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鬼不會隨便害人
鄢紅對此事也十分震驚,她說雜誌社昨天肯定沒人去過墓地祭奠。至於那墓地女人說的「鄭川」的名字,鄢紅說她認識這麼一個人。於是,李經理便直接與鄭川聯繫了。
「小影!」護士小菲在走廊上叫住她,然後悄悄地問,「你談戀愛了吧?是誰呀?能不能先透露給我一下,我會替你保密的。」
夏日的上午,室內很涼爽,陽光在窗帘上閃爍,像有無數小金蟲在碰撞。譚小影湊在電腦前讀著新到的郵件,那神情有點忘乎所以。鄭川躺在床上輸著液,晶亮的液體一滴滴落下。他微閉著眼,思緒跟著譚小影正在讀的那封郵件飄蕩。
小菲搖搖頭,表示不相信譚小影的表白,「看你眼睛就知道,準是談戀愛了。」她說,「好吧,願意告訴我時再說。」
鄭川起身告辭,李經理在他背後一臉茫然。
「我口渴。」張駿起身去了客廳找水喝,回到卧室時,他有些緊張地對高葦說:「你的書房裡還住著人嗎?」
高葦坐在床上驚恐地點點頭。
卧室里空無一人,一張沒有鋪被褥的大床顯得荒涼而空蕩。突然,周玫腳底滑了一下,高葦彎腰向地上看去,驚叫著說:「血!你快看,哪來的一攤血呢?」
高葦莫名其妙地看著鄭川,搖搖頭說我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
譚小影大吃一驚,陸地怎麼又跑到醫院來了?守著停屍房和這老頭子喝酒,什麼意思?
高葦突然為他們之間談起這樣赤|裸裸的性問題感到奇怪。而她自己,怎麼一下子變成了男女歡愛的旁觀者。衝動、慾望、技巧,沒有愛一切都是白費功夫。
「聽說你沒起床,我想你昨夜又失眠了吧。」譚小影進了房間后一邊做輸液的準備一邊說,「會不會又是林曉月的郵件到了?」
「你坐下。」高葦迷迷糊糊地說。
外面很平靜,但周玫回到卧室時一臉驚恐。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將鄭川驚回現實,「喂,」他清了清喉嚨,「是我,你是誰呀?」
他們走上了山坡,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地間浸染著淡墨色。放眼望去,無數墳墓布滿了山坡,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剛才,鄭川用車送她回來時,她沒讓鄭川將車開到住宅大門口,而是在巷口就下了車,她不願讓陸地或者其他門衛看見有好車送她回家。下車時,她沒和鄭川說一句話,從車裡出來后便頭也不回地向幽暗的小巷深處走去。
「一家三口死於煤氣中毒,真慘!」周玫說,「那麼,這個女主人跑到你的書房裡來幹啥?」
陸地像泄了氣的皮球蹲在地上,他抬起頭說:「活著有什麼好?人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你葬在松坡陵園,我是剛知道的,我會來看望你。我只是想問,是否要在黃昏,或者晚上才能見到你?
她緊張地推了推周玫:「你睡著了嗎?」
鄭川撥通了鄢紅的電話,鄢紅說她從不相信有靈魂顯形的事,不過這事太奇怪,去找那個管理員問問情況也有必要。她說,作為同事和學生,她也挺懷念林曉月的,她願意陪鄭川去墓地了解真相。最後,他們約定第二天下午出發,並對此事嚴格保密。因為這種事最能讓傳言滿天飛,對當事人造成不良影響。
「你看見什麼了嗎?」她問。
這個上午,輸液中的鄭川心跳得很厲害,他感到一滴滴注入血液中的藥液彷彿是還魂草上的露珠,這使他回到早年時光。林曉月的身影在眼前晃來晃去,他激動而羞澀,以至於譚小影靠近他,給輸液瓶里加液時,他從她的衣服上聞到了看露天電影時林曉月散發出的氣息。
離開農村回城后,我們再也沒聯繫過。一晃20多年過去了,我們已經人過中年,為什麼你現在才決定與我聯繫?如果在你生前聯繫不是更好嗎?我最近給你發了不少郵件,不知你為什麼不給我回信,我是能收到的,你發來的那些回憶往事的郵件我都讀到了。還有,你約定的約會我也去了,可是只見到你的模糊影子,而且沒有說話。我明天到墓地來,你能說話嗎?
「你剛才說什麼了?」他問。
而整個上午,鄭川在輸上液之後一般便沉沉睡去,刺眼的日光是他的夜晚,他聽見泉水流動的聲音,聽見林曉月走路的聲音,她翻動書頁的聲音很柔和,她是從河岸上走來的嗎……
「給我看一看新郵件吧。」譚小影讓鄭川替她打開電腦里的郵箱,好像她到這裏來不是為輸液,而是來讀郵件的。
「喂,你覺得奇怪嗎?」高葦等他轉回頭來說,「名字相同的人常會出現,你別胡思亂想了。」
真沒想到,張葉還有勾引小男生的興趣。高葦說行了,這事就當我不知道,只是我們之間的事你可不能對她講,不然在公司不好相處。
秦大爺醒來時已是半夜,外面已沒有聲音。他出門一看,小方桌上杯盤狼藉,人已走了。他放心不下,走進停屍房將沒有屍體的空匣子一個個拉開看,沒有發現新的屍體,這才放心地回屋睡覺。
梁管理員順著她的手指看去,一方白色大理石的墓碑上刻著---林曉月之墓。
周玫說完便閉眼睡覺。明早還要上班,高葦也只好躺下,關了燈想儘快睡著。然而,儘管她閉著眼,耳朵卻像雷達一樣在黑暗中搜索,這是她自己無法控制的。
沒想到,就是曾經有過的偶然,張駿說他愛上了她。他不是第一次和女孩上床了,但是和高葦有過一夜之後,他連續幾天神思恍惚,高葦的面容早早晚晚都在他的眼前晃動,他知道這便是愛上了。並且,這是宿命。他說兩年前一個有名的算命先生給他算過命,說他未來的妻子將比他大兩歲,北方人,左耳垂有一顆黑痣,而這一切都和高葦吻合。
高葦和周玫尖叫一聲就要向外跑,陸地手持菜刀站在門口擋住了去路。
只有下午是很彆扭的時光,他去公司,從地下停車場到電梯再到公司的走廊,一切顯得非常的不真實,人影幢幢,都幹什麼呢?高葦坐在辦公桌前若有所思,她為什麼不快樂呢?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望著花瓶上的古代女子,想起林曉月曾經說過,回到古代是不是更好一些呢?
譚小影走出病房后想,林曉月死後是安靜的,就算是真有靈魂吧,她也不會到處亂竄,只是安靜地寫信回憶往事。對,應該是這樣。不過,我怎麼知道她是這種狀態呢?譚小影摸了摸額頭,好像頭腦里有另一種陌生思維似的。
李經理立即與《雲》雜誌社的鄢紅聯繫,因為林曉月的墓地是他的公司贈送給雜誌社的,鄢紅是聯繫人。當然,說是贈送,其實是與雜誌社交換廣告,這種商業行為,倒也正常。
高葦悶悶不樂地回到她的家,在深夜的燈光下,這套兩室一廳的出租房顯得更加空蕩寂寞。她不加考慮地抓起電話給張駿撥過去,她怕自己稍有猶豫便會改變主意。
「梁管理員不可能產生幻覺。」鄭川一邊走一邊對鄢紅說,「因為他聽見那女人說出了我的名字,你想想,這管理員並不知道我,如果是幻覺,他不可能聽見我的名字的。」
鄭川疑惑地想,有沒有回信,也許你比我更清楚吧。當然,清楚這些的不是譚小影本人,而是潛伏在她身上的林曉月的靈魂。可是,這靈魂為什麼不就在這屋裡顯形出來呢?也許,靈魂顯形需要很多條件,時辰、環境、周期等等,當然墓地會是最適宜的地方了。
高葦頭腦里「嗡」的一聲,她一直想竭力否定的東西怎麼又出現了?
「你是說你們公司的張葉?」張駿說,「我們說著玩的,她不是我表姐。」
女人指了指面前的陵墓說,我住這裏,你該知道我的。
這種感覺直到下午他進了公司才像雲一樣慢慢散開。他經過走廊時看見女更衣間虛掩的門,便對正在用拖https://read.99csw•com把拖地的清潔工吳小妹說,女更衣間也要常打掃,並且,每天下班后將門鎖上。吳小妹回答說知道了,她驚異鄭總怎麼關心起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來。
「嘿嘿!」陸地瘦削而蒼白的臉上有股冷氣,「我想砍一個手指頭下來玩!」
「我知道,你這幾天夜裡都在給林曉月寫信,所以沒睡好覺,是不是?」
她聽見周玫的呼吸聲,遠處隱隱的汽車聲……突然,卧室外面掠過一絲「吱」的聲音,好像有人拖著腳走路,鞋底在地上擦出的聲音。
看見她好奇的樣子,秦大爺乾脆站住,將昨晚的事對譚小影講了一遍。她聽完后只覺得背脊發冷,她再次對秦大爺聲明,她和陸地早已不是朋友了,請轉告陸地讓他別再到醫院來。
高葦望著這個面目清秀的俊小子,以他22歲的年齡,有什麼經歷讓他敢說愛是不好的呢?她追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高葦心裏舒坦了許多。
鄭川說沒有的事,他現在只想弄清楚關於林曉月的事。他說今晚請高葦吃晚餐,吃完後天也黑了,然後一同回公司來一趟,看看女更衣間有沒有什麼動靜。
周玫走出卧室,高葦聽見她開了客廳里的燈,接著又開了書房的門。高葦的心「怦怦」地跳著,時刻準備著聽見周玫的尖叫。
「有人嗎?」周玫敲了敲門問道。
梁管理員大叫著往回跑,守墓陵的人本來夠大胆的了,可從沒有人遇見過鬼魂出穴。他跌倒了好幾次才跑回管理員住的房子,看見他的狼狽相,其餘的人並不相信他遇見了鬼,七八個人一起趕過去,林曉月的墓前空寂清冷,哪有什麼人影鬼影呢?
高葦對陸地說:「人都有面子,今晚的事替你保密,但你不可亂來了。好了,下樓回到你的住處去吧。」
「我們走吧。」鄢紅顯然已沉不住氣,「沒有人會來這裏,梁管理員遇見的女人也許是一個過路人。」
這天夜裡,譚小影夢見自己在停屍房裡找人。找什麼人不太清楚,但她始終在找。那些像抽屜一樣的停屍匣被她一個個拉開,裏面全是僵硬的遺體。
這時,一個氣質高貴的中年女人走進了餐廳,她穿著紫色長裙,配一條白色披肩,進門后便站在原地張望,好像在找人。
「唉,這幾個人真是好玩。」秦大爺站在醫院大樓外對譚小影說,「也許他們說死是開玩笑的。他們瞧得起我這老頭子,是好小子,這麼多年,誰請我喝過酒呀?」
「哦,可以考慮。」鄭川的爽快出乎高葦意外,「待我給你尋一個合適的職務吧。」
鄭川走進辦公室,看見高葦的眼圈有些發黑,他想問她是否昨夜沒睡好,可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他一點不想說多餘的話。他進了裡間自己的辦公室,高葦跟進來替他泡上茶,他說謝謝。
他們沿著一條小徑往前走,兩旁是整齊的墳墓,墓碑一個個豎立著,上面刻著字,有的還嵌有死者的照片。鄭川的心跳得厲害,不是怕這些墳墓,而是為即將見到林曉月的墳墓而緊張,就像他早年和她第一次約會一樣。
她是走在梧桐巷幽暗的林陰下想起張駿的,深夜時分,梧桐巷行人稀少,一對黑影在樹下一動不動地擁抱著,這對情侶讓高葦大受觸動,她覺得心裏空蕩蕩的。又要回到自己既大又空的屋裡去了,隔壁又是一家人煤氣中毒死了之後留下的空房,她頓感恐怖與孤獨。
山坡連綿起伏,重重疊疊的墳墓彷彿無邊無際。死者在這裏成了沉默的大多數,生者走入其間,備感荒涼和孤獨。風起了,一些插在墳上的招魂幡簌簌發抖,冥錢的紙灰飛在空中,這些沒有生命的黑蝴蝶起起落落,讓人隱隱嗅到煙火過後的餘味。
高葦和張駿走出酒吧時已是凌晨2點多鍾,高葦揮手和他告別,然後搖晃著身子去路邊招計程車。當她剛坐進車時,張駿擠了上來。
她還想在肩上配一條白色披肩,但找了好一會兒沒找著,這才想起有天晚上在書房看書時披過,一定放在書房裡了。
譚小影心裏充滿著一種沒有來由的愉悅感。已經好幾天了,她走路時腳步輕盈,與人說話時眼含笑意。下班后回到宿舍樓,她洗衣服,打掃自己小小的家,做這些事時總哼著歌。她對著鏡子長久地修飾自己的眉毛,彷彿有一個讓人心跳的約會等著她似的。有時,她站在窗口,從撲面而來的風中嗅到來自河岸的水腥味和青草味。從宿舍樓到醫院走廊,她好幾次感到有一雙充滿愛意的眼睛在望著她,儘管周圍空無一人,她真切地感受到那眼光的存在。
陵園管理處設在山坡下,一幢兩層的紅磚樓房。鄭川將車停在樓前的空地上,望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鄢紅,抑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某種緊張。
高葦分析說,一種可能是死在地下停車場的崔娟,就是周玫在24樓也遇見過的那個女鬼。但是,這個鬼魂在寫字樓里出現還可以理解,跑到高葦家裡來就有點沒有來由了。因此高葦現在更相信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她是隔壁的女主人,畢竟是鄰居嘛。樓頂上的廢紙箱里有一隻白色高跟鞋,也許就是這個女人扔在那裡的。
「書房有人嗎?」高葦急切地問。
李經理喝了一口水,講起了昨天黃昏發生在墓地的事。
「不準叫!」陸地壓低聲音警告道,「讓人聽了多不好。既然被你們看見了,就陪我一會兒。」他抬手指了指高葦接著說,「你上次不是陪著我燒死了一隻貓嗎?還過癮吧?你不知道,那還不算什麼,要是把自己的指頭切下來玩,才叫真刺|激呢。」
「總不能見死不救吧。」高葦說,「並且,我們周圍不能再有鬼魂了。現在公司和這住宅樓里都鬧鬼,真不知道明天又會出現什麼呢。」
「每天上午睡覺,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譚小影說,「我讀了林曉月的那些郵件,就在想你怎麼不回信呢?看來,你終於開始了。哦,收到回信了嗎?有了一定給我看看。」
周玫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看見高葦走過去拍著陸地的肩說:「你清醒一點。我告訴你,實在要幹這種事,別讓我們看見,但是我認為你這樣做是個十足的懦夫!活著嘛,像個男子漢一點!」
屋裡沒人應答。周玫推開房門,和高葦一起走了進去。
他開始一到夜深便給林曉月寫信。他在電腦鍵盤上「劈劈啪啪」地敲著,然後一段段文字發向那個給他發郵件的神秘信箱。這是陰陽交流的唯一通道,比發現她的影子在各處出現更親切,因為只有語言才能抵達心靈。
中年男人說:「小咪,有膽量你一個人進去睡一覺。」
「你很會做|愛,是從別的女孩子那裡學會的吧。」高葦想起了上次和他在一起的瘋狂。
他的語言是緩慢的,打字的手經常在鍵盤上長時間地停下來,因為此時他已回到鄉村,回到青春年少的時光。他看見林曉月沿河岸走來,遠遠看見她時心就跳得很厲害。這時,他希望附近的一頭牛突然向她衝去,尖硬的牛角俯衝著,他猛跑過去,大聲吆喝著將牛引向自己,這是一頭野性尚存而突發脾氣的牛,他可能被它傷得鮮血淋淋,他可能會死,然而,他願意。他為老天不給他這種機會而遺憾。
周玫踩著的果然是一攤污紅的血,她一邊在地上擦著鞋底,一邊看著被她踩得一團糟的血跡說:「我們快走!這屋裡出事了!」
對方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有些低沉:「我姓李,墓陵公司的經理,就在你的樓上,你來一下好嗎?有重要的事。」
遠處的墳叢中,一個人影被暮色籠罩著,但是她並沒向這裏走來,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推開書房的門走進去,開了燈,那條披肩果然在寫字檯前的轉椅上平攤著。九*九*藏*書這一刻,她下意識地感到好像有一個女人剛在轉椅上坐過,離開時將披肩放在了那裡似的。她拿起披肩,告誡自己別胡思亂想。看了看表,晚上11點了,這個時候去酒吧,她感到有一種無拘無束的浪漫。
「我就是要等到天黑。」女人說。
「不好。」張駿答道。
「當初你離家出走到這裏來,是投奔你的表姐嗎?」高葦不知怎麼想起了這個問題。
電梯已在17樓停下,他們走出電梯,整個樓層寂靜無聲。高葦掏出鑰匙開了公司的玻璃門,裏面漆黑一片。她開了燈,左右兩條走廊像隧道一樣顯示出來。
張駿將高葦送回家后正欲離開,躺在床上的高葦將頭伸出床沿嘔吐起來,他趕緊給她倒水喝,然後打掃地面。
高葦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連聲叫張駿將卧室門關上……
「你就不想和我見面嗎?」高葦的聲音極富女人味。
「關於林曉月的事,只有你能協助我。」鄭川說,「昨夜女更衣間走出一個陌生女人,你知道嗎?」
「陸地!」高葦突然叫道,「你要幹什麼?」
周玫在黑暗中說正有點迷糊。高葦說卧室外面好像有人,周玫說不可能,除非有賊進了你的屋裡。
這件怪事今天反映到公司本部,李經理覺得奇怪,因為他了解梁管理員的誠實品質,50多歲的老職工了,既不膽小也不信鬼,他遇見的事多半是真的。
高葦稍稍鬆了一口氣,因為畢竟不是要切她們的指頭。她盯著陸地的手看,5個指頭還在,只是手腕上纏著紗布,有血跡浸出來。
張駿的經歷讓高葦震驚,女人所有的母性情感竟使她憐愛起這個可憐的男孩來。在這之前,她想他們雙方都是輕率的男歡女愛而已,從沒想過與愛有關的東西。沒想到,張駿躲避她正是因為愛上了她。
周玫和高葦一前一後地來到了隔壁人家的房門前,周玫從虛掩的門縫往裡瞧了瞧,除了看見一把空著的椅子,沒見人影晃動。
鄢紅的一聲低叫將鄭川帶回現實。暮色濃厚,墳墓清冷,鄢紅望著遠處說:「有人來了!」
這是怎麼了?儘管這是高葦希望聽到的結果,但鄭川並不挽留的態度又讓她傷心。她回到外間辦公桌前,不知怎麼就掉下了一滴淚。她之所以作這種選擇是受了周玫的啟發,女人是可以憑自己的力量干出事業來的,她只要鄭川給她一個發展的平台就可以了。然而,鄭川無論如何該挽留她一下的。憑女性的直覺,她判斷鄭川一定是喜歡上別的女孩了,並且是剛剛喜歡上,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就知道。
突然,有人在鄭川背後罵了一句:「狗日的,擠來擠去的找死啊!」鄭川回頭一看,原來是他拿著的甘蔗戳到一個農民漢子的臉上了。
「快了。」鄢紅說,「我們在剛才的岔口也許走錯了路,現在又回到正確的路上了。」
張駿回憶說,他和張葉是在他的酒吧認識的。第一次,張葉和不少商務上的客人一起在酒吧喝酒,她走到吧台來對張駿說她要的酒該是什麼口味。他調酒的時候,他們順便聊了幾句。第二次,張葉再來時,伏在吧台上和他聊得更久一些。大家都熟識了,張葉後來請他吃過一次夜宵。他感到張葉的目的是勾他上床,便說你做我的表姐更合適,他之所以避開那種關係不是因為潔身自好,而是女人太主動他就沒有了興趣。後來,張葉放棄了此種努力,轉而對他說,給你介紹一個女朋友,怎麼樣?就這樣,他和高葦見了面。
「你想死?」高葦驚訝地問道。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下來,鄭川和高葦離開酒樓回公司去。車駛進方城大廈地下停車場,從車裡出來后,鄭川疾步穿過停車場向電梯走去。高葦一下子掉在了後面,她突然有種委屈的感覺,鄭川帶著她跑去跑來,完全是為了尋找林曉月的影子,她有點憤憤不平起來。
誰來了?是梁管理員遇見的那個女人嗎?她該是林曉月的靈魂了,她說她在這裏等鄭川。是時候了,黑夜正在降臨。
電梯上行。在這狹小空間的朦朧燈光中,高葦仰頭靠著壁板,她知道這個姿勢讓她從脖頸開始的曲線引人注目,她無論如何比亡魂的影子更生動。雖說準備離開這個和鄭川廝守的職務了,但她不能容忍鄭川對她和她的離去無動於衷。
譚小影的好心情被這件怪事的陰影遮上了,陸地這小子在幹什麼鬼名堂呢?她想起去年和陸地還有交往時,曾聽他說過,守太平間這職業還不錯。當時就覺得他怪怪的,可總以為他開玩笑,沒認真對待,現在看來,他沒事就找秦大爺,好像還真喜歡那個地方。幸好和他分了手,譚小影想起他不禁感到有點發冷。因為這時她突然覺得陸地和他的幾個朋友也許並不是人,而是幾個鬼魂。她看過的一部電影就表現過這種事,鬼魂混入人間,和人一起生活、工作,還談戀愛……太恐怖了!
果然是那死去的一家三口回來了?高葦和周玫都很緊張,同時又有一種發現了罕見秘密的興奮。周玫反覆動員高葦和她一起去隔壁房裡看看,她說她和高葦都是好女人,鬼是不傷害好人的。看見周玫那樣鎮定,高葦的好奇心也起來了,她說去就去吧,不過你得走前面。
他在鍵盤上敲著,一個個字跳出來,每個字後面都有林曉月的面容忽現。
然而,命運和預言的重合在帶給張駿驚喜的同時,卻與他永不結婚的信念衝突上了。愛意味著結合,意味著建立家庭並繁衍後代,而這正是他深惡痛絕的。於是,他選擇了迴避,這是他的另一種宿命。
這場架沒能打起來,那個漢子已跑得無影無蹤。鄭川也不能繼續找林曉月了,因為他臉上的鼻血讓他覺得很沒有面子。他離開了露天電影場,跑了三里路到林曉月所在的生產隊,將幾根甘蔗放在她的房門前,然後在夜色中向他自己的生產隊走去。路上,月亮從雲層中出來了,朦朧的原野像一片夢境……
秦大爺覺得這幾個人很好玩,不知不覺中已有了醉意。陸地說秦大爺你進屋睡覺吧,我們再喝一會兒就走。秦大爺說也好,便進了自己的小屋。
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周玫和高葦剛走出卧室,一個手拿菜刀的男子已站在客廳里擋住了她們的去路。他身後的小門開著,大約是從廚房裡出來的。
快給我回信,我等著。
這是一個富有色彩的夜晚,酒、燈光和音樂讓高葦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張駿對她今晚堅持要求見面始終有點疑惑,他說總以為她出了什麼事,可見面以後卻不是這樣,他認為高葦不會無緣無故地有這種悠閑。
周玫打了一個呵欠,她已經困得要睡覺了。她說就算有鬼也沒有什麼,鬼不會隨便害人的。她說她從小到現在遇見過好幾次鬼,結果自己什麼事也沒有。
「誰知道呢?也許是來找本書看吧。」高葦一邊說,一邊感到此事既荒唐又恐怖,「鬼魂也看書么?」
陸地說完,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他彎曲了4個指頭,只將小指筆直地伸著。他拿著菜刀的右手在抖動,眼睛里有種異樣的光,像獵人看見了獵物一樣……
張駿說他永遠記得他離家出走的那個早晨,母親在卧室里放火要毀滅這個家,被趕來的鄰居將火撲滅了,父親在另一間屋裡將拳頭打向玻璃窗,滿手鮮血淋淋。這便是愛的結局。父母的吵鬧已經很多年了,張駿從小在擔驚受怕中度過。不過這次事件發生時他已經長大,讀中學了,他覺得他必須逃離這個噩夢。就這樣,他悄悄離開了家,來到了現在這座城市。5年過去了,他打工謀生,現在已是一家星級酒店裡的調酒師,那酒店裡的酒吧比這裏豪華多了,而他調出的雞尾酒很受客人喜
read•99csw•com愛。鄢紅說完,自己也感到理由並不充分,因為天快黑時,誰會從這裏過路呢?那女人還說她在這墳前等鄭川,這真是鄢紅平生遇見的最大的懸疑了。可是,她不能陪鄭川在這裏久留,天已黑了下來,墳墓之間的小路已變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她突然後悔不該這樣貿然出行,墳地里出現的這種怪事,憑他們兩人怎能搞清楚呢?
「我要吃甘蔗。」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鄭川的回憶。他怔了一下,看見譚小影正坐在電腦前,那麼,剛才那句話是譚小影說出來的了?
高葦沒有回答,她嘆了一口氣,彷彿心裏有理不清的思緒。
張駿在床沿坐下。
「你醉了,我得送你回去。」他說。
鄭川望著他,眼光分明在說,你的重要事究竟是什麼呢?
這是怎麼了?譚小影這才對自己的狀態有了警覺。她突然對自己近來的心境感到陌生,這些心情都不是自己的,她的生活中沒有那份溫柔和期待。她每天平淡地上班,上午去家庭病床下午在醫院,有時還要上夜班,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讓她如此愉悅。感情生活方面,可以說仍是空白。去年和陸地交往過,留給她的是蒼白和厭惡;丁醫生追求過她,但那人實際是想占她便宜的色狼。那麼,她這幾天的狀態是怎麼回事呢?
墓地叢中,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女人站在一座墓前。可能是這山坡上風太大的原因吧,她包著頭巾,只露出一小部分臉孔在外面。
鄭川突然說道:「如果一個人的靈魂附到了另一個人身上,那麼這個靈魂還會不會脫離開來單獨行動呢?」
高葦笑了,奇怪地問:「愛有什麼不好嗎?」
陸地:「你不會是不想死吧,編了這麼一個理由來下台階。小咪、汪哥,你們說呢,今天這酒本來是為二娃喝的,他又不死了,那這酒也別喝了吧。」
松坡陵園在離城40多公里的丘陵地帶,墓地佔了綿延幾千米的山坡。暮色四起之時,僅有的十來個管理員一般不到墓地叢中去的。可昨天黃昏,梁管理員去山坡上的廁所方便時,看見遠遠的墓地中有一個晃動的人影,天快黑了,祭奠死者的人不會還停留在這裏,梁管理員覺得奇怪,便沿著墓地之間的小道向遠處的人影走去。
林曉月死去的那個夜晚,她的兒子恰恰不在她的身邊,譚小影是第一個走近她的人,她當時體溫猶存。送她去太平間前,譚小影替她換了一件乾淨的上衣,跟著手推車到了停屍房,看著她的遺體放置好之後才離開。也許一切都是緣分,誰也不會想到,一年多以後,她在護理一個病人時,讀到了林曉月寫下的那些回憶往事的郵件。那些往事為什麼使她對自己產生了陌生感呢?
「你說,我們上去后,會遇見從更衣間出來的女人嗎?」鄭川的心思顯然被亡魂吸引了。
高葦只好點頭同意。
夜是天地陰陽交融的時刻。隔壁的劉英、樓下的苟媽在熟睡中並不知道這家裡發生了什麼,劉英曾依稀聽見過電腦鍵盤聲,她以為鄭川在工作,她若看見鄭川靈魂出竅的樣子,一定會大驚失色。
張駿避開了高葦的目光,低下頭,旋轉著手裡的高腳杯,一小點紅酒在杯里晃動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是怕愛上你。」
不知不覺中,已是凌晨3點多了。「天亮再走吧。」高葦說,「你也躺下休息一會兒。」
無論如何,昨夜陸地的行為讓譚小影無法理解。天黑之後,陸地帶著兩男一女共三個朋友到了太平間。他們首先找到住在太平間旁邊的秦大爺,說是來看望他了,還帶來了好酒好菜。一年前,陸地和譚小影交往時常到醫院來,當時就愛往太平間跑,譚小影理解為好奇。沒想到,現在他仍去那裡,還帶朋友去。秦大爺守著太平間本來就寂寞得很,見陸地帶了好幾個人來請他喝酒,自然高興得不得了。
「說了你也不認識。」女人說,「我等鄭川,你認識嗎?」
鄭川打了一個寒戰。我過去,死了就過去了,她不該這樣要求我。或者,她的意思是,在黃昏或天黑以後的墓地,她可以看見我並與我說話?如果是這樣,我是否應該去一次墓地呢?
儘管感覺到鄭川的興緻不高,高葦還是坐下來對他提出了希望換個職務的想法。她說她想去業務部門乾乾,公司下屬的商貿公司、房地產公司或投資公司都可以。她說她是想跟在他身邊的,不過又想趁還年輕,到業務部門長長見識。她盡量將話說得委婉一些,以防鄭川不高興。
他在郵件中寫道:
「你認識一個叫林曉月的女人嗎?」李經理突然問道。
鄭川和鄢紅來到松坡陵園時,太陽正在西沉,逆光中看遠近的樹都變成黑色的剪影。有成群的烏鴉從天空飛過,彷彿是投奔夕陽而去的遊魂。
高葦對著鏡子化了化妝,換上一條紫羅蘭色的弔帶式長裙。這條裙子很久沒派上用場了,鄭川的社交活動幾乎停了下來,好像公司的運轉已不需他操勞了似的,頻繁的晚宴也沒有了,她的這條裙子快要在衣櫃里被忘記了。
那個黑色的夜晚,他抱著幾根長長的甘蔗回到放映露天電影的地方。他在黑色的人堆里尋找著林曉月,他想讓她享受一邊看電影一邊吃甘蔗的喜悅。剛才和她呆在一起時,她的咳嗽聲提醒了他這樣做,現在,他拿來了甘蔗,可是卻找不著她了,在像甘蔗林一樣密集的人群里找人是件困難的事。
林曉月的墳墓靜靜地在這裏出現,鄭川一眼瞥見時,耳膜里響起一陣轟然作響的聲音,像音樂,像瀑布。他臉上有點發熱,或者是發冷,墳墓在他眼中有點像林曉月蹲在地上的樣子。他和鄢紅將帶來的白菊花放在墓前,鄢紅說:「林大姐,我看你來了,還有你知青時代的朋友也來了,你高興嗎?」
「是一棵樹。」鄭川對鄢紅說。
二娃:「我還是想熱鬧一點,等一會兒去鐵軌上死,轟轟烈烈的。你們也別送我了,我知道一個地方,喝完酒我就去那裡。」
這番話,秦大爺在屋裡聽得心驚肉跳,他不知道這夥人是喝了酒說胡話還是玩真的。他想出門去干涉,可是剛起床又跌倒在床邊,酒喝多了,他竟動彈不得。他對屋外叫道:「別在我這裏亂來!」可是外面沒人理他。
「誰知道她是什麼想法。」高葦說。
二娃:「涼幽幽的,像鑽進山縫裡一樣,我想這樣死也可以,剛要吃藥,突然看見一個女人,她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正坐在停屍房的角落看書。她也發現了我,走過來拉起我說別在這裏服毒,這個位置可不是給你準備的。我便只好出來了。」
「天快黑了。」梁管理員以為她在墓前悼念,便好心地提醒道。
「你讓我們走吧。」周玫緊張地說,「今晚的事,我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陵園管理處主任姓白,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臉上常掛著笑,像一尊佛。也許由這樣的人管理陵園最合適了,人生無常,笑口常開。他對鄢紅說你們編輯部來人就好了,了解了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這裏的人文化不高,出了這種事都往迷信方面想,職工們現在去墓地巡視,必須幾個人同路才敢走。
「怎麼?突然客套起來了。」高葦奇怪地問道。
高葦突然想念起張駿來。這個瘦高個子的漂亮男孩和她有過一|夜|情之後就像失蹤了一樣。她曾打電話約過他,他老說工作丟不開,這讓高葦的自尊心很受損傷。
這些人一邊喝酒吃肉,一邊老往停屍房的門口瞅。秦大爺說:「你們放心喝酒吧,這停屍房沒什麼可怕的。死人也是人,不稀奇,大家死了都一樣。」
正在這時,鄭川走了出來,站在她的辦公桌旁說:「我考慮了一下,你還是先在這裏留一段時間。」
高葦和周玫只read•99csw.com好坐了下來。「你要我們做什麼呢?」高葦心驚肉跳地問道。
周玫被高葦的舉動驚呆了。她看見陸地拿著菜刀的手掙扎著,高葦卻死不放手。兩個人像在打架一樣,明晃晃的菜刀幾次從高葦的鼻尖上晃過。周玫從驚恐中清醒過來,衝過去協助高葦奪下了陸地手中的菜刀。
譚小影莫名其妙地望著小菲,這話從何提起呢?沒有的事。
這段話應該由林曉月說出更合適。鄭川的心「怦怦」地跳了幾下,他有點迷糊地望著眼前這個秀美的身影,她像一縷霧氣,一道飛泉,一枝從雲中掉下來的花莖……他有點恍惚地說:「是的,甘蔗很少了。到了秋天,去鄉下還能見到。」
小咪說:「你以為我不敢,賭什麼?」她轉頭對著大家又說,「陸地、二娃,你們兩人作證好不好?我和汪哥賭1000元。」
梁管理員突然感到有點驚悚。周圍冥錢的紙灰隨風飛舞,像黑蝴蝶一樣。「你等誰呢?」他有點心驚膽戰地問。
她是在復活林曉月當年的狀態嗎?一個人滿含愛和期待是多麼幸福呀。想起了一年多前的那個夜半時分,她走進病房察看時,林曉月已悄悄地告別了人世,枕頭也掉到了地上,表明她死前也曾有過難受和痛苦。這太突然了,雖說心臟病人常有猝死發生,但譚小影還是難過得掉了淚。她想起兩天前她們聊天,林曉月說,一個人真正的愛情一生也許只有一次,過了便永遠找不回來了。譚小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當時一點不知道這個女病人的早年情感經歷,只知道她離婚多年,身邊有一個兒子即將大學畢業。現在想來,林曉月當時一定是想起了早年時光。
這幢紅磚樓房,樓下辦公,樓上便是工作人員的寢室。梁管理員躺在床上,憔悴的臉色使他看上去像生了大病。胖主任說:「老梁,林曉月單位上的人來了解情況,好好談談吧,也許你的病會輕鬆些。」說完,胖主任因有事便告辭出門走了。
林曉月的影子在遊盪,早年的朦朧情感籠罩著鄭川,他像坐上時間的返程車一樣高速退向從前。從前總是美的,真的,這是什麼道理。
陸地下樓走了,高葦和周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回到屋裡,高葦雙腿發軟,竟一下子坐到沙發上站不起來了。
「我去看看。」周玫下了床,「你敢肯定剛才聽見外面有聲音?」
譚小影走進了林曉月曾經住的病房,現在住在這裏的年輕女病人剛從午睡中醒來。譚小影照例給她量體溫和血壓,同時問道:「玲玲,半夜時還覺得有人走到你床前來嗎?」
鄭川醒來時已是上午10點,糟了,耽誤了輸液的時間。但是,譚小影怎麼也沒來呢?他走出卧室,在樓梯上看見譚小影正坐在客廳里。
陸地說:「別賭了,都是在閻王爺身邊打盹的人,誰不敢進停屍房睡覺?二娃還想找個空的停屍匣鑽進去呢。」
梁管理員趕緊搖頭說不認識,但是,你是誰呢?你從哪裡來?
下午下班後走出醫院大樓,在林陰|道上迎面遇見守太平間的秦大爺。自從上次和鄭川一起去過停屍房以後,譚小影遇見這老頭子總是躲得遠遠的,她擔心他有什麼疑問盤問她。可這次躲不開了,秦大爺提著熱水瓶去開水房打水,在狹窄的小道上看見她便笑眯眯地迎上來說:「哎,陸地這小夥子不錯,看得起我。他賠了我一隻貓不說,昨晚又請我喝酒。你告訴他,我不記他的錯了,儘管以前他偷走我的貓,但這沒什麼。」
陸地說當然想死,其實人人都覺得活著沒意思,還不如做鬼好。但他說他現在還不想死,他想先玩一玩,前幾天,他認識的一個朋友砍下了自己的手指頭,他拿過來玩了玩,覺得真有意思。他也想試一試,人都沒有意思,手指頭更不重要了。
玲玲說:「這段時間我睡眠好,什麼也不知道了。剛住進這病房時,聽說這裏死過人,夜半便在朦朧中看見有個女人進來和我爭床。也許是心理作用吧。」
「忘記過去吧。」高葦晃動著紅酒與他碰杯,然後帶點醉意地對他說,「不過你可以放心,因為你還沒問過我是否愛你呢,只是到現在,我們至少可以做朋友了,是不是?」
「住手!別干蠢事!」高葦突然跳起來撲了過去,她雙手緊緊抓住陸地拿著菜刀的右手腕部。「你再這樣做我要叫得全樓的人都聽見!」她厲聲呵斥道。
「不是賊,是鬼!」高葦開了燈坐起來,瞪大眼睛對周玫說。她將書房裡曾經出現過一個白臉女人的事對周玫講了一遍。當然她沒提鄭川住在這裏的事,只說是自己遇見的。
「你是個好女人。」周玫對著她說,「我真沒想到你突然有了勇氣。」
陸地安靜下來,望著高葦發愣。高葦問他是怎麼進到這屋裡來的,他說他有鑰匙,有買主來看房子時,房東委託他開門。
陸地:「二娃,你剛才躺在空匣子里什麼感覺?」
進門是客廳,左側是兩間卧室,右邊一道小門,大約是通向廚房和衛生間的。客廳和一間卧室都亮著燈,遺留在這裏的少量舊傢具上矇著灰塵。牆上有一隻貓頭鷹形狀的掛鐘,它並不因這家人的死亡而停歇,仍在滴答滴答地走著,顯示著時間的永無盡頭。
這確實蹊蹺,鄢紅無法回答。
梁管理員將他在林曉月墓前遇見的事又講了一遍,和鄭川、鄢紅已經知道的情況差不多。
「什麼意思?」鄭川有種防不勝防的感覺。
那個年輕女人說:「我們才不怕呢,我在想,要是把這小桌子擺進停屍房裡面去喝酒,感覺一定更好。」
鄭川大驚,望著那個女人進入了那群客人之中,他一時六神無主。
鄢紅說先見見梁管理員,胖主任說他自從在墓地見鬼之後便病了,我帶你們去房間找他吧。
與上次的瘋狂做|愛不同,這次兩人躺在一起時,彷彿成了冷靜的朋友。張駿和衣躺在她身邊,望著天花板說:「我們這樣在一起沒人相信吧。」
梁管理員認真地說:「當時我身體很好的,頭腦清醒,怎麼會看花眼呢?笑話,一個實實在在的女人站在面前還會看錯?我現在才知道,鬼魂顯形時,真的和活人一模一樣。」
走在這家公司的走廊上,鄭川感到涼風陣陣,也許是空調的緣故吧。他看見一個個辦公室里的男男女女臉色都不太好,揉揉眼睛,他想也許是他的視力出了問題。想起一個叫娜娜的女孩曾經在這裏打工,而他在電梯里遇見她時竟一點沒覺察出她的職業,他勾引了她,或者說他們做了一次交易。現在,這位李經理找他會與此事有關嗎?
「她讓我們認識的呀。」張駿不解地說。
「從沒有過。」他說,「我在這裏工作10多年了,從沒遇上過鬼魂。曾經有同事夜裡聽見墓地的方向有哭聲,我也敢摸黑進墓地去察看。結果什麼也沒發現。這裏的人都說我的膽子最大了,可這次面對面地看見鬼魂,我真是挺不住了。」
張駿在電話上的聲音稍有吃驚,他說你出什麼事了嗎?高葦這才意識到她邀請他見面的話是否語氣有問題。她頓了頓說,什麼事也沒有,只是想見到你。對方猶豫了一下,和她約定在城中心的一家酒吧見面。
乘電梯回到17樓,鄭川走進辦公室時身體有點搖晃。高葦站起來剛要說什麼,他已經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並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哦,」譚小影如夢初醒般地側臉說道,「看著這郵件里的描述,我突然想吃甘蔗了。好幾年沒嘗過那種甘甜的滋味了,現在城市裡幾乎沒有賣這種東西的。」
林曉月真的要見我嗎?她通過各種途徑傳達信息,是因為陰陽界上有東西隔著她,使她跨不過來。她的影子飛出來也不能說話,難道要我過去才能與她真正見面嗎?
墳墓里傳出林曉月https://read.99csw.com的聲音,這聲音只有鄭川才能聽見,那是她18歲時的聲音:「人死了,就永遠沒有了嗎?」鄭川說是的,永遠沒有了。「永遠……」林曉月自語道。那時她的臉頰紅得像蘋果,他們是坐在鄉村的溪水邊談到死亡問題的。那時他們年輕得讓人羡慕,溪水中有三兩隻鴨子在戲水,雲彩落在水中,天上人間融為一體。林曉月將一塊石子拋進水中說:「人要是真有靈魂多好……」
鄭川並不解釋,他眼光迷茫地盯著高腳杯里的紅酒說:「當然,這種事我們都不會知道。」
高葦有種想哭的感覺。儘管和鄭川在一起快兩年了,她突然發現鄭川對她其實一點兒也不在乎。她原以為她提出離開秘書崗位鄭川會挽留她的,沒想到他無動於衷,只是說讓她再協助找找林曉月的蹤跡便可。她對這起鬼魂事件已經從好奇變得厭煩,她認為這一切完全是鄭川想像出來的,包括在她屋子裡看見的白臉女人。因為就鄭川在她那裡過夜時看見過一次,而她獨自住在那裡快一個月了,書房裡就從沒出現過這個鬼魂。現在,鄭川又拉著她去公司的女更衣間,結果什麼也沒發現。
午夜的酒吧燈光迷離,音樂像遊魂一樣時隱時現。客人已走得差不多了,從高葦坐的角度,只看見柱子旁邊還有一對情人依偎著竊竊私語。愛情讓人心動,讓人嚮往,可她並沒想過和張駿會產生這種感情。曾經有過的那個夜晚,她只是需要躲開孤獨而已,和此刻一樣,人生總有些這樣的夜晚,你像掉進水裡一樣,非得抓住什麼才行。
餐廳圓柱旁的一桌客人站了起來,其中一人對她叫道:「曉月,你怎麼姍姍來遲呀?」
晚餐時,他們去了一家環境幽雅的酒樓,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一邊用餐,一邊看著天色慢慢黑了下來。
「不,是從影碟上看來的。」張駿坦白地說,「女人喜歡男人這樣嗎?」
在梁管理員那裡一無所獲,看來不可思議的事是真的發生過了。鄭川和鄢紅沿著管理處外面的石梯向山坡上走去。鄭川要在同樣是傍晚的時間去林曉月墓前看看,鄢紅儘管認為這沒什麼用處,因為她並不信鬼神的,但是,考慮到鄭川作為被捲入其中的當事人,其破解神秘的迫切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那個叫汪哥的中年男人說:「有這麼多錢,那我進去睡,誰賭給我?」
秦大爺回屋迷糊了一會兒又醒了,聽見陸地他們幾個人還在外面喝酒說話。
當天夜裡,鄭川在電腦上給林曉月發出了一封郵件,他希望在第二天下午出發前收到她的回郵,如果這樣,事情就清楚了。
鄭川和高葦的目光都投向了她,是因為她的氣質引人注目。
「那是我的血。」陸地舉起他纏著紗布的手腕說道,「痛快!那種全身都酥軟的感覺痛快極了!」
鄭川完全回到了現實。墓陵公司與我何干?他十分疑惑地進了電梯。18樓,轉瞬即到。
「你幹啥呀?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高葦對著陸地訓斥道。
「卧室里的血是怎麼回事?」高葦問道。
走了很久,暮色更濃了,鄭川停下腳步問:「怎麼還沒到?」
鄢紅卻更像一個旅遊者,她身著牛仔褲和黑色T恤,從汽車出城以後,她就一直在欣賞田野上的景色。她是第三次走這條路了,去年林曉月下葬和今年清明節,她和編輯部的同仁們都來過墓地。沒想到,這次再來,竟是為一樁離奇的事件。
夜半時分,周玫和高葦出現在這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環境中,心驚膽戰地張望著。周玫慢慢地向亮著燈的卧室走去,高葦緊跟在後,但腿腳卻做著隨時向外跑的準備。
「我聽見那屋裡有人的呼吸聲,但沒敢進去看。」張駿說。
李經理慢條斯理地講完這事的全過程,略帶抱歉地說:「鄭總,本來不該用這種事打擾你的,不過事情太蹊蹺,不搞清楚會影響職工的情緒,所以還是只得問問你了。」
「你怎麼知道?」鄭川驚異地盯著她,彷彿要從她的身上看出什麼。
「你看清楚了?」周玫不相信地問道,「這會是哪來的鬼魂呢?」
「前天傍晚你去墓地的時候,是不是本身正在生病,頭昏發燒什麼的。」鄢紅細心地問,「我的意思是你會不會產生幻覺,也就是說看花了眼。」
令鄭川沒有想到的是,那個年輕漢子在半明半暗中突然襲擊,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他用手一抹,鼻子出血了!鄭川大怒,「嘩」的一聲拔出牛角尖刀,擺出進攻的架勢叫道:「好啊,有種!看老子今天宰了你!」
秦大爺將小方桌擺到門外的空地上,開了停屍房門外的燈,光線剛好能照亮這裏。陸地帶來的三個人中,一個中年男人,另外一男一女都是年輕人。大家圍坐在一起,擺開帶來的滷肉鹵鴨,將白酒倒進大碗里,那氣氛讓秦大爺很開心。
「你以前在墓地遇見過類似的情形沒有?」鄢紅問道。
「你敢罵人?」鄭川心裏正著急,一下子將怒氣發到那個漢子身上,「你這雜種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那個年代人們的火氣極盛,年輕人的語言系統充滿火藥味。
高葦說聽周玫講過了。她頓了一下又說,你昨晚約周玫來這裏談話,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鄭川發出這封郵件后心裏踏實了不少。第二天早上,譚小影來給他輸液時說的第一句話讓他震驚。
李經理是一個粗壯的中年男人,嗓音較低,他說我們兩家公司是鄰居,今天才認識真是太遲了。
「是嗎?」鄭川不置可否。
「跟我來。」鄢紅憑著以前來過的記憶,辨別了一下方位后對鄭川說,「這裡有上千座墳墓,稍不小心便會迷路的。」
擁擠的人群立即向四面後退,給兩個打架的人讓出了一小片空地。那個漢子這才發覺鄭川是知青,自知惹了禍地往後退。那個時代,知青從城市被拋向鄉村,其絕望心態和亡命行為人所共知,因此農民們一般是退避三舍的。
他打開電腦,沒有回郵。看來林曉月的意思是讓他去墓地了。
「不知道。」高葦有氣無力地說,「只是等一會兒你別叫我一個人進更衣間去察看。」
「我認識林曉月,是知青時代的朋友。」鄭川強壓住震驚說道,「至於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比你更一無所知。」
他的眼前出現了那片夜色中的甘蔗林。遠處,鄉村露天電影的聲音正時斷時續地傳來。他摸索著選中了幾株粗壯的甘蔗,用隨身攜帶的牛角尖刀將它們砍斷並整理乾淨。這把尖刀是他的寶貝,在鄉村曠野之中,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知青們多少都保留著崇尚武力的習慣。他們將書籍、小提琴和匕首一同帶到鄉下,表明他們這些「知識青年」在歷史動亂中是經過摔打的人。鄭川也不例外,只是當他用這把尖刀為林曉月削甘蔗時,沒想到這把刀是在柔情之中派上用場的。
周玫說這屋裡什麼也沒發現,她順便開了房門往外面看了一眼,突然看見隔壁的房門是虛掩著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陸地也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他左手放在桌面上,右手拿著菜刀,有些興奮地說:「我要你們看著我切手指頭,切下來后,替我將指頭拿到水池裡洗洗,然後你們就可以走了。」
站在護士值班室的窗邊,嗅到了從鄉村吹來的潮濕芬芳的氣息,她一下子明白過來,這都是林曉月的那些郵件形成的氣氛。前前後後一共8封郵件,她都讀過了。電腦屏幕上的光使這些郵件彷彿來自天空,那些光和文字從她的眼睛進入,而她慢慢地改變,變得使自己也覺得陌生。
「不行,你們得陪我一會兒。」陸地指著客廳里的椅子說,「你們坐下來。」
鄭川心裏「咯噔」一下,她怎麼知道來新郵件了?難道林曉月的靈魂附在她的身上,和她的思維也秘密相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