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走下自動扶梯后,斯皮爾曼循聲望去。兩個小夥子各自拽著一件粗花呢運動夾克的一隻袖子。現在,拔河代替了先前的言語爭吵。突然,其中一個比較靦腆的鬆開了手,不想再爭了。而獲勝者趕緊跑到收銀台,宣稱那件夾克是他的戰利品了。這種事要是發生在菲琳的其他樓層,一定會被嗤之以鼻,被認為是很無恥的醜陋行為。可在這裏卻沒人注意,除了這個禿頭的教授。他在仔細思索著這一切的更深層意義。
「消費者剩餘? 我在懷疑,作為一個英語教授,我在所領的薪水中,是否得到了很多的消費者剩餘。」韋伯裝出一副對他朋友的這一經濟學論題很感興趣的樣子。
「這和皮膚顏色沒關係,」斯皮爾曼說,「福斯特·貝瑞特的嗜好是和波士頓上層社會的家庭來往。你和我都不是那樣的人。
「噢,好一個群體呀。這是丹頓擅於協調的又一例證。民族、人種、性別、院系——所有的方面他都考慮到了。」
「你思想有些僵化了,我的朋友。就當是一個過老的足球運動員被別人撞倒了。真的,當我一來這裏,我的一天就會以這種緊張的狀態結束,這對我非常有幫助。」接著,韋伯的好奇達到了極致,「你經常來這裏真的就是看人們買東西嗎? 」
他轉過身去,吃驚地發現是卡爾文·韋伯。他的眼裡閃爍著一絲笑意。
斯皮爾曼離開了菲琳百貨大廈高雅的一樓,隨著自動扶梯下到了地下商場。在他還沒看見很多的購物者和商品前,他就發覺到百貨大廈這個區域的喧囂聲非常有特色。每年的這個時候,喧囂聲只增不減。
「卡爾文,在這一點上,我的看法與你不同。就拿你襯衫衣袋裡那支圓珠筆來說吧。你是多少錢買來的? 」
荷蘭的拍賣會和菲琳百貨大廈的地下商場是很相似的。受到菲琳百貨大廈里這種價格體系刺|激的狂熱購買者知道等得太久可能意味著什麼也買不到。同樣,無動於衷的沉著冷靜的荷蘭市民也知道如果等得太久,那麼鬱金香鱗莖在任何時候都可能不會是他的了。
但是在荷蘭,整個程序恰恰是相反的。沒有拍賣人在有節奏地叫喊著價格。拍賣會上,最初的價格被標在宛如大鍾的一個錶盤上。但這不是真正的鍾。錶盤上面的數字並不表示時間;它們代表的是價格。而且只有一根指針,而不是兩根。這根指針有規律地向較低的價格移動——直到會有一個購買者按下按九*九*藏*書鈕,停止了大鍾。第一個這樣做的人就競投到了這件商品。
亨利·斯皮爾曼從浴衣底下爬了出來,用食指把眼鏡推回了鼻樑上。他站了起來,撣掉大衣袖子和褲子上的灰塵,然後查看了一下是否有淤傷。還好,身體上沒什麼淤傷。不過,泛紅的臉頰表明他的自尊受到了傷害。他更願意一切在掌控之中,摔倒在地讓他很難堪。他決定離開這個商品廉價部,去家用器皿部轉轉,在那裡觀察顧客的行為會安全得多。
「我不是經常來的。但是每回我來這裏,都會很受啟發。今天我就發現菲琳百貨大廈廉價商品部的價格體系真是設計得別出心裁。它最大限度地索取了阿爾弗雷德·馬歇爾所謂的『消費者剩餘』。」
「的確,我來這裏不是要買什麼東西的。我想看看這裏的人。
當他們走進菲琳百貨大廈后,帕特麗夏說她更喜歡一個人逛逛。「你知道的,爸爸。我想給你們一個驚喜。我們一小時后在華盛頓大街的入口見吧。時間不會太久吧? 」
12月22日星期六
除了浮動的折扣外,菲琳百貨大廈和傳統的廉價商品部不一樣。他們廉價出售商品不是因為商品的質量差。恰恰相反,菲琳百貨大廈地下商場的商品原先都是擺放在上面樓層一些最時髦的商品部的貨架上的。除此以外,你還經常可以發現其他的商品貼有美國一些最著名的百貨大廈的標籤。
儘管亨利·斯皮爾曼認為他的時間很寶貴,但是他並不認為「到處看看」是一種浪費或是無目的行為。因為他深深相信,當經濟分析運用到人類活動的各個方面,它會在商業世界的分析和調查中發出最奪目的光彩。在斯皮爾曼看來,阿爾弗雷德.馬歇爾這個英國經濟學家甚至比約翰·梅納德·凱恩斯的地位還高。這個卓越的20世紀的思想家曾經把經濟學定性為『』研究人的日常經濟生活「。12月22日這一天,在美國的任何一個城市,在商店購物肯定也是最普遍的經濟生活了。
這些人擠滿了剛才他摔出的過道。百貨大廈的喧鬧繼續著,絲毫沒有因此而減弱。
「我不認為貝瑞特是一個心胸狹窄的人。」斯皮爾曼回答說,「他是一個勢利的人。這點毫無疑問。他把社會地位看得很重。
「亨利,在這裏買東西,能幫助你體察民情吧? 」
就拿我們這個委員會來說,他認為如果福斯特·貝瑞特和我不得不合作的話,九*九*藏*書我們會淡化我們之間的差異的。但是貝瑞特是個心胸狹窄的人,而我是個黑人。就算大家都在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也不會改變這一點的。「
「為菲琳百貨大廈儘可能多地索取消費者剩餘。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在通常的拍賣會中,你總是有最後一次機會去競投你非常想要的任何商品。如果其他競投者不想要這件商品,你還可以在他們放棄後用較低的價錢得到它。這樣,你的消費者剩餘可能很多。但是菲琳百貨大廈的地下商場就像荷蘭的拍賣會。如果這裏的購買者太過努力去使消費者剩餘最大化,他也將冒著徹底失去這件商品的危險。如果一個人被這件商品深深地吸引住了,那麼他很可能就會努力成為第一個去競投的人,從而放棄通過等待可能獲得的消費者剩餘。」
但是,斯皮爾曼卻發現菲琳百貨大廈的地下商場,還有那裡的商品標價有點與眾不同。它是一個體系,人類的創造性、對最大效用和最大利潤的追求在其中發揮了巨大作用。在斯皮爾曼看來,這是一個以市場為基礎的經濟。它是如此的吸引人。
「他是怎麼做到的呢? 」韋伯現在對此很好奇,也顧不了他自己了,因為斯皮爾曼的熱情是極具傳染性的。
這時候,如果還有商品沒有售出的話,根據菲琳百貨大廈的政策,它們將被捐獻給慈善機構。
透過柔軟的棉製浴衣向外瞥,他只看到了顧客們的褲子和襪子。
「但是馬爾庫塞從來沒有解釋過,我們怎樣判斷什麼樣的人是我們不該容忍的。我寧願試著去和貝瑞特打交道,也不願意呆在一個不能互相容忍的委員會。還是那個老問題,卡爾文:誰來監督管理者自身? 」菲琳百貨大廈的喧鬧還在繼續著。在喧鬧聲中,他們兩個不得不費力地去聽對方說的話。卡爾文·韋伯試著轉移這個深奧的話題。
「11點鐘喲,」亨利·斯皮爾曼回答說,「那我有充足的時間到處去看看。」
「你說的對,亨利。如果你的皮膚是在好望角消夏時晒傷的,貝瑞特並不會對這樣的深色皮膚反感的。」
「絕對不行,老兄。我都留意它兩個星期了。」
「好吧。我承認我不僅僅是來商品廉價部討價還價的。順便說一下,謝謝你昨天留給我的紙條。丹頓選了你做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委員,我也很高興。除了你和丹頓,我幾乎不認識其他人了。」
「我毫不懷疑克萊格作為管理https://read•99csw•com者的能力。我只是覺得他很天真。當他把教員整合在一起的時候,他還在繼續犯著荒謬的錯誤。
這個經濟學家舉起食指,向上指向韋伯的臉。「對。但是當米爾頓·雷諾在二戰後發明圓珠筆並擁有生產專利權時,他每支筆能賣到18美元。這你知道嗎? 現在有很多人生產圓珠筆,所以不用花超過50美分你就可以買一支了。也許你不樂意用18美元來買一支圓珠筆,甚至就是16美元你也不願意。但是我敢打賭,你為了書寫方便,肯定樂意花比50美分更多的錢來買一支圓珠筆用來代替鋼筆。而其中的區別就是你的消費者剩餘。不要再犯消費者剩餘的錯誤了,卡爾文。你到處都能得到消費者剩餘。
我正在欣賞著這一幕幕場景,甚至把有關消費者剩餘的事記在了腦子裡,卻突然被人從後面撞倒了。對於一個經濟學家,這可幾乎不是通常的職業病呀。「
每個有經驗的顧客都會發現,在這30天中,商品的價格每周都會降低。但是你無法預知的是:是否會有其他購物者也對這件商品虎視眈眈,並在價格降到最低前把它買走。在一定限度內,等待是受到鼓勵的。但是在等待過程中,許多失望的顧客發現等待的同時也要冒著失去這件商品的危險。另一方面,買得太早就不得不放棄將來以更低價錢買入這件商品的可能性。菲琳百貨大廈地下商場的顧客總是處於買得太早和等得太久的分界線上。
「好的。從那兒我們可以去布羅姆菲爾德大街。我想去那裡的一家店看看。逛完那家店就回家吧。」
「還可以讓我變成1 .9 米那麼高,」斯皮爾曼回答道。他齜著牙笑了笑,「你在這裏幹什麼? 不是來看市場是怎麼平衡的吧。」
帕特麗夏把車開進了停車場,鎖上了車門,和父親向出口走去。從華盛頓大街到波士頓那家最著名的商場,這父女倆一直都在談論著彼此最近發生的事。他們說話都不像記者那樣有條理。亨利.斯皮爾曼解釋說他現在花了很多時間在哈佛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的工作上。此外,他還要去趟倫敦。帕特麗夏談論著她在費城結交的朋友,她的新公寓,還有明年暑假她去佛羅里達參加動物園獸醫大會的安排。雖然他們相談甚歡,但卻無法無視別人的存在。波士頓的聖誕購物風暴就要接近高潮了,人行道上和商場里都擠滿了人。
「是我的。我先要的! 」
「可九-九-藏-書能沒有——雖然馬歇爾希望商業管理者成為他作品的主要讀者。但是足智多謀的管理人員都是憑著直覺來設計商業策略的。對於這些策略,經濟學家只有在多年後才能弄明白。」斯皮爾曼靠著自動扶梯,雙臂在胸前合抱著,看上去很安詳。韋伯很清楚這個經濟學的演講已經結束了。
突然,斯皮爾曼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失去了平衡。菲琳百貨大廈里一個壯實的盛氣凌人的顧客——像一頭在潘普洛納(西班牙北部小城,其舉辦奔牛節已有400年歷史。)
「不。但是我看見了我最喜歡的教授失去了平衡。這很難得呀,那個傢伙狠狠地撞了你。」
「我這學期的教學量減少了,你可能還記得吧。沒有什麼考卷需要我判分。這樣我就有更多的時間來看這些晉陞文件了。我今天早上乘地鐵出來調整一下。我想為自己和兒子挑選一件運動衫。然後再回去看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的文件。」
所以他也不會邀請我們到他家吃飯的。但是也沒有理由相信他會把這種嗜好帶到工作中來。「
「那好。如果你還要在這裏買點東西,記住,卡爾文,不要讓菲琳百貨大廈索取你過多的消費者剩餘。你所要做的就是要有一點勇氣,一點耐心,並且樂意冒著等會兒失去某件商品的危險。」說完這些,斯皮爾曼轉過身,抓住移動的扶手,上到一樓去了。
卡爾文決定不要聽新的演講了。因此,他轉換了話題。「順便問一下,關於1月8 日那個會議的準備工作,你都做完了嗎? 」
在競爭的經濟中,消費者願意為某種商品所支付的最大數量與他實際支付的數量之差就是馬歇爾所謂的消費者剩餘。設計出菲琳百貨大廈廉價商品部的人把這一概念很好地投入到了有利可圖的實踐中去。「
帕特麗夏·斯皮爾曼開著她那鮮紅色兔牌車駛過了查里斯大街。她和父親正開著車要去波士頓購物,這是他們昨晚就計劃好了的。這個年輕的獸醫想去為她的父母買點節目禮物。而斯皮爾曼教授也很樂意陪陪女兒,順便自己也要買點東西。
斯皮爾曼立即想到這種困境跟他在荷蘭參加一個拍賣會時所經歷的一樣。有一次,他在荷蘭做系列演講,主辦方知道他對市場行為很感興趣,於是就帶他到阿斯米爾鎮去參觀鬱金香鱗莖的拍賣會。讓斯皮爾曼很吃驚的是荷蘭的拍賣會跟常規的拍賣會不一樣,它是反過來進行的。斯皮爾曼所熟悉的是新英格蘭的鄉下九九藏書拍賣會。他和布里奇都很喜歡在暖和的周末下午去參加這樣的拍賣會。拍賣人會從很低的價開始叫價——許多競拍人總是迫不及待地喊價——但是價格會不斷上漲,直到最後只有一個人出價了。
「丹頓很擅長做那些的,」斯皮爾曼回應道,「當他最初被任命為主席時,我還以為一個學術天才被浪費了。但是,他作為主席的才幹決不遜色於他作為學者的才幹。我認識的其他主席都把研究扔到了一邊。至少是荒廢了部分的研究工作。但是這兩方面,丹頓兼顧得很好。
「我昨天才去取了最後一批文件。我都不願意回立陶爾了,有太多的東西要看了。真是件苦差事呀。但是我希望能在會議之前做好一切準備。你怎麼樣了呢? 」
「亨利,你認為這裏的管理者讀過馬歇爾的作品嗎? 」
韋伯低頭看了看別在衣袋裡的那支綠白相間的圓珠筆。「50美分。」他試探性地回答道。
斯皮爾曼退回到自動扶梯上時,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
但是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學者,而且他對學校也很熱心。他只是希望他的同事們在飯桌上能更講點禮儀。「
的街道上狂奔的公牛——撞倒了這個瘦小的經濟學家。向前的衝力使他撞上了浴衣貨架。亨利·斯皮爾曼試著去抓掛著浴衣的衣桿,但卻沒抓到。他一失足,向前一滑,摔倒在搖擺著的浴衣下。
「亨利,我們以前就討論過這一點。我不知道你那一味的容忍是讓我欽佩呢,還是讓我震驚。馬爾庫塞提到過抑制的容忍,意思是說容忍是有限度的。我很贊同那個觀點。」
「我們先去菲琳百貨大廈,怎麼樣? 」帕特麗夏問道。這時候,他們正沿著劍橋大街進了城。
多年來管理這個百貨大廈的林肯·菲琳是個管理天才。他在很久以前就為他的這個坐落於波士頓市區的商廈里的地下商場制定了一個價格體系。這個價格體系與其他樓層使用的體系完全不同。在地下商場,商品都是打折出售的。但是降價並不是簡單地對價目表上的價格實行一成不變的折扣。折扣是浮動的。它的變化趨勢和大小都是系統化的、可以預測的。地下商場的所有商品最初都標有售價,但是這些價格每周都會降低25%。每件商品在商場里僅僅停留4 周,到了最後,商品的價格就會降到最低。
「你來買什麼,亨利? 我知道你可不是來這裏享受被這些狂熱者撞倒的樂趣的——像我這樣的狂熱者——經常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