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指控
「我們愉快地晚餐之後,很晚才就寢。威廉姆爵士告訴我,他的前任——老埃基波羅死後,確實走進了我的房間,這讓我嚇了一跳——但亊實上,我並沒有因想要博君一笑而裝出來的那般害怕。」
薩默爾·佩皮斯
一六六一年四月八日
第一節
「不,不是你想的那種事。」馬克正色道,「我指的是一個——亨德森夫人的原話是『穿著奇怪古裝』的女人——當時在他房間里跟他聊天。當然,從理論上講,這未必全無可能。當晚,家裡有幾個人,包括露西、愛迪絲和我都去參加了一場在聖戴維斯舉行的假面舞會。露西打扮成蒙特斯潘夫人,路易十四最寵愛的情婦。愛迪絲戴著軟帽、穿著襯裙,我猜是要打扮成弗洛倫斯·南丁格爾。太太是著名的皇家交際花,妹妹又是偉大的護士,我看我是被保護得妥妥帖帖了。」
列車準時抵站。史蒂文斯下了車,在車站裡晃悠著,舒展腿腳。門上的時刻表用黑色數字標明:下一班去克里斯彭的列車將於七分鐘后出發,是輛快車,第一站是奧德摩爾。搭乘幹線列車,只需三十多分鐘就能到克里斯彭,也就是哈福德的下一站。沒人明白哈福德和布萊恩馬威爾之間為何會設立該站——或者說,設立克里斯彭這一行政區劃。要知道,當地只有十二戶人家,彼此相隔甚遠,稀稀落落地散布山間。但退一步說,它倒也算是自成天地,擁有獨立的郵局和藥店;而且,在國王大道蜿蜓直上、通往德斯帕德莊園處,在紫銅色山毛櫸的掩映中,還開著一家茶館;更有甚者,雖然此事既不合常理又缺乏象徵意義,但當地確實有個殯儀館。
「一個女人?」
候車期間,史蒂文斯懶懶地想著馬克·德斯帕德——家族新任首領——今晚會不會跟往常一樣前來造訪。史蒂文斯的小屋離莊園大門不遠。大概是從兩年前開始,他們漸漸建立了友誼。不過,馬克和他妻子露西今晚大概不會來登門拜訪了。沒錯,老邁爾斯的死——死因是胃炎,近四十年腐敗的生活使他的胃壁爛若果肉——不會引起太多悲哀,因他主九_九_藏_書要居住海外,家族裡的其他人基本和他不熟。但其過世畢竟帶來了大把的待辦事宜。老邁爾斯沒結過婚,馬克、愛迪絲和奧戈登都是他弟弟的孩子。史蒂文斯意興索然地想著,這三人將會繼承數之不盡的財產。
史蒂文斯只覺得有些東西正困擾著他,一時說不清楚。
「你該不會是說,」史蒂文斯發出一陣含義不明的呢喃,「她是女鬼?」
史蒂文斯看看他。馬克那鷹鉤鼻突出的瘦削臉龐上帶著某種肅然,看不出有無諷刺之意。
「我們的亨德森夫人,」他重複道,「自稱看到了怪事。說實話,她看到的究竟是什麼,我也不完全清楚,因為她除了偶爾透露一點點——還夾雜著不斷地祈禱——之外,什麼都不肯說。據我推測,她是說邁爾斯叔叔死的那晚,她看到他房間里有個女人,還跟他說話呢。」
莫萊又猶豫了一下,補充道:「題目肯定要改。他擬了一個超長的、艱澀難懂的名字,對書籍推銷可沒好處,但這事以後再說。本書寫的是一群女性罪犯,很夠勁兒。」
莫萊依然半是心不在焉、半是迷惑不解地四下打量著,很明顯是心中有事。只昕他問道:「你正式見過克羅斯嗎?」
邁爾斯過世后,史蒂文斯只見過馬克一次。老傢伙是四月十二號周三晚上死的。史蒂文斯記得這般清楚,系因那天他們夫婦倆少見地回到了克里斯彭。不過,逗留期間,他們並未得知不幸,次日一早就開車回了紐約,後來才從報紙上閱聞噩耗。那個周末,也就是十五號那天,兩人循例再次回到鄉間小屋,去德斯帕德家正式悼念,但沒有參加葬禮。瑪麗對死亡——對看到死者,有種戰慄的恐懼。葬禮當天傍晚,空蕩蕩的國王大道上,史蒂文斯碰到了散步的馬克。
當時暮色正濃,空氣濕冷,還刮著風。國王大道通往德斯帕德莊園道路兩側的樹林剛剛開始抽芽。大樹被風吹得擺動著,在馬克頭頂投下了一道道陰影。馬克長著鷹鉤鼻子的臉被街燈映照得很是蒼白,呈現出他心中洶湧的情緒。他靠著路燈柱子,雙手插|進口袋。
愛德華·史蒂文斯和常人並無分別。此時,他正坐在開往闊街的火車的吸煙車廂里,列車將於六點四十八分抵達。他年滿三十二歲,任職于紐約第四大道的哈羅德父子出版社編輯部,職位勉強算是重要。他一般是住東七十街的出租公寓,周末則常常返回費城郊外克里斯彭的小宅。他和太太都很喜歡鄉間生活。今天剛好是周五,所以他打算傍晚時趕回去跟太太瑪麗會合。(時值一九二九年暮春。)史蒂文斯的皮包里,裝著
九九藏書高登·克羅斯最新謀殺小說的手稿。以上全都是對事實的平實描述。史蒂文斯無法否認,他目前真的只想考慮那些可以列表說明的事實,而不想考慮別的。「這個,我倒沒覺得這事情有何古怪,」他說道,「你有沒有問問露西和愛迪絲,是不是她們去過?而且,若任何人都進不去死者的房間,亨德森夫人又是如何看到這一幕的?」
「但實際上,」他愁眉不展地續道,「根本不可能有人進他房間。你不太了解邁爾斯吧?他是個和藹可親的老東西,卻喜歡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讓任何人進——這你是知道的——雖然他的態度總是很禮貌。甚至餐食都讓人送到房裡。當然,他病情日益加重時,我請了一位受訓護士來照顧他。我們把護士安排在他的隔壁,可這老傢伙總是鎖上連接兩個房間的門,不想讓護士隨時過來照看,我們好不容易才攔住他……由此可見,亨德森夫人所言那個『穿著奇怪古裝』的女人,雖然理論上有可能——」
第一章首頁上別著一張畫面清晰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個女人,下面印著一行整齊的小字:
兩件什麼事?好吧,其中一件是他公文包里裝著的高登·克羅斯的新手稿,等著他去閱讀。高登·克羅斯——說來真怪,這是他的真名——編輯部頭頭兒莫萊發掘出來的作家。他是個一心要重述歷史上真實謀殺案的隱士,其天才的地方是描述生動、活靈活現,彷彿目擊者之口述一般。他有著那種近乎惡魔的天分,能把沒親眼看見的事情講得栩栩如生。這種天分往往伴隨著欺騙。一位著名的法官曾不慎如是寫道:能在《陪審團的紳士》中將尼爾·克利姆案記錄得這般生動,此人鐵定在庭審現場。「眾所周知,克利姆是一八九二年受審的,」《紐約時報》事後評論道,「而克羅斯先生據稱年僅四十。很顯然,若他確曾出席庭審的話,未免太早熟了。」這對該書的銷售而言,自是一個不錯的宣傳。
莫萊再次疑惑地看著史蒂文斯,而後則從辦公桌上拿起某樣東西,轉換了話題:「別管他了,帶上手稿。小心點兒,上面還別著照片。哦,對了,周一上班后先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然而,克羅斯先生的故事之所以大受歡迎,最主要的原因並非他描述得生動,而是他所選擇的案例。他每本書都會選擇一兩宗著名案件,但主要還是圍繞那些獨特、怪異之事,而且是幾乎沒人聽過的那種:案件發生時當然頗富傳奇,如今看來則充滿著戲劇衝突因子。他某些文字非常聳人聽聞,雖有照片和文字資料佐證,卻依然有批評家出面指責,稱他記述的「真實」云云,純屬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這又引起了一陣軒然大|波——當然,對他的書又是一次不錯的推銷——最後,事實證明克羅斯沒虛構任何情節。那次事件里,該批評家收到了來自布魯塞爾市長的憤怒來信,因他稱曰「騙局」的案例恰和十八世紀布魯塞爾的一位著名惡徒有關,而市長大人對此深感自豪。全賴這些噱頭,克羅斯雖非最暢銷的作家或年度最佳作者,哈羅德出版社依舊將他放到主打之列。
莫萊坐著搖了搖頭:read.99csw.com「不,並非如此。他可不想要這種私人推廣,他此舉另有緣故。」
「我覺得這姿態不錯,「亨德森夫人對史蒂文斯家的廚子透露道,「我猜,他肯定以為他握著玫瑰經念珠。當然,他們家並不信奉天主教。不過,無論如何,我覺得這姿態不錯。」
「怎麼說呢……他非同尋常,我是說他的合同。他堅持要給合同添加不尋常的條款。合同的其他部分他完全無所謂,簡直連看都懶得看完。他堅持添加的條款是,每本書的腰封背面,必須印上他的大幅照片。」
「你讀過了?」
「從前有個人,居住教堂墓地附近……」對一個尚未完結的故事而言,這不啻是個挺好的開端。從各種意義上講,愛德華·史蒂文斯都說得上是居住墓地旁邊,這是對事實的最樸素的描述,所以他隔壁當然就有片墓地——德斯帕德莊園的名望一直非比尋常,只是稱不上「舉足輕重」的大型墓地罷了。
話說回來,老邁爾斯·德斯帕德的死,沒準給J.阿特金斯送來了一樁生意呢。所以,最近……
「太好了!」史蒂文斯熱切地說。
「沒有。我在辦公室好像看到過他一兩次,僅此而已。」史蒂文斯答道,依稀記得克羅斯寬闊的背影,或是剛好轉進另一個角落,或是正推門走進某個房間。
「對,」莫萊猶豫道,「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他迄今最好的作品。」
「這是克羅斯的新書,」他說道,「你這周末能否帶回家去讀讀?五月的推銷會上,我想讓你去介紹這本書。你對這類故事總是挺熱衷的。」
這個周五的下午,史蒂文斯被編輯部頭頭喊進了辦公室。莫萊的辦公室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響動。他端坐辦公桌后,正對著面前軟皮夾子里裝著的一沓整齊的稿件眨巴著眼。
「我們那位亨德森夫人,」馬克貿然說道,「自稱看到了怪事。」
另一件讓亨德森夫人大感興奮的事情,迄今為止尚無人能給出理性解答。把這件事透露給史蒂文斯的是馬克·德斯帕德,說話時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克里斯彭的誕生,歸根溯源是和德斯帕德莊園有關。輝煌的一六八一年間,當佩恩先生親抵此地、同斯庫基爾和德拉沃爾間廣袤森林中的人們和平相處之前,四名專員曾被派到這裏,準備在這片新近獲得的賓州大地上籌建城市。「克里斯彭」正是源自那四位專員之一——威廉姆·克里斯彭。他是威廉·佩恩的親戚,死於一次出海遠航,但其表兄弟德斯帕德——據馬克·德斯帕德所說,他們家的姓氏源自法國,拼法令人迷惑地變過好幾次——在鄉間弄到了大片土地,建了德斯帕德莊園。而德斯帕德家的老邁爾斯·德斯帕德——高貴的花|花|公|子、家族首領——死了才不到兩周。
史蒂文斯想不出來,他放棄了。抱著對克羅斯的一點好奇心,他打開公文包,取出了裝在夾子https://read•99csw.com里的手稿。手稿厚厚一沓,估摸著有十萬字。像克羅斯的其他手稿一樣,列印整齊到變態的地步。書稿分章節用銅夾子夾在一起,所附的圖表、相片和圖畫則用回形針別在稿件上。史蒂文斯掃了一遍目錄,看了看首章標題——不過,讓他嚇得手一松,差點把手稿掉到地下的,可不是標題本身。
「我是說,」馬克皺著眉,小心翼翼地措辭,「那裡過去曾經有一扇門,但兩百年前就砌上磚頭、釘上木條封死了。而我們這位神秘的訪客居然能打開它,走了出去。是鬼魂嗎?不,我可不信。我們家族從古至今就沒出過一個鬼魂。本家族該死地過分受人敬重。你聽說過受人敬重的鬼魂嗎?對家族而言,這不啻算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但對獵奇的客人來說,則是一大損失。要我說,多半是亨德森夫人的腦子出了問題。」
這時,通往月台的大門嘎吱打開,史蒂文斯登上幹線列車,來到吸煙車廂。窗外,春天的夜色籠罩下來,天空從灰濛濛變成了黑漆漆。儘管車廂里的空氣不流通,灰濛濛的頂燈將一切照耀得有些污濁,史蒂文斯依舊能嗅到一絲春意。這是鄉間特有的、讓人為之一振的味道。(這味道把史蒂文斯的思緒帶到了瑪麗身上。稍後,瑪麗會開車來車站接他。)車廂中的空座逾半,乘客們懶懶地翻著厚厚的報紙,煙霧在肩頭縈繞,氣氛令人昏昏欲睡。作為一個心滿意足的男人,史蒂文斯隨興琢磨著兩件困擾了他一天的怪事。因性格之故,他不想分析這兩件怪事,只打算想想可能的解釋。
若說高登·克羅斯的事情既無關緊要又理不清頭緒,那老邁爾斯·德斯帕德的事情更是如此。史蒂文斯的思緒飄到了德斯帕德莊園,山毛櫸叢中那些被煙熏黑的石頭,還有那些從沉睡中驚醒的庭院。他記得去年夏天,老邁爾斯在大宅后低陷的庭院中散步的樣子。老邁爾斯其實並不老,過世時才五十六歲。但他老態龍鍾的舉止、光潔白領映襯下那瘦骨憐峋的脖子、捲曲的灰白鬍鬚,還有長久以來鬱鬱寡歡的神情,都讓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要老。史蒂文斯還記得他在暖陽下煞有介事地抬了抬時髦的帽子,眼神蒼老而困惑。
史蒂文斯喉嚨里嘀咕了兩下。牆邊堆滿了腰封花哨的書籍。他站起來,抽出一本《陪審閉的紳士》。
莫萊沒再提書稿的事。現如今,史蒂文斯坐在奔向西賓夕法尼亞的列車上,打開公文包,想看看那份手稿。但他猶豫了,腦子裡仍然充滿著沒來由的謎閉。
瑪麗·德·奧布里:一八六一年因謀殺被送上斷頭台
「亨德森夫人自稱是從窗外看到的。那扇窗子對著二樓的陽光房,邁爾斯一般都拉著窗帘。但我還沒跟露西和愛迪絲提到這事。」他略一猶豫,爽朗地笑了,「我這可是有著充分的理由——此事完全不讓我覺得困擾,而且我無意將之搞成神秘事件。讓我困擾的是亨德森夫人故事里的另一部分。據她說,穿古裝的女人——一個字一個字聽仔細嘍——先是和邁爾斯聊了兩句,然後轉過身,從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門走出去了。」
然後,他突然沿著國王大道大步離去。
照片中的女人,赫然就九-九-藏-書是史蒂文斯的妻子。
「原來如此,」他說道,「我正納悶呢,但好像沒人提起這事。沒有生平簡介,光禿禿的一張大照片,下邊印上名字——而且,這是他的第一本書。」他端詳著照片,「怎麼說呢,他這張臉讓人印象深刻,顯得挺睿智的,我想印出來還不錯。但他為何竟會如此自豪,要把這個四處張貼——」
同樣需要強調的是,此日無論晝夜,均都未見異常。史蒂文斯陷入亂局的機會,並不比別人更多。眼下,他無非是歸家途中。而且,他是個相當幸福的男人,事業和家庭雙全,對目前的處境很是滿意。
死於胃炎可不輕鬆。環遊世界后,邁爾斯·德斯帕德回到家裡,緩慢而痛苦地死去。期間,他一直是靠斯多葛派的恬淡精神默默忍受著。這激起了他家裡廚師的崇拜,具體表現是痛哭不止。亨德森夫人——廚師、總管家兼暴君——說他偶爾會痛苦地叫幾聲,但這種時候不多。他們把邁爾斯葬在私人小教堂的地下墓室,和德斯帕德家的九代先袓們葬在一起,在地下墓室里像舊書般排成一列。下葬后,封住墓室的石板再次蓋回。不過,有件事讓亨德森夫人印象尤深。邁爾斯·德斯帕德臨死之前,手裡握著一根普普通通的繩子,繩上有九個結,彼此間距相等。他死後,他們從他枕下發現了這根繩子。
該殯儀館一直讓史蒂文斯疑惑不解。他總愛琢磨為何會有這個殯儀館,到底誰會去光顧呢?殯儀館的櫥窗上,印著J.阿特金斯的名字,低調得像是誰的名片。他從沒見過該殯儀館的櫥窗後面有任何人影、任何動靜,只看見幾個形狀模糊的小型大理石台——大概是插拜祭用的花的吧——以及用銅質窗帘環扣成半人高的黑色天鵝絨窗帘。當然,他深知殯儀館通常都談不上生意興隆,更不會隨時有顧客盈門。但一般的殯葬師,性格總是開朗而隨和的,他卻從未見過這位J.阿特金斯出門閑聊。這甚至給了他一些隱隱約約的偵探小說靈感。他構想的故事大綱里包括一個殺人如麻的殯葬師,他用殯儀館來澄清家中堆積如山的屍體。
那是一周前的事了。而今,史蒂文斯坐在開往克里斯彭的列車上,回想著那次會面,漫不經心地考慮著其中的謎團。他一直思索著這幾件各自獨立的怪事——比如和莫萊在辦公室的談話內容,又比如和馬克·德斯帕德的聊天——他推敲的並非合理解答,而是如何把它們融進一個故事大綱。當然,它們全無關聯,跟報紙上不同版面的新聞標題一樣,全無關聯。現在,先把幾件怪事列出來吧:隱士作家高登·克羅斯,熱衷發表照片,卻和虛榮心無關;隱士百萬富翁邁爾斯·德斯帕德,因胃部感染而死,其枕下發現了一條打著九個結的繩子;身著古裝的女士——具體哪個時代的古裝不詳——有人宣稱看到這位女士從一扇用磚封了兩百年的門走出房間。若要將這些互不相干的元素糅進同一個故事,一個有經驗的作者該如何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