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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我可要提醒你,」——主任牧師的聲音變得有一丁點兒凶,但他立即不落痕迹地改口,「啊,不要緊。史塔伯靳小姐,你可不可以告訴各位先生們,你哥哥是幾點離開宅邸的?」
「不要過來!」桑德士聲調提得老高說,「你什麼也證明不了。你最好離我遠一點……」他雙眼圓睜。菲爾博士把燈方在他旁邊,照著他冷汗直冒的臉,「那就算了,」博士漠不關心地說,「巡官,搜他也沒用……桑德士,你有沒有什麼話要聲明?」
他簡直像個塊頭特大,哭哭咧咧的孩子。菲爾博上仔細端詳他說:「巡官,我看你還是由他去吧,他逃不掉的。如果你要的話,可以在草坪上逛一逛。」
菲爾博士義正辭嚴地大聲說:「我沒說你把他拋下陽台喔。他壓根兒就沒被丟下陽台。」
「天哪!」菲爾博士嘆服地拍打車身,「可精采了,桑德士——你聽到巡官說了。你的正式指控只有馬汀·史塔伯斯的謀殺案。不是嗎?」
「電報是我發的,」菲爾博士說,「幸好我發了。若是等到禮拜四,我們這位仁兄早就逃之天天了。他幾乎已經說服班傑明爵士,讓他今天不必出面。」
「我承認。」
漸暗的光線中,這一撮人朝戴姆勒房車走去。詹寧斯巡官像個老舊的轉軸一樣,遲鈍地扭過頭來:「我想我該帶幾個人手一起去,」他對菲爾博士說,「您說過他是個殺手。」
他們讓人犯坐進車子後座。主任牧師舒適地將四肢伸展開來,深吸了一口氣。「殺手」這兩個字仍隱隱在大家耳際迴響。桑德士對此似乎也心裡有數。他的眼光緩緩繞著大家流轉,同時一絲不苟地把手帕攤開再折回去,好像一件一件套上盔甲般慎重。
「巡官,你最好放我走,」他突然說,「你不覺得我們已經胡鬧夠了嗎?這個傢伙要就是在惡作劇,不然就是……」
「老天,我認得!」警察局長驚嘆道,「是羅伯特·桑德士。沒錯。他比以前我見過他時衰老了些,可是我怎麼說都認得出他呀……咦,菲爾!」他像燒開的三亞水一樣口沫橫飛,「你不會是說——主任牧師——桑德士!」
「那,上車。最好坐在駕駛旁邊,他會跟你說明。」
「就請避開一下吧,」藍坡輕聲說,「我陪你一起出去。」
「搜捕令在你那兒嗎?」
「是。」
他說:「你這個下流的豬。我侄子他人呢?你把他怎麼樣了?」
主任牧師已恢復鎮定,雖然他激動過度,聲音還是啞的:「史塔伯斯小姐,當然你可以留在這兒,」他大聲說,「你最有權和聽這瘋子捏造出來的故事。他沒法自圓其說的——不單是他,任憑誰也說不明白,我如何能夠既跟他同處在這屋裡——九九藏書 又能把你哥哥從典獄長室陽台上扔下來。」
主任牧師沒妄動,他連表情都未曾稍作改變。他持續拿手帕擦拭前額,那是他的老把戲了。他頗高大,一身黑,穿著舒適自在,金色的錶鏈晃來晃去。然而他的藍眼珠似乎萎縮了,不是眯起來而已,是收縮彷佛眼睛真的變小了。他盡量擺出殘餘的一點溫文儒雅的氣質來。藍坡覺得,主任牧師像一個人要下水游泳之前大吸一口氣那樣,在做最後的一搏。
「哦,見鬼喲!」羅伯特·桑德士先生說。
「而且我也沒裝任何機關,不像這次調查中,大家紛紛揣測的那樣呀。也沒有什麼死亡陷阱可以幫助不在現場的我殺死馬汀·史塔伯斯嘛?」
桑德士略微換了一下姿勢。他眼瞼泛紅,面色就如大理石般死灰,但仍帶著那抹泰然自若的笑容。
「好啦——」是他的開場白。
「等一等!」主任牧師大喊。他又站了起來,「你不知道實情。你對整件事的始末一無所知啊——都是用臆測的——一部分是——」
「沒有,」博士回答。他眨來眨去的眼睛也鎮定下來了,「你說你全程與我們為伍的那個時段,的確你沒走開。你跟藍坡先生開始分頭跑向監獄的短短剎那,你也什麼都沒做——因為那時馬汀·史塔伯斯已經死了。你的行為舉止很清白。縱然如此,我斷定你還是親手殺了馬汀·史塔伯斯,再把他的屍體給丟到女巫角去。」
「再來是你,藍坡先生。你很清楚我在博士家一直沒走開過。你看見馬汀拿著燈走向監獄的時候,我在座。你看見他的燈在典獄長室亮起時,我也在座吧?簡單地說,我毫無機會殺他呀,是吧?」
個子高高的叔父把帽沿往後一推搶著說:「聽著,」他忍無可忍地說,「是不是大家都瘋啦?先是班傑明語無倫次,現在又——唉,你是誰啊?」
「的確,」主任牧師慢條斯理點著頭同意,「我很高興身邊有這麼多證人在場……巡官,在我說任何話之前,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你確定你要繼續這項逮捕行動嗎?」
「有!」
抽屜里有紙,還有博士那把老式的迪林格手槍。槍已打開,因此彈匣是敞著的。燈光一照,藍坡看到槍膛里只有一顆子彈。抽屜隨即給關上了。
「班傑明爵士把你號稱是你叔叔的人給帶來了,」菲爾博士表示,「我看你們最好都到我家去,我再告訴你們他是怎麼辦到的。同時呢——巡官!」
門給帶上了。
藍坡只能答:「是。」無可否認。事發當晚,那整段時間桑德士都端坐在他眼前,菲爾博士也在場。他很不滿桑德士那副表情。他那張紅光滿面、帶著笑意的大臉背後暗藏太多急於遊說九_九_藏_書的成份。然而……
逮捕他的那個人看來沉默寡言,臉上皺紋滿布,望著菲爾博士。
詹寧斯巡官不慌不忙,把他推離敞開著的車門。這會兒大家都圍住主任牧師了。他中間光禿的腦袋,四周圍了一圈毛茸茸的黃髮,使他看來活像個食古不化的聖徒。他竟仍盡量保持笑容。他們架著他進屋裡去,菲爾博士正在書房點燈。班傑明爵士把主任牧師一把推進一張椅子內。
桑德士摘下帽子:「難道說,這是你一手主使的嗎,博士?」他耐著性子,簡直是和顏悅色地問著,「我,呃——我很感意外。甚至是震驚。菲爾博士,我真看你不順眼。各位先生,走吧。巡官,你不必握著我的手臂膀。我保證沒有要開溜的意思。」
此時藍坡瞧見巡官不聲不響地將手槍藏到腋下,槍管對準主任牧師腰邊。
桃若絲不解地看了他很久,點了點頭:「嗄……是啊,是啊,沒錯。」
菲爾博士,依然像個胖土匪,正倚在車門邊上,好像挺自得其樂的樣子:「第一步棋,」他說,「你用了卒子,而非騎士。巡官,接招嘍。好玩好玩——你是十點半來到我家附近的。十點半左右。就算是十點半吧。」
「他的名字並非桑德士,」博士鎮定地說,「我也幾乎可以確定他不是個神職人員。反正你認得那位叔父。我就怕你趕在我問話之前脫口而出,說不定冒牌桑德士剛好與正牌主任牧師神似,也不無可能……詹寧斯巡官,我建議你把人犯帶到路邊那輛灰色的車上去。班傑明爵士,你可以先去跟你的老朋友打個招呼。要對他透露多少實情都行,講完了再回來與我們會合。」
他說:「這太離譜了呀。但,」他很有風度地揮著手帕說,「我們好像——啊——引來好多人圍觀。我看,各位先生們都是偵探吧。就算你們喪失理智到要逮捕我的地步,也用不著出動這麼多人馬呀……有一大群人眾過來了唉!」他壓低聲音,口吻愈加生氣,又說,「假如你非得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才放心,那讓我們到班傑明爵士的車上再說。」
巡官應聲上車,坐在桑德士旁邊。藍坡和桃若絲面對著後座拉下一張椅子擠著坐,羅伯特·桑德士跟班傑明爵士坐在前座。主任牧師只表達了這麼一個意見:「這絕對可以證明是個誤判。但隨便一個誤判跟控告謀殺可有天壤之別。你無從證明是謀殺喔。」
——他在拖延。
「不不不,你問錯對象了,」菲爾博士糾正他,「你該問,這是誰啊?」他碰一碰桑德士的手臂,「這是你侄子嗎?」
巡官揪住他手腕:「慢著,您且慢,不要動粗。」
天幾乎全黑了。羅伯特·桑德士激憤地叫罵著,不得不讓巡九九藏書官和班傑明爵士給帶出去。藍坡和丫頭也離開,到光線微弱的走廊上待著去了。他們臨走回眸,看到博士還在點他的煙斗,而湯瑪士·桑德士打起精神表情冷漠,朝寫字檯走去……
「的確如此,」桑德士說,「好啦,不管他是幾點離開宅邸的,我都已經在菲爾博士家了。你承認這是個事實吧?」
「現在我能不能問一個問題?菲爾博士,好像是你促成這個多少有點——不要見怪喔,令人開了眼界的逮捕行動。我的年輕朋友馬汀—呃——死的那天,我在你家,就坐在你旁邊唉,沒有嗎?我幾時抵達的?」
班傑明爵士無法置信地說:「你這隻豬……」
「巡官,沒關係,」博士回答,「就是此人。你儘管照他要求的去做——班傑明爵士,你看月台上那個人。你認得他嗎?」
「各位請坐下,」菲爾博士勸著。桑德士空洞的眼神仍停留在關好的抽屜上。博士往羅伯特·桑德士那兒瞄了一眼,後者正緊緊握拳,一臉儍相站著,「各位,坐吧。如果他自己拒絕據實以報,就得由我來揭發他是如何干下這些謀殺的勾當。這件事慘絕人寰。史塔伯斯小姐,你要不要迴避一下……」
「好啦,各位,現在呢,」他表示,「拜託讓我們在這房車後座輕鬆地聊聊天……我受到的究竟是什麼具體控訴呢?」
這猙獰的字眼如此不動聲色地冒出來,突然敦大家啞口無言。過了好一會兒,這靜謐才被重重的踏步聲給打散。藍坡挨在桃若絲身旁走在大夥後方,盯著背脊寬厚的主任牧師,自信地跨著大步走著。桑德士頭上禿了的那塊皮膚,在黃黃細發環繞下一目了然。藍坡聽見桑德士在笑……
菲爾博士打開書桌抽屜,好像要找紙筆來讓他寫自白書。藍坡目光隨著他的手在移動。別人都沒注意到,因為大家都看著桑德士。然而主任牧師卻眼巴巴地望著博士的一舉一動。
他們聽得到詹寧斯巡官在玄關講電話的聲音。不久他回到書房來,表情更加木然:「都搜出來了,」他對菲爾博士說,「他們查過地窖。摩托車已經給拆得破破爛爛埋在那兒。他們又搜出一把白朗寧手槍,一副做粗活兒的手套,還有幾個皮箱裝滿了——」
對方又得意地點點頭:「這樣下去,我倒認為你會後悔的。因為三位證人——不好意思,是四位——剛好能證明我絕無可能殺害我的年輕朋友馬汀。事實上,或是殺了任何人。」
「馬汀·史塔伯斯香煙抽得很兇,」菲爾博士繼續說,「他又緊張又恐懼得難耐。當日整天香煙接連著抽個不停。這樣恐怖的一個守夜試煉,不難想見他等待的時候煙只會吸得更凶才對……可是他身上尋獲的煙盒和火柴盒read.99csw•com都還滿滿的,而典獄長室地板上也連一個煙頭也沒有。」
「沒有。你不能證明什麼。」
「他死了!」對方被逼急了,脫口而出,「跟我可沒關係。他死了。我對天發誓,從未動過他一根汗毛。我要的只是一個平凡、安定、受人尊重的生活,才想到取代他的位置,來這裏就任的……」
藍坡差點開口反對。他正要說:「抽屜里有把槍啊!」卻見菲爾博士望著他。這位字典編纂家正輕輕鬆鬆在爐火旁點煙斗,火柴的火焰上方兩眼眯起,示意他保持沉默……
「他號稱自己是湯瑪士·桑德士?他是個超級大騙子。就憑他——我要把他宰了。我——」
他臉色發白。藍坡坐在那兒膝蓋差點碰到主任牧師,既反感又加上害怕,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藍色的圓眼珠仍睜得大大的,嘴也微張。聽得到他的呼吸聲。車後座一片死寂。暮靄迅速染遍天際,車輪「沙沙」地摩擦路面,彷佛低吟著「殺手」這兩個字。
「博士,不能不承認這一切吧?」主任牧師問。
主任牧師坐直了身子。仍苦苦維繫他那昔日的翩翩風采,卻心有餘而力不足:「還有——啊——一件事。我堅持,有幾個環節菲爾博士得為我解釋清楚。我也可以為你進一步澄清一些地方。看在我們過去的——情誼份上,大家出去之後,你可不可以好心陪我在這兒坐幾分鐘?」
「現在講到謀殺發生當晚,雨下得很厲害。更確切地說,雨從快十一點一直下到一點正。第二天我們上典獄長室的時候,發現去陽台的鐵門是敞開的。記得嗎?馬汀·史塔伯斯應該是差十分十二點左右被殺的。那道門也應該從那時就是開著的,而且繼續敞著才對。暴雨下了一個鐘頭,想當然耳,雨水會從那扇門飛濺進房內。雨鐵定也打進窗戶了——窗子這個目標範圍比門小得多,還塞滿長春藤。第二天早晨,窗下地面上尚且有一大灘一大灘積水。但那扇門邊竟連一滴雨水都沒有;周邊地面不但幹得很,而且有些細沙,甚至於灰塵滿布。換句話說,各位,」博士平靜地說,「門是一點鐘雨停了以後才打開的,而不是被風吹開的,因為那道鐵門重得連用力扭開門把都嫌吃力。是有人事後刻意打開,大半夜跑去現場動手腳的。」
詹寧斯巡官表情麻木:「好的。警場的威廉爵士吩咐過我們,一切聽您指揮。」
車子沿著小巷來到紫杉居,顛得厲害,而前座的班傑明爵士仍講個不停……他們剛在屋前停下,羅伯特,桑德士就跳下車。他的手臂遠遠地伸到後座。
「不要!」她喊道。他曉得她正竭力控制自己即將失控的情緒,「直至目前為止我都承受下來了。我不要出去。你們不能強迫我出九-九-藏-書去。若是他乾的,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挪過去,」非爾博士從容不迫地下命令,「我坐你旁邊。喔,還有——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一直把玩那條手帕。你是出了名的手帕不離手。我們在水井裡的藏身處發現一條喔。我猜想上面銹的姓名縮寫「T.S.」代表的根本不是提摩西·史塔伯斯的「提·史」,而是你呀,湯瑪士·桑德士的「湯·桑」。老提摩西臨死拋下的最後兩個字就是氣手帕。他甚至連那份手稿旁都留下了線索。」
他手指在空中笨拙地比劃著:「聽我說。我只求給我一點時間思考。我只想在這兒閉目坐一坐。你們讓我措手不及……聽著。我會把整件事鉅細靡遺地寫給你們,整個來龍去脈。我不寫的話,真相對你們來說永遠是石沉大海。博士,就連你也沒輒的。如果我坐在這兒馬上寫,你們答不答應住嘴了?」
「巡官,」菲爾博士拿燈比了比說,「你最好給他搜搜身。我想他綁了一個放錢的腰包。」
「是這個人沒錯嗎?」他問。
「你也知道,那些鍾所指的時間有些錯亂,」菲爾博士接腔,「大廳的鍾快了十分鐘……」
桑德士果真挪過去空出位子來,冷靜地將手帕平鋪在膝上,整個攤開來給人看。菲爾博士偷笑了起來。
「你現在恨不得能否認你名叫湯瑪士·桑德士了,是不是?」他盤問。他手杖揮了揮,示意要班傑明爵士把那位棕色皮膚、手拿大皮箱的可敬叔叔請過來。這位叔父又高又嘮叨的抱怨聲劃過空中而來,「——真該死,這是什麼意思。我有幾個朋友要拜訪,也寫信叫湯瑪士星期四以前不必見面。結果他拍電報到我船上叫我直接來這兒,說事關生死,還指明搭這一班車,又——」
屋裡一陣沉默。菲爾博士倚在壁爐台邊,一隻手臂沿著邊擱在上頭,眼睛半閉。他思慮縝密,接著說:「他沒墜下陽台有幾種原因。當你發現他時,他是右側朝下躺在那兒的。而他的右大腿骨也摔斷了。可是他擱在長褲小暗袋內的手錶不但完好無缺,還滴滴答答、分秒不差地走得好好地。五十尺的落差咧——這絕對違反常理了吧?我們待會兒再回頭來談這隻表。」
——是攤牌的時候了。
主任牧師又一次攤開手帕擦汗。眼睛機靈地看著,嚴防自己中了什麼圈套。他開始惱羞成怒了。
「派你的人去搜牧師公館,你呢,跟我們走。」
又是一陣靜默。主任牧師僵直地坐著。燈光下看得出他面頰抽搐了一下。
「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羅伯特·桑德士吼道,「我一直不作聲,也忍得夠久了。我要知道湯瑪士的下落。他在哪裡?你把他也殺了嗎?你在此地招搖撞騙有多久了?」
「我必須聽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