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能看看你們的削皮刀嗎? 」
地板上鋪著小八角形的白色地磚。他們走過地板,走近了展示櫃檯。櫃檯上面用玻璃遮蓋著。由於成千的郵票收藏者摸來摸去,櫃檯頂部的果木框架已經有些舊了。這些收藏者在購買時,像撫摸沙子般地經常用手輕輕地撫摸櫃檯的表面,使得櫃檯都出現了錯綜複雜的紋理。一個上了年紀的營業員站在櫃檯的後面。他彎著腰,身形像一個問號。在他身後,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擱板。
「但是為什麼你覺得它們二者矛盾了呢? 」
她很特別。這是梅麗莎·香農。「波可哈德拉著梅麗莎的手說。
但是我對它的價格一點兒都不吃驚。在市場上,一件物品的大小和它的價值沒有絲毫聯繫。「
「事實上不是的。我收集的是有關以前法屬非洲殖民地的郵票。這張『黑傑克』是送給我一個好朋友的。」
「波可哈德先生,波可哈德先生。對不起,打攪你了。」
「那你帶我去吧,帕特麗夏。我想給你媽媽買點東西。」
「但是我的一些顧客買郵票確實是作為一種投資,防止通貨膨脹,而並沒有從郵票的擁有中獲得什麼樂趣——和一個真正的集郵者不一樣呀。」
「帕特麗夏,這不會花太多時間的。我心裏清楚我要買什麼。」
波可哈德對著斯皮爾曼,露出了半月形的笑容。「但是我必須告訴你,斯皮爾曼博士。有一點我覺得很奇怪。當那張郵票在德梅拉拉發行時,當地的郵政局長僅僅在來自倫敦的郵票賣完后,出於應急才印了一些臨時郵票。他使用的是普通的類型,並從當地一家報紙上得到了一幅小船的設計圖案。然後他加了一句拉丁引用語。為了預防造假,副局長又把他姓名的首字母加在了郵票上。就為了他們這點努力,人們要花那麼多的錢來買這張郵票。這太讓人驚訝了。你肯定也是這樣認為的吧。」
但是直到現在,帕特麗夏才見到了這個人。但是眼前的這個波可哈德跟她想像中的並不一樣。她想像中的波可哈德是一個苗條的,相當時髦的人——是大衛·尼文和威廉·鮑威爾的綜合——一個只要輕輕抬起小手指就可以出價比歐洲皇室還高的人。而她所見到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人。他的大肚子將外面套著的黑色背心綳得緊緊的。細長的手臂一伸出,就和他肥胖的身軀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而支撐著這身軀的卻是一雙細長的腿。他的腳上穿著一雙高幫的整形鞋。圓圓的臉上最明顯的特徵就是眼鏡上方那突出的前額。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在深色衣服的映襯下更明顯了。
「如果我把剩下的時間都用來選購削皮刀,我可能會找到比這把刀價格低得多的。這一點,我可以肯定。但是你也得考慮到時間的價值呀。買削皮刀可不是我理想中打發時間的最好方法。」
「丹尼斯『戈森是我們經濟系的一位低read.99csw.com級別教員。一個頗有天賦的年輕經濟學家。」斯皮爾曼這樣回答道。他的回答更多是回應波可哈德而非梅麗莎·香農。
「很好。順便說一下。」斯皮爾曼一邊說一邊把那小盒子放進了大衣口袋。他的目光中閃動著一絲調皮,「如果你的營業員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當克萊格院長打開這份禮物時,發現是一張底色桃紅,黑色圖案的八邊形郵票,並且圖案是一艘船,表面還稍微磨損了,郵戳是德梅拉拉,此外還有首寫字母E .D .W ,那麼克萊格一定會寫封感謝信給我的。無論信寫得多麼感人,也不足以表達他的感激呀。」
「這把削皮刀的價格合理嗎? 我想,你要是再逛逛,還可能會有更好的。」帕特麗夏·斯皮爾曼眉頭一皺,詢問道。
「我說……? 」
帕特麗夏·斯皮爾曼站在一旁,饒有興趣地看著父親和這個著名商人之間的對話。在她的成長過程中,父親在飯桌上提到過一些故事,是關於波可哈德在集郵世界中意外而成功的買賣。
「先生,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營業員輕聲地問道。
「你的投資太明智了。」由於多年的磨練,營業員的口氣很鎮定。「你在收集有關美國總統的郵票嗎? 」
12月22日星期六
「是的。」亨利·斯皮爾曼回答說,「這是我的女兒帕特麗夏。」
「我太走運了,」波可哈德回應道,「一位來自荷蘭的中間人告訴我,他代表的一位新加坡收藏家指示他出的價格是75萬美元。這位中間人相當自信地說這價格夠高的了。而我要價80萬美元。不會再多了。這樣一來,交易幾乎失敗了。在這種高價面前,人們都討厭因為區區幾千元而導致交易的失敗。但那對於我卻意味著拿不到一點兒傭金了。」波可哈德笑了笑,看著斯皮爾曼。「這樣一張小小的紙片竟然能賣那麼多錢。作為一名經濟學家,你對此一定很不解。還是我錯了,教授? 」
這又一次證明了信息的價值啊。斯皮爾曼意識到:帕特麗夏知道這個別人不容易找到的商品在哪兒,這就降低了他的搜尋成本。
「梅麗莎,我不會僅僅因為這一點而反感他的,一點兒也不會。你什麼時候一定要帶他過來轉轉。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我會以禮相待的。「
「梅麗莎,這件事情我已經處理完了。今天早上我就和里得帕斯太太談過了。斯皮爾曼教授,我想讓你見見我的一位員工。
「你說星期一那一整天都要用來選購一部新車。」
「沒關係。事實上,我很高興你來晚了,因為我自己也是剛到這兒的。我碰巧遇上了加爾文·韋伯——你還記得他吧,對嗎? ——我們聊了一小會兒。我本想在商場里買點東西的,結果都沒時間了。你知道在哪裡能買到家用器皿嗎? 」
「恭喜你呀,得到read•99csw•com了那張英屬蓋亞那1 美分郵票。有天下午我開車過來,剛好看見它在展示櫃檯里。」亨利·斯皮爾曼對波可哈德說道。
「您有什麼需要的嗎? 」一個營業員問道。他忙了一早上,已經焦頭爛額了。
「在美國,大型的百貨商店就像巨大的櫥櫃,即使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試著把它的商品搶購一空,它們也永遠不會被掏空。在聖誕購物旺季時,人們更是瘋狂地購物。在商場的入口處,進進出出的都是洶湧的人流,就像激流在相反的兩個方向同時湧出一樣。
小到用來挖瓜球的小勺子,大到賣肉店裡切骨頭和軟骨的切肉刀。亨利·斯皮爾曼看上的是一件普通的器具。
他的那張半月形的大嘴總是笑呵呵地對著顧客。
他果斷地從營業員面前那各種各樣的餐具中挑了一把削皮刀。「你能幫我用禮品包裝紙包裝一下嗎? 」他把刀遞給了營業員。斯皮爾曼瞥了一眼貼在刀上面的價格標籤。「這把刀的價格是8 .32美元,含了稅的,對嗎? 」他一邊問著一邊把手伸進了他的口袋。
「不。這張不尋常的郵票是送給丹頓·克萊格的禮物。這是一張黑色郵票,上面有安德魯·傑克遜的頭像。過幾天,我和你媽媽要請克萊格夫婦來我們家吃飯。既是為了慶祝丹頓的60歲生日,也是為了紀念他當主席十周年。你知道他熱衷於集郵。傑西卡很肯定地跟我說過,有了這張郵票,丹頓的郵票收藏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完整了。這樣一個特別的日子,我想用些特別的東西來紀念。」
「我知道了。原來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年輕人。為什麼我以前沒有聽說過他,梅麗莎? 」
他還沒看見女兒就聽見了她的聲音。至少他覺得那個聲音是他女兒的。直到女兒推開了那一群提著大包小包的、阻擋了他視線的顧客,他才確定真的是他女兒。「您沒有等太久吧。我都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我看到你媽媽今天早上很費勁地在切那些桔子。她用的那把削皮刀已經用了好多年了。我想給她買把鋒利的新刀。」
「對不起,打斷你們的談話了。請你別忘了今天下午兩點鐘給里得帕斯太太打電話,和她談談蒙得維迪亞『太陽』郵票的報價。她很守時,這你是知道的。」
梅麗莎的臉上洋溢著熱情。
「這和你今天早上在進城路上告訴我的可是矛盾的呀。」
「你買這個,不是要自己收藏的嗎? 」帕特麗夏問道。
擱板上有一卷卷巨大的墨西哥山羊皮封面的集郵冊。集郵冊的書脊上,書名凸著,周圍用金葉圍著。目錄上有對這些郵票的描述及它們的價格。郵票有斯科特的,吉布的,明克斯的。目錄也放在擱板上,可供出售。櫃檯上還放著目錄的複印本,以便顧客和營業員查閱。
「為了表示對亞當·斯密的敬重,我想不應該系蝴蝶結的。
「九*九*藏*書你是經濟學家斯皮爾曼教授嗎? 」這個興奮的年輕女士問道。從她仰起的眉毛就可以看出她很期待對方的回答。
「菲利普,把賬記在亨利·斯皮爾曼教授的賬上吧。」波可哈德提議說。
「我前幾天和波可哈德先生提到過『美國黑傑克』。我現在決定買它了。它在你們櫃檯上的編號應該是118 .A 。」
波可哈德選擇住在劍橋城。事實上,他的家離斯皮爾曼家並不遠。
他們兩個都注意到任何郵票商人的謀生之道都跟斯皮爾曼正在做的交易一樣。稀有品很少出現。但是對於波可哈德,它們的分量卻是最重的。它們可以讓波可哈德出名,也可以激發波可哈德收集郵票的興趣。
當營業員拿著郵票回來時,他們之間的談話也結束了。「這是您的『黑傑克』,- 先生。我已經幫您把郵票放到盒子里了。要付錢嗎? 」
「這隻會讓那些認為消耗在產品上的勞動決定了它的價值的人感到吃驚的。許多經濟學家曾經相信這一點。但是事實上,你那張英屬蓋亞那郵票的市場價值本身就與這種觀點相矛盾。」
亨利·斯皮爾曼既是人群中的一部分,又不完全是它的一部分。說他是人群中的一部分,是因為他也是這個購物旺季里的一個購物者,他所做的也增加了購物旺季里的這種喧鬧;說他不是人群中的一部分,是因為亨利·斯皮爾曼是這購物大軍中的一個觀察者。這個獨立出來的觀察者現在在觀察方面遇到了麻煩——因為他正在華盛頓大街的入口處等他的女兒。
「因為你說過時間是有價值的呀。我覺得,選購一部新車所花費的一天時間和選購一把削皮刀所花費的一天時間是一樣多的呀。」
「能告訴我原因嗎,教授? 這樣的話,當我告訴顧客這些小紙片的價值時,他們就不會那麼吃驚了。」
早些年,一些郵票商買下了沿街的鋪面,吸引了相當多的集郵者前來。一方面,這些商人提供了眾多的郵票;另一方面,他們知道那些他們手頭上沒有的郵票的下落和價值。布羅姆菲爾德大街同樣也是狂熱的集郵者閑談、結交朋友的聚集地。購物商場驅散了集郵市場,布羅姆菲爾德大街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是集郵中心了。但是依然還是有些商人落戶於此。
丹尼斯.戈森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之一。他也是你的崇拜者呢。「
「一把新的削皮刀,好時髦! 好浪漫呀! 」帕特麗夏開著父親的玩笑。「一定要用禮品包裝紙包裝一下,還要繫上漂亮的蝴蝶結。媽媽說不定會誤以為這般大小的盒子里裝的是一隻手鐲呢。特別是當它包裝得很漂亮時。想像一下當她發現這是一把削皮刀時的高興勁吧。」
「什麼事,親愛的? 」克里斯托夫·波可哈德的態度馬上就轉變了,變得像一位慈愛的伯父似的。在斯皮爾曼看來,這個走近波可哈德的女人九九藏書看上去年齡跟他的本科生相仿。她那綠色的開司米毛衣和花格呢子裙子,還有貝斯牌皮鞋搭配起來非常好看。
帕特麗夏拉著她爸爸,很熟練地穿過了擁擠的人群。她知道家用器皿擺在哪兒,因此她比那些不清楚的人的速度快多了。
當亨利·斯皮爾曼跟著女兒走的時候,他思索著:其實,找一件商品所花費的時間比看見一件商品就付錢所花費的時間要多些。
波士頓的布羅姆菲爾德大街過去是一個大型的郵票市場。
亨利·斯皮爾曼手裡提著包。他整理了一下裹得緊緊的紫色長大衣,以抵禦外面寒冷的天氣。「帕特麗夏,要是你逛夠了,也沒什麼要買的了,我們就去布羅姆菲爾德大街吧。」
「從大小和重量上來講,它肯定是世界上最貴重的物品了。
「不。我可以肯定,我是直到現在才聽說了這個名字。」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你真的應該見見他。雖然我很清楚,丹尼斯對集郵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他為所有後來的經濟學家制定了浪漫的標準。斯密說,『我只愛我的書本。』從這個角度說,一把削皮刀要比一隻手鐲浪漫多了。「
「戈森? 你的一位朋友? 梅麗莎,我可從來沒有聽你提起過這個名字呀。」波可哈德盯著梅麗莎。「他也住在波士頓嗎? 你在哪裡認識他的呢? 」波可哈德連珠炮似的一連串問題讓亨利·斯皮爾曼頗為吃驚。
她就像百慕大群島旅遊廣告里穿著拉爾夫·勞倫設計的上衣和運動裝的模特。在機艙座位袋中的雜誌里經常可以看見這類廣告。
「他們從郵票擁有中獲得的樂趣就是他們知道他們有安全的投資以防止通貨膨脹。一個顧客的滿意度是來自於郵票的獨特性還是來自於郵票不受價格上漲影響的程度並沒有什麼區別呀。主觀判斷依然決定了他們樂意付多少錢呀。」
「你的分析很有趣。我會將此告訴我下一位頑固的顧客的。」
「帕蒂,這當然沒錯。但是,如果我用心地去找了,最終找到了一部價格便宜的車,這樣,我花的這些時間比起為了找到一把便宜得多的削皮刀所花的時間要值多了呀。選購完了之後,你再想想節省了多少錢吧。這就是為什麼人們要花更多的時間去買一件高價商品——比如,一部汽車——而不是去買一件像削皮刀的低價商品。在選購過程中,這個人可能會認為沒有必要再去另一家汽車商店了。就跟我剛才決定不再去其他家用器皿部或是家用器皿店的原因一樣——即使我知道,如果我繼續選購的話,最終可能會找到價格更低的刀。」
「我想我跟你提起過的吧。」
「啊,斯皮爾曼博士,你決定來買『黑傑克』了呀。」亨利- 斯皮爾曼轉過身,看見了克里斯托夫·波可哈德。他是這家店的主人,也是東海岸集郵界的老資格了。從日內瓦來到美國,波可哈德在這家店買賣郵票都已https://read•99csw•com經35年了。他遠近聞名。因為每張著名的郵票他都曾經擁有過。他是一些富有的郵票收藏者的經紀人,經常為他們買賣稀有的郵票。只要有任何稀有郵票要拍賣,他都會代表他們出席一些重大的拍賣會。郵票鑒賞家清楚:要和克里斯托夫·波可哈德做生意,他們需要一個既沉著,又有良好判斷力的經紀人去和這個瑞士集郵家打交道。很多人都很羡慕他的專業技能——他可以鑒定一張郵票現在的價值,還可以預測它未來的價值。每回,他一有著名的郵票,在出售給匿名顧客之前,他都會把郵票放在那個面向布羅姆菲爾德大街的小小的展示櫥窗里展示。
這個營業員指了指:「它們在那邊——牆邊。」家用器皿部的東區擺放的是餐具。營業員把他領了過去。餐具的品種繁多。
「是的。我已經告訴你的營業員要買那張郵票了。謝謝你好心地和我討論那張郵票。」斯皮爾曼知道他買的這張郵票很普通,在名氣和價值上都遠不如波可哈德最近作為中間人買來的那張英屬蓋亞那1856年發行的,面值1 美分,底色桃紅,黑色圖案的郵票。
斯皮爾曼父女倆站在一扇油漆過的橡樹門前。裏面是朝向布羅姆菲爾德大街的一個小前廳。前廳的入口是可以滑動的安全鐵柵欄。現在,柵欄大開著,就像合上了的手風琴立在一邊。門上的窗戶是橢圓形的,中間印著幾個哥特式印刷體的字——「波可哈德」。就像認真的購買者經常做的那樣,亨利·斯皮爾曼先停下來想了想。然後,在女兒的陪同下,他走進了這家店。
「我能想像得出他們的驚訝,因為人們都習慣於在自由競爭的條件下,用產品的成本來衡量它們的價格。但是這些郵票能引起你的顧客的興趣,而它們的數量又是固定了的,所以價格就完全取決於主觀判斷了。一張郵票值多少錢取決於某個人願意付出多少錢來購買它。而錢的多少則取決於購買者從擁有這張郵票中獲得了多少的滿意度。」
斯皮爾曼頑皮地看著女兒,注視著她的反應。「你很吃驚嗎? 不應該呀,帕蒂。浪漫是要花費時間的;而鋒利的削皮刀卻可以節省時間。你有沒有注意到,你媽媽今天早上切那些桔子花了多少時間? 一隻手鐲不會幫她切桔子切得快點。但是一把新的削皮刀卻可以為她節省時間。平均每天得有5 分鐘,一周可能就有半個小時。如果我送給她一隻新手鐲,而讓她繼續用舊的削皮刀,那麼我們就不會有這半小時的時間來浪漫了。」
那個年輕的營業員拿著斯皮爾曼要的商品回來了,他看上去還是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給您,先生——都包裝好了。您可以帶走了。」
梅麗莎·香農的目光轉向了帕特麗夏『斯皮爾曼,然後又回到了亨利.斯皮爾曼的身上。「噢,我已經久聞你的大名了。
「知道呀,我剛才下樓時才經過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