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想是的。」
丹尼斯覺得H.M.的目光似乎在瞬間掃視了一下貝莉爾。但透過他們身後車站的高壓電線看去,天空已是暮色沉沉,更兼栗子樹的枝葉投下幽暗不明的陰影,所以丹尼斯沒法確定。
「可得保持風度哦,馬斯特司,就像我一樣。」 (在他身後,麥克費格斯先生又是一聲渾濁不清的呻|吟。)
「噢,啊。這話不假。他們就栽在這個地方。」
「『各位陪審團成員,』辯護律師說,『你們都聽到被告的證詞,當天下午並無警察在外監視時,他的妻子已經安然無恙地離開平房。但儘管警方事實上根本沒發現所謂屍體的任何蹤跡,這位證人,萊昂絲小姐,卻在此振振有詞說她看到了。
「可是——」
「這人果真是波雷?」
「道格爾這麼做,克里平這麼做,諾曼·索恩也這麼做。你看,出於某些不可思議的原因,兇手總覺得如果屍體就在近旁他才安心。而你們警方也深知這一點,馬斯特司,這正中下懷。對不對?」
「『萊昂絲小姐也承認,當時燈光非常昏暗。事實上,她敢不敢宣誓說,她看見的並不是陰影中的一堆沙發靠墊?或者並不是拜她過於活躍的想象力所賜?因為除非能夠證明(a)一具女性屍體和(b)一具死屍的存在,否則各位便絕不能宣判我的當事人有罪。』」
「為何告訴我這個?」
「停,」H.M.喊。
「嗯?」
「啊,爵士!」馬斯特司冷冷地招呼。
然後H.M.的大肚皮開始抖動起來。
他付了車錢,砰的一聲更加冷酷地把車門甩上。
「我都看到了哦。」這聲音頗令人毛骨悚然。
「我站在球座旁邊,」H.M.沒完沒了,「迅猛一擊,免度直指右方的球洞。根據精心計算,這一擊本來無論如何https://read.99csw.com都該將這廝穩穩噹噹送上果嶺。哪曾想這一回這玩意兒偏偏沒往右邊拐上一百碼,反倒向左竄了二百碼,敲破了俱樂部的窗玻璃。
「因為他撞到我們手裡了,孩子。他的虛榮心使他在劇本上栽了跟頭。所以我才設下小小的陷阱。他也許,我只是說也許,會犯一個錯誤。但如果他……」
「圈套?那才怪呢!」丹尼斯反駁,「那只是H.M.慣用的語氣罷了,沒什麼玄機。只怕這會兒他早把這整件事忘到腦後去了。」
馬斯特司調整一下呼吸。
「你說什麼?」
「我當然有信仰!無比堅定!我……」
「我們又見面了,」馬斯特司說,「好,很好,非常好!根本沒人告訴我應該在艾德布里奇前一站下車。否則——」
「要真是這樣,丹尼斯,告訴我為什麼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會那麼說呢?他為什麼費盡心思給布魯斯設下這麼一個圈套呢?」
這次她沒有理會。他們沿一道長長的木板台階下坡,大海從視野里消失了。孤零零的車站在路旁好不寂寬。沒有犬吠聲,也沒有哪怕一次喇叭鳴笛。他們橫穿一條小道,然後是一片開闊草坪,隨後又是一排柵欄,放眼一望,遠處球場邊緣布滿灌木與高高的樹叢,還有零星沉寂的沙丘。
「你說呢?」馬斯特司倒吸一口冷氣,「求之不得!」
「據了解,他頗擅長設計各種狡黠的手段去鑽法律空子,說得學術一點,就是巧妙規避法律。這是他走上的一條歧路,還有另一條。他在青少年時似乎就被自己對女性特有的一種自卑情結所困擾。」
「您到這裏多久了?」
「『那麼,萊昂絲小姐,』被告的辯護律師說,『您告訴我們您看見了一具屍體?』『是的!』『請告訴陪審團,萊昂絲小姐,您怎麼知道那是一具死屍呢?您摸了脈搏嗎?測了心跳嗎?用鏡子檢查過口腔嗎?或者,您只是看見而已?』」
馬斯特司用袖子擦擦前額。
「鬼扯,」麥克費格斯先生說,「全是鬼扯,剛才你就偷偷把球從沙坑裡踢出來了;還有之前在第八洞的時候,你也偷偷往前挪了十二三米;沒法將球打過水障的時候,還在水裡上躥下跳,全無半點耐心……」
「沒錯。但當你第一次打電話告訴他發現了一名證人時,他就沒有把握。如果現在他活著,會怎麼說呢?菲利普·佩姆布魯克是一名律師。你有沒有和檢察官交流過這個案子?」
馬斯特司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小姑娘,波雷出身於一個良好的家庭。」
丹尼斯在後面追著她。
「馬斯特司,這些戕害女性的連環殺手都有些共性,」當H.M.抬起頭時,丹尼斯見他面色蒼白,「還記得蘭德魯和普蘭茲尼么?還有那個把女人溺死在浴缸里的史密斯?」
「我還沒說完。」
「原來您也在這趟火車上?」丹尼斯問。
「沒聽懂你的話,小姑娘。」
H.M.怒意頓消,一下子就泄了氣,尷尬之餘緩緩走回球道,手裡撥弄著球杆。
「鎮靜!」見馬斯特司揮舞著雙拳,H.M.忙忙追問,「你有把握嗎?」
「那你是不是還會依然愛他,哪怕他是……你知道吧?」
H.M.似乎全神貫注于樹枝上的什麼東西,入定般仰視良久,心無旁騖。九*九*藏*書同時他的右腳仿若與身體脫節似的伸出去,伸出去,踢了踢地上的一粒高爾夫球,那本來深埋沙中的小球便滴溜溜滾到球道邊上去了。
死一般的靜寂。
「即使在米爾德里德·萊昂絲出庭作證的情況下?」探長問道。
「他們或許會冒險起訴,孩子,有這個可能。但是,如果他們起訴了,讓我這老頭子來告訴你後果會如何吧。」
「你該不會把他是波雷那套謬論搬出來吧?」
H.M.比畫了一下手中枯枝的長短,將它一折為二。樹枝進裂的聲音極為清脆,就像折斷的脖頸一樣。
「喂喂,孩子,你該不會是指控我在比賽中作弊吧?」
他們身處西克萊斯特車站外的高坡上,向東瞭望,一覽無餘。
「不管怎麼說這案子也是歸我負責的,難道你以為我會說一句『噢,啊?』然後就忘諸腦後?你他媽的早該想到我會來,不是嗎?」
「我一大早就出來了,準備好打第一洞,」他說,「像我這麼傑出的選手,按說早該把它直直轟出兩百碼開外了,結果呢?這豬崽居然像迴旋鏢一樣去而復返。為什麼?」
「假如你再說一句什麼要眼盯著球,頭部穩定不動的話,」H.M.用中號鐵杆威風凜凜地指著他,「我就剖你腹挖你心。跟那些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會證明的。」
「那我們還等什麼?」
「這球是活的,」H.M.說,「它長著眼睛,擁有靈魂。孩子,這顆小球的精神力量,比起一整群吸食大麻以後高唱《霍斯特·維塞爾之歌》的蓋世太保還要彪悍得多。」
「馬斯特司,」他娓娓道來,「從一開始,我對此案就有自己的看法。你提供的波雷生平資料更佐證了我的觀點。在其中我看到那個少年在亞熱帶的氣候中長大,身邊有當地的保姆和僕從服侍,供他驅遣;請注意,他不僅僅精通法律,而且還從伏都教那些儀式中偷師了不少障眼法以及詐術……」
「得了得了,馬斯特司!別激動!」
「不錯,」貝莉爾點點頭,「從上次布魯斯在化妝室里說的話,我也猜到你們見過面。」
潮落潮又起,鹹鹹的海風掠過滿是鵝卵石的海灘,纏繞在一座被防水板護住的建築周身。這所房子漆成白色,牆上間或有綠色的百葉窗,顯而易見便是皮靴旅館。旅館前方是高爾夫球場低平渾圓的小丘,白得發亮的沙坑宛若史前陵墓一般,插著紅旗的果嶺依然生氣勃勃,但球道早在蕭瑟秋意里黯淡無光。道旁高高樹頂上,黃葉亦已被濕氣浸透,海風過處,順勢而落,悄然無聲。
「可我從未否認他知道啊!爵士,他那時徑直走向藏身暗處的一名警官,還問候他早安。哈里斯和彼得森都告訴我,他們確信波雷在幾天前就已看穿了。」
「馬斯特司,你這條海蛇,」H.M.的聲音彷彿來自遠方,「去他娘的,沒想到在這也能碰上你!」
「孩子,我不是神,我也是人,我受不了啦。對付這廝的唯一辦法就是把它撿回來,丟到它該去的地方去。就算這樣,你知道不,如果它跳起來濺我一身水權當報復,我也不會驚訝的。」
貝莉爾臉色慘白。
馬斯特司既怒且惑,把剛掏出來的筆記簿又塞回口袋裡。
「然也。」
眾所周知,H.M.歷經大風大浪,縱然泰山崩於前也能面不改色;然則被抓個現行、小丟幾分面子之際,情況卻又不同了。他的眼鏡耷拉在鼻樑上,那神情如同雷霆震怒的君王,連三歲小孩也看得出不對勁。
「好!」H.M.說,「通常情況下,兇手都笨得可以,十件案子中有九件兇手都會犯同樣的錯誤。他們不是把屍體埋到住處數英里之外好讓自己相當安全,而是……馬斯特司,你們警方畢竟不可能把全國每平方英尺的土地都翻過來……而是,我要著重強調,這蠢材總要把屍體埋在自己房子底下,或者花園裡。
「如果他是波雷,」她說,「我九_九_藏_書就親手殺了他。」
馬斯特司探長頗受震撼,儘管他一輩子都說不清這震撼從何而來。他舉棋不定好半天,才清了清嗓子。
眾人身旁秋意已濃,一片沉鬱肅殺氣象。栗子樹的葉片已大半凋零,每當陰沉沉的球場上又一陣輕風襲來,便又開始不安地顫動發抖。
「別急!讓我說完。馬斯特司,波雷第一次發覺警察在追捕他,是在殺害安德蕾·庫珀之後。她的男友前去報警,也正是從那時起你們開始把案發的房子都翻了個底朝天。而我一眼就看出了波雷的應對之策,」H.M.呻|吟著,「只要能再想通一個問題,馬斯特司!噢,該死,再一個就好!」
「難道你不感興趣嗎?」
走出西克萊斯特車站的只有貝莉爾和丹尼斯二人。或者說得更準確些,他們沒看見其他人。隆隆車聲已經往艾德布里奇方向漸行漸遠,他們近旁是一片無邊的靜寂。
時間是下午四點十五分,天光漸弱。來自北海的海風裹挾著水汽,拂過眼前的開闊地帶,徑直闖進鼻腔,霎時寒意頓生。
「沒錯。」
「難道我的設想真的那麼荒謬嗎,丹尼斯?真的嗎?」
「呼!那你還有什麼高論說來聽聽,」他語帶譏諷,「指點指點我們那些屍體是怎樣處理掉的?」
「那麼,馬斯特司,」——H.M.面帶駭人的熱忱,在他那大肚皮允許的範圍內儘可能傾身向前,「你早已通讀了那些證詞,卻沒有意識到一件事,真令我鄙視啊。波雷早已知道有人監視自己。」
「但他並非覬覦她的錢!他要的是她的珠寶!還有,如果他和她結婚是又用了其他名字……」
探長收住腳步,狠瞪著他。
或許就是這種孤獨氣氛催生的某種親密感,令丹尼斯·福斯特打開了話匣子。
「我不明白!」
「貝莉爾,」丹尼斯突然冒冒失失地開口,「你準備對布魯斯說什麼?」
「貝莉爾!冷靜!」
「嗯哼,我的第五個論點,也是最後一個。其實我本不想告訴你,馬斯特司,因為這無異於晴天霹靂。但現在你就在面前,沒辦法。如果你此刻就能逮捕羅傑·波雷,你能確保將他入罪嗎?」
「看好了!」H.M.喊道。
「自卑情結?」貝莉爾驚呼,「對女性?」
麥克費格斯先生猛揪特自己鐵灰色的頭髮。
「當然!」
「一點不錯!」
「是嗎?」貝莉爾質問道,向前方點了點頭。
「沒想到我會來?那你他媽的為啥寫信給我說羅傑·波雷果真就在此地?」
他已無法再阻攔貝莉爾了。她緩緩從他身上把手臂抽開,跌跌掩掩穿過灌木叢,穿過球道,繞過一個沙坑,但始終是朝著遠處那所被防水板包裹的旅館方向。在無聲的恐懼包圍下,貝莉爾往旅館狂奔而去。
總探長眨了眨眼。
「波雷化名R.本尼迪克特,租下一間帶傢具的平房,與新婚妻子前往同住。當地警方心生疑竇,派人于夜間在該平房周圍進行監視。七月六日晚,這位迷人的藍鬍子再次出手,扼死了本尼迪克特太太,並於次日一早揚長而去。對吧?」
「沒有!沒抓到波雷之前完全沒這個必要!」
貝莉爾忽然指向球場盡頭:「您該不會是住在……」
麥克費格斯先生擠出一聲呻|吟。
「你能證明?」
「當然有興趣,但是……」
他輕輕一嘆,把玩著手中的枯枝,算是給這段激昂的結案陳詞重重畫上句號。
H.M.一揚手把球袋拋進樹叢,緊握中號鐵杆,走到球道邊上那顆高爾夫球的位置,渾身洋溢著不容挑戰的威嚴,軟帽下一張臉漲得發紫,將桿頭瞄準了小球。
「我接下來要說的,」H.M.十分嚴肅,「是那位命喪黃泉的妻子。她是何許人也,馬斯特司?她姓甚名誰?他們在哪裡結婚?如果她有存款的話,存在哪個銀行?我翻遍了你寄來的每份報告,沒找到任何信息,等於留下一個大大的『X』。」
馬斯特司一動不動地瞪著他,H.M.則自顧自繼續模擬法庭質證的場景。
「可我們還不知道那傢伙是怎麼處置屍體的啊!這讓所有人
九*九*藏*書都抓狂了。你總不會認為布魯斯有法子設計出一種讓她們完全解體的高招,還能瞞過全天下?」這時他們清楚地聽見馬斯特司粗重的喘息聲。
「亨利爵士。」貝莉爾溫柔地招呼。
「波雷的家人都已亡故,」H.M.說,「他出生在牙買加,父親是當地行政長官,他們多年來都稱其為總督。少年時代,他研習法律,悟性驚人;而且他還是一位一流的業餘演員,但問題在於他學的是法律。
馬斯特司心下明白,低聲問道:「這招行得通?」
「首先,」他說,「我們來考慮一下普通的兇手在殺害被害人(這裏說的被害人都指女性)之後會採取什麼策略,將屍體藏起來並且偽裝成謀殺從未發生一樣。能跟得上嗎,孩子?」
「我的意思是,孩子,總有一個女人是他們的歸宿。在兩起謀殺之間,他們都會和某個同定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如恩愛夫妻一般溫馨甜蜜。每次他們返回這個避風港的時候,這個女人都會毫無怨尤地原諒他們。你總該還記得史密斯和他的伊迪絲·佩格勒吧,還有蘭德魯和他的費爾南達·西格里特。而羅傑·波雷……」
「『有趣』,」他罵道,「噢,啊!也許吧!可這也沒告訴我們他是怎麼處理屍體的,對不對?」
「可是——」
「啊,」馬斯特司勉強擠出個笑臉,「可惜警察的出差津貼供不起一張頭等車廂的票價,福斯特先生。喂,亨利爵士!」
沉默彷彿無邊無垠蔓延開來。H.M.在樹樁旁邊隨手撿了根枯枝,像玩弄高爾夫球杆那樣在手中掂量著。
貝莉爾顫抖不已。H.M.牢牢盯著她,令她更為窘迫。
「啊哼!」H.M.精神抖擻地咳了一聲。
「那是自然,孩子。」
唐納德·費格斯·麥克費格斯先生幽靈般從近旁一棵樹後面飄了出來。
「球會拐彎,曉得嗎?而且我眼前還有紅色的霧靄飄來飄去。然後我就想:『你要拐彎是吧,嘿?好,看我瞄準,轟你進洞去!』於是我站在球座旁邊……」
「但如果你想不出來的話,對我們又有什麼助益呢?」
「這期間您一直就在干這個?」
「見鬼去吧,你莫不是想說,他是用魔法詛咒讓那些女人消失的?」
H.M.停了下來。:
「我是認真的,丹尼斯。我不知道有沒有那個膽色,但好歹會試一試。每當想到那些被埋掉的女人在黑暗中慢慢腐爛的時候……」
瞥見H.M.的表情,丹尼斯不禁險些爆笑出來,但顧及H.M.正在氣頭上,便硬生生忍了下去。
他們之前橫穿的那條白色道路想必通往艾德布里奇。伴隨一陣馬達聲,路上開來一輛老式的計程車。心下不安的丹尼斯一手提著貝莉爾的皮箱,另一手提著自己的,完全沒注意到計程車忽然在不遠處停了下來。更為不妙的是,從後座里跳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馬斯特司總探長。
「噢,沒錯。」
「即使在米爾德里德·萊昂絲站上證人席的情況下,」H.M.憂心忡忡,「還記得你的副警監嗎?」
「我?」H.M.說,「噢,差不多兩星期吧——我是來打高爾夫的。」他忙不迭解釋。
「嗯?」
「他們和法國農民一樣小氣。雖然性格可能較為活潑,對於性|事卻非常冷淡。他們大都具有某些扭曲了的詩人特質,對鮮花與詩歌有茗偏執的喜好。而且(這是我要強調的觀點)都有一個女人是他們絕不會去殺的。」
此刻他就宛如一位重獲新生而又不屈不撓、雖九死猶未悔的聖人。但當他從球袋裡抽出一根中號鐵杆時,差點被耳邊新冒出的一個聲音嚇得半身不遂。
H.M.吸吸鼻子。
「我一直都告訴你……」他開始滔滔不絕。
馬斯特司轉過臉來,「爵https://read.99csw.com士,難道他每次都能如此逍遙法外?」
「很遺憾,馬斯特司,這是事實。」
H.M.點點手指頭:「但是,孩子,個別時候,兇手並不完全是個蠢材。就拿波雷來說吧,你挖掘出來的那些關於他在以殺害女人為業前生活情況的資料,我極感興趣。」
「老菲利普?和他有什麼關係?他一年前去世了。」
「嗯,我想是的。」
他們在西克萊斯特見到的第一個人,居然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
「你不知道才怪呢,」麥克費格斯先生不依不饒,口氣中反倒有幾分敬畏,「老兄,我真不明白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他話音一變,哀聲喚道,「莫非你根本沒有宗教信仰?」
「法宮、陪審團和其他所有人都會認為證人看走了眼。但即便他們燒壞了腦子說:『見鬼,我們知道他是有罪的,弔死這傢伙!』……嗯,馬斯特司,這一判決也必定會被刑事上訴法庭撤銷的。」
「你說來說去無非是說血腥的波雷先生掌握一條極簡單的處理屍體方法,」他吼道,「這麼說可能有點馬後炮,但是,爵士,我早就知道了。」
貝莉爾翻過柵欄走向H.M.。一片空寂之中,她踏過草坪的沙沙腳步聲清晰可辨。
「我不知道。」她的回答也同樣生硬。
「馬斯特司,」H.M.撓撓下巴,沉吟道:「此時此地,有些事得先和你通個氣,」然後他徑直望向貝莉爾和丹尼斯,「你們兩位年輕人也該聽一聽,這樣才公平。我說,馬斯特司,要不要我先給你大略講授一下『如何藏匿屍體』這一課題?」
「嗯哼。可你還是不得要領。我換種方式可能更容易說清楚。」
丹尼斯手中的皮箱掉到地上,他抓住貝莉爾的手曾按了按以示警告,成功擋住了她將要出口的那一聲尖叫。不過馬斯特司忙於考慮其他事,並未注意身邊這二人。
「問題就在這兒,」H.M.略頓了頓,「如此一來就大有文章了,波雷早已察覺有人監視,卻依然樂呵呵著手行兇,甚至連窗帘都沒拉好。喔,孩子!你不覺得其中有古怪嗎?」
馬斯特司探長轉過身去,僵立不動,他們看不見他的表情。當他再次開口時,音量很低。
「啊!」貝莉爾不悅地一嘆。
因為這其實一點也不好笑,一點也不。
他翻過柵欄,布魯斯緊隨其後。而H.M.還是一動不動。
「皮靴旅館?喔,」H.M.盯著手中的球杆,緊蹙眉頭,「不是。你知道嗎,我從前曾見過你的朋友布魯斯·蘭瑟姆一兩次。」
「因為你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除非,該死的,除非我來了靈感!」
H.M.揮了揮手:「既然如此,孩子,就來談談我的第二個觀點吧。先不提前三起謀殺,安吉拉·菲普斯、伊麗莎白·莫斯納爾還有安德蕾·庫珀。把注意力集中到十一年前托基那場勾當上。
「貝莉爾,你深愛著布魯斯,對不對?」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胡扯什麼。」他怒吼。
H.M.沉默了片刻,撓撓他那禿瓢。
「我看著呢。」
「我知道了,爵士。波雷又走了狗屎運,對不對?」
「嗯哼。總以為女人看不起自己。天哪,世上真是無奇不有!但他確曾因這方面的問題麻煩纏身,是個黑人女子。為掩蓋那一醜聞,他在二十年代中期匆匆逃來英國。我說,馬斯特司,你不覺得這個故事既動人又有趣嗎?」
「那倒也不盡然,」H.M.的語氣簡直能讓人跳起來。
「那麼,很自然地,我也就無意插手他在此地的計劃。我是來度假的,小姑娘,僅此而已。」
「哦?你看不出來裏面的聯繫嗎?」
當然,這位大人物可沒看見他們。他面朝球場,站在沙坑底部,頭上是栗子樹的繁枝茂葉,身穿一件腰部尤為寬鬆的燈籠褲,頭戴一頂軟帽,目光之兇悍連惡靈見了也不免要畏怯三分。他一隻手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高爾夫球袋,內裝十余支球杆。但最令丹尼斯吃驚的還是他接下來離譜的舉動。
「貝莉爾!」丹尼斯喊道。
H.M.舒舒服服地坐到一個樹樁上,摘下那難看的軟帽一甩手拋進草叢,然後又隨手將那根中號鐵杆扔到腳邊的球袋上。他端坐了片刻,盯著自己的鞋,想必是在整理思緒。隨即他吸了吸鼻子,從眼鏡上方打量著馬斯特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