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暗窗
「請坐,先生們,」他邊招呼邊走到房間另一頭,自己坐在一張椅子的扶手上,眼鏡反射著暗淡的燈光,「德溫特,」他說,「這封信是假的。寫信的人是你。」
巷子里雨水橫流,三人商議起來:「我們要不要進去?」馬斯特斯低聲問道。
「對,是我寫的。」
「你忠實的僕人,督察先生,」德溫特說,「我,恰有這麼一件披風,就掛在大廳里。而且我想索亞先生從前門將我領進屋的時間正是八點半。可我不知道有誰從側門進來。」他彬彬有禮地左顧右盼,「呃——也許索亞先生知道?」
馬斯特斯留了個問號,但德溫特和索亞都只是呆望著他。
「晚上好,先生們,」傑里米·德溫特從一張背對門口的椅子里站起來,「我已恭候多時,請進。」
「不,很不可思議,我並無此意。」德溫特答道。
這間房間十分開闊,屋頂也很低。在兩扇裝著窗框的窗戶之間亮著一盞檯燈,燈光在周遭的黑暗中顯得微不足道。牆壁是淺褐色的十八世紀木料,已有多處龜裂,牆邊有幾個書架,壁爐台上方還掛著一幅年代略近一些的肖像,畫的是一位戴眼鏡的老人。但在這凌亂不整的房間里,最引人注意的還是那幾張大椅子和大沙發,它們都被防塵罩恰到好處地包裹著。
「很好。暫時按兵不動,直到……老天在上,這老蠢驢想幹什麼?」馬斯特斯在黑暗中猛然轉身,怒吼聲幾乎按捺不住。黑暗中有人從波拉德身邊擦過。路燈的光芒映出了H.M.笨拙而遲緩的身影,他朝五號的前門挪去,在那老式高頂禮帽(維多利亞女王贈與的禮物)上覆了一條大手帕用來遮雨,而手帕垂下的邊沿將他的剪影點綴得頗為怪異。他步履艱難地在雨中跋涉,手帕也隨之顫動。來到房門后,H.M.檢查一番,然後抬起鐵質門環,雷鳴般的敲門聲在蘭開斯特公寓轟然炸響。
「是的。像是在開會。第一個人來的時候我和您聯繫過,十五分鐘前——」
「我就想知道這個!」馬斯特斯狂躁地打斷道。剛才他任由H.M.把自己推到椅子里,現在卻又半站起身:「你們說了一大堆,德溫特先生,但依然沒有拿出任何堅實、有力、充分的理由,來論證你為什麼非得設計一個會招來麻煩的愚蠢把戲,驚動了整個蘇格蘭場……」
馬斯特斯疾步沿走廊走去,卻在半途停下,將手電筒對準地面。除了門口的一兩處,屋裡基本沒有水漬或鞋印,然而走廊半中間離右側牆壁兩英尺有餘的地毯上,有一塊暗黃色的污跡。總督察先是摸了摸,然後舉起手指示意那是血跡。他又在走廊盡頭的門邊發現了另一塊小一些的血跡。
「我剛才有個想法。」H.M.也以同樣的音量答道。
「進出的途徑有九-九-藏-書幾種?」
「你喝醉了吧,」索亞一字一句清晰地從僵硬的下頜間吐出話來,「一派胡言!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你居然也贊同他?德溫特,能不能行行好,告訴這個瘋子,除了我們倆,房子里沒別人?」
「是你讓他們進來的,德溫特?」索亞問道。
「那是我,」索亞答道。可想而知,本傑明·索亞不再字斟句酌之時,也正是他方寸大亂之際。
「你看仔細他的模樣了?」
與波拉德前一天晚上留意到的一樣,德溫特的鎮靜中又浮現出一絲陰險。馬斯特斯從雨衣下抽出最新的那封信。
「這樣啊。你的想法正確嗎?」
德溫特彷彿剛剛回過神來,一臉迷惘。
「晚上好,傑姆,」H.M.不帶一絲感情地說,「想必你們兩位還不認識。這位是馬斯特斯總督察,而這位便是我們臭名昭著的朋友德溫特。」
波拉德摸索著這扇單薄的門,原來可能是灰綠色的油漆已脫落了不少。他的手指在鑰匙孔上探尋了一陣,隨即輕輕的咔嗒一聲,擰動了把手。他知道插|進萬能鑰匙之前出什麼事了。
「沒那回事?」馬斯特斯問道。
距這個轉角十余碼開外有一盞路燈,在雨水的沖刷下激蕩起一層微茫的光暈。一條條小溪從玻璃燈罩上奔流而下,傾盆大雨扭曲了燈光,朦朧的影像不停地顫抖變幻。如果走進五號門口,可以看清那扇前門(上了鐵鎖)面朝小路,而側門朝向死巷。生氣勃勃的帕克街就在不到一百碼外,而這就是那種火候未到的「上流社會」迷宮,望上去甚至比貧民窟還要髒亂。六雙眼睛監視著這座房子,但在嘈雜的雨聲中,任何動作都不會打草驚蛇。雨滴時而砰然墜地,時而淅淅瀝瀝,時而有條不紊地四下飛濺;但它們永遠都那麼無精打采,好似溫馨的下午茶。
「我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他說,「德溫特先生,你不覺得自己太膽大妄為了嗎?」
「大家好!」他聲音沙啞,「你們幾位怎會在這裏?你們在幹什麼?」
「何必浪費人手?」H.M.說,「跟著老傢伙來,孩子。」
德溫特的目光游移開去,定格在壁爐台上方懸挂的那幅油畫上。畫中人是一位年邁長者,與索亞本人極其神似,就連那副眼鏡也像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只不過畫中人似乎更為兇悍、更富有想象力。
從房子內部傳來了腳步聲。一扇通向房子內部的門打開了,本傑明·索亞應聲而入。
「哦,不,」德溫特揚起手中的雪茄,十分犀利地回應道,「先生們,也許我無法向諸位出示什麼茶杯,但我可以亮出威廉·達特利謀殺案的證據。」
「為什麼?」
「我認為是令尊殺了他,」德溫特說,「而且我正準備著手證明。」
「對,我注意到了九九藏書。」
「血!」索亞毫無異樣的音調令馬斯特斯雙眼一眯,「血!我自然無從解釋。你們大可隨意搜查,如果……抱歉,剛才你說什麼?」
一陣沉默,唯有雨聲如故。
「不,不必了,孩子,」見總督察摸出一隻警笛,H.M.突然發話,一隻大手拉住馬斯特斯的胳膊,「現在不行,暫時不要輕舉妄動。我們都明白房子里還有一個外人,我們也明白他逃不了。如果他死了,他自然出不去;如果他活著,他也插翅難飛。一旦展開搜查,警犬窮追不捨,就大大偏離我們今晚趕來的真正原因了。而我非常非常想知道那真正原因……索亞先生,你另有其他擔憂。」
「那麼兇手是誰?」
「這一點我們也很想搞清楚,」馬斯特斯冷峻地答道,「我們本以為會在此發現十個茶杯,或許還有一具屍體——」
馬斯特斯碰碰波拉德的手臂示意他跟上,火速沖向房子。沒人前來應門,唯有迴音與雨聲交相繚繞。房子里波瀾不驚。三人面朝門口站成一排,馬斯特斯拚命壓低嗓門質問道:
「你腦子進水了?想讓他們有所防備是嗎?搞什麼把戲?」
「噓!」馬斯特斯輕聲喝止,波拉德覺得他好像舉起了手。單調的滴答雨聲蓋過了他們的話音。「我好像聽見了什麼。不,沒事,接著說。」
然後,他們聞到了雪茄的煙味。
「都布置好了,長官,」那個聲音說,「現在裏面有三個人。」
「那麼——這是你寫的?」
「如果你把我們引到這裏白費力氣做無用功,」馬斯特斯厲聲叱道,「那我要警告你——」
德溫特把書放到椅子上。
馬斯特斯揚起手。
「你可知道這座房子已被重重包圍?」
在可能長達五秒鐘的時間里,三人都傻瞪著他,雨衣上的水珠一滴滴蹦向地面。老律師仍和昨晚見面時一樣整潔而消瘦,頭側條縷分明的白髮被梳得緊貼光滑的頭皮,冷淡的雙眉下,一雙眼睛極為犀利而又不失戲謔地觀察著他們。他又穿著晚禮服,一隻手裡夾著雪茄,另一隻手的一根手指夾在一本書中間。在這未經整肅、無人問津的房間里,他倒十分愜意自如。
「是的,我也有同感。」對方思索著答道。
「首先,我鄭重地向你保證,我與任何『茶杯』團伙絕無關聯。其次,完全有理由相信,無論今晚或是其他什麼時候,從來都不會有什麼團伙在此集會。根本沒那回事。」
「你說『不屬於任何人所有』是什麼意思?」索亞質問道,「該死,先生,這是我家,我花錢買下的。當然有一車傢具運進來,難道今天早上我沒親口告訴你,我正在搬家,所以基廷遇害時我並沒有不在場證明嗎?」
「而你認為我殺了他?」
「我是指它根本不存在……先生們,請原read.99csw.com諒我的語無倫次。那封信是我寫的,故布疑陣。我想向你們展示,我之所以有此一舉,事出有因。因為——唯有如此我才能省去許多口舌,不費吹灰之力地將這座房子置於監視之下。先發制人很有必要,也能對某人形成威懾。這麼多個星期以來,我一直致力於推動蘇格蘭場採取行動,而我知道只有尖銳的一刺才能令正義警醒。上蒼或許不願坐視正義埋沒,但警方可沒那麼容易使喚。」
「先生,你可知道這座房子整夜都處於監視之下?很有意思對不對?」他問道,眼看著索亞的額頭滲出汗水,「巧得很,我們知道現在這裡有三個人。你們中的一位八點十五分抵達,從前面進屋——」
「我正想查清這一點,」馬斯特斯說,「因為走廊里有些血跡通向側門。」
「看看這個。」H.M.邊說邊摸出那封信丟到索亞手中。
德溫特又以他一貫的學究式長篇大論接過話頭。
「我剛才就從樓上換了便袍下來,」索亞步步進逼,「我可以告訴你,我絕沒有摸黑站在窗口,手裡還握著槍。那還能是誰?這裏目前還沒有僕人。實際上,房子還沒裝修好。除了這個房間以及後面我的卧室,其他房間的傢具都還堆在中央。也只有兩個房間裝了電燈,所以才這麼暗;但如果你以為——」
「指明是誰在一九三四年八月三十日星期一晚上,于潘德拉貢花園殺害了威廉·莫里斯·達特利的證據。」
這起案件中若干次邂逅的後果都令人驚愕。但波拉德完全沒料到,這位矮胖、黝黑、安靜的索亞先生,此刻竟完全變了一個人。他那張臉一瞥之下令人頓時聯想到返祖現象:毫無保留的危險氣息,彷彿與文明社會徹底絕緣。但這一絲神情稍縱即逝。索亞摸摸鼻樑,似乎想確認眼睛還安穩與否。他身著一件厚厚的黑色便袍。
「他沒撒謊,馬斯特斯,」H.M.撓撓鼻子,「世界上沒有誰在謀殺案發生后能自詡『我早就說過了吧』;但那封『十茶杯』信件一開始就透出相當詭譎的氣息。我說,傑姆,想必你也估量到空屋、傢具會令我們產生何種聯想吧?……看樣子,馬斯特斯,看樣子——」他轉過臉,神色麻木而古怪——「我們只是誤闖了他人的私宅而已——」
「第二個人一兩分鐘後到來,從側門——」
「啊,真高興你把警察帶來了,」他說,「昨晚我就告訴過你,亨利,不能和你坐下來抽根煙、喝杯酒,舒舒服服地探討犯罪問題,是有多麼遺憾。所以我想最好設法彌補這一失誤。對了,我已經瀏覽過——」他舉起那本書——「德昆西的《論謀殺——最精緻的藝術之一》。毋庸置疑,這是一部巨著,但恐怕對獵捕眼下這位高明的兇手並無助益。」
他轉過身抖https://read•99csw•com抖肩膀,滿臉不耐煩地搖搖晃晃從門前走開。另外兩人別無選擇,只得緊隨。不慌不忙走了幾步后,三人都進入漆黑的死巷,並無子彈射來。波拉德從門口轉身,瞥了瞥剛才那扇窗戶,只見有隻手戴著骯髒的白色手套,突然出現在窗口,五指一張,好似一隻海星。
「不,我不懂。廢話連篇,太噁心了。如果有這麼一個人,那他此刻身在何處?」
「進去,」H.M.說,「但要看準時機才進門。我搞砸過什麼事情嗎?不知道。本來我以為不會有什麼卑鄙勾當,現在可不這麼想嘍。試試這扇門,孩子。」
「請給我看看。對,是我寫的那封。可是先生們,何不脫掉外套坐下來呢?今夜天氣惡劣,何況——」
三個人都紋絲不動。波拉德聽見雨點敲打在身上,任憑涓涓細流從眼皮上流過。他們呆站著注視前門,半晌無語。馬斯特斯輕輕動了動手臂,將一片冰涼的金屬塞進波拉德掌心。
「別急,馬斯特斯,」H.M.沉聲說道,拉住總督察的袖子,「我奉勸你,傑姆,最好暢所欲言,好好解釋解釋,否則我們非中風不可。這些信的內容我們都很重視,因為這傢伙一直說話算話。今晚有沒有『十茶杯』聚會?你是不是『十茶杯』的什麼首腦或者小頭目?」
「側門的萬能鑰匙,」馬斯特斯說,「回去把薩格登和萊特叫上,到死巷裡去。讓班克斯過來和我會合。別著急,一聽到我的口哨,你就衝進側門,班克斯和我闖進前門,從這個方向逮住他。你,爵士,信號一響就退到牆邊……」
索亞讀信時一言不發,但最後卻一動不動地望著德溫特。兩人似心有靈犀,達成了默契。在某些方面他們出奇的相似,甚至連玩文字遊戲的圓滑機敏也如出一轍;但索亞更情緒化,而德溫特則講究邏輯;或者正相反?無論如何,很明顯,索亞正竭盡全力振奮精神。
「按照法律,這是私人領地,」索亞說,「我並不反對各位在此現身,但也談不上歡迎之至。今天忙了一天,如果各位沒有急事,恐怕我們要說晚安了。」
「沒看到臉。基本上沒看見什麼。他穿了件大雨衣,戴一頂呢帽,自然,低著頭。他用鑰匙開了前門,閃身入內。不知道有沒有在屋裡開燈,從這兒看不清。第二個人——」
「三個?」
馬斯特斯沿著小路左側前行,身後是波拉德,H.M.也緊跟上來。波拉德幾乎分辨不出總督察後腦勺的輪廓,馬斯特斯突然停下時他險些撞了上去。眼前的黑暗並無變化,卻有個新的聲音在一旁低語道:
「他們已經從裏面替我們開了門,長官,」他說,「你有手電筒嗎?」
「只有那兩扇門。所有窗戶都關著。我帶了一把萬能鑰匙,可以開側門。嘿,你們最好把它帶上。」九九藏書
「——用鑰匙進屋。第三個人是八點半過後來的,有人開了前門將他迎進屋。他穿著一件褶子披風。」
「不,我錯了。」H.M.說,「別動,也別抬頭看。前門正上方有扇窗戶,窗口有人手裡握著一支槍,我估計槍口正不偏不倚瞄準你的前額中心。」
「誰——」馬斯特斯衝口而出。
遠處的景象幾乎不可能看清。一條逼仄的鵝卵石小路向北方延伸,小路右側立著貨倉一般的高牆;左側的房屋體態模糊,綿延林立,黑魆魆的形貌彷彿回歸馬廄和馬車房的本來面目。行至小路中段,右側赫然出現一條狹窄的巷弄,呈直角折去,直抵盡頭一堵厚實的高牆。一座矮小的兩層小樓立於小路與死巷交接處,兩個方向各有一扇門——這便是蘭開斯特公寓五號。
「——第二個人和第一個人幾乎是前後腳到達。也穿著雨衣。他試了試前門,在幾扇窗戶周圍撥弄了一會兒,然後到死巷裡那扇側門去了。不知他是不是用鑰匙開的側門,我估計是,總之他把門打開了。第三個人只比你們早來一點點,身著一件褶子披風,也戴一頂呢帽。有人打開前門接他進屋——整座房子里依然一點光都沒有。他們絕對不懷好意,長官,我敢擔保。」
馬斯特斯打開手電筒,當波拉德用腳推開門時,馬斯特斯將光柱往裡掃射一圈。正前方是一條天花板低矮的寬闊走廊。屋裡並非一片漆黑,在走廊遠處,有少許微光從一扇開了幾英寸的門后漏出來。他們看見走廊里鋪著厚厚的暗黃色椰子圖案地毯,兩側牆邊各有一個大壁櫥,正是那種老式房屋樓梯旁常見的式樣。每個壁櫥里都立著一個頂著奇特蓋子的瓷罐或花瓶。波拉德不禁想起了馬斯特斯對茶杯的描述:「由橙色、黃色、藍色漆成,色澤溫潤、流光溢彩,似乎在翩翩搖曳。」
「若你願意聽我解釋,」德溫特輕輕搖了搖已經熄滅的雪茄,靠在自己的椅背上,「我想可以向你證明,這是獲取我需要的證據的唯一途徑。」
「啊,先生,」馬斯特斯裝出十萬火急的口氣,「事情可能還真的很急,如果按你所言,這隻是一座舒適的私宅,那麼為何不久之前有人摸黑站在樓上的窗口,手裡還握著一支槍?」
「是我。」
「證據?」索亞追問道。
「對,先不說別的,這一點毫無疑問,」德溫特說,「據我所知,這裏只有索亞和我二人。」
馬斯特斯用濕淋淋的袖子抹了抹濕淋淋的臉。
「——而現在我們又獲悉,這是一場騙局,」馬斯特斯說,「但把話先放在這兒:我們有非常充分的理由相信這絕非兒戲。就拿這座房子來說,它不屬於任何人所有,而且一車傢具被運進來,簡直重演了達特利先生、基廷先生被謀——」
「很好。」馬斯特斯屏息說道,一把將門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