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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丹尼斯以前就注意到,布魯斯在舞台下是個肩膀寬闊的高個子,談吐謙遜溫文。他身上自是透出一種鮮明的個性,但只有認真看第二眼之後才能發現。一頭黑髮修剪得整整齊齊,緊貼頭皮;寬寬的臉龐,嘴角因微笑而上揚出淺淺的弧度,恰與高高的顴骨相得益彰;眼中沉澱著濃濃倦意,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謙和優雅。也只有在舞台上他才會燃燒起來,搖身變為一個溫柔的魔鬼。
「聽著!」布魯斯突然猛力一吼,然後,興許是記起他一貫對所有人都和顏悅色,遂調整了一下情緒,換了一種巧妙而溫和的方式,「非談這事不可嗎,貝莉爾?」
「我幾乎能吃下一座房子。」布魯斯摩拳擦掌,把托比趕進化妝室,關上門。「有人記著去飯店訂桌了吧?好,好,好極了!稍等我一下,用不了五分鐘。」
「沒錯,而且作者顯然也知道。」
「最先察覺的是那女孩的父親,」貝莉爾繼續講述,「他是個灰色頭髮的商人,你知道的,那種類型可以讓愛德蒙·傑維斯來演。我們會看到他開始明白過來,然後越來越接近真相,但他什麼也沒法證明,而且孤立無援。當然了,那女孩拒絕相信這一切。不過波雷喪失了理智,準備對她下毒手。作者……真的,我不得不承認!……出色地轉造了緊張氛圍,假若表演得當,觀眾必然會尖叫出聲。
「我把它送去埃塞爾·恵特曼的店鋪里複印一打,恐怕他們要遷延日久才能搞定。」
他緩緩斟滿一杯啤酒,將那隻小狗推到旁邊,從銅質煙盒裡抽出一根香煙,點燃。他慢慢啜下一大口啤酒,又深吸一口煙,隨後長嘆一聲,全身徹底放鬆下來,此刻他形同一個綿軟無力的稻草娃娃。
「但是,布魯斯!如果沒有作者的授權,沒簽合同,根本別想將它搬上舞台啊!」
「布魯斯,你的確給作者寫信了吧?」
「噢,去你的大團圓!」
「一個大團圓——」
「親愛的姑娘,誰說要把它搬上舞台了?我受夠了。我需要一段長期的休養,出去度假,還有……啊呀,你這又是怎麼了?」
「一個大團圓結局。」
「現在證明?」
丹尼斯瞅見了鏡子裡布魯斯·蘭瑟姆的面容。在這黯淡的棕色房間里,那是唯一明亮的東西。剛才布魯斯似乎曾迅速向貝莉爾投去內疚的一瞥,就像個大孩子那樣頑皮,隨後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冷霜上https://read•99csw•com了。
「這是個反高潮,布魯斯。無論在感情上還是在藝術上都不合理。你看不出來嗎?整齣戲都因此功虧一簣……」
她可憐兮兮地解釋:「到頭來,那個所謂的殺人犯根本不是波雷。」
「我是在問你。」
「聽我說,親愛的,除非這個男人就是波雷,否則你的整齣戲都將轟然崩塌。換了是我來寫的話,將會走得更遠。就眼下而言,這齣戲根本不成樣子。」
貝莉爾還是好言相勸:
「你必須給他們一個大團圓的結局,」布魯斯固執己見,「更何況,這有何不妥呢?」
「那是個非常危險的點子,貝莉爾。」
貝莉爾停了下來。
當布魯斯再次轉身直面貝莉爾時,那種微笑不知能融化舞台下多少女性的心房。他的聲音既親切又極富說服力:
「什麼意思?」
「你——好,丹尼斯!」一個新的聲音插了進來。布魯斯·蘭瑟姆就站在化妝室敞著的門旁邊。
布魯斯·蘭瑟姆還在用指尖不停地往臉上輕輕拍打冷霜,鏡中他的雙眼毫無表情。那根躺在梳妝台邊上的香煙靜靜送出一縷輕煙,繚繞在這間不通風的屋子裡。
「很抱歉,我是有一說一。」
而且那身戲服和化妝更加深了他的所有特質。
貝莉爾轉過身來。
「見到你真高興,老夥計,」布魯斯對著鏡子里的丹尼斯微笑著,嘴角緩緩揚起一道弧線,「該不會是我的個人所得稅又出了什麼問題吧?」
「沒必要開這種玩笑吧,貝莉爾。」
「先生?」
「好吧,當發現『波雷』其實是個來搜集素材的名作家之後呢?你將得到什麼?」
「布魯斯,」她說,「你何不變身為羅傑·波雷呢?」
布魯斯·蘭瑟姆在同行中口碑極好,人緣甚佳,箇中原因不難想見。他或許不乏自負,卻從不以此示人。布魯斯對自己的工作瞭然於心,雖然常常扮演廢話連篇的角色,但他的確是一流的演員。而且,儘管他已經不能算是年輕人了(布魯斯今年四十一歲),但卻仍然像剛入行的新手一樣處事認真,毫無做作的架子。
「接著說吧,貝莉爾。」丹尼斯催促。
「為什麼?」
「不知怎麼的,」貝莉爾小聲說,「我不這麼認為。至少我不希望那樣。」她又交疊起雙臂,深藍色的雙眼裡開始盤算創作過程的細節問題。
布魯斯·蘭瑟姆抹完冷霜,將罐子推到一邊九九藏書,用一條毛巾將冷霜從臉上擦去,一隻眼睛從毛巾縫裡瞥了瞥鏡中的貝莉爾。
「托比!」
「不,依我看他們會諒解他的。如果他果真是名動一時的大文豪的話。」
「在那以後!」丹尼斯重複道。
帷幕落下了,遠遠傳來的喝彩聲說明了這一點。起初只是零星的一兩滴,隨即漸趨熱烈,如一陣狂風驟雨席捲過這座古老劇院的每條走廊。喝彩聲湧起,消落,又再度湧起,從中不難想見演員謝幕的次數之頻繁。
布魯斯扔開他用來擦臉的毛巾,驟然從梳妝台前長身而起,但並未勃然大怒,他很少這樣。他雙手順著藍色的絲質睡袍插|進衣袋,開始在屋子裡兜起圈子,化妝師托比手捧他的休閑服,靜靜地候在一旁。
丹尼斯注意到,她剛才一直沒有出聲。實際上她一直背對布魯斯,隨意地站在那裡。
演出結束后的談笑喧嘩已然從後台的走廊里消弭殆盡,此刻劇院內一片寧靜。
「你可知道,」她問,「為什麼今晚我要讓丹尼斯來這兒?」
「有何不妥?」
「還要我再提醒你一次波雷仍然在世嗎?倘若發現他在某個夜晚捲土重來可不是什麼開心事吧?」
貝莉爾的臉龐蒙上一層複雜的陰影,神色一轉,又現出一種嶄新的熱情。
布魯斯仰頭大笑起來。
「親愛的,我可沒開玩笑,我是認真的!難道你沒看出來,那女孩再也不可能搭理他了嗎?這家人會把他趕出村子去。難道有誰會原諒別人把自己當成蠢豬一樣做這種試驗?」
「波雷此人非比尋常,」這位著名演員強調,雙眼依然盯著鏡子,「那女人透過窗帘窺視到的一切細節,包括被扼死在沙發上、衣衫凌亂的受害人,以及在燈下點煙的波雷,如何演繹這部分,乃是關鍵所在。」
「有時候,丹尼斯·福斯特,我覺得你的想法真駭人。」
「來了,先生。」
「聽著,」貝莉爾低聲說。
「危險?」她輕呼。
「酒拿來了嗎?」
「不錯!那樣的恥辱會讓你淪為笑柄的。」
「那……」
「我看不出來為什麼不可能。那你說說應該怎麼樣?」
「我知道了!」她喊道。
「要怎樣用腳燈來襯托這個角色呢!」她說,「怎樣才能表現出那種虛情假意而又魅力十足的感覺!還有女主角,丹尼斯!怎樣表現女主角的愚蠢?因為在整齣戲里,她從沒想過,至少是她拒絕相信,這個男人…read•99csw.com…」
貝莉爾對自己點點頭,撿起那根仍然在梳妝台邊上燃燒的香煙,猛吸了兩口,將它在梳妝台的玻璃表面上摁滅。然後她抬起頭來。
那女孩開口前稍一遲疑,似略有所思,旋又回過神來。
貝莉爾半張著嘴,眼中儘是夢幻般靈光乍現的神采,像一位女先知那樣緩緩伸手指著他。
「聽你一說感覺就和真的一樣!」
「爛得要命!」貝莉爾立刻說——就像所有製作人那樣。「我的意思是,它出自一名頗有舞台感,但卻毫無經驗的作者之手。而且我不得不反覆強調,那個結尾!我的天啊,那個結尾!」
「那麼從技術上說,這是一出好劇嘍?」
而在這間棕色調的化妝室內,沐浴在柔和的黃色燈光下,那喝彩聲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貝莉爾·韋斯充耳不聞。
「慢點,」這次打岔的是布魯斯·蘭瑟姆,「丹尼斯知道那傢伙嗎?」
蘭瑟姆好像根本沒聽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興緻陡增:「哦?何以見得?」
「你忘了,」他補充道,「我還沒聽過劇本里說些什麼呢。」
「布魯斯,別這樣!我已經懇求過丹尼斯了。」 「喂,喂!等一下!」丹尼斯好生狼狽,渾身不自在地抗議起來。但其實在他內心深處對「懇求」一詞還頗為受用,於是便將十指指尖相抵,擺出一副剛直不阿的姿態。
「故事的開端就像普通的愛情喜劇一樣。然後你會開始慢慢意識到——這兒有點古怪,那兒有些不對勁——出了什麼事。與以往幾起謀殺有關的流言甚囂塵上,散布者是一個愛嚼舌根的角色,村子里的大喇叭。漸漸地你發現,這位迷人的陌生來客其實是個殺人犯,就像一隻貓不可能不抓老鼠一樣,他也不可能真正放下屠刀。」
「其中有幾頁是用另一台打字機完成的。而整個最後一幕都是用另一台打字機打出來的。我可以準確地指出他在哪些地方舉棋不定,並且——」貝莉爾停下了,「手稿在哪裡,布魯斯?」
「是啊,當然。」他似乎完全不以為意,「不過沒收到回信。」
「嗯?」
「好吧,然後他會怎樣呢?對了,這劇本的作者是誰?」
劇院的樂隊開始演奏《國王》。樂曲的旋律莊嚴肅穆,音量漸增,在劇院的穹頂下來回激蕩。觀眾們紛紛湧向出口。此刻貝莉爾·韋斯纖弱的雙肩猶如背負著全世界所有的麻煩,而她卻無力應對。
「我https://read.99csw.com正要告訴你,」貝莉爾說,「當波雷犯下第四起謀殺之後……」
「親愛的布魯斯,他一清二楚!他甚至還認識那位探長——」
「真遺憾。」布魯斯嘟嚷著。
「那位老人,」貝莉爾自信滿滿地回答,「定然會對他開槍。」
「在那以後!」丹尼斯又說了一次。
「我說那劇本的結局爛得要命,現在我能證明了!我會證明的!我會證明的!」
「得了吧!小姑娘可不能發脾氣。我承認,這齣戲是有些缺陷……」
「唔!當波雷犯下第四起謀殺並露出馬腳之後,我們推測,他也受驚不小,決意改過自新,恢復正常。於是他來到某個沉睡的小山村,加入了一間鄉村俱樂部。然後他在那兒墜入愛河。
「唔,總有成百上千的人把手稿寄給布魯斯。多數時候他會雇一個審稿人來處理。但當他百無聊賴時,也偶爾會抓出一本自己看看。這次就是這樣。今天凌晨一點鐘,他打電話給我,說這就是他想要的劇目。」
「你必須給他們一個大團圓的結局,」他聲稱。
「聽著,貝莉爾!你難道不覺得——」
「才不是呢!他是位來搜集素材的著名小說家,裝扮成波雷只是意在了解人們對此的反應而已。真的,嘿!聽我說!」
貝莉爾停止踱步,看了看他。
「跟所得稅沒關係,」貝莉爾不耐煩了,「總得有人來勸勸你,如果我勸不動的話。布魯斯,你必須把新劇的結尾改一改!」
貝莉爾嘆了口氣,展開雙臂,彷彿是在對整個宇宙祈禱。
「設想一下波雷,」女孩說,「或者開膛手傑克,或者其他隨便哪個尚未落網的連環殺手。」
如果你在格拉納達劇院上演《黑暗王子》的周期內去觀看過該劇,想必應該會記得在第三幕中,布魯斯身卷晚裝,白領帶上鑲嵌著一顆鑽石,肩披一件飾有深紅色絲邊的黑色大披風。這些華美的戲服和化妝的用色此刻光耀了整間屋子。從近距離可以發現他臉上的妝主要由橘黃色與粉紅色構成,彷彿給他戴上了一張顴骨極高的面具,褐色的眼珠在黑色眼影的襯托下閃耀,加上一口雪白的牙齒,整個人的感覺與平時真是大相徑庭。
「知道什麼?」
托比把酒瓶和酒杯放在梳妝台上,小心地脫下布魯斯的披風,然後是燕尾服與背心,再到領帶和領口,以及漿得筆挺的襯衫。蘭瑟姆將背帶褲的帶子甩到身後,披上托比遞過來的睡袍,一拍梳妝九_九_藏_書台,坐了下來。
「而且,」她對他的反駁置之不理,「你卻要用這種結局讓戲劇收場,把觀眾打發回家。耗費三幕劇的篇幅,得到了什麼?」
「嗯!連續謀殺終結了。也許他的——他謀殺的熱望已得到了滿足;抑或也許是他害怕了,因為警方的追緝已然迫近。不宵怎麼說,謀殺結束了。但他還是原來那個人。然後他會怎樣呢?」
她答道:「是某個我從未聽說過的人寫的。突然就到了布魯斯手裡。」
「那又怎麼了?本來就是事實啊。」
「我不這麼看。」
「絕無可能,布魯斯!在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
她向他靠近了一些。只見她兩頰紅潤,半閉的雙眼光芒閃動,灰色的外套下胸腔一起一伏,彷彿是在為某人的生命辯護。她全身散發出一股致命的吸引力,如波濤般澎湃而來,令丹尼斯·福斯特幾欲暈眩過去。而布魯斯·蘭瑟姆顯然腦子清醒得很,將頭扭向一旁。
「拜託,布魯斯!按你的思路,然後那女孩淚流滿面地撲進他懷裡;而那位父親雖然眼中疑慮未消,卻還是和他握手,原諒了這一切,並祝福他們!母親也趕上來說同樣的話。布魯斯,這在現實中可能發生嗎?」
「我是說,」貝莉爾攤開手解釋著,「他這一次是真正戀愛了。對方是位金髮姑娘,一名純真、甜美又健康的鄉村女子,父母在當地頗有地位。其實這樣的姑娘倒挺適合你的,丹尼斯。
「沒錯。」
「嗯,乖寶寶?」他回應道。
「第三幕是高潮。波雷勸說那姑娘和他一起私奔,卻被她父親截住。這是一幕大戲。父親暴跳如雷,試圖開槍射殺波雷。然後——噢,天哪!」
丹尼斯·福斯特從椅子里跳起來。
「不是波雷?」
「布魯斯給作者寫信了。至少我希望他寫過,在這種事情上他粗心得可怕,」貝莉爾沉思著,「但無論如何這劇本都是個絕佳的點子……」
「三周以前就寫了?還沒有答覆?」
然後他將手伸進一罐冷霜中,取出些許抹在臉上,開始卸妝。
「布魯斯,」貝莉爾輕輕地說。
丹尼斯·福斯特原以為他已經筋疲力盡。但對於演員來說,一場演出結束后,周身總會繚繞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畢竟又一個地獄般煎熬的夜晚過去了。布魯斯站在過道里,扭頭對他那跟在身後的化妝師托比喊道:
「噢,親愛的布魯斯,不!不!不行!」
「啊!」蘭瑟姆心滿意足地做了個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