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神的假面
「總之,我這次來台灣的心愿已了,見到了父親……雖然是很不好的收場,但也沒有任何遺憾了。他替母親報的仇,或許可以看成是一種贖罪吧……你怎麼了?」
溫暖的觸感一傳來,他才回過神來。
要逃出冰鏡庄,除非從空中逃逸,否則只能經由隧道口出入。若平必須承認,發現紀思哲的屍體後到警方來到這段時間內,他們沒有任何人能百分之百保證沒有人能躲過他們的視線溜出冰鏡庄,何況對紀劭賢這個魔術大師來說,這種程度的脫逃比起冰鏡庄的殺人事件可是輕鬆了數十倍。
若平語畢之後,兩人默然無語。
「好吧,很高興認識你,若平。」她靜靜看著他,那對眼眸沉靜而深邃。
「他扮演偷書賊、連續殺人魔、縱慾殺手,他設計不可能的犯罪,籌劃冰鏡庄的奇迹,他利用紀思哲,愚弄冰鏡庄的倖存者跟警方。他保留他最後的身份直到最後一刻,若不是你,我可能永遠都不會曉得謎團的真相。他躲在幕後享受著全能與全知感,也就是神的權力。他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幻想家。」
像是突然記起什麼事似的,若平止住思緒,再把報導看了一遍,他皺著眉又看了第二遍,然後才緩緩地把書放下。
「真的不需要。明天那班飛機時間很晚的,今天就當作是送行了。」
「但是,」若平問,「這樣的話就變成紀思哲利用自己的兒子去幫他報仇了,雖然紀劭賢是連續殺人魔,但這樣的做法也實在太殘忍了。另外,為什麼當初在冰鏡庄時你就懷疑紀思哲是為了報仇才殺人?你是怎麼看出的?」
若平仔細看著她的臉,時間彷彿跳回一個月前,他們剛見面的時刻。冰鏡庄發生的一切如影帶般在腦海中快轉,然後時間又跳回現在。
「當然。」
「紀思哲應該深信我母親不是意外死亡,所以後來委託了偵探去調查。我猜他查到的結果大概是,那天晚上有人駕車意外撞死了我母親,而當時意外肇事的一群人就是顧震川與劉益民等四人,而梁小音應該就是當年路過現場卻不報警的過路人。」
「這麼說好了,這個兇手先以Hermes的名義在犯罪圈闖出名號來,再用密室傑克的身份犯下三件殺人案,然後繼續用這個身份在冰鏡庄殺人,並同時使用了Hermes的身份。沒錯,他們是同一人,警方的犯罪紀錄必須修改,他們面對的是一名罪犯,而不是兩名。」
「所以?」
「答案就只剩下一個了,」若平的眼神鎖著那對墨黑的眸子,「就是你。」他輕柔地說。
「原來是這樣,我終於明白了。」
在玻璃杯中融化一半的冰塊又凍結起來,像刺眼的冰晶。
若平吸了一口氣,他沒說話。
「啊……」
「我今天可以在台北找地方住。」
「我在台灣上了沒幾年小學,母親就出事死了,後來我被母親在美國的家人接回去。」
直到讀到文章的最後幾段,他才猛然發覺女孩要他讀這篇留言的目的。
女孩點點頭,「的確,Hermes偽裝成賓客的說法很合理。」
他默默地又隨意翻了幾本雜誌,最後目光停留在去年1月號的某一頁上。
女孩繼續說:「當密室傑克說他是紀劭賢時,我便知道他在說謊。我知道紀思哲根本不是在幫自己的兒子完成什麼奇迹,我才會懷疑他的動機另有所圖。」
「我也很高興能認識你。」
「我明白了。」
那是從網路上列印下來的數據,若平很快地掃視了一遍,那是一篇討論區擷取下來的文章,內容大抵說明了一件幾十年前的車禍案。一名女子駕車墜崖,看似意外,最後警方也以意外結案,但殘存的許多疑點卻被人懷疑女子是先被人撞死,再被偽裝成意外。
「沒有。」
「難道……」
「那你出現在冰鏡庄是……」
「嗯,我比較傾向九*九*藏*書於這種假設。Hermes在完成偷竊后,如果還躲藏起來,根本沒有意義,而且也沒地方可以讓他躲。當然,除非他知道冰鏡庄的秘密,但我不認為他完成偷竊後有躲藏的必要,因此若是他留下了,他必定是賓客中的其中一人。這個可能性我越想越覺得是對的。如果Hermes發出預告信給紀思哲后,設法接近他,成為朋友,這麼一來不是更可以掌握他的受害者的行蹤與信息嗎?這等於是一種無形的刺探行動。而以賓客的身份,Hermes根本不用再偷偷潛入冰鏡庄,他是光明正大地進入冰鏡庄,再找機會下手偷竊。」
「他那冷靜的態勢,的確是很有智能型罪犯的風貌。」女孩同意地頷首。
「什麼意思?」
「Hermes偷走放在冰鏡庄內的手稿,他之後的行蹤只有兩種可能,離開冰鏡庄與留在冰鏡庄。」
女孩的眼神沉靜地落在他身上,「不,若平,你的推理並沒有錯,這隻是文字遊戲罷了。在冰鏡庄中你逮到的兇手應該就是密室傑克,只是他說謊,謊稱自己是紀劭賢。」
「他不只不是紀劭賢,他還是一個我們早就知道的人。」
「我不確定,至少目前看不出來。」
「什麼事?」
「嗯,這裏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了。」
「你的意思是,Hermes假扮這個人假扮得很徹底嗎?還親自去參加藝術圈的聚會。」
他心中糾結的那份感覺,始終還是沒有化成言語,接觸到外面的時空。
「因為,」女孩回答,「我知道紀劭賢不是連續殺人魔。」
若平呆坐著,兩眼茫然地盯視著玻璃杯中的冰塊,他的身子顫抖著。
「那天離開冰鏡庄前,密室傑克暗示這件案子仍有些秘密未揭開,我現在知道那是什麼了。」
等到車影沒入車潮中,漸行漸遠,溢出視線之後,他才轉身離開。
「真的嗎?我不喜歡別人對我說謊喔。」
「抱歉,」他說,「多虧了你的自白,我才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冒充紀劭賢跟我在華建集團的辦公室會面,擁有這麼高明的變裝技巧及邪惡的慎密心思,這樣的人會是誰呢?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的拼圖還少了一片?」
「無論如何……」女孩的聲音輕觸著他,「還是很高興認識你,名偵探。」
「沒錯,我沒猜錯的話,密室傑克就是Hermes,他們自始至終都是同一人。」
「Hermes在逃出冰鏡庄時把手稿留下應該算是在承認他一部分的失敗吧。因為他設下的謎團被解開了。他雖然是個惡毒的殺人犯,但在講求公平規則上還是個君子。真的是個很特別的罪犯。」
「有空一定要來紐約玩。」
若平借用他的手機報了警,折騰了老半天,一直等到下午警方才抵達冰鏡庄。
一段時間沒見面,兩個人的頻率似乎又不同了。他努力思索著,要如何填補因時間與距離產生的隔閡。
「是的……這也是動機,是冰鏡庄事件的動機。冰鏡庄事件的犧牲者不單是享樂型殺人下的產物,」女孩看著桌面,「密室傑克殺了那些人的心態應該是異常心理促成的沒錯,但紀思哲會幫他殺人,可不是為了成就自己兒子的死前奇迹。」
「人本來就不可能成為神,」他深嘆了一口氣,「冰鏡庄的犯罪也不全然是成功的,他也意識到這點,才會心虛地交還手稿。無論如何,正是因為這種偏執的妄想,才會造就這樣一名可怕的殺人魔。」
「你是說……我們其中一人是Hermes?」
「你怎麼回去你朋友那邊?」站在餐廳門口,若平望著川流不息的街道,問。
「只是想看看我的親生父親,」她低下頭,「我媽那邊的人對紀思哲很不能諒解,他們認為是他間接害死了我媽,因此從小就對我灌輸紀思哲的負面印象。https://read•99csw•com但人嘛,總是會有好奇心。我拜託在台灣工作的編輯朋友跟紀思哲搭上線,說要採訪,恰巧發生Hermes的事情,我就藉著個機會去了。」
她微笑著走了過來,一如往常,傾瀉的長發從後頸延伸而下,就像從天空釋放而出的黑色波浪;一雙棕色皮靴讓她跟大地有了連接,順著黑色絲|襪扶搖直上,灰色針織衫將她溫熱的身體與冰冷的冬神隔絕開來。她把黑色小提包輕放在椅子上,然後在他面前落坐。
她凝視著他,笑容從臉上消失,「既然你不相信的話,我讓你檢查,我是貨真價實的女人。」
「但紀思哲怎麼會和密室傑克扯上線?」
紀劭賢失蹤了,那天在冰鏡庄,展覽館再度旋轉回來時,裏面只有紀思哲的屍體,很明顯地,他服毒自盡,但紀劭賢本人卻不見蹤影。
女孩別開眼神,「其實還有兩件事是隱藏在檯面底下的……」她伸出手制止要開口說話的若平,「這兩個秘密沒有被你看穿,並不是你的問題,因為這些秘密只有我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能猜想他們兩人在偶然的機會得知彼此的需求,一個人想實行犯罪奇迹,一個人想報仇卻沒有能力,於是他們達成合作的共識。密室傑克犯下三件殺人案后便銷聲匿跡,一定是因為之後的時間都在與紀思哲籌劃冰鏡庄的事件。紀思哲應該不知道Hermes就是密室傑克。」
時間是輕盈的舞者,有時跳著輕快的華爾茲,有時飆著極速的街舞,無論是何者,光陰都在悄聲無息中流逝。
「真的?」女孩挺直身子,睜大著兩眼。
直到他抬起頭來看到那道迫近的人影,他才意識到時間之輪的凍結。
「一秒鐘都不到,」若平喃喃說,「還記得一個月前在冰鏡庄我對你說的話嗎?我那時就絕對不相信你會是殺人兇手,而Hermes可是殺過人的。」
他沉默了,靜靜地用長湯匙攪動玻璃杯中的果汁。冰塊隨著水流旋轉,就像許多六面體的鏡子,映照出無限多的幻影。
車子駛出的瞬間,他望見她仍透過窗玻璃對著他揮手。他抬起右手,輕輕擺動。
「天底下沒有任何絕對確定的事,只有可能成立的事。我只能說這件事能以高几率成立。我曾經懷疑過密室傑克怎麼會從連續殺人的模式跳到冰鏡庄的大量殺人模式,這種轉換在連續殺人魔中是不常見的,現在這點也有合理解釋了。這件案子的兇手根本不屬於任何一種特定類型的殺人魔,應該說,他自己就是一種新型態的罪犯,一種沒有特定殺人模式的罪犯。他的心中充滿野心與妄想,他自以為能掌控一切,他妄想成為無所不能的上帝。」
「當然,我沒有證據支持,不過,我相信這個想法是對的,因此我開始推理,賓客之中誰才是Hermes呢?我首先把五個被害者全部剔除,Hermes是智能型罪犯,不會淪落到被殺害的命運,因此一定是倖存者之一。我很清楚自己不是Hermes;因為性別的關係,也不可能是你,那麼,就只剩下李勞瑞了。」
「如果Hermes是倖存者之一的話,當我們回到I1后他隨時都有機會趁人不注意時把稿子丟到交誼廳里,只是他歸還的動機我不能明白就是了。」
「這則報導裡頭死去的女子,是紀思哲以前的外遇對象?」若平差點弄倒眼前的玻璃杯。
「不,正好相反,我的意思是,這件事證明了李勞瑞不可能是Hermes。」
「當然。」
「不,你很準時呢。」
「結果,」女孩說,「警方還是沒有找到他嗎?」
若平平常不看藝術雜誌,但此刻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了解台灣的藝術工作者所謂的藝術到底是什麼。學過藝術哲學的他,很明白藝術客觀性是一個相當棘手的哲學九九藏書問題,因此他不帶任何成見地翻開了雜誌。
「難道……」若平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個猜測在腦中驟然成形。他卻說不出口。
比較耐人尋味的是,在I1的交誼廳桌上,警方發現了被竊的康德哲學手稿。這份手稿為什麼會在案件結束后又被歸還呢?沒有人知道答案。
「明天。」
「哦?」
「手稿到底是什麼時候被放到交誼廳的啊?」
她看了他最後一眼,然後收走視線,轉身踏進一輛停在路邊的計程車。
「我沒有說謊,現在是12點整。」他出示手機屏幕,上頭的確顯示12點。
「如果Hermes離開冰鏡庄的話,這就代表他先前必須先設法到達冰鏡庄,偷偷潛入、完成偷竊,再不聲不響地離開。如果他在偷竊之後還繼續留在冰鏡庄的話,那麼要麼他從頭到尾都躲藏起來,不然的話,他就是冰鏡庄賓客的其中一人。」
「所以紀思哲對外所宣稱在美國念書的長子,其實就是你?」
「密室傑克利用Hermes在冰鏡庄製造煙霧彈,帶給他許多便利。這不但讓紀思哲在禮拜五晚上有理由把賓客聚集在展覽館,以利旋轉大廈移動,也為物品失竊製造了煙幕。」
若平本來想再堅持,但不知道為什麼,堅持的話語始終沒有說出口。
裏面有許多雕塑以及畫作的圖片,對於視覺來說是十分可親的。這時他突然想起大學時期一位留學日本、教授犯罪學的老師所說過的話:「死者的鮮血對於某些殺人者而言就像是紅色的水彩顏料,而殺人現場就是一幅畫作。犯罪藝術家與一般藝術家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使用的創作材料不同罷了。就連一隻埋藏在盆栽里的斷掌都可能展現出兇手的藝術品味。」
「你的意思是……密室傑克扮成Hermes?還是Hermes扮成密室傑克?他們一直是同一人?還是其中一人在冰鏡庄暫時假扮成另一人?」
「是啊,」她點點頭,「距離那場噩夢已經一個月了。」
沒過多久,他踏進一間意式料理店,對迎面而來的服務生說:「我有訂位,兩位。」
然後她笑了,笑容讓她的臉龐猶如綻放的花朵,「若平,你喜歡編故事也不必編到這麼離譜的地步吧。這真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她收起情緒后,嘴角又微微揚起,帶著興味打量著他,「我知道了,這就是推理小說所謂的意外結局,不過也太不合理了吧?Hermes是男性,但我是女生啊!你剛剛才否認這個可能性!」
「我看起來是那麼緊張兮兮的人嗎?先點餐吧!」
點完餐后,莉迪亞舒了一口氣,抬起眼來,兩人視線再度對上;若平腦袋一團混亂,他的嘴不待大腦下達命令就自行吐出了話語。
「什麼時候回紐約?」
「抱歉,來晚了。」
若平感到胸口一陣波動,他不敢置信地望著女孩,嘴巴卻吐不出話語。
「但邏輯告訴你我是。」
「紀劭賢不是密室傑克,從來就不是。」她說道。
「我為什麼要提?這與密室傑克一案沒有太大關聯,這是我個人的秘密,我只是覺得讓你知道無妨而已。」
「這樣啊……」他垂下眼神。
「一定。」
「Hermes為什麼把手稿歸還?」女孩歪著頭說,「放在I1的交誼廳,難道Hermes原本就沒有打算帶走那份稿件?」
若平在重慶南路一家二手書店中晃蕩,黃鼠狼般的老闆用監視器的雙眼掃射著他;身邊一名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正如獲至寶似的翻閱著一疊過期的推理雜誌,雙手顫抖、眼中泛淚,並不時發出驚嘆聲;另一邊則是一對學生情侶,藏身在書架陰暗處卿卿我我,激動的兩人把書架上一本書碰飛,泛黃的書摔跌在地板上,書名大剌剌地朝天展示:《查泰萊夫人的情人》。若平踅到另一側,一排過期九*九*藏*書的美術雜誌吸引了他的目光,他隨意抽出一本書名是《文化與藝術》的雙月刊,25開本,日期是兩年前的一月。
「有的。剛剛我在二手書店閑晃,翻了幾本過期的美術雜誌,赫然發現李勞瑞出現在其中。那是一篇二年前十二月的藝術家聚會報導,李勞瑞有參加,上頭還有他跟其他人的合照。」
「你說什麼!」若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僵硬起來。
「其實關於Hermes偷手稿這件事,我一直有一個想法。」若平說。
他們沒有輕舉妄動去找人,只能待在原地等待。一直到了隔天,就在所有人筋疲力竭之際,紀思哲的黑衣司機出現了,當他獲知冰鏡庄內發生連續殺人事件,而自己的老闆又是共犯時,墨鏡后的雙眼沒有太大的波動。黑衣人似乎原本就不太喜歡他的老闆。
「在冰鏡庄的時候,我就懷疑過這種可能性,因此離開之後,我委託徵信社去調查,發現這群人在我母親出事的那個夜晚,他們的確結伴到花蓮去玩,紀思哲一定是為了報仇,才會設計這次的事件殺害他們四人。我想罹患癌症的根本不是密室傑克,而是紀思哲吧……」
「秘密,」若平重複一次,「沒錯,秘密是無法用邏輯洞悉的。你願意告訴我是什麼秘密嗎?」
「我早該看出來的,」若平低下頭,「一個封閉場所出現兩名智能型殺人魔,然後一人不見蹤影,這種巧合百年難得一見,好一個一人飾二角的把戲。」
莉迪亞凝視著他,「他們自始至終是同一人……你能肯定這個想法是對的?」
「但沒有人能成為神的,不是嗎?」
「在冰鏡庄時,我極度懷疑他的真實身份,但因為沒有證據,不能十分肯定。再加上後來手稿被歸還了,我也沒有必要再去追究誰才是Hermes了,因此沒有去找他求證。」
「你為什麼會關心這些事?」
「因為我是那個女人的小孩。」
「我叫計程車就行了。」
「可是,如果李勞瑞不是Hermes,那誰才是……」
「你沒事吧?」女孩伸手觸碰他的右手背。
「我是說,所有謎團都被破解了嗎?會不會還有沒揭露的秘密?」
這個人也算是個奇特的藝術家吧。如果他是犯罪者的話,絕對不會遜色於密室傑克,因為他們都有著同樣冷靜與縝密的腦袋……
「你大概也猜到了吧?我才是真正的紀劭賢。」
她始終沒有用「父親」這兩個字,也許紀思哲對她來說,仍舊是個疏遠的存在吧。
若平走出二手書店,黃鼠狼店長、翻著雜誌的年輕人與水乳|交融的情侶全消失在記憶的洪流中;他走入流動的人群,開始感受到心髒的搏動。
「哦?那你有什麼發現?」女孩抬起頭來,打趣地望著他。
兩人面對面,似乎都在猶豫誰要先說出離別的話。
「你是故意調快的吧?有些人會故意把時間調快以避免遲到。」
「你是指?」
那是一則藝術家餐會的報導,時間是前年12月1號晚上7點到9點,上面刊載了與會者的感言,還有活動照片。若平赫然發現李勞瑞也在其中,照片中的他仍舊是一臉泰然自若的表情,穿著整齊的西服,舉杯向其他人致敬。
他望著她的臉,輕輕地搖頭,「不要叫我名偵探,這個詞有造神的感覺,我不喜歡被神化,況且……我也沒那個資格。」
若平疑惑地看著她,「難道還有?」
「紀思哲的妻子在這件事不久以後病逝了,我不清楚她知不知道外遇的事。紀思哲把這件事隱藏得很好,他深愛著這個婚姻之外的女人,大概是因為無法接受她死亡的事實,所以他才會開車狂奔,發生車禍而導致半身不遂。」
對方確認了若平的名字后,便把他帶到一處角落的位置。
「其實在發現這件事之前,我也調查過李勞瑞的一些資料,從我所獲得的信息來看,他實在九_九_藏_書不可能只是一個『暫時性』的身份,也就是一個被假造的角色。他在台灣藝術圈活躍的期間不算短,也定期有成果發表,個人生活也沒有異狀,怎麼看都不像是中途被人假冒盜用身份。不過當時我還沒有證據,因此也不敢妄下斷言。但如今,我認為我的想法已獲得證實。」
「難怪,我就在想,你中文這麼差的人怎麼可能當編輯。這些事……你之前怎麼不提呢?」
那像是一場噩夢,更像是不可思議的經歷,冰鏡庄就如同一個虛幻的世界,一個不同的次元,裏面所發生的一切都難以令人想象,不過,它確實存在過,也結束了。
女孩把話題轉到別的方向,之後的一個小時,他們在較為愉快的氛圍下用完餐,沒有再談到冰鏡庄的事。
「所以……冰鏡庄的五個犧牲者是……?」他覺得答案呼之欲出。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11點半。
「嗯,他其實一直很想把我帶回身邊扶養,但我媽那邊的人不讓他這麼做,他便故意說是把小孩送到美國念書,以為這樣就可以在這場爭奪戰中佔上風。因為我的名字太男性,因此被誤傳是長子。我媽那邊的人對此事視而不見,而紀思哲也因為心虛,所以沒有出來澄清。」
若平回答:「如果你看過新聞報導,就會知道Hermes是位易容高手,他曾經打扮成一位性感美女,連我都被他騙了。」
「你怎麼了?」她輕聲問。
「這個聚會的時間是兩年前的12月1號晚上,這時間正好是Hermes在花蓮犯下殺人案的時間。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而我們確定殺人的是Hermes,因此參加聚會的不可能是Hermes。」
女孩沒有回答,她伸手拿起手提包,翻找了一陣,抽出一張紙,遞給若平。
「就是密室傑克的真實身份。」
由於冰鏡庄的構造過於複雜龐大,警方的搜索工作曠日費時,重點是最後並沒有找到紀劭賢。
「是什麼?」女孩一臉訝異。
「噢……我可以替你送機嗎?」
女孩嘆了一口氣,「說真的,對於我是Hermes這個推測,你能持續相信一分鐘嗎?」
他把背包放在隔鄰座椅上,目光掃了一眼昏暗的餐廳,然後等待著。
「Hermes還沒在冰鏡庄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愣了一下,搖頭,「不必了,你今天特地上來台北,應該馬上又要回花蓮了吧?」
「有嗎?」
「所以,你朋友跟紀思哲聯絡,然後現身的是你?」
飲料與甜點上桌后,若平不經意地問:「你現在是借住在你那位編輯朋友家嗎?」
女孩沉默了半晌,然後抬起頭來說:「老實說,除了Hermes這件事之外,你認為冰鏡庄的謎團算是完全解開了嗎?」
「不敢想象已經一個月了。」
「對……他不是紀劭賢。」
他與她四目對望了半晌,然後別開眼神,「別開玩笑了,我可不想被控性騷擾!」
「也許是我忽略了什麼細節了。」
女孩握著叉子的右手微微停頓了一下,她蹙眉,凝視著若平,「怎麼說?」
「你的時間還真慢啊,我的表是12點10分。」
終於,兩人起身離開餐廳。
「這麼快。」
片刻間,兩人之間只有沉默。
殘冬時節,寒假尾聲,熙來攘往的台北街頭卻透顯著一絲寂寥,彷彿冬神眉頭深鎖,一手托著腮似的從空中俯瞰著行色匆匆的人群,而這廣漠的街景全罩在他哀愁的身影中。
若平這才注意到服務生已經在一旁呆站很久了。
這時,他們點的餐送上來了;看起來可口的意大利麵暫時攫住了兩人口腔的注意力。默默吃了一陣之後,若平才又繼續說:「其實,究竟李勞瑞是不是Hermes這件事以結果來看已經不是很重要了,但因為我對於謎團總是喜歡追根究底,因此就想再多了解一下李勞瑞這個人。」