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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還有什麼可說的?」伊娃無助地說。
「任何人?」嘉妮絲繼續道。
「真的,女士?」
「女士?」格倫問道,那效果彷彿是用手指再輕輕戳她,「然後呢?」
格倫先生禮貌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充滿諷刺的微笑。
「我讓他從後門出去了……」
伊娃使勁地點著頭。
「我的意思是,我當時也想到了。只是,事後我試圖找一個合理的解釋,可能是某個人故意推了一下把門給關上了。」
「他會嗎,女士?」
「站在你身邊,」托比喃喃自語著,「坐在你身邊。也許,甚至……」他做了個手勢。「你聽起來也還是那麼冷靜,好像一點關係也沒有,好像你半夜剛醒來,除了想我心裏什麼都沒有。」
「這是在什麼時候,女士?」
格倫先生含糊地笑笑,好像早就期待著這些似的。
「可那時他剛剛離開我這兒!當時很暗。我看不清楚。他一定是撞了頭了,他那個時候……」稍微停頓了一下,她繼續道:「可憐的內德!」
托比點頭,但是警察局長的話沒有怎麼引起他的注意。他隨意地對伊娃說:「那麼你跟我講話的時候,」托比說,「那個傢伙實際上就在你的房間里?」
「他沒有傷到他的,比如說,他的頭?」
一片小噪音。伊萊娜·勞斯,雙手放在胸前,輕輕咳嗽了一下。本傑明·菲利普斯本來一直在仔細地往煙斗里塞煙葉,現在點燃了一根火柴;火柴的磨擦聲彷彿火焰燃起前的竊竊私語。嘉妮絲仍然是目無表情,她那無辜的大眼睛好像緩慢地意識到是怎麼一回事。但是,還是托比說了話。
「沒有,當然沒有!」
「哦?女士之前不堅決嗎?」
伊娃皺了皺眉:「我沒法說,有可能。那樓梯又高又陡,而且他摔得很徹底。黑暗中我看不清楚,但至少血肯定是他鼻子上的。」
直到剛才,他猜,這些指控對於她都不過是一個糟糕的、諷刺的笑話。但是現在,突然之間,她有了不同的認識。她看到了整個事情可能指向什麼。不可能是那樣,但是確實是那樣。從警察局長枯燥的姿態,鎮靜的話語中,她意識到眼前的危險,致命的危險。
她不需要多說什麼。耳語聲此起彼伏。好像這些小聲的嘀咕,是為了避免中埋伏或是把鬼招來。
「你還愛他嗎,伊娃?」嘉妮絲低聲問,「你還愛他嗎?」
「您不用問我!問內德!他可能不怎麼樣,但是至少他會證實現在這個場景下您讓我所說的每一句話。」
「女士一定知道吧,阿read.99csw.com特伍德先生已經無法驗證女士所說的了,就算他願意。」格倫先生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女士一定知道,阿特伍德先生正躺在東永飯店的床上,還沒從腦震蕩中恢復過來呢?」
這時格倫先生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筆劃著,好像在表明一個微妙的觀點。
格倫先生點點頭。
「是的!」
「我根本沒有編故事!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那些東西。我告訴您這都是真的!」
「告訴我,女士。我相信,你花了一周時間想出了這個故事?」
「是的,我肯定!」
大約過了十秒鐘,伊娃才反應過來,從深深的椅子上站起身來。她緊盯著警察局長。這時德莫特第一次注意到她穿了一件灰色的綢衫和黑色的裙子,這個裝束與她粉白的膚色和大大的灰眼睛形成了對比。德莫特本以為自己掌握了她的每一根神經和每一個想法,卻突然產生一種新的情感。
「你們從窗戶朝外看去?」他問道。
格倫先生沉思了一會兒。「那麼女士承認,」他試探性地說,「害怕被發現使得你……我們可不可以說……堅決?」
「不幸的是,」他繼續道,「阿特伍德先生在保持清醒的時間里解釋了發生了什麼。他說他被街上的汽車撞倒,頭撞到路石上了。那是他昏迷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們,」托比說,雙手向壁爐頂擊去。「『我們』什麼也沒看到!」
她攤出雙手。對於金洛斯醫生,對於阿里斯蒂德·格倫,對於任何一個對現場氣氛敏感的人,這個暫停絕對意味著不幸。
十分鐘后,格倫先生坐到了椅子上,身子前傾,關注的神情好像一隻貓。他開始詢問時用的是英語,但由於興奮,他講的英文混亂得無法讓人理解,最後又直接轉回到了法語。
「鼻子?」格倫先生重複道。
「可憐的伊萊娜進屋並且開始尖叫。我命令內德出去,這一次我很堅決。」
「我對你們所有人發誓,我不知道我暗示了什麼!我只是盡我所能地找出真相。」
「沒有其他的傷?我不明白?」
「伊維特,我的女僕。」伊娃緊握拳頭,極度痛苦地坐在椅子上,「她為什麼這麼恨我?」
「繼續,親愛的女士!」
「是的。」
甲狀腺亢奮型。富於想象力。易受影響。好心腸並且慷慨大方,可能過分了,以至於自身得不到啥好處。極端忠誠于對她好的人。是的,這個女人有可能是兇手,如果有人充分鼓勵。德莫特覺得這是一個具有擾九_九_藏_書亂性的想法,擊透了自己二十年情感基礎上建立的堅強信念。
「他開始拉開窗帘,看莫里斯爵士是不是在書房裡。我關了燈——」
「他認為我不可以嫁給托比。他認為他可以讓人們覺得我和他有什麼,儘管不是真的,如果他探出窗戶,朝莫里斯爵士大喊,說他在我的卧室里。內德想到這個主意的時候,他完全瘋了。他朝窗戶走去,我緊跟著。但是,當我們朝外看去……」
格倫先生抬起眼皮。「女士,也許你這個星期見過阿特伍德先生?」
「對不起,親愛的!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這些。」
「是的,女士。請原諒我問一個有關細節的問題;但是你講的無法解釋。我是指,纏在女士睡衣花邊里的瑪瑙碎片。」
「腦震蕩……」她開口說。
「內德湊近我,我掙脫了。我求他不要吵醒僕人。」伊娃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但當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詢問人的表情稍稍發生了變化。「您不明白嗎?我也不想讓僕人們知道。接著電話鈴聲響了。」
「我說了,我不可以的!」
「任何東西?」本舅舅喃喃道。
「您不明白嗎?我被鎖在外面了!我沒法進到房子里去。」
警察局長並沒有欺負或是威脅伊娃,他的表情仍然是焦慮的。格倫先生,一個人,並且是一個法國人,僅僅是在竭盡全力地理解這個令他不解的情形。「你害怕阿特伍德這個人?」
「然後呢?」
「但是我可以……您不明白嗎?我可以證明我說的每一句話!」
「在那之後,」伊娃說,「我命令他出去,他還是不走。他說他不允許我犯錯。」
她本想說:「當時還有一個人和他在一起。」但是,當她考慮到,在勞斯家族成員面前說這個意味著什麼,就忍住了。她的腦海中又一次出現了當時的情景。老人嘴裏在說些什麼,放大鏡,身後的背影。「那個東西是鼻煙壺,」她轉口說,語氣輕輕的,「他正看著。」
「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
「我不知道,當然了。」伊娃稍停了一下,說。她的灰眼睛直直地盯著格倫先生;胸脯緩慢地上下起伏著:「我是說,我只是假想並且認定了必然是那樣的。」
「但是,女士?」警察局長一邊用那他精心修理過的手指敲擊旁邊的椅子。
他看著她坐在大大的皮椅上;手指攥緊扶手,然後放開。他觀察著細緻的五官,嘴唇緊閉,脖子上的神經跳動著。前額上的小小皺紋彷彿在平衡著一個絕望的問題。他看著她那雙灰眼睛從https://read•99csw•com托比移到嘉妮絲,然後轉到伊萊娜,接著本舅舅,最後又回到托比。
德莫特心裏說:這個女人要說謊了。「不!」伊娃大聲說;她的身體僵直,好像做出了決定。「我們沒有看到任何人或者任何東西。」
「他坐著,」伊娃答道,當時的情景在她的腦海里分外清晰,「他坐在桌子旁邊,手裡拿著放大鏡,在看什麼東西。那個東西是——」
「全部?」
「這個,當然是違背你意願的?」
大家都飛快地轉過身來。格倫先生的目光直視地板,然後又一次抬了起來。
「我說了,我不想讓莫里斯爵士知道。」
「女士,他是什麼意思?」
短暫的停頓之後,勞斯家族的人互相看了看,表情古怪。伊萊娜略帶不滿,喘息著說:「親愛的,你一定是搞錯了?」她問道,「風把門給刮關上了?你記不清了嗎?」
「不,不,不是!」
「那天晚上,整晚都沒有一絲的風,」嘉妮絲接著說,「我們在劇院的時候還說呢。」
「你明白,阿特伍德先生可能無法作任何證。醫生認為他不能恢復了。」
「我必須讓女士痛苦了,我重複一遍問題,」格倫先生說,「怎麼證明你說的呢?」
「我想,女士再見到他,」格倫先生輕輕地說,「是不可能的了。」
「是的,非常怕。」
「為什麼後門?」
「可以充分理解,」嘉妮絲用毫無生氣的語調說。
「我記得我睡衣口袋裡有一把前門的鑰匙。我溜到前門,進了屋。我的腰帶在這時丟了;我甚至不記得是在哪裡丟的,直到我清洗的時候才意識到了這一點。」
「什麼時候?」
「因為外面街上滿是警察。他離開了。就在那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我房子的後門是一把彈簧鎖。我站在外面看他走的時候,風把門刮關上了,我被鎖在了門外。」
「明白!」格倫先生讓她鎮靜下來,「然後呢,女士?」
「不,親愛的,當然不,」伊萊娜冷靜地打斷她。
「好的,女士。我們繼續好嗎?你在後花園裡……?」
「非常謝謝您,」伊娃說。她看著托比。「我是不是必須告訴你這個?我厭惡並且痛恨他。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憎惡一個人。我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那個好像剛剛才醒來,為了什麼原因把女士鎖在門外的人?對不起。」格倫先生補充道,語氣帶著空洞的同情,「你不想讓自己不安。我沒打算對女士下套或者誆騙。我只是想……怎麼說呢?……找到真相,像女士說的那樣。https://read.99csw.com
「女士,我理解你的意思是說,你指控伊維特·拉杜爾故意關上門,把你鎖在外面?」
「是的!」
「是的,」嘉妮絲贊同地說,毫無表情地坐在一個矮椅里。「你本來不想的。」
「你關了燈?」
格倫先生皺起了眉頭:「恕我冒昧,女士。不過要想阻止阿特伍德先生拉開窗帘,關燈可是非常古怪的行為啊?」
「是的。出血了。我碰了他,所以手上和衣服上有血。你們小題大做的那個血,是內德·阿特伍德的。」
「嗯,女士?」
伊娃又一次拚命地點頭。她瞥了周圍的人一眼,目光中充滿了求救的意思。這個女人使得德莫特·金洛斯對自己的判斷沒有信心。他對這種感覺感到不解和厭惡。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種感覺過。但是,他腦子裡負責冷靜分析的那部分告訴他,伊娃除了在她猶豫的那一點上之外,說的都是實話。「關於阿特伍德先生,」警察局長繼續說,「你說他『滑下樓梯,弄傷了他的鼻子。』沒有其他的傷嗎?」
「那將會吵醒僕人們,我不想那樣。我不想吵醒伊維特……」
「就到這裏吧,」格倫先生示意詢問完畢。說這話的語氣是陳述性的,而非詢問。
格倫先生使了個眼色,讓他安靜下來。「但是,好像,」他繼續道,溫和的語氣顯出某種危險,「女士看到了什麼。莫里斯爵士是不是死了?」
托比·勞斯狠狠地把拳頭砸到壁爐台上。
「我猜您一定也找著了,對吧?」
「請你繼續,」格倫先生打斷了托比。
格倫先生的眉毛揚得更高了。
「老實說,女士,這個奇妙的想法被人提出過了。」
「我也堅決!我是說,我也堅決!只是這一次,我的意思是,情況太嚴重了,他知道他必須走。他走之前,我把鑰匙從他那裡弄回來,放在了睡衣的口袋裡。下樓的時候,他……」這裏她似乎意識到將會說得多麼不合理,幾乎是荒謬,「下樓的時候,他滑倒在樓梯上,弄傷了鼻子。」
「阿特伍德先生拿著鑰匙躡手躡腳上了樓。然後,」格倫先生清了一下嗓子,「他企圖制服你,是嗎?」
「我,我不記得了!」
「可這,」伊娃攤開雙手,「這是徹底荒謬的!我甚至想不出怎麼應對。就好像半夜被吵醒,然後被控告殺了一個從來沒聽說過的人。如果不是知道我能證明自己所說的這些,我該是被嚇死了。」
「內德·阿特伍德可以證明啊,當然了!」
「一個星期前,凌晨一點半,」他繼續道,「阿特伍德先生走進https://read.99csw.com了東永飯店的門廳,接著昏倒在去他房間的電梯里。」
黃昏中,長長的客廳里光線暗淡起來。勞斯家族的每一名成員都好像蠟像般或站或坐,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至少是沒有讓人可以解讀的表情。托比仍然在壁爐旁邊,此刻他朝向壁爐,自然地伸出手,儘管壁爐並沒有生火。
「我求他好好地離開房間,不要亂來,因為莫里斯·勞斯爵士就坐在對面的房間里。」
「不能進去?神聖的理由啊!女士只需敲門或是按門鈴,肯定就可以進去了啊?」
「啊!」格倫先生滿意地說,「這樣說,應該很容易確定時間。」他轉過頭來,「我想是你,勞斯先生,在凌晨一點給女士打的電話。」
「就在那個之後……」
「啊,」警察局長說。
「哦,親愛的!」伊萊娜不平地說。
「當然!」
「你沒有看到——?」伊萊娜首先問道。
伊娃笑了起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一張張臉。「但是,你們肯定不會認為我是殺人犯吧?」
「請繼續,」格倫先生吸了一口氣,在空中彈了一下手指。
「我,我知道。」
伊娃又轉向其他人。
他的分析得出了如下的結論:
「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他的動作明顯是故意的。他抬起衣服的翻領,嗅了嗅插在紐扣洞里的白玫瑰,目光停在了地板的中點上。他稍稍作了個手勢,但是,除了緊皺的眉頭,他臉上其他的部分都顯得和內心的感覺很不一致。
「舉個例子,莫里斯爵士那個時候在幹什麼?」
「呃呵?」格倫先生說,「誰?」
德莫特靜靜地坐在一個沒人注意的角落裡,用拳頭撐著下巴,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伊娃。對於這個嘎然而止並不令人信服的故事,德莫特搜腸刮肚地思索著其中的含義。
「然後呢?」
「那麼,女士你怎麼知道,」警察局長溫文爾雅地說,「他『剛好是在那個時候』被殺的?」
伊娃手捂著太陽穴。
「啊!」
「對不起。我以前沒有告訴你們這些,因為我不想讓你們知道內德在我的房間里。」
伊娃輕輕地說:「我不知道任何有關碎片的事。請您務必相信我。」她雙手捂住眼睛,然後又放了下來。她的語氣中充滿了發自內心的誠摯。「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關碎片的事!我幾乎可以發誓,我回到房子里的時候,腰帶就沒了。因為,正如我所說的那樣,我把睡衣脫下來洗了。我只能推測是某人在那之後放進去的。」
「但是你仍然沒有試圖去引起莫里斯爵士的注意,儘管他就在看得見聽得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