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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巴羅?他什麼時候來的?」沛基驚訝地問。「我還送你回來呢。」
「但這實在一點都說不通啊!」瑪德琳叫喊著,「我是說,至少跟我所想的毫無關聯。我以為你的想法和我一樣,可是——」
她搖了搖頭。
「首腦?」
「老天,我當然不會離開你!」沛基咆哮著說,呵護弱者的慾望前所未有地強烈。「會鬧醜聞的。我會一直守著你直到明天早上。倒不是說真有什麼好怕的。」
「本來我打算這麼做的,」瑪德琳說。「我真的很想。可是我必須先告訴茉莉。後來納塔奈·巴羅要我發盡各種毒誓,答應他在審問結束以前絕不向警方透露半個字。他說他不信任警方。另外他也有個論點,想要證明——」她低頭緊咬嘴唇,然後用香煙做了個抱歉的手勢。「你也知道,人啊。」
「有不少瑕疵。大瑕疵。」
「什麼日子?」
「你沒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巡官的聲調維持一貫的冷峻。「基於常識以及菲爾博士所說的偵查原理,墨瑞是最不該受到懷疑的一個人。他是所有人都在注視的人。也許這是玩笑話,不過所有人都想拿他當祭品。巴羅真是他媽的聰明過了頭——抱歉,丹小姐,請原諒我的措詞。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巴羅說這話有什麼根據嗎,除了賣弄聰明的點子之外?況且那位老兄的不在場證明大得跟棟房子一樣!」
「你們記得今天我在審問庭上提到,書房裡有一隻嵌進牆壁里的書櫥或書架嗎?就像閣樓上那種?只要找到開關就能開啟一扇門通往花園的?」
「不吉利,」博士說。「真是不吉利。」
「怎麼,艾略特先生?」瑪德琳睜開眼睛問。「你很驚訝嗎?」
「抱歉,我真是丟盡了臉,布萊恩,」她柔聲說。「我知道這裏不會有危險。」她站了起來。「請恕我失陪。我想上樓去梳洗一下。很快的。」
「可是說真的,布萊恩,你該不會懷疑魏凱是兇手吧?」
沛基覺得光是這幾個字就夠煩人的了。好像試圖傳遞或暗示某種訊息似的。扭曲的門鉸鏈是什麼?或者換個說法,平直的門鉸鏈又是什麼意思?
「可是我們的立足點在哪裡?」沛基問。「今天上午過後,我們是不是又繞回原點,不確定他們當中誰是真爵士了?只要墨瑞發誓高爾是真爵士,只要他們不推翻那份指紋證明,那麼恐怕也就沒戲唱了。至少我是這麼想的。上午,有那麼一兩次,我不太確定。你話中的某些暗示和嘲諷——應該是你自己的意思——似乎是衝著老好人魏凱而來。」
花園裡,就在窗口投射出微弱光圈的昏暗邊緣,坐著芳雷宅園的機器人偶。
艾略特巡官瞄了眼手錶。「我們該動身了,博士,」他語調平板,「否則可能趕不上火車,也無法順便繞到宅園去一趟了。」
「他們悄悄向可憐的約翰逼近,就像他是——你們知道的。他根本毫無機會反抗。當他們發現他在花園裡的時候,墨瑞先生溜出了書房。他是直到最後關頭才決定這麼做的。因為,他們原本希望約翰會崩潰並且坦承他患了記憶喪失症以及他或許不是真爵士。可是他沒有。於是他們決定下手。可是墨瑞必須解釋他為何花了那麼多時間去『比對指紋記錄』。因此他編造了偷換真假指紋記錄的故事,還偷了其中一本,不久后又歸還。納塔奈還說,」她望著菲爾博士,微喘著補充說,「他說你落入他們的陷阱裡頭,完全照著墨瑞的計謀走。」
「沒有。」
安德魯·麥安德魯·艾略特舉起一杯醇美的萊茵白葡萄酒來細細欣賞著。
「丹小姐,」他高聲說,「你真是個天生的政治家。不,應該說是外交家,比較好聽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的足球賽賭博比喻實在是神來之筆。它讓陪審團感覺就像6便士和負負得正那麼九九藏書真實具體。你是怎麼想到的?」
「你認為如何?」她問。
「我親愛的小姐,我一點都不勇敢。風吹得好猛,我好想吐。後來我就像聖彼得一樣開始詛咒叫罵。然後我開始說笑。咳咳。所幸我突然想起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她沒有我這身肥肉當做護墊來給她撐著。於是我天花亂墜地開始發誓,」他的拳頭在餐桌上飛舞,夜幕中顯得異常巨大。他們感受到藏在玩笑和無心背後有股危險的力量,一股即將墜落、緊握的力量。但他的拳頭沒有落下。他往外凝視黑暗的花園,重又悠適地抽起煙來。
這一小圈燭光十分舒適而且怡人,不過屋內還是亮一點比較妥當。他走向電燈開關。柔和的壁燈烘托出這屋子的優雅和飾布的圖案。奇怪的是,他心想,時鐘的滴答聲竟可以這麼清晰、突出。屋內有兩座時鐘,並非成對的,但各自擁有對方所欠缺的拍子,共鳴出倉促瑣碎的節奏。其中一座的小鐘擺以一種令人暈眩的韻律前後擺動著。
「要知道,兩位,」菲爾博士沉思地吸了口大雪茄,低聲說道,「我們絕不可低估我們的朋友巴羅。沛基早就說過他是個聰明絕頂的傢伙。這場馬戲剛開始的時候魏凱似乎用套繩圈住了他,但事實上整個審問過程完全是照著他的意志進行的。他會反擊是很自然的。他是否能夠妥善處理芳雷家族的產業,對巴羅企業的影響可想而知。而且他向來是個鬥士。一旦芳雷對高爾的案子進入了審理階段,肯定會是個熱鬧場面。」
「我想我們非去不可,女士,」菲爾博士語氣極其輕柔說。「有什麼不對勁嗎?」
「然後呢?」菲爾博士催促著。
他轉身,看見瑪德琳的微笑一閃而逝。她已恢復平靜,但看來有些羞澀。
「是這樣嗎,嗯?這位巴羅先生有沒有解釋墨瑞是如何在柯諾斯和他本人的監督之下犯下了罪行?」
「是關於——這案子嗎?」瑪德琳急切地問。
「是的。我把這事對納塔奈說了,他非常感興趣。他要我一定得記得提這件事,這樣才會列入記錄。如果我沒誤會他的話,他是認為你們弄錯了目標。他說這整件顛倒是非的陰謀完全是衝著可憐的約翰而來的。他說只因為這個『派翠克·高爾』有張能說善道的嘴巴,讓你們誤以為他是那群人的主子。納塔奈說其實墨瑞先生才是真正的——懸疑小說里常用的那個可怕字眼是什麼來著?」
瑪德琳梳洗得未免久了點。又一隻飛蛾闖進敞開的窗口,降落在桌面。窗帘和燭火微微擺動起來。還是把窗戶關了吧!他穿過明亮空蕩的屋子,站在一扇落地窗前望著外面的花園,突然僵立不動。
他用手肘支著桌面,把頭埋進雙手當中,沛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吹進窗口的風十分暖和,充滿花香,然而菲爾博士卻在發抖。
「有何不可?菲爾博士也說了——」
「你不會離開我吧,會嗎,布萊恩?我好傻啊這樣煩你——」
「這沒讓你想起什麼嗎?」
「我不知道,」她說。「這些事都是人家來告訴我的。他們認為我守得住秘密。我看起來就是那種能夠守密的人,我也的確可以。如今我好像非把這些秘密全部揭發出來不可,今天說了那番話讓我覺得好像做了不義的事。」
「請往下說。」
她點了點頭。「是的,我相信的確是。我常覺得他就像是書裏面描寫的清教徒,生錯了時代。」
他好奇地打量她,不解似的。
「關於足球賽賭博嗎?」她重複著說,微紅了臉。「老實說,那不是我想出的比喻,是納塔奈·巴羅。他寫成文字,然後要我把它修飾成口語。噢,我說的每個字都是真實的。真是太恐怖了。像那樣當著眾人的面說話,實在很難為情,而且害怕懷豪先生隨時都會阻止我,可是巴羅說那九_九_藏_書是惟一的方法。後來我到布爾布裘旅店樓上歇斯底里地大哭了一場,才覺得舒服了點。我表現得很糟吧?」
「我說,丹小姐,」他神情執拗地說。「我沒有否定你替我們開創新局的功勞。這是場大勝利,儘管是屬於外在和媒體的勝利。這案子總算不會被官方任意終結,雖說副部長瘋狂地謾罵陪審團是一群愚蠢的村夫,被個漂亮的——呃——女性迷得團團轉。但是令我不解的是,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帶著這些資料來找我?我又不是騙子,也不是個——呃——假好人,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你一定勇敢極了,」瑪德琳無比嚴肅地說,「才能夠對那個鐵皮傀儡跌下樓的事一笑置之。」
他站在落地窗前目送他們穿過月桂樹走出花園。非常暖和的夜晚,花園的香氛十分濃郁,令人酥軟。東邊的星群襯著片斜傾的夜空閃著,只是彷彿被熱浪折騰似的顯得有些黯淡。沛基的怒氣莫名地升起。
「我說了很多次『哇嗚』,」博士嚴肅答道。「是對我自己說的。只要你付出一點代價,我和巡官會告訴你是什麼原因讓我們說哇嗚,至少會暗示一下。我是說:要付出代價的。畢竟你也應該為我們做點事,就像你為巴羅先生做的那些,而且得同樣發誓保守秘密。1分鐘前你說過他有個論點想要加以證實。是什麼論點?他想要證明什麼?」
菲爾博士思索著。
藉著夕陽斜長而溫暖的餘暉,艾略特、菲爾博士和沛基3人在名不副實但無比舒適的蒙布雷吉和瑪德琳共進晚餐。餐桌位於餐室的落地窗邊,窗外是一座濃綠的月桂樹花園。花園盡頭接著兩英畝大的蘋果園。花園一端有條小徑穿過果園,通向馬戴上校從前的房子。在另一端,小徑則是跨越一條小溪,然後爬坡通過「畫屏」樹林,這片位於蘋果園左方的陡峭林木襯著傍晚的天空呈現一片森黑。如果循著第二條小徑往上穿過「畫屏」,通過山頂然後下坡,便可以到達芳雷宅園的後花園。
「你離開以後他才來的。他聽說了我告訴茉莉的那些事情,興奮得不得了。」
「知道了。當心樹林里的妖魔鬼怪喔!」沛基在他們背後大叫。
「可憐的納塔奈甚至想出一套邏輯來解釋他們是如何執行計謀的。墨瑞先生和一個可疑的律師魏凱先生素有來往。魏凱先生從客戶里的某個算命師那裡得知約翰·芳雷爵士正遭受記憶喪失和你們所知的身心之苦,並且將這事告訴了他。於是墨瑞這位舊日的教師想到用一個頂著偽造資歷的冒牌爵士來行騙。他透過魏凱在客戶當中找到合適的人選高爾。墨瑞為他展開6個月的特殊訓練。這也是為什麼高爾的談吐舉止跟墨瑞如此酷似的原因所在。納塔奈說你指出過這點,菲爾博士。」
「我們得儘速行動,」巡官說。「柏頓會開車送我們到培多伍德,菲爾博士和我將搭乘10點鐘的火車進城。我們會在蘇格蘭場和貝契斯特先生開會。菲爾博士有些想法。」
「我——我能說或敢說的都說完了。別再問我了,拜託你。」
「關於事發經過,納塔奈的想法非常——可怕,」瑪德琳回應著,再次閉上眼睛。「我看得見那情景,雖說我不想看見。可憐的約翰,他從來沒傷害過誰,他們卻把他給殺害,如此一來就再也沒人和他們爭奪爵產,而且還要大家相信他是自殺的,你們知道,大多數人都以為是這樣的。」
沛基感覺無比困惑、憤怒。
「無所謂,」瑪德琳正眼望著他說。「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只是把你想知道的告訴你。read.99csw.com關於這案子的真相,你有什麼想法可以透露給我們嗎?」
「走吧,博士,」艾略特說。「如果我們沒弄錯這鄰近的地理位置,我們走花園左側的小徑,通過樹林就可以到達另一邊的芳雷宅園了,對嗎?」
回答他的是艾略特。他從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煙來,慢條斯理劃了火柴點燃。在火柴亮光中他的神情恢復了輕快、泰然,但又透著沛基無法判讀的什麼。
落單的他謹慎點了根香煙。才一會兒他已將那份惱怒拋到腦後,感覺好多了。不但如此,和瑪德琳共度夜晚原本是他夢寐以求的美事之一。一隻褐色的蛾飛進窗來,橫越空中撲向一朵燭焰。他揮手把它趕開,當它飛過他眼前時迅速閃了一下。
菲爾博士將雪茄擱在咖啡杯碟子上。他小心翼翼擦亮一根火柴,彎身去點亮桌上的蠟燭。四朵金色的火焰在溫暖靜止的空氣中穩穩竄起,在蠟燭上端自顧自地盤旋著似的。暮色已向花園退去。坐在花園邊緣舒適一角的瑪德琳眼裡映照著燭光,眼神穩定但賁張著,彷彿在恐懼中隱含著某種期待。
「是的,只除了一個扭曲門鉸鏈的影像。」
這天瑪德琳始終有點氣喘咻咻的,彷彿在經歷極大的精神壓力之後,被花園吹來的風或者屋內散發的期盼氣息所感動似的。
「真是婆婆媽媽,」他說。「竟然想——」
「你就是,」他說。「胡扯這些有什麼意思?瑪德琳已經夠難過的了。她一直在為別人的事努力奔波,就快累垮了。你還雪上加霜的到底有什麼用意?這地方根本沒什麼可怕的。要是我看到什麼東西在附近晃蕩,一定先扭斷它的爛脖子然後才報警。」
黑暗中艾略特熒亮的香煙頭突然熄滅。接著他一掌拍落桌面。「墨瑞!墨瑞?」
「沒錯。」
「好吧。咱們來看看從這裏頭能找出多少真相。我來說幾個給你聽聽。
「也許這整件爵產申訴案是由魏凱一個人主使的。魏凱,靈媒的法律代理人,撒旦崇拜者的律師。魏凱,他結交了不少酒肉朋友,也許是他找上了高爾,就像他找上阿力曼和杜桂絲妮夫人一樣。我得說當我們初次見到高爾的時候,他的確有點演員的味道。魏凱說謀殺案發生的時候他看見花園裡有鬼魂。魏凱在謀殺案發生時他距離受害者僅僅15呎遠,而且中間只隔著層玻璃。魏凱——」
「如果你曾經航越大西洋,或許就見過這東西。在新式客輪甲板下方的通道,每隔一段距離就會看見這種東西懸挂在每一道不鏽鋼門上。這些不鏽鋼門都是,或者說應該都是不滲水的。在緊急情況下,這些門會關閉,形成一整排擋水艙壁和密室來阻斷水流。至於每一道門所附帶的木槌——很遺憾必須提起它來——則是給船艙人員在旅客驚慌選竄或失序的時候作為武器之用的。你該記得,泰坦尼克號的防水密室是出了名的。」
「魏凱和高爾這兩個沒膽量的鼠輩也有他們得扮演的角色。你們知道,他們必須在屋子兩側擔任守衛。魏凱在餐室里。高爾則看守著書房窗口,目的有兩個:一來替墨瑞先生製造不在場證明;二來防止其他人從窗口發現墨瑞先生離開了書房。
「怎麼?」博士停頓時,沛基突然問。「那又如何?」
「那麼,晚安了。再次謝謝你的招待,丹小姐,今晚非常愉快而且受益不少。你呢,眼睛放亮點,沛基先生。」
「我是說,」博士皺眉瞪著雪茄,打斷他說,「他是那群人裡頭最有意思的一個。」
巡官和菲爾博士互看了一眼。兩人都沒吭聲。
有些怪異而且有趣的是,沛基心想,他的語氣聽來像是私人情感受了傷害。
艾略特巡官輕輕捻熄了香煙。
「他懷疑是肯尼·墨瑞,」瑪德琳說。
「他還沒想出個道理,」菲爾博士聲音空洞地說。「只是九_九_藏_書智力活動慢了點。只是家庭作業遲交了點。噢,我的老毛病又犯了。真是糟糕!」
「正是。幫派的首腦。由高爾、魏凱和墨瑞組成的幫派。高爾和魏凱只是傀儡,沒那個膽量做真正的壞事。」
「納塔奈向我解釋的時候興奮極了。他指出墨瑞先生在整個過程當中表現得非常怪異。這個,當然啰,我——我不清楚這個,因為我對他並不了解。他和以前的確有些不一樣,但我們每個人不都這樣?
澄凈的燈光讓這屋子益發顯得空寂。有個問題他一直避免去思考,儘管下午他已經猜中這秘密,並且從他書房的一本書上獲得了證實。結果頗令人雀躍——當然,是指對瑪德琳而言。這棟屋子是雅緻,但太偏僻了。環繞它四周那堵黑暗的牆延伸足足有半哩之遠。
「沒錯,我說過。可是我覺得沒有人會不同情他的。他根本沒有騙人的意圖,這你還不懂嗎?他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誰。至於魏凱先生,他不可能是兇手的。當——呃,在這樣美好的夜晚而且是在晚餐后談這件事有點怕人;不過當那個機器人偶翻落的時候,魏凱是我們所有人當中惟一不在閣樓里的。」
布萊恩·沛基察覺到她的變化以及這變化的原因所在,而暗暗感到驚愕。
「我也不了解,」瑪德琳蹙著眉頭說,「因為他沒告訴我。可是重點就在這裏。他真的有不在場證明嗎?我這隻是在轉述巴羅說的話喔。納塔奈說,如果你仔細過濾所有人的證詞,你會發現當時只有高爾先生站在書房窗口看見了他。」
「首先,從一開始就不斷提到誰有沒有被一支據描述是『海員木槌』的東西給擊中了腦袋這件事。關於事件本身有許多探討,但卻很少有人提到這支木槌。這東西是從哪裡拿來的?到底如何能夠取得呢?在現代機械化的船上,這種工具對船員來說沒多大用處。我只能想到有個東西符合這描述。
「沒錯,」艾略特說。「大多數人都以為是這樣。」
瑪德琳獨自居住,雇了個婦人每天到家裡來「掃煮」。屋子小但整潔明亮,掛著她父親遺留的軍旅照片,各種銅飾和嘈雜的時鐘擺滿屋內。這屋子孤零零佇立著,最近一間鄰舍便是那位不幸的維多利亞·戴麗小姐的房子。不過瑪德琳向來不在意居住地點偏僻。
「是啊,博士。」
「但是他記不得究竟是什麼事件?」
艾略特似乎在思索別的事情。
「他沒告訴我。若非他不肯說,就是他還沒想出個道理來。」
此刻她坐在敞開的落地窗前的餐桌頭,隔著光滑桌面和銀器,全身籠罩在還不足顯出桌上燭光亮度的一片薄暮當中。她身穿白衣。餐室低矮粗厚的橫樑、白鐵器皿和忙碌的時鐘一起構成襯托她的背景。用餐后,菲爾博士點燃一根肥大的雪茄;沛基則為瑪德琳點了根煙;針對艾略特的問題,瑪德琳臉映著火柴光芒大笑起來。
「不會,」菲爾博士頗為認真地說,「表現得出色極了。不過,噢,老天!是巴羅教導你的?哇嗚!」
「不——是,我想不是。我的意思是說,那並非一種語意的表達。有時候他好像真的看見門鉸鏈;門上面的鉸鏈;一個白色的門鉸鏈。他看見它扭曲起來,不知怎的松垂、斷裂開來。他說這景象衝擊著他的腦袋,就像人生病的時候看著壁紙圖案的那種感覺。」
「再者,」菲爾博士說。「關於那個有趣的機器人偶,黃金女巫人偶。只要去看看17世紀這種機器人偶是用什麼方式運轉的,你就能揭開這案子的秘密了。」
「周年紀念日。7月31日。去年今天的晚上維多利亞·戴麗遇害而死。」
「白色的門鉸鏈,」菲爾博士望著艾略特。「真是傷腦筋呢,小子。嗯?」
「會不會是螺絲沒鎖緊的含蓄說法?」他問。read.99csw.com
「這意思是一樣的,」沛基沮喪地說。「關於真爵士這問題,瑪德琳,你究竟有什麼看法?昨天你才告訴我說你認為過世的芳雷是個騙子,不是嗎?」
「是的,」菲爾博士說,有好一會兒持續惺忪地吸著煙。「我在想,也許我該向他們放出一點假風聲。例如今天那場審問庭其實有著雙重目的。我們期待陪審團做出謀殺案的認定,我們也期待某個證人會不小心說溜嘴。結果我們真的獲得謀殺認定,也果然有人出了差錯。」
「請繼續,」艾略特再度催促。
「我記得,」菲爾博士冷冷說道。「唔,墨瑞親自向我們提到,他說他在受到監視的情況下進到那裡把假的指紋記錄換成真的,以免被人從窗口識破。現在我有點明白了。」
瑪德琳捻熄了香煙,局促不安起來。在半明暗之中她看來十分冷靜,一身白凈,低領衣衫露出的喉頭起伏著。沛基將永久記得這一刻的她:梳成許多小卷覆蓋著耳朵的金髮,在暮色中格外顯得柔和而靈妙的臉龐,悠悠閉合的眼睛。屋外,微弱的風翻攪著月桂樹林。花園之外的西方天際是輕淡的黃橘色,有如薄脆的玻璃;然而「畫屏」樹林那端的天空卻出現一顆星子。這房間遁形了似的,彷彿在等待著什麼。瑪德琳將雙手擱在桌上,像要把自己往後推那樣。
「繼續說,」菲爾博士熱切地說。
「真是婆婆媽媽,竟然想——」
「不過這件事你必須要知道。你實在有必要知道。納塔奈·巴羅懷疑某人是這件謀殺案的兇手,他希望能夠加以證明。」
「真是的,布萊恩!我說的全都是納塔奈要我說的呀。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去,」瑪德琳突然說。「別去,拜託你們。你不會去吧,布萊恩?」
「不過,」菲爾博士繼續追問,「雖說這麼問很可能引發更多疑點,我還是得再問你另外一個問題。你對過世的芳雷十分熟悉。這問題還是免不了有些曖昧並且牽涉到心理層面,不過只要你能找出答案來,大概就離真相不遠了。為什麼芳雷憂慮了25年之久?為什麼喪失記憶會讓他消沉沮喪到這個地步?大部分人應該只會煩惱一陣子,不至於會在心裏形成這麼巨大的創傷才對。會不會他一直被某種犯罪或者邪惡的記憶所纏繞呢?」
「他懷疑的人是?」
他回到桌前,倒了杯已快冷卻的咖啡。他自己踏著地板的腳步聲,咖啡杯在碟子里的碰撞聲,瓷咖啡壺接觸咖啡杯口的脆響,這些聲音全都像那兩座時鐘的聲響一般無比清亮。他第一次發現,全然的空虛也可以是種享受。他的思緒飛馳起來:這房間是空的,我獨自一人,接著呢?
「你都說完了嗎,女士?」
「就是你發出一聲『哇嗚』那時候嗎?」
博士的鼻子稀里呼嚕響了一陣。
博士凝視著桌子那端的她。
「是啊,昨晚他花了好多時間在這裏教我。」
博士顯得有些不安。「我們恐怕不能留下呢,丹小姐。我們明天就回來,城裡有些關於這案子的瑣事非得我們去處理不可。不過,如果沛基可以——」
「抱歉啦,」菲爾博士說。他站在那裡高高睥睨著,眼裡透著疲憊、慈悲和一絲疑惑。然後他拿起掛在椅子上的外套、寬邊帽和叉頭手杖。
「我們的立足點到底在哪裡,博士?」沛基問。「事到如今你覺得能夠信任我們嗎?」
「我害怕,」瑪德琳說。「所以我才說了這麼多,真的。」
這時他們自然是盯著她瞧的。
「此外,」菲爾博士好奇望著兩人,「今天同時也是收穫節的前夕。像艾略特這樣的蘇格蘭好公民都能告訴你它的意義。今晚是偉大的安息日夜晚,所有陰間的惡靈都將獲得解放。喝!喝!我實在是個惹人厭的傢伙,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