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條剛上桌，孔懷玉一腳踏了進來。一家人忙站起來讓座，白香衣說：「村長，我正想吃了飯去看您呢，不想您就來了。」

春寶走來問候了白香衣幾句，就回自己屋裡去了。不一會兒，桂蘭領著存糧過來，小心翼翼地搭訕：「娘，這是哪兒的親戚呀？」

「誰來了也不稀罕，除非你給俺領回個媳婦來。」玉翠沒好氣地說，但是她還是忍不住好奇，看了過去。

「那你還答應她？豬腦子！」

白香衣的突然歸來，讓玉翠夢遊了半天，才相信了這一事實。她實在想不通，白香衣放著城裡的福不享，卻要往苦窩子里鑽，心裏忽然咯噔了一下子，問道：「白老師，你沒犯錯誤吧？這不是下放嗎？」

白香衣有些不自在，趕忙說：「叫孔春暉呢。孔春暉，快叫老爺爺。」

春暉迫於壓力，鼓足勇氣，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大娘。」聲音細若蚊蚋。

她就像一朵招蜂引蝶的花，吸引了無數獵艷的目光，追求者紛沓而來。但是那些人給不了她踏實的感覺，她只是需要一個家，能夠順順噹噹地過日子。一次去醫院給兒子看病，她被縣醫院的陳醫生相中了，託人來說，她考慮了一下就同意了。陳醫生四十來歲，曾經是一個國民黨軍醫，解放時當了俘虜，因機緣巧合，用高超的醫術治好了一個重要首長的疑難病症，上級批示他只是一個救死扶傷的醫生，沒有對人民犯下不可饒恕的罪惡，無罪釋放了。

兒子出生了，起名字的時候她想曾想讓兒子姓高，但是最終為了不驚世駭俗，還是讓兒子姓了孔。她不敢心存奢望，能夠再見到高原，她告訴自己，在高原離開孔家屋子的那一天就註定了，他們的恩愛和緣分僅僅限於那個臘月里的夜晚。

「想你們啊，做夢都夢見孔家屋子。」

玉翠說：「懷玉爺現在不是村長，是書記了。」

「這麼說，她來過了？」

「俺才懶得管那些飢荒，小忙，咱們吃飯。累死了，早吃完，早睡覺。」小三有些不耐煩，轉臉殷勤招呼自己的媳婦李小忙。

車把式望向白香衣，定住了眼神，咧嘴傻笑：「白老師，還認得俺嗎？」

吃了飯，小三就催著李小忙回了他們屋，不一會兒那屋就黑了燈。

「白老師哪裡算親戚？是你嬸子，自家人。正經話不會說一句，還想說巧話呢！」玉翠見了桂蘭就煩，沒好氣地說。

「人家才不屑來咱家呢！人家和孔寶川家才是一家子，人一來，就奔了人家去，熱乎著呢，只打發春生過來說了宅子的事。」

「俺是春生。」自報了家門，春生有些靦腆。

在那裡她有了檔案，清清白白，沒有一點兒瑕疵。這是她進城最大收穫，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她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檔案是縣政府檔案室文書小邵的傑作，當她辦理各種手續的時候，小邵讓她提交檔案，她直言相告，沒有。小邵請示了縣長，縣長批示馬上建一個，於是這份珍貴的檔案就出爐九-九-藏-書了。

「雞腚眼大的破埝子，有啥好想的？」玉翠仔細端詳著白香衣的臉，嘴裏嘖嘖有聲：「白老師，你咋還是這麼俊？看肉皮嫩的，一掐一泡水。」

玉翠笑罵：「你個沒良心的，你們娘倆剛見面，就對上眼，要和著伙擠兌俺了？」

桂蘭干站了一會兒沒趣，擰身走開，生悶氣去了。

二兒子春生提著趕大車的長鞭，興沖沖地走了進來，叫了聲娘。玉翠白了他一眼，懶得理他。春生是她的一塊心病，二十四五了，卻光棍著，別人家的兒子像他這麼大，早已閨女小廝滿地爬了。他的妹妹春花、春草起初還嚷著等哥哥娶了媳婦再嫁人，可望眼欲穿，望到天邊也不見新嫂子的影兒，終於沉不住氣，先後嫁了出去。

玉翠使勁擠了擠眼睛，就一陣風似的旋了過去，握住了那人的手。「哎喲，老天爺啊！白老師，你咋就猛不丁地從天上掉下來了？」

玉翠這些年像趟進了地瓜地過得磕磕絆絆的。孔寶川正當壯年，在一次耕地的時候，絆了一個跟頭，連咳嗽一聲都沒來得及，兩手一紮煞，沒動沒靜地去了，撇下她和一大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大躍進、大鍊鋼鐵、入社，吃食堂，孔家屋子也隨波逐流，她就像一個陀螺一樣滴溜溜地轉，風裡來雨里去，狠狠地折騰了幾年，孩子們漸漸地大了。這些孩子就像田間地頭的茅草，長得潑辣，六零年鬧飢荒，村裡餓死了許多人，他們牲口一樣嚼野菜樹皮，居然沒餓死一個。

「嫂子，這次回來，我就沒打算回去。瞧瞧，我的家當都拉來了。」

玉翠拖長了聲音響響亮亮地應了一聲，拍拍春暉的小臉蛋，誇獎說：「真是個聽話的好孩子！」然後抬起頭，對白香衣說：「白老師，回來一趟不容易，多住些日子吧。」

「不是。我自己申請回來的。」白香衣快活地說，離了縣城，威脅遠了，籠在心頭的陰雲隨風而散，露出了藍熒熒的天。

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學校里代課的曹老師，就是因為犯了什麼針線的錯誤，被下放的，城裡的老婆和他離了婚，如今還光棍著。

白香衣時不時會像一顆流星，在人們的話語里閃一道光亮。誰家的女孩長得水靈，人們都喜歡這麼誇她：「看她俊得真是史無前例啊，快攆上那個穿旗袍的女人了！」

「那你咋說的？」

白香衣忙過來拉住桂蘭的手，說：「這就是春寶媳婦？怪俊的，嫂子好福氣，娶了個好兒媳婦兒！」

「來來來，吃一碗。」玉翠端起一碗麵條，往孔懷玉手裡送。

桂蘭忍著一肚子火，厚著臉皮巴結玉翠：「娘，俺來和面吧，您歇著。」

「你那營生能拿到檯面上？做出東西來能吃嗎？」玉翠一點好顏色也不給桂蘭，惡語相向。

玉翠放開白香衣的手，抓住春暉的手，說：「瞧瞧，你咋這麼會生？跟畫上的小廝一個模樣。他爹沒一塊來嗎？」

要卸東西時，白香衣才發現只顧九九藏書高興，住的地方還沒有著落。

回到家，寶櫥跟胡桂花一說，胡桂花大罵孔樹林兩口子心黑。不過他們也只能知足，目前只能賺一個子是一個子了。剩下的就怕沒法和白香衣交待，其實白香衣倒是好對付，難纏的是玉翠。一夜翻來覆去，合計的全是怎麼應對玉翠的尖牙利齒。

白香衣語氣更加嚴厲：「那怎麼行呢？孔春暉，喊大娘！」

孔寶櫥興沖沖地到了孔樹林家，說明來意。孔樹林見孔寶櫥賣得迫切，就趁火打劫，和老婆一唱一合，把價錢壓得低低的，本來值一百多元的宅子，以五十元成交。

其實村裡人已經記不清白香衣的模樣了，她來了又去，就像一個神話，美麗而模糊。玉翠偶爾也會想起那個愛穿旗袍的女人，既羡慕又感慨，那樣一個神仙樣的人，生下來就是為了享福的，來孔家屋子，就像仙女被貶下凡，只是暫時的，到頭來還是要飛上天的。

孔懷玉指著春暉問：「這是你和小高的孩子吧？叫啥名？」

他們在一起生活了七八年，說不上好也不算壞。忽然有一天，一個婦女帶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走進了他們的家，進門后橫眉冷目，罵她是狐狸精。原來那是陳醫生遠在千里之外的原配找來了。她二話沒說，就離開了。陳醫生悄悄告訴她，只要她一句話，這個家就永遠是她的，但是她覺得沒意思，就沒有說。從這次婚姻里，她得到了一架縫紉機，這是她為陳醫生做了幾年飯的酬勞。

白香衣從小夥子臉上看到了一些似曾相識。「你是……」

「軟麵包子硬麵湯」，擀麵條是件力氣活，面要和得硬，皮要擀得薄，麵條要切得細。玉翠多年媳婦熬成婆，洗衣做飯等粗活都扔給桂蘭做了，只做一些細巧活，如今和白香衣久別重逢，情緒高漲，就拾起了扔了多年的舊營生。挽起袖子，乒乒乓乓，舀面舀水，嗨喲嗨喲地和起面來，胸前的兩團肉彈有節奏地一彈一彈的。久沒幹這樣的累活，面沒揉幾下，她就氣喘不勻，臉上冒了一層細汗。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村裡人喜歡揣摩白香衣在城裡過的日子，產生過許多說法，其中有一個最膾炙人口：白香衣和小高相會了，生了一炕的孩子，日子過得很紅火。

一個魁梧健壯、相貌堂堂的小夥子提著長鞭，小跑過來。「俺是！」

「嫂子凈哄我呢！春暉，快喊大娘。」白香衣回手一拉，把躲在身後的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拽出來，推到玉翠面前。

玉翠卻說：「找啥呀？你家的老宅子現在空著，到那兒住名正言順。春生，等等去趟寶櫥家，跟他說一聲，就說白老師回來了，讓他把宅子騰出來。」

玉翠鼻子里哼了一聲，說：「她俊？給你提鞋都不配！」

白香衣嚴肅地對春暉說：「你還沒喊大娘呢，快喊呀！」

大兒子春寶臉上掛不住，當場揪住桂蘭的頭髮，沒頭沒臉地煽了兩巴掌。桂蘭披頭散髮，就地一滾，沒命地叫喚。https://read.99csw.com玉翠的小孫子存糧哭喊著鑽進桂蘭的懷裡，娘倆滾到了一處，滾了一身的土，活像兩隻在圈裡打滾的豬。

春生又叫了一聲：「娘，你看看誰來了？」

玉翠走出院門，果見馬車上裝著箱籠鋪蓋，但是她仍舊不相信這是真的。

她感到恐懼，和玉愛同住在一個小縣城裡，就像守著一枚定時炸彈，說不定哪一天就會爆炸，把她炸回原形。這些年，早晚上班，她常常看見掃大街的女人，雖說政府說她們是受壓迫的姐妹，是自食其力的環衛工人，但是人們看她們的目光仍然是異樣的，偶爾還有人指指點點，說一句：「看，那些娘們是妓|女！」

「這有啥哩？橫豎宅子空著，要是他家住著人，咱連提都不提。那宅子也給他家立下大功勞了，娶過兩房兒媳婦。現在他家老大老二都另外蓋了房子。他家小三也剛娶了媳婦，看樣子寶櫥兩口子捨不得讓小三搬出來住。閑著也是閑著，本來就是你家的宅子。你呀，還是那麼小心，生怕天上掉下石頭來，砸到頭！」

那個女人是玉愛。當年玉愛倉促出逃，因為身上的錢不多，不敢走遠，火車到了縣城就下了車，東關的一個老光棍收留了她。雖說這人沒能耐，但知道疼人，她很知足，一心一意跟他過起了日子。

十年的光陰水流水一樣，孩子們長大，大人們變老，孔家屋子卻除了人口|爆增以外，沒有多大變化。馬車爬上那道大坡的時候，白香衣的眼睛有些濕潤，那些灰的瓦，白的牆，綠的樹，是那樣的親切，散發著祥和的光輝。

一天她去百貨商店買肥皂，意外地遇到了一個女人，驚得她下定了回去的決心。

「你咋沒一點兒算計？該一口堵死。老孔家的宅子，就得姓孔的住，哪能便宜了姓高的姓矮的？」寶櫥一聽，暴跳如雷地埋怨。

孔懷玉說：「啥書記村長的，說到底都是自家爺們。白老師你這麼高風亮節，我來看你是應該的，有什麼困難，儘管說。」

白香衣決定回孔家屋子，義無反顧。跟上級一說，上級讓她慎重考慮考慮，再次說，就同意了。她成了支援農村建設的模範，胸佩紅花，被歡送出了縣城。

家再次說沒就沒了，她幾乎夜夜夢見那個叫孔家屋子的小村，就動了回孔家屋子的念頭，但她很猶豫，縣城的條件比孔家屋子優越多了，她自己沒什麼，就怕春暉吃屈。

「這主意好！」胡桂花高興地拍巴掌。

玉翠的一席話，說得白香衣啞口無言，可是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妥當。

耳邊聽著玉翠大著嗓門說笑，白香衣感到少有的踏實，好像這會兒天塌下來也可以不予理睬。春暉攥著白香衣的衣角，寸步不離，饒有興趣地看玉翠和面。

小三不耐煩了，說：「是人家的，就還給人家，有啥好說的？」

白香衣也笑：「依我看，只有嫂子擠兌別人，沒有哪個能擠兌了嫂子。」

這回輪到孔懷玉不自在了，乾笑著說：「寶櫃好福氣https://read.99csw.com，熬出這麼個出息兒子來，難得，難得！」

「說的時候說得紮實些！俺這就去孔樹林家。」

孔懷玉吃了兩大碗，才打著飽嗝心滿意足地去了。玉翠可著人口擀的麵條，多了一張嘴就不夠了，一家人只吃了個半飽。存糧又哭又鬧，還要麵條子，白香衣拿出幾粒水果糖，才堵了他的嘴。

李小忙臉一紅，說：「要吃你自己吃，俺等咱爹咱娘一塊吃。」

桂蘭忙低下頭，用筷子挑起幾根麵條，輕輕地往嘴裏送，大氣也不敢出。

玉翠快人快語，笑罵白香衣是王先生的膏藥——沒病找病！

一個鮮亮的人，俏生生地立在大門口，巧笑吟吟地喊：「嫂子。」

玉愛見到白香衣喜出望外，拉著白香衣的手哭哭笑笑，說個不停。聽到玉愛打聽她的住處，口口聲聲說要還當年借的錢，白香衣心驚肉跳，支支吾吾，最終沒有說自己住在哪兒。和玉愛分手后，怕玉愛盯梢，一路上躲躲閃閃，總回頭張望，繞了好大的圈子才回到家，連肥皂都忘了買。

桂蘭見白香衣和玉翠親厚，心裏便連白香衣一塊恨上了，摔開了白香衣的手。白香衣臉上的笑意滯了一滯，然後把笑不自然地繼續下去，從口袋裡掏出幾粒水果糖，逗著存糧叫奶奶。

「俺說老宅子里還有東西呢，要等晚上拾掇了，才能倒出來。」

「呵，擀的豆麵條子啊？」

玉翠就是有再多的規矩，也無的放矢了，只得跺跺腳，罵了句：「畜類！」賭氣走到了天井裡，看房檐下的一對燕子，飛來飛去，銜泥壘窩。屋裡的哭叫歇了好一陣子，玉翠的氣卻還沒有喘順暢。

麵條一下鍋，豆面特有的濃郁香味就直鑽鼻子，勾引得人口水橫流。春寶、春生、春來、春暉還有存糧這五個大小男人，早早坐在了飯桌前。玉翠、白香衣和桂蘭三個女人在伙房裡忙，風箱聲、切菜聲、勺子碰鍋沿聲響成一片。

胡桂花已經盼了他一下午。晌午的時候，春生跟她說宅子的事，當時她沒思想準備，就說了晚上倒房子的話，春生還沒走，她就後悔了。聽寶櫥這麼問，心裏更加添堵，氣急敗壞的說：「她是你哪門子嫂子？人家不是早就改嫁了嗎？這不，人家一回來，就打宅子的主意，要咱搗騰出來，她住呢。」

白香衣母子坐著拖拉機到了王家鎮人民公社，恰好公社建倉房，各大隊都派出勞力和馬車支援，公社大院里橫七豎八停著許多輛馬車。辦公室的幹事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哪個是孔家屋子趕大車的？」

白香衣忙給玉翠丟了個眼色，玉翠不明就裡，卻也不再追問。

玉翠剜了桂蘭一眼，眉開眼笑地對孔懷玉說：「瞧你說的，哪有那麼好？豬大油沒有，芫荽和醬油是現成的。」

「俺也覺得便宜了她，紅口白牙，說好送給咱們的。哪裡有她這樣當大娘的，咱仨孩子辦喜事，沒攤上她一根針頭線腦，還有臉來說房子的事。」

做過婊子，就算改了造，從了良，也還是婊子。這reaｄ•９９csｗ.cｏm是一個冷酷的現實，白香衣僥倖跳出了圈外，她可不想有朝一日再陷進去。

放在一個月之前，白香衣也不敢相信，自己會重返孔家老屋。縣城裡並沒有她期待的人，至今她弄不明白，為什麼縣長忽然會青睞她這個小人物，巴巴地接她進城。

玉翠便笑著說：「別為難孩子。喊不喊的，橫豎俺這個大娘，是假不了的。」

「我是吃了來的。」孔懷玉推了推，就接住了碗。「那要不就吃上一碗。豆面麵條放把芫荽，調上醬油，再加半調羹豬大油，那才叫香呢。白老師你不知道，春寶他娘擀麵條可是咱村的一絕，吃上一回，能香半個月。」

「瞧瞧，還是老樣子，分不出好歹！啥人啥待承，像春寶媳婦這樣的懶奸皮饞棒子，就該這麼待承。你倒說說，俺擠兌過一個好人沒有？」玉翠一肚子的情理。

「啊！是春生啊，都長成大小夥子，看精神的，老師都認不出來了！」白香衣歡快地叫了起來。

白香衣好氣又好笑，說道：「嫂子對春寶媳婦也太厲害了些。」

白香衣嫌春暉總膩歪自己，往外趕他，卻趕不走。白香衣皺眉，玉翠卻誇獎他：「咋說也是城裡的孩子，小閨女似的，多安生啊！不像村裡的野小廝，一會兒不上房揭瓦，就渾身痒痒。」

春暉一臉的羞慚，嘴唇抖了幾下，卻沒喊出聲來。

寶櫥蹲在月台上，吧嗒吧嗒地吸了兩鍋子煙，忽然一拍大腿，說：「孔樹林惦記這位宅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咱索性就賣給他。你明天就告訴姓白的，說宅子我早就賣了，你不知道。」

白香衣跟了陳醫生，是因為陳醫生說只是想找一個做飯的人。那時候，春暉已經四歲。

春暉的臉上漾起了羞澀和得意的紅暈。

春生手裡提著兩棵翠色|欲滴的芫荽回來，說胡桂花答應了，晚上得空，就騰出房子。

十年的魂牽夢繞，白香衣越發把孔家屋子理想化了，她眼中的孔家屋子還是那一潭清清亮亮的水。

「看書記說的，我都不好意思了。」白香衣含笑說：「沒困難，謝謝書記。」

玉翠又罵：「你瞧瞧，有客在，說走就走，連招呼也不打，沒心沒肺！」

「你知道個屁！」寶櫥把眼一瞪，「走到天邊說，那宅子也是你的！那年你給你大爺頂瓦，也不是白頂的。」

這一天玉翠正生氣呢，罵大兒媳婦桂蘭不知道過日子，愣是把一小半碗豬大油全搡進了無底洞。要知道，那是春生去公社蓋倉房發的八兩豬血脖，玉翠監督著桂蘭細火煉製出來的，足夠全家人享受七八天的葷腥。她越罵越氣，最後說要是放在過去，就憑這一點，就可以讓兒子休了她，讓她打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孔寶櫥在公社蓋倉房，早聽說了白香衣回來的消息，天擦黑回家，一進門就問：「寶櫃家嫂子來過咱家嗎？」

幹事指著白香衣說：「這是白老師，你把她送去孔家屋子。」

白香衣心虛地說：「嫂子，這不好吧？當初明明說好送給他們了，這好像說話不算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