晚了他還在等我一塊兒吃飯,真是傻頭傻腦的。」
鄢紅說這些話時又快又急,顯然這些煩惱壓得她夠重的了。鄭川說想法多掙點錢呀,鄢紅說她和他都只能掙單位的工資,別無他法。最氣人的是,她丈夫還心安理得,說是別讓商業社會將人變成非人,心態平和一點,生活有各種過法,為什麼非要大房子呢?就這樣,他倒是過得心安理得的,成天看書,還寫點研究性質的東西。他不務正業地研究歷史,什麼古希臘古羅馬的消亡,成天想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呢?曾經有人找他在局裡幫辦一個文化經營許可證,辦好後有一筆不少的報酬,可他就是不接這活,還說那人的經營項目有賭博之嫌。鄢紅和他吵,說只管辦證,別人怎麼經營不關你的事,再說,這社會上權力尋租的事多了。可是,你猜他怎麼說?他說古希臘的蘇格拉底曾經說過,用不合法的行為來反抗不合法難道就是合法的嗎?哎,這人簡直書生氣透了。
高葦轉身進屋,關上房門后,覺得屋裡一下子特別寂靜。她拿起電話,給張駿撥了過去。
鄢紅鬆了一口氣,這才發覺背上已經出了冷汗。「謝天謝地,沒撞上人。」她望著鄭川說,「你看錯了吧?」
高葦說到我家再說,我可是將你看成好朋友才找你的。周玫說我可不能在你那裡過夜,不然明天早晨上班太緊張。高葦說好吧,談了事你就走。不過,我先請你去餐館吃晚餐。
陸地說有,跟我來。
這天晚上,譚小影夢見了一道幽暗的樓梯,陸地和一個女人正挽著手從樓梯上走下來。他們每走幾步便停下來親吻,他們的咽喉部都有貪婪的吞咽動作,像是在吸食對方的鮮血一樣……譚小影從夢中驚醒,她開了燈,跳下床走到窗邊去呼吸新鮮空氣。樓下是夜半的街道,空空蕩蕩的給人以一座空城的感覺。對面是醫院大門,一輛救護車正鳴著笛駛進去。譚小影對看見的這一切有一種虛幻感,與夢中的景象相比,哪一個更真實呢?
「半小時前就走了。」高葦說,「他來公司也是白搭,什麼事也不做,就一直坐在電腦前發郵件,『啪啪啪』地打字,也不知他寫些什麼。」
門關上,電梯上行。鄭川按下17樓的按鈕,轉過身來對著那個女孩。她20來歲,穿著黑色弔帶裙,長發有一半披在肩上,遮住了她的半個臉頰。鄭川心裏突然有點發緊,以前的經歷使他感到這電梯間里有種不祥的氣氛。並且,那女孩望了一眼鄭川按下的樓層按鈕后,並不伸手去按下她要去的樓層按鈕,而是默默地靠壁站著,狹小的空間里只有電梯上行的輕微震蕩聲。
「我得走了。」譚小影對高葦說,「我走前參觀一下你的房子吧。」
折騰了好一會兒,鄭川重新上了車,擦擦手說一切正常,再試試看。
外界的反饋也讓譚小影有點驚訝。在醫院里,小菲是最熟悉她的人了,然而,有天在護士辦公室,小菲一本正經地對她說:「小影,我覺得你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這是怎麼回事呢?」
飯菜很快端了上來,鄭川這才覺得自己餓極了。他和鄢紅默默地吃起飯來,空氣彷彿很清冷,他們一時沒有話說。
譚小影聽見鄭川已通完了電話,便轉頭問出什麼事了。鄭川說墓陵公司的李經理要立即到我家裡來,他說見面再說,聽他的語氣好像有點驚恐。
「等一下。」高葦突然緊張地說,「我怎麼聽見隔壁有人說話。」
鄭川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高葦在他身後說有幾份文件已經放在他的辦公桌上了。
躺在床上,鄭川又失眠了。他想到林曉月的影子四處遊盪,直至出現在墳墓邊,可為什麼不直接和他見面呢?她的郵件也只是回憶往事,對他發去的詢問卻從不回答。她應該知道他現在身陷重重困惑之中,並且恐懼,她為什麼不讓他輕鬆呢?難道這是對他們在下鄉的第三年分手了的懲罰嗎?正如她的郵件所講的,那個難忘的冬夜過後,他們的親密關係就中斷了,但是,這是他的責任嗎?
陸地望了一眼穿著尖領襯衣、深色長裙的譚小影說:「你變了。」
譚小影十分震驚地說:「還有這種網站?」
這時,也許聽見了停車的聲音,一個中年婦女已出現在飯館門口。「吃飯嗎?快進來坐呀!」她熱情地招呼道。
離開墳場,汽車像潛水艇一樣駛入黑夜,車燈將夜幕撕開一條雪亮的縫。長久生活在城市裡,鄢紅很久沒感受過真正的黑夜了。她突然想到,這也許就是死亡的顏色。因為對死者而言,是無所謂白天黑夜的,永遠的黑和永遠的明亮是一回事。
曹老頭說這就不敢保證了,要看那座墓的旁邊是否還有空位。你說吧!是哪一座墓的旁邊?
這個夜晚你沒有走,在我這裏一直呆到天亮,就是因為這個偶然事件。我害怕,我總想到在柴草間摸到一個人的腿時的驚駭。吃過牛肉之後,夜已經很深了,我在門口望了一眼漆黑read.99csw.com的竹林和田野,我讓你留下了。
鄭川無言以對,他想說有了錢有了新房好車未必就有愛情,但他動了動嘴唇沒法說出口。他叫老闆娘過來結賬,老闆娘笑嘻嘻地問菜的味道還好嗎?鄭川「嗯」了一聲算是回答,這時,他驚奇地看見老闆娘的手臂上戴著悼念死者的黑紗。他不便多問,只覺得心裏發緊,便和鄢紅一起走出了小飯館。
「不,不認識。」陸地說,「我來這裏做物管員時間不長,她死前我幾乎沒注意到這家人。」
郵箱里有一封新郵件,是討厭的廣告。鄭川在刪除之前順便打開郵件看了看,是宣傳性用品的。這世界怎麼了,性彷彿一下子成了世界上頭等大事似的。
「這屋子沒人住了,都死了。」陸地對譚小影講了這一家3口死於煤氣中毒的事,然後嘆息道:「唉,真是可惜,梅姐當時應該活過來的,可醫生說她已經死了。」
「不會了。」鄭川望著前方的道路說,「這車正常得很,剛才啟動不了一定是墳場的巫氣將它絆住了。」
「鄭川。」女人答道。
從酒樓回到家,劉英和苟媽都已睡下了。鄭川進了自己的卧室,關上房門后,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電腦。在酒樓期間,他腦子裡一直想著的就是林曉月的郵件,他認為她不會老是回憶往事,她一定會向他解釋現在發生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冬夜相聚埋下的隱患。接下來的幾天,鄭川一直處在矛盾和痛苦中。他一會兒想到林曉月冰清玉潔的樣子,一會兒這身影又坍塌了,他只看見很髒的腸道和膀胱,同時鼻孔中嗅到糞坑的氣味……
什麼亂七八糟的想法?鄢紅想笑,不過細想也真是奇怪,這車在陵園旁邊就是啟動不了,直到那個胖主任發現后遠遠地高聲叫道:「你們怎麼還沒走啊?」奇怪的是,胖主任洪亮的聲音剛落,這車突然便「轟轟」啟動了。
然而這天下班后他匆匆離開,是因為羅總的多次邀請他不好再拒絕了。
鄭川大驚。「你,你是誰?」他無法掩飾自己的緊張,「你找鄭川做什麼?」
鄭川不停地發動,沒效果。他的心裏突然發緊,一定是林曉月不讓他離開這裏了。
「好了!」梁管理員咽下一大口麵條說,「這事總得要有人來擔著。你來了,我一下子就輕鬆了。」
從墓地回來后,鄭川成天想著關於死亡的問題。他摸著自己的額頭、手臂和腿,想著它們最後都會被燒成雪白的灰,然後被葬在成片的墳墓中間。你不知道你的旁邊葬著誰,你也不知道螞蟻在你的墓碑旁排著隊遊行……有人來看望你了,空中下過雨下過雪后又金光閃閃了,你都不知道。除非你的靈魂在大火前逃生。是的,靈魂從人死的那一刻就飄出來了,它飄飛、遊走,時隱時現,東躲西藏。為什麼要這樣呢?林曉月,你不是要我到墓地來見你嗎,你怎麼不出現?
迎賓小姐推開走廊盡頭的一道門,包間里已經坐著3個人---建築公司的羅總、古董店的王老闆,還有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是羅總的助手兼保鏢。這使鄭川感受到建築公司的經營中,也許有時會有刀光劍影的。
他講到他的身世和對我的感情時哭了,像一個孩子。那一刻我抱住他的頭,我答應了他。我真傻,我不知道是愛他還是可憐他或者感激他。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和他在一起,自己也不再孤單。我們現在在一起感覺好極了,他說他的理想是開一間自己的酒吧。我們做|愛也很好,真是不想分開。我不知道我這樣做對不對?」
「是嗎?」高葦半信半疑地說,「好吧,我送你下樓。」
莫名其妙,這種會讓他去幹什麼?鄭川立即給鄢紅打去電話,表示這個座談會他去不了。鄢紅說,你作為企業領導,談談你所熟悉的情況也挺有參考價值的。
鄭川點頭稱是。他讓車以中速跑著,前面是一個彎道,他轉動方向盤。突然,那女人又出現了!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在車燈的照射下,那個一身白衣的女人站在路中心,她抬起一隻手遮在臉上,彷彿怕車燈直射似的。鄭川猛打方向盤,想從她的右邊駛過,與此同時,那女人突然閃到了右邊路上,鄭川只得一腳將剎車死死地踩下。
然而,那女人仍站在門口不動。她說不看圖,她要買的墓在一個已經葬了死者的墓地旁邊,一定要在一起。
譚小影當晚如約而至時,陸地已在梧桐巷9號的門外等著她了。許久沒有見面,她看見陸地比過去更瘦削,眼睛因而顯得更大,放著異樣的光。
這一定是林曉月上次在這裏等他見面的情景,然而他畏懼,他沒敢來,遺留在這裏的梳子和鏡子後來也不翼而飛,想來是她後來取走了。
那天晚上,在漆黑的鄉村公路上,鄭川幾乎是冒險將車開回城裡來的。有白衣女人攔車,有可疑的路邊飯館讓他停留……鄭川回來后一直在想,有機會再出城去找那個飯館,它一定並不存在,路人會告訴你那個地方從沒有過飯館……
小菲困惑地說:「說不清楚,總之覺得和以前的你不同了。」
房間里有一點綠光在閃,是電腦忘記關了。難道夢中的林曉月是從郵箱里出來的嗎……
譚小影決定找陸地聊一聊,順便警告他不許再去醫院太平間了,這將給她造成不好的影響。
李經理不緊不慢地講起來,坐在一旁的譚小影聽得背上有點發冷。
「這人可能是SZ組織的成員。」周玫突然插話說,「我有次上網,偶然發現了這個網站,叫做『SZ』,是『自戀、自虐、自殺』的縮寫。這些想死的人聚在一起,交流體會、感受,讓人毛骨悚然。」
周玫說:「我也不知道,是偶然跳出來的,我後來又上網去找過,再也查不到了。」
高葦又提起她住的房子,夜裡醒來時總有點提心弔膽。鄭川明白,那是曾經出現在書房裡的鬼魂給她造成的心理影響,那鬼魂很可怕,鄭川至今認為那不是林曉月的靈魂。聽高葦說她隔壁一家3口人死於煤氣中毒,那鬼魂是不是隔壁的女主人也說不準。
高葦感嘆說大千世界真是無奇不有,不知這些想死的人是什麼動機。周玫說那就複雜了,各人的動機來源可能都不相同。但每個人可能都在人生中有過想死的念頭,只是大多數人很快就挺過來了,又重新活得好好的。
這天夜裡,鄭川在緊閉房門的卧室里給林曉月發郵件,電腦屏幕上的反光讓他一陣陣眼花。他堅持著寫完郵件並向那個神秘郵箱發送過去。他講了崔娟之死的真相,他感到釋然。至少,這個可憐的靈魂不會再以猙獰的面目出現了。
那麼,陸地僅僅是背著那少婦的屍體下樓,就產生了如此強烈而複雜的感受?譚小影感到有種讓人迷幻的恐懼。她環顧了一下這空蕩蕩的屋子說,我要走了,我來這裏只是想了解一下,醫院的停屍間里究竟有沒有什麼異樣的現象。還有,你不要再去停屍間了,秦大爺會將你的事講出去的,這對我影響不好。畢竟,醫院里有人知道我們曾經是朋友。
「不,不關停屍間的事。」陸地目光幽幽地說,「是梅姐在我背上說的,死亡真好。她讓我一直背著她走,她的頭垂在我的肩上像枯萎的花。誰說死了的人不會說話,我背著她,我的背像音箱一樣聽見她的聲音『嗡嗡』地響。」
鄭川退回房間,關上房門。夜在房門緊閉的四壁內像深潭一樣。他想到了墓地,想像著泥土下面的那一種安靜。
「你別勸我了,肯定來不了。」鄭川毫無商量餘地做出拒絕,並立即轉移話題道,「地下停車場的命案已經破了,你們編輯部知道具體情況嗎?」
周玫望了一眼裡間辦公室問道:「鄭總已經下班了?」
「那她怎麼不出現呢?」鄭川的認真勁兒讓鄢紅有點頭暈。那個墓地管理員遇見的怪事沒法弄清楚了,鄭川相信那是靈魂再現也可以理解。只是,鄢紅髮現自己也正在慢慢地由清醒變得糊塗。她一閃念想到在林曉月的墳墓邊時,暮色中的一棵樹很像一個人形……她拍了拍額頭,阻止自己的思緒東飄西盪。
突然,一聲尖厲的剎車聲讓鄢紅大驚。幸好系了安全帶,不然就撞到擋風玻璃上去了。
鄭川發動汽車,「轟轟」幾聲過後,聲音便停了下來。再試,仍然點不燃火。
鄭川聽完鄢紅在電話上的勸慰,感到一下子無法解釋清楚,因為他並不贊同她的想法。他說好了,謝謝。你在哪裡呢?鄢紅說她正在逛超市,和丈夫頂了幾句嘴,出來逛超市解解悶。鄭川說快回去吧,你很幸福的了。
我至今還能望到那個夜晚的燈光,在我的茅屋裡,灶台上冒出的蒸氣使煤油燈的燈光更加朦朧。灶門前紅光跳躍,牛肉的香味從鍋里一陣陣竄出來。在那飢餓的年代,這樣的夜晚簡直成了我們的節日。生產隊的牛死了,我分到了一大塊牛肉,我將你叫來了,我一定得讓你分享。那個夜晚,我甚至想到了,如遇戰爭或者飢荒,我會將最後一塊餅讓給你吃,這想法我還沒說出口臉就紅了,你問我怎麼了,我說這灶火烤得我臉發熱。
高葦伸了一下舌頭說:「我可不想遇上鬼魂。」
一切都懸而未決,鄭川現在盼著的就是有林曉月的郵件來說明這一切。這天傍晚,他聽見樓下的客廳里來客人了,他本能地驚了一下,他聽見來客的說話聲是個女人。
羅總堅持說鄭川沾了邪氣,他對鄭川說,等一會兒小弟陪你去酒店開房,給大哥找一個處|女來,見了紅,邪氣就散了。他接著吩咐保鏢道,打電話給大哥找個處|女來,要真貨,價錢高點不要緊。
夜已深了,譚小影慌著要走,周玫說我和你一塊兒走。我回方城大廈,你回市中心醫院,咱們大方向一致。
下午6點,高葦正在辦公室里換衣服準備下班,有人敲門,是周玫來了。
鄢紅頭腦里「嗡」的一聲,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說:「趕快下車救人。」
譚小影「撲哧」一聲笑了,她說鄭川當時一定是一個烏托邦式的理想主義者。在他的眼中,自己所愛的女人應該是天使的化身,儘管翅膀沒有了,但也不能食人間煙火。鄭川說沒你說的那樣嚴重,只是感覺上一下子扭不過彎來。同時由於自己聽見了那聲音又覺得有點輕微的犯罪感。這種障礙在心裏堵了好幾天,到醒悟過來時,林曉月已拒絕再和他來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