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可當你對托比·勞斯說話時,你似乎下定決心要按照他調整你的思維。天哪,你都說了些什麼啊!蕭很『親切』。最後你會被動地確信自己和他一樣愚蠢。你會么?如果你不得不和那傢伙在結婚前就那樣說話,結婚後會怎麼樣啊?」他溫柔地說,「伊娃,你沒有過絲毫疑慮么?」(該死的!)「怎麼回事?」內德問道,又吐出一陣煙雲,「你怎麼敢不聽聽我的申訴呢?」
「呃,」勞斯先生只好妥協。你可以想象他在電話那端坐立不安的情形。「那……那就是我想說的全部話,真的。」(「天啊,好有騎士風度的詩人哦!」)
伊娃仍然坐在床邊,一隻手放在電話上,另一隻手將蕾絲長睡衣拉到胸口處。她抬頭看著內德,灰色眼眸下方的臉頰上帶著一抹紅暈。她修長柔滑的秀髮勾廓出精巧的臉龐,閃爍著棕色的亮澤,甚至有些凌亂。她伸手將頭髮撫到背後。
內德站著看了她一會兒。「你會嗎,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說,然後轉身快速向窗戶走去。
「我很好。只是睡不著。」
「非常棒啊,不是么?」托比說,「可我不能再打擾你休息睡覺了。晚安,親愛的。」
「因為你不會明白!」
那並非事實,但其中確實有一點點事實,令伊娃滿臉通紅。高高的內德顯得十分懶散,看著好像在研究著香煙的尾端,用他那魔鬼般的偵探本能探察著細節。「告訴我,我的蜜糖小女巫。你沒有過絲毫憂慮么?」
「安靜!」
伊娃摸索著滑動的電話,將它重重抵在牆上,然後終於可以將話筒接起。她強烈的呼吸逐漸緩和,任何不相關的人應該都會欽佩她。她說話時,聲音聽上去克制且近乎不經意,「喂?是你嗎,托比?」
「在我們結婚以前,我對你了解些什麼?如果那麼說的話,我在你遇見我之前對你的生活知道過什麼?除了你很自私……」
內德開始露齒而笑。然而很快就有件事讓快樂從他的臉上消失了。「托比親愛的!」伊娃低聲說道。
放大鏡擺放在書桌的記事簿上。記事簿上,或者說整張桌上,都灑滿了一件東西的碎片。碎片的數量眾多,古怪而奇特。透明的碎片現出粉色的光澤,隱約閃爍著反射光線,宛若穿過玫瑰色的雪花一般。那些碎片中彷彿還有金子,也許又是別的什麼。然而色彩難以辨別,因為滿桌甚至是牆上,都九-九-藏-書有飛濺開來的血跡。
「戴上你的帽子,」伊娃鎮定地重複道,「馬上走。」
「我無法證明,但有一天……」
「你豈敢那麼說!」
他伸手指著,那已足夠。
她感到嘴唇乾燥。一切都像發生在虛無之中,光線閃爍如碎片,聲音長久才入耳。「我是個該被痛打的粗暴者——更精確地說,如果托比·勞斯可以那麼乾的話。你試圖把我趕出去,不是么?當然,你忠心耿耿的朋友們了解你,而且還會在你告訴他們的第一時間相信你!好吧!我不會否認你的陳述,我向你保證。如果你真的厭惡鄙視我,如果這些人都像你所說的一樣,你自己為什麼不向外大喊一聲,而是在我威脅那麼做的時候大吃一驚呢?」
他們看見門動了一下,有人匆忙離開了書房。伊娃來得晚了些,恰好沒有瞥見那張事後會讓她做噩夢的臉。可是內德看到了。
「胡說!隨它響去!」
「放開我!如果那是……」
內德不說話。他手背交叉著放在額頭上,站在那裡看了她一會兒。那種感情她感說是真實的:嶄新的感情,困惑、絕望,甚至是和善。「伊娃,」他唐突地說,「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不!連你都不可以!」
「可那是醜惡的玩笑么?」內德幽幽問著,用手指指著她,「你做了些什麼?你是百分百無辜的,不是么?」
托比聽起來有些心煩意亂。「不過,我感覺這齣戲有些部分相當露骨。你沒有感到震驚吧,是嗎?」(「我不相信,」內德嘀咕著,他睜大了眼睛盯著電話,「真是不相信!」)「媽媽、嘉妮絲和本舅舅,」托比接著說道,「他們都說沒問題。但我不清楚。」有些人被蕭先生的觀點激怒到慌張乃至困惑,托比便是其中一員。「我可能有些守舊。儘管如此,在我看來,女人對於某些事情,我是說有教養的女人,並沒有知曉的必要。」
他徑直看著不到五十英尺處的街對面,莫里斯·勞斯爵士書房通亮的窗下。那是法式風格的落地窗,窗戶的外面是小石子和鍛鐵鑄造的陽台,恰好位於前門的正上方。這些窗戶向外半開,鋼質窗栓並沒有關上,窗帘也大敞著。
「我再次對你說:你是美德的標榜。我只是個惡棍。即使我有鑰匙,我也會用暴力進到這裏來。」他繼續道,「假設我大吵大鬧呢?你害怕什麼呢?」
沒有錯九-九-藏-書。這種聲調來自一個正在戀愛,或者認為自己在戀愛的女人。她的臉龐容光煥發。她的慰藉,她的感激,似乎一切都在向那個男人傾倒。
沒有回答。「內德!那是什麼?」
伊娃的第一反應是把燈關掉。她向前跑去,睡袍的緞質腰帶再次鬆開了,她幾乎被層疊的褶皺絆倒。事後她也記不起自己有沒有向他尖聲叫喊過。她蹣跚地跨過梳妝台長凳,將手伸向吊燈的開關,搖搖晃晃地找到了。房間變得漆黑一片,她幾乎欣慰地喊出聲來。
「我不會讓你去犯錯的。」
「說什麼?」
沉默。
「內德,我解釋不了……」
「你不介意我打電話來么?」托比詢問道。
他們看見的是一間中等大小的方形房間,牆邊排列著風格古怪和形狀各異的古董玻璃櫃。透過那兩扇窗幾乎可以對房間一覽無餘。一排排古董櫃之中夾雜著一兩架書櫃。家具有著細長的鍍金和織錦裝飾,抵著白牆立在地毯的一塊灰白污點上。內德上次看過去的時候,只有書桌上的檯燈亮著。而現在,中央吊燈的光輝將映照著那番景象,清晰得可怕,令兩位旁觀者都無法忍受。
他可能以為伊娃會因此而怒視他,但她並沒有那麼做。她只是飛快地瞥了一眼,確定窗帘已經拉好,除此之外好像並沒有注意到燈亮,甚至沒有注意他。托比爽快的道歉讓伊娃感到無所畏懼。可那還不是全部。托比說話時是如此的溫柔,對於以自我中心的內德而言,這聲音聽起來讓人戰慄,甚至相當可笑,他未曾想過除了自己之外還有男人會這麼說話。
「我懂了,」他注視著香煙的前端,又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層煙圈,「良心讓你著煩,對吧?」
「殘忍……」
內德看著她,從口袋裡拿出香煙和打火機,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打火機的火焰在他手中搖曳,然後他將打火機「啪」地合上。他全身的神經都在抽|動,但他努力壓抑著這一切。房間里緊迫凝重的沉寂,就連鍾的滴答聲也無法將其打破。
他們看見有人正在輕輕地關上那扇門。
「我並沒有感到震驚,托比親愛的。」
托比·勞斯的聲音低沉而緩慢。通過電話的濃縮后,他的每個音節兩人都能聽得見。「很抱歉半夜把你吵醒,」托比說,「但我睡不著。我不得不打電話給你。你介意么?」
然而書房裡的情形看上去和僅僅幾read.99csw.com分鐘之前內德第一次瞥見的時候不一樣。「內德!」伊娃的聲音中滋生起恐懼的感覺。
莫里斯·勞斯爵士的頭部遭到此刻看不見的某種武器的反覆擊打。他的膝蓋楔入桌子的開口處,這才阻止他的身體滑出椅子。他的下巴垂在胸口,柔軟的雙手掛下來。血液如同繪製的面具般穿過整張臉,沿著面頰流淌,直至鼻子底下,彷彿為那隻靜止的頭顱做了一頂帽子。
「你的聰明是不足取的,親愛的。你瞧,我喜歡他們。我喜歡勞斯媽媽、勞斯爸爸、托比、嘉妮絲和本舅舅。他們都很友好,他們行事正派,他們並不讓人感到乏味。他們是那麼的,」她在頭腦中搜索著,「那麼的心智健全。」
「是啊,但那是另一回事。你和他說話的表情和姿態已經令我忍無可忍了。」
伊娃感到無助到無語,她甩了甩手臂。用半打的詞彙形容這個世界么?「我只能說——」伊娃說。儘管淚水滿溢,她依舊平靜地說著:「我寧可去死也不願讓任何人知道你今晚在這裏。」
「你對這個勞斯家都了解些什麼了,真的了解么?」
「我當然想受人尊重。每個女人都想。」
透過左手邊的窗戶,他們能看見莫里斯·勞斯爵士的大平頂桌靠左手邊的牆頭而立。透過右手邊的窗戶,他們能看見白色的大理石壁爐嵌在右手邊的牆中。而在書房的後方——更精確地說,在面對他們的那面牆上——可以看見通向二樓大廳的門。
她將電話放回原處,接著是一陣寂靜。
「可如果他們看見了……?」他們就站在電話桌的咫尺之處。伊娃本能地伸出手要拿起話筒,而他卻抓住她的手腕不讓她這麼做。一場叮噹作響的混戰之後,電話聽筒如滑壘一般從原來的鉤子上脫離,「咔噠咔噠」地墜落,重擊在桌上。尖銳刺耳的鈴聲中斷了。寂靜中他們兩人都可以清晰地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喂?伊娃?」黑暗中傳來的是托比·勞斯的聲音。內德放開她的手臂逐漸後退。他之前從未聽過這聲音,但要猜是誰卻並不困難。「喂?伊娃?」
「而且,勞斯爸爸喜歡你的銀行賬戶。」
「內德,你根本不會理解。」
「是啊,托比,」伊娃附和著,「我們看到了……」
這句話她脫口而出,且這無異於近乎失足。茫然的不安再度浮過她的腦際。她抬頭一瞥,看見內德臉上扭曲的笑容,九九藏書可說是可憎,也可說是迷人。她的聲音繼續道:「我是說,我們今晚看到了一場非常棒的演出。」
「伊娃親愛的,我們在談論勞斯家。你對什麼傾心了?他們的所謂受人尊重?」
「不可以么?」
然而,看著伊娃臉上的表情,他有理由感到噁心。
「他們說,」他繼續說著,吹開煙霧向著窗戶點頭,「勞斯爸爸的耳朵相當聾。不過,如果我猛地拉開窗帘,朝著外面大聲問候他……」
他走過去將煙壓熄在梳妝台上的玻璃煙灰缸里,伊娃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她凝視著他。作為一個那樣了解他的女人,她感覺到了一種情緒。內德轉過身來。前額上有細小的水平皺紋,顯現在脆硬的金髮下。「伊娃,我今天從東永那裡知道了些事。」
「晚安,托比。你不知道,也可能永遠猜不到,我聽到你的聲音是多麼高興!」
別人展示的情感中總有些特別空洞的東西,即使你自己可能恰好正在分享那些情感。「我覺得你好可愛,」托比認真地向她保證。「呃……你喜歡咱們今晚看的英國演員的演出么?」(「他一大早在這時間打電話來就是為了開戲劇評論研討會嗎?」內德問,「討厭的傢伙閉嘴吧!」)
「我在樓下會客室,」托比先生全神貫注地回答道,他明顯沒有從問句中聽出古怪來,「我本來在我樓上的房間里。可是我不斷回想著你的可愛,所以不得不打電話給你。」
托比忍住沒有再說別的。「記著哦,咱們明天要去郊遊。應該是個陽光燦爛的天氣。哦,順便說一句,老頭子今晚的收藏里多了一個小裝飾品,他高興壞了。」(「是啊,」內德冷笑道,「一分鐘前,我們看到那老色鬼正沾沾自喜地欣賞呢。」)
「同意。」
粉色的指甲閃耀著,與白皙的手臂形成對比。那種感覺雖然如此接近,但仍覺得距離遙遠,潛在的熱情雖然被封存,但仍在血液里涌動,她的可愛足以轉變任何男人的思維。
伊娃站起身來,調整了一下長睡衣。圍于腰間的粉色緞帶總是鬆開,她將其重新打了個結。「你本可以給人留下更深的印象,」她道,「可你說話時所用的好多字眼只有生氣的孩子才會說。」
「我是說,你在哪兒?」
「謝謝。」
內德並不急。「好吧,」最後他終於斗膽說道。他清了清嗓子:「說吧。」
「真的?」
「是啊,真的。你是個聰明read.99csw.com的女人。」
「為什麼?」
「托比,親愛的!」(「卑鄙小人!」內德·阿特伍德說。)
「我不夠『優秀』么?不如馬路對面的那個低能兒么?」
現在的內德,哪怕是在他當下的意識里,是否曾的確要對著街對面的莫里斯·勞斯爵士大喊,這也許被存疑。然而,無論如何,那並不會有任何不同。
「憂慮什麼?」
「和勞斯一家在一起的生活。」
「戴上你的帽子馬上走。」
「哦?」
一種生理疾病的感覺,古怪得像是暈船一般,開始在伊娃的胃裡升騰,而且似乎在蔓延,甚至於模糊了她的視線。沒有什麼看起來真實。悶熱房間里香煙的煙霧使人窒息。她看見內德的藍眼睛透過煙霧看著自己。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雖然微弱,效果卻深遠。「你不可以開那樣醜惡的玩笑!」
「沒錯!」
電話鈴的喧嘩聲在任何地方都是糟糕的。此時鈴聲穿透卧室的黑暗,帶來譴責般的喧鬧和嘩啦啦的嗤笑。鈴聲不停地響著。他們兩人驚恐得喪失了心智,說話的聲音很低沉,好像電話會偷聽到一樣。「伊娃,不要接!」
「是!」
現在只剩下書桌上的檯燈,那盞綠色玻璃燈罩罩著的小型辦公室檯燈,將暗淡的光投射在左手牆邊的大平頂桌和緊挨著的轉椅上。莫里斯·勞斯爵士坐在他平日的轉椅上,他們能看見他的側臉。但他此刻並沒有手拿放大鏡,而且他再也無法拿起放大鏡了。
「托比,當然不!你……你好嗎?」
「做什麼?」
伊娃·奈爾精神恍惚地站在那裡,即便噁心的感覺已經升騰到咽喉,她仍舊不願相信自己所目睹的一切。這樣究竟站了多久,事後她也記不起來了。「內德,我要……」
他猛地將織錦窗帘拉到身後,木環咔噠作響。他將下方的網狀窗帘推起,向外窺視。但他所做的一切僅止於此。
正在關閉的門邊,有人伸出了一隻手,在那種距離看來,好像是一隻小手,手上戴著褐色的手套。這隻手觸及了門另一側的電燈開關。靈活的手指彎了一下,按下開關,中央吊燈熄滅了。然後,高高的白門輕輕地關上了,門上裝的是金屬手柄,而不是球形的手把。
「托比,我真的很喜歡!我覺得蕭相當親切。」(「蕭,」內德心裏說,「親切。哦,我的上帝!」)
內德·阿特伍德跌跌撞撞地打開了在梳妝台上的燈。
「我不怕你了。」
「為什麼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