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豎有地方住就是了，別因為這個，傷了姊妹們的和氣。」白香衣拉住玉翠的手，搖晃著。

「她是在找東西吧？」孔寶櫥隨口說，忽然被自己的話提醒了，心中一些疑惑也迎刃而解。「對，她肯定在找東西。俺這兩天也納悶呢，她在城裡住得好好的，為啥巴巴地跑回來？這裏一定有她放不下的東西。」

玉翠一路感慨，已到了孔寶櫃的老宅子。白香衣還是那個白香衣，宅子還是那座宅子，但是時間改變了，人也改變了，只剩下這所宅子里的一些曾經，在白香衣心底熠熠生輝。白香衣看一個地方，就發會兒呆。

接著就聽見白香衣喊：「他嬸子，等一等，我跟你說個事。」

胡桂花誇張地答應了一聲，假惺惺地笑成一朵花兒，誇獎說：「多好的孩子，一看就稀罕死個人。」

「晚上咱們就去找找，悄悄的，千萬別讓人知道，小三兩口子也不能告訴。」

「嫂子，你要是氣我，就罵我，千萬別這樣。我知道的，這村裡就嫂子對我好，親爹親娘親姐姐，也不過這種好法。可是嫂子，我一個外來人，娘家遠，男人又早沒了，孤兒寡母的，只能少一事省一事，總不能事事都拖累著嫂子操心。」白香衣說的情真意切，滴下淚來。

「不管她，只要咱嫂子不說別的，她說再多也白搭。」孔寶櫥心滿意足，叼起了煙袋鍋子，翹起了二郎腿。

「了不得，宅子是賣給孔樹林家了，那可是馬蜂窩，捅不得！」胡桂花的臉紅紅白白，急得站起身連連擺手，對著白香衣求告：「嫂子，你說句話。寶櫥實在沒想到嫂子還會回這窮埝子來，要是知道，說啥咱也不賣啊，雖說嫂子把宅子給俺家了，可是嫂子回來，沒賣出去的話，不給你read.99csw.com住給誰住？」

春暉的臉紅了，低頭不說話。白香衣再問，春暉有些不耐煩：「你甭問了，都是男人們的事，不能跟女人說。」

「三他娘，再吃點？」玉翠屁股也沒抬，冷淡的客套。

「快點起床，晚了飯就涼了。」白香衣扔下一句話，忙逃也似的出了西屋。

「等等我去老宅子里看看行嗎？」白香衣追到院子里，對胡桂花說。

「這就是這個女人精細的地方，跟咱們擺迷魂陣呢，咱們賣，她就不會再買回來嗎？你瞧著就是，不出半年，她準會把宅子再買回來。」

春暉幾乎把頭埋進了飯碗里，含糊叫了聲嬸子。

「就是有，你嫂子也早取走了，還留得到現在？」

「都賴寶櫥，把老宅子賣了也不跟俺說，到昨晚才告訴俺。你說這像人辦事嗎？氣得俺罵了他一晚上。」胡桂花繃著窄窄的臉，很生氣的模樣。「可是說實話，就是煽他耳刮子，踹他兩腳，也當不了啥，賣都賣了，倒像俺說人話不幹人事似的。」

「跟你說個笑話。嫂子沒啥要求，就到宅子里轉了一圈，這裏瞅瞅，那裡看看，俺就納悶了，這破屋爛牆的，再看也開不出花來。」

「俺可不管馬蜂窩蝎子窩，捅不得也得捅。春生春來，帶上鎚子斧子，跟娘走。」玉翠雷厲風行的脾性絲毫不減當年，話說到這兒，就等不得半刻。

胡桂花仔細想想寶櫥的話，越想覺得越有道理，便問：「那咱怎麼辦？」

白香衣推開門說：「起床了，大懶奸們。」

一家人吃飯的時候，胡桂花陪著十二分的小心，邁進了門檻。

白香衣站起身，含笑推推春暉說：「快叫嬸子。」

胡桂花回過頭來，臉色有些難看。「有啥好看的？破屋爛牆ｈｔｔｐｓ://read.９９ｃsw•com的。」

「那你先撞一個給哥看看。」春生說。

「就只是看看，說到底，我和你寶櫃哥在那兒住過些日子，做夢總夢見。」白香衣說著，眼圈有些發紅。她做夢也確實很多次夢見那個院子，只不過很少有孔寶櫃的影子，而是那個高粱稈子。

兄弟倆說話的時候，春暉一直咯咯地笑，但這笑聲白香衣聽著很怪，有異樣的味道混合在裏面。

「我要嫂子和我一塊去呢。」白香衣知道玉翠諒解了她，上來拽玉翠的胳膊。

胡桂花立時像渾身爬滿了虱子，坐在炕沿上扭來扭去。「俺正要說這事呢。這可咋說好呢？」

胡桂花見白香衣放棄了老宅子，放下了心，訕笑著和白香衣套近乎：「寶櫥還怕嫂子不依的，俺跟他說：『咱嫂子是最通情達理，會體諒咱們的。』寶櫥只管不信。看，讓俺說准了不是？」

夜裡，白香衣和玉翠唧唧咕咕地說了大半夜，哭一回，笑一回，不管笑還是哭，都難得的痛快。雞叫二遍的時候，白香衣和玉翠才迷糊住，好像眼皮剛合上，就聽見滿世界里都是家雀的嘰嘰喳喳。

胡桂花不以為然，撇了撇嘴說：「你們家從老輩子里數，就沒過有錢的，別做夢了。」

還是玉翠沉不氣了，問：「三他娘，老宅子搗騰出來了？」

和衣而卧的白香衣坐起來，發了會兒愣，自嘲地莞爾一笑下了炕，過西屋叫春暉起床。走到西屋門口，只聽裏面三兄弟嘰嘰嘎嘎鬧成一團。只聽春生說：「來子，你毛還沒長全呢，就敢跟俺比？自找難看！」

「肯定沒有取走。你想啊，她當年走的時候就帶著一個小皮箱，裝不下多少東西，再說了，她取走的話，還回來幹啥？」

路過孔懷才家，九-九-藏-書白香衣忍不住多瞅了幾眼，院門大開，裏面靜悄悄的。

「少裝神弄鬼！這是你兩口子串通好了糊弄人呢。」玉翠啐道：「俺才不管你是賣了還是買了，今天俺就讓白老師搬進去。你最好乖乖地把大門打開，你不開也不要緊，俺找塊磚頭，還怕砸不爛那破鎖？」

玉翠直著脖子叫了又叫，兄弟倆才磨蹭出來，春生故作鎮定，目不斜視，春來卻有些扭捏和羞澀，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白香衣。

「只是看看？」胡桂花猶自戒備著。

走到院子里，胡桂花只聽玉翠冷聲說：「白老師，你真是扶不上牆的爛稀泥，俺以後再也不管你的閑事！」

「俺才懶得生氣呢，俺說啥話，你就權當狗放屁。」玉翠又把身子扭了扭。

「怎麼會不記得？老不要臉的無賴！」白香衣心有餘悸地說。

「那她明知道屋子裡藏著東西，還那麼大方，由著咱們賣？」

「那她會找啥呢？」胡桂花也來了興趣。

春生春來忽啦一聲蓋住被子，連頭都蒙上了。白香衣忽然覺得自己莽撞了，臉上飛起了紅暈。儘管她一直把春生春來當小孩子看，但是春生已經二十好幾，春來也十六七歲了。

「學校里哪有地方？早先小高住的屋子，人家曹老師住著呢。」玉翠對她直翻白眼，氣惱地說：「合著嫂子當孬種，你又脖子一縮充好人呢。」

白香衣抬頭，看見高高的樗樹上掛著一口鐘，一條長長的繩子垂下來。

「行，那俺等你過去。」胡桂花走出玉翠家，帶著滿肚子的疑惑。

玉翠噗嗤笑了，問：「還記得孔懷才嗎？」

「你也別神氣，再過兩年，還敢比嗎？非羞得你頭撞南牆！」春來不服氣。

「背癩爺爺，也是一個老光棍，走南闖北，去年才回來。這村裡https://read.99csw.com就他一人有表，書記就讓他負責敲鐘。」玉翠說著，往上指了指。

接下來，胡桂花東一棒槌西一榔頭，說什麼北鄉里出了個豁唇啦，東鄉里誰家的孩子六指啦，只是閉口不提宅子的事。

「有啥說啥。」玉翠一聽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陰下了臉。

白香衣在飯桌前坐下不久，春暉就過來了。白香衣低聲問春暉：「你們說什麼？笑那樣歡。」

白香衣回到屋裡，湊到玉翠的身邊，哄玉翠開心。「嫂子，你不是真生氣吧？還真被你說著了，我這塊稀泥還真離不開你這麼個主心骨。」

孔寶櫥在公社蓋倉房的工地，懸了一天的心。收工后火燒屁股似地往家趕。

玉翠用眼睛的餘光看見白香衣抹眼，心就軟了，回過身啐道：「你樂意任人欺負，嫂子也沒辦法。別哭天抹淚的，嫂子最見不得這個。你不是要去老宅子看看嗎？還不快去？」

白香衣一恍惚，嘴裏說：「屁大的人，還男人呢！」臉上卻潮潮的紅。

白香衣通過老宅子懷念過往，傷了傷神，無意中卻擺下了一個迷魂陣，讓寶櫥兩口子鑽了進去。

「都不要了，還看個啥？想不明白你！」玉翠一邊不情願地站起身，一邊抱怨。

白香衣不想剛一回村就鬧亂子，倒寧願息事寧人，忙陪著笑臉攔住玉翠說：「嫂子，彆氣，他們賣了就賣了，大不了我住學校里。」

胡桂花喜滋滋地告訴他：「妥了，嫂子說咱賣了就賣了，她再找住的地方。就是玉翠多管閑事，說了些不三不四的話。」

「那這院誰住著？」白香衣問。

「宅子你們賣了就賣了，我只是看看。」白香衣很誠懇地說。

「你沒事人似的，俺也犯不著管你的閑事。早跟你說好，你今天就得從俺家搬走，俺家裝不下你這好九-九-藏-書好兒菩薩。」玉翠甩開白香衣的手，賭氣做到炕沿上，把臉扭向一邊。

「他再也不能無賴了。大前年死的，死了好幾天，都生了蛆發了臭，老少爺們才知道。唉，這人無賴了一輩子，一輩子沒幹一件子正經事，死了死了，卻讓人可憐，村裡人湊份子，給他辦了喪事，吹吹打打，也算熱鬧。」玉翠感嘆道。

「豬腦子。俺們家是沒錢，可是咱寶櫃哥的丈人家有錢啊，俺估摸著他們回來的時候一定帶回來不少銀錢，人不露富，就埋在了宅子里。」

「同樣是光棍，咋就差別這麼大。俺看這背癩爺爺是不該打光棍的，再看咱春生，從哪裡看不是人五人六的，可偏就娶不上媳婦。」

胡桂花心裏忽悠了一下，敲起了小鼓，以為白香衣改了主意，就打起了精神，準備翻臉撒潑。

「寶貝。」寶櫥壓低了聲音說：「王家鎮王癩子住的房子是土改時分老財主家的，去年從炕洞子里起出一罈子銀元，發大財了。」

家雀的甛噪退潮以後，街上響起了稀落的豆腐梆子和著香油果子的悠揚叫賣。這一些熟悉而陌生的聲音，讓白香衣感到平靜安寧，她假寐著，充分享受著這份難得的輕鬆，直到響起一串悠揚的鐘聲，這是以前村裡沒有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久以前，她還在那花團錦簇里，聽到寺院里遙遙傳來的晨鐘暮鼓，那時候的鋪蓋是絲綢的，滑得像水。她看見一個俏麗而慵懶的身影，臨窗梳理著長長的頭髮，合體的旗袍，使那個身影猶如玉蘭花，清新、鮮亮。她知道那就是年輕時的自己。白香衣下意識的伸手摸摸，身上蓋的是老粗布被子，刺啦啦的。

這時候玉翠故意拉長了音乾咳了兩聲，嚇得胡桂花一哆嗦，說了一句：「嫂子，回頭可一定家去玩啊！」就趕緊開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